90-100(2 / 2)

当然,这当然是世界上最有生命力的艺术作品。

因为它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尤兰达想。

她本来打算用自己的血画完一百幅画就割腕自杀的,但现在……

尤兰达静静地看着莱托莎,毫无来由地问:“你觉得荆棘会刺穿我们的心脏吗?”

“会。”莱托莎突然咧开嘴笑起来,颧骨处未完全消散的淤青被牵扯着刺痛她的大脑神经,她却完全不在意,“但不会让我们死亡。”

尤兰达觉得,在有人懂得自己艺术的情况下,就把期限定到一千幅吧。

……

“查到了,福利院的孩子们都说莱托莎当时只跟他们当中著名的怪胎玩,最后她们俩变成了一对怪胎。”乐衍快速地说,“我们找到曾经的志愿者和工作人员进行求证,她们口中的怪胎叫‘尤兰达’。”

“据说她们俩很喜欢凑到一块用血画画。”

“她们是不是经常画一个类型的东西?”西尔芙林倏然问。

“对,志愿者们说她俩经常画一些凌乱的枝条,再用血给枝条的尖端上色。”

“那是‘荆棘’。”西尔芙林看向阿瑞贝格,“但是血在那时候表示的应该并不是心脏。”

“那是什么?”乐衍问。

西尔芙林摇摇头,“那只有当事人清楚了。我们要弄明白的是,是什么让那些血液变成了如今的‘心脏’。”

“我们还要弄懂现在她们画中的‘心脏’代表着什么。”阿瑞贝格补充道。

西尔芙林低下头,看着阿瑞贝格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手,以及他们膝盖碰着膝盖的两条腿,突然对其他人说道:“你们可以转过身吗?”

其他人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下意识地听从西尔芙林的话转过身。

西尔芙林突然侧过头吻上阿瑞贝格的嘴角,伸出舌尖轻而迅速地舔了舔,像湿润的羽毛拂过。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钟,却让阿瑞贝格的心跳骤然失速。

即使他们一天要亲八百回,阿瑞贝格还是会轻易地被西尔芙林的亲昵“偷袭”弄得心跳失衡。

西尔芙林亲完后抽身离开,带着阿瑞贝格与自己相扣的手,按上他的左胸膛,感受了一会儿后又按上自己的。

“触碰到了吗,或许答案就是那样简单呢。”

“或许答案就是那个老到掉牙的,但又带着永不过时的浪漫的象征义呢?”

……

从那天起,莱托莎和尤兰达变得无话不谈、形影不离。

尤兰达发现了莱托莎那还未完全形成的、时犯时好的精神疾病,但她并不在意,反而把它当做一个有趣的现象研究起来。

她用一个本子记录下莱托莎精神疾病的刺激源——黑色布袋、木头椅子、长条木棍、钢笔、松紧带等等。

又用另一个本子记录下自己的实验。

莱托莎每次犯病时,尤兰达都会尝试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安抚她,牵手、拥抱,或者单纯地和她一起完成一副画。

犯病的莱托莎并不可怕,相反,尤兰达觉得她像小狗一样,只是想通过叫声引起主人的注意。

可是以前没有主人要她。

如今尤兰达成为了她的主人,成为了她的解药。

莱托莎总是给她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亲手折的一罐子爱心,或花费好几个星期绣出来的她们俩手牵手的画。

尤兰达觉得送这些东西的莱托莎表现出了一种独特的童真,这是她和正常小孩离得最近的一部分。

她在这时候感到矛盾,既不希望莱托莎正常,又想她有机会回归正常生活。

她自己一出生就被困在了一个假名为“家”的冰冷牢笼中,她的父亲对她有着变态的控制欲,五岁那年这种扭曲的控制欲进阶成了“猥亵”,再之后是“□□”。

她的母亲只会沉默,尤兰达认为她母亲是个哑巴,还是个瞎子,不然为什么看着亲生女儿被自己的丈夫□□只会呆呆地坐在一旁喝酒。

后来,她认为母亲其实是个傻子,不然为什么在她被父亲持续□□的第二年选择吃安眠药自杀。

夜晚对她来说非常可怕,黑暗中只有难闻的汗味、硌人的皮带、肮脏的话语以及令人作呕的触摸。

但遇见莱托莎之后,黑暗中多了温暖的拥抱、好闻的洗发水味、柔软的金色发丝以及充满悸动的心跳。

她其实并不知道矛盾当中的哪一个观念会占上风。

她想莱托莎好,又不想她脱离自己变得“好”。

直到莱托莎又一次犯病。

笔记本中的所有常用方法尤兰达都试了个遍,但这一次她那时有时无的精神疾病尤其顽强。

最终,尤兰达亲吻了她的嘴唇。

与莱托莎清醒一同而来的,是尤兰达的顿悟。

她终于知道,自己从来想得到的就是那个不正常的莱托莎,那个和自己是同类的莱托莎。

而这样属于自己的莱托莎,根本不会变得正常——

作者有话说:最长的一章[化了][化了]

明天还有~

第97章 荆棘与铅心

“尤兰达, 23岁,在星垣区区立大学读过两年书——这是我们区最好的大学——她的成绩足够填报那里的任何专业,但她却选择了分数线最低的艺术系。”

“两年后她以心理问题为由辍学, 此后下落不明。”

“她的经历和莱托莎其实很相似。她的母亲在六岁那年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 她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无论是在社区还是校内风评都很好, 周围人都认为他是‘乐于助人的知识分子’, 但显然不是这样。”

“尤兰达分别在六岁、七岁和十一岁的时候向社区申请过援助, 举报她的父亲强/暴她。第一次社区不相信, 认为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第二次尤兰达的状态明显不正常, 社区终于帮忙调查, 但没有结果, 最后一次闹到了那片区域的警局那, 不过还是因为证据不足无疾而终。”

“十五岁那年, 尤兰达从家中逃跑, 而且是经过了长期策划的——她父亲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掌控欲极高的‘潜在强/奸犯’,无知无觉地被她逃脱,还没有任何方法能追寻到她的踪迹。尤兰达智商很高,似乎在这时就展现出了自己的犯罪天赋。”

“她父亲显然也知道这点, 无论是对自己亲生女儿有‘特殊的情结’,还是防止尤兰达真的找到办法毁了他, 总之, 她父亲这些年一直没放弃过寻找她。”

“可能这也是尤兰达不能出面的原因, 她的父亲太过疯狂。”

泉茜说到这里,被一阵恶寒席卷。

她最讨厌的就是恋童癖,更别说这种对自己亲生女儿都能下手的禽兽。

西尔芙林在这时平淡开口, 语调没有半点起伏,尾音却裹着不加掩饰的嫌恶:“我猜测主要是前者,让一个毫无良知的恋童癖如此疯狂地寻找她的原因,大概率不会是害怕她挖掘出自己的罪证,到处揭发——他能毫无顾忌地强/bao亲生女儿这么多年,一定留好了后手——他这样执着于找到自己女儿也绝对不是出于父爱,而是出于无法缓解的情/欲和令人疯狂的iuous plex。”

“尤兰达离开的这段日子他可能发现自己情欲渐失,“发泄”时间变短甚至无法“发泄”,到后来,他甚至不能bo起。”

“他在这之后或许还找过其他女孩,但没有一个人能像他女儿那样让自己兴奋,放在他眼前的只剩一条路,那就是找到女儿。”

“你继续。”西尔芙林摊开右手掌心,朝泉茜的方向抬了抬,示意她接着说。

泉茜点点头,“尤兰达的踪迹再一次出现就是在阿里斯工作的那家福利院,她在那待了很久,又在阿里斯来到福利院工作后的第二个月离开,那时她已经获得了区立大学的入学资格——她真的非常聪明,几乎全靠自学考上顶级学府——尤兰达和阿里斯重合生活的那一个月里阿里斯应该还没有对孩子们实施侵犯,不然以尤兰达对这种事的憎恨程度,他不可能还活了那么久。”

“尤兰达似乎走后仍然关注福利院的情况,这个地方对她有着特殊的意义。”

西尔芙林摇摇头,“不,应该是这个地方发生的事情,和这个地方遇见的人对她有着特殊意义。”

“莱托莎?”

“嗯——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西尔芙林抬眼看她。

“当然。”泉茜受宠若惊,要知道这个漂亮的金发探员几乎不会主动问别人问题,这样清澈的带着安静询问的眼神一般情况下只会对着他们的老大,也就是他的伴侣。

“假设你是尤兰达,你在童年时活在完全的黑暗中,要靠‘艺术’来支撑自己活着,这种‘艺术’却被所有人视为‘不详’、视为‘诅咒’,这个时候,你遇到了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女孩,她不但不害怕你,还懂你,欣赏你的‘艺术’,同时还和你有着相似的经历,同样遍体鳞伤,同样被周围人视为‘不可理喻的怪胎’,你再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和你如此相似如此合拍的人了。”

“她有精神病,这件事你知道,但你并不在意,相反,只有你能让她清醒,对于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的你来说,她成为你唯一拥有的东西。”

“你们会拥抱,会牵手,这或许是你治愈她的方法,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也是你治愈自己的方法。冰冷的夜晚中温暖的拥抱,治愈的是两个人。”

“她让你不再孤独,你之前大概一直想自杀,她的出现给了你活下去的理由,你觉得她对于你来说算什么。”

“或者说,你会对她产生一种怎样的感情?”西尔芙林静静地看着她,观察着她表情的每一处细节。

泉茜抓了抓后颈肉,有些别扭地回答:“爱情。”

“但是你也知道,我是同性恋,尤兰达却不一定是。”

“当你在五六岁的时候就被身为男人的父亲侵犯,并且持续了将近十年,你还能对男性产生欲望吗?”

“不,不会,我只会看到男性的生殖器官就犯恶心,生出想剁掉的冲动。”泉茜坚决地说道。

“或许有人能从中解脱,但这其中一定不包括尤兰达,她是一个高傲的人,她不会喜欢上毁掉自己的东西。”西尔芙林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抓着阿瑞贝格放在自己腿上的手。

“她们留下的象征物里的心脏部分,也许就是这样平淡无奇地、难得世俗地表示爱呢?”

“这样简单又老套的关于心脏的浪漫联想,就是答案。”

“谁会不爱上一个懂自己关心自己爱自己给自己带来生命的希望的人呢,她是冰冷世界中唯一的温度,是自己的信徒,还是能和自己一起携手迈入地狱的人。”

“没有道理不爱上,这种爱情的到来是你完全无法抵抗的。”

西尔芙林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扇子似地轻颤,手指无意识地戳弄着阿瑞贝格的手背,眼神微微失焦。

阿瑞贝格偏头看向西尔芙林,大拇指上绕卷住西尔芙林的手指,他知道他在思考。

或者说在把别人的故事叠加进自己经历的情节里。

而这些情节与他有关。

西尔芙林确实如阿瑞贝格猜想的那样,想到了自己。

其实不单是莱托莎和尤兰达相似,自己也和尤兰达有些像。

不过是经历痛苦的种类不同罢了。

所以这是他最有代入感的一个案子,他对这些罪无可恕的罪犯似乎不再全是嘲讽与不屑、轻蔑与嫌恶,第一次有了类似同情和可惜的情绪?

虽然不多,但确实存在。

他想到了自己的爱情。

在经历了那些非人的实验与训练后,在被最亲近的人抛弃折磨后,在对整个世界感到失望、对所有美好的情感都不信任之后,他遇见了阿瑞贝格。

他让自己时隔多年再一次拥有了那么多美好的情绪,让自己不再是被“吊着”被迫生活,让自己也会满怀希望,也会期待下一天的到来。

而他居然相信,自己从今往后,都会幸福。

他相信未来,相信永远,或许开始“相信”的那一刻,属于西尔芙林的爱情就已经到来。

西尔芙林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幸运地能和爱人有美好的未来,但他也清楚,这样的幸运来源于他在人生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一次无意识的选择。

他想,尤兰达和莱托莎大概不会有这种“相信”,这无关于爱情,只是因为选择。

相似的经历,他和尤兰达却走上了两种完全不同的道路,这两种道路也导向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结局。

一个成为罪犯,一个成为抓住罪犯的人。

一个在不断逃亡,拖延着必死的结局;一个在伴侣的陪伴下从黑暗中挣出,拥有了缺失的爱意与温暖,拥有了幸福。

或许一切都在那条分岔路口上早有注定。

……

“尤兰达,我们不要再画继续画荆棘与玫瑰了好吗?”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一天,莱托莎突然这样说道。

“怎么,你开始觉得这个老土了吗?”尤兰达的声音很冷,让莱托莎想到曾经多次砸向自己身体的巨大的冰。

“尤兰达,不要这样对我说话。”莱托莎有些委屈。

“尤兰达,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莱托莎抱住尤兰达,亲吻她的脸颊。

“那你是什么意思?”话虽这么说,但尤兰达的语气稍有放缓,也没有拒绝莱托莎的亲昵。

“我的意思是,你遇见我之前,就已经在画这个图案了,我知道这个图案对你的意义,我绝对没有嘲讽它的意思——我和你是相同的,这个图案也代表了我没有遇见你时的人生。”

“我只是在想,遇见你之后我的人生就不能再用‘荆棘与玫瑰’来简单概括了,它产生了我无法预料的、惊天动地又足以扭转一生的变化。”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想知道你和我的心境是否相同,我这个人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我可以改变你的人生吗?”

“我只想知道这个,尤兰达。”

莱托莎缩在尤兰达的颈窝里,这个姿势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尤兰达沉默了许久,她把莱托莎从自己身上抱下来,用石头再次在墙壁上作起了画。

在完成“荆棘”的部分后,她如往常一般用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指,又割开了莱托莎的,但这此她没再滴落成玫瑰,而是滴出了一颗心脏的雏形。

莱托莎看着那细腻到仿佛正在搏动的心脏,又看向尤兰达温柔的眼睛,颤抖着补全了这颗心脏。

“这种平淡无奇的浪漫联想,这种老到掉牙的心脏象征义,也算是一种艺术的复兴,不是吗?”尤兰达勾着嘴角说道。

“如果能构造出这个模型,心脏部分我想用铅来做。”莱托莎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尤兰达,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你让它不再寻常了,也让它更能代表我们了。”尤兰达也张开手臂抱住她。

铅是沉重暗淡的有毒金属,同时也有耐腐蚀的特征,它代表了她们的爱到来之前所背负的伤痛与罪孽,也代表了她们爱情的至死不渝,同时,还象征着绝对忠诚——她们的爱是具有毒性的,任何的不忠都得以死的代价来偿还。

荆棘是过往的种种折磨,也是她们不屈的挣扎,现在,又多了一层含义——纠缠和保护。

她们彼此依靠,彼此治愈,深深地纠缠在一起,也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一切,保护对方,保护她们的爱情。

……

“她们经常换车,靠润滑油的线索无法锁定她们的行踪。”乐衍皱眉说道。

“而且她们相当谨慎,几乎没有监控拍到过她们的正脸,就像只在暗中出没的影子一样。”

“我们该从哪里下手?”

西尔芙林喝着阿瑞贝格给他泡好的抹茶牛奶,大脑中快速闪过案件的各个信息,忽然捕捉到什么,抬起眼睫说:“或许我们该回到最初的问题?”

“什么问题?”崔维斯下意识道。

阿瑞贝格立马理解了西尔芙林的意思,因为他也正好想到这点,“回到最初我们提出的,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之一——‘艺术杀手’为什么消失了一年。”

“这一年她们去做什么了?是什么让她们收手?”

“或许她们也想结束,只是被模仿犯刺激到了,所以重操旧业?”福加提出自己的猜想。

“有这个可能,但是如果她们真的打算收手,就不该关注这些事情了,而应该逃离外界所有,浪迹天涯。”西尔芙林放下杯子——杯子依旧是阿瑞贝格的,他们对于这点已达成一致,一起用阿瑞贝格的杯子,喝西尔芙林的饮料。

阿瑞贝格其实并不喜欢吃甜的东西,所以一开始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西尔芙林还不同意,他认为阿瑞贝格不应该勉强他自己喝不喜欢喝的东西。

“你喜欢喝咖啡,就应该喝咖啡,就像你喜欢我,就可以吃掉我一样。”西尔芙林亲亲他的脸颊,这样说。

“可是我自从遇见你之后就不再抗拒吃甜食了,”阿瑞贝格用拇指和食指抓住西尔芙林的双颊,嗓音含笑地说道:“毕竟我都能吃掉小芙这个糖分最高的甜食了。”

“而且觉得超级好吃。”

——阿瑞贝格接过喝了一口,又放回西尔芙林手边。

“尤兰达是个果断的人,做出决定后就不会再轻易改变,如果在一年前她们已经达成统一意见决定金盆洗手,那就绝不会有复出的那天。”阿瑞贝格说道。

……

之后的一切犹如梦中,莱托莎想,还是最恐怖、最能摧毁一个人的噩梦。

母亲辞职,自己被强制带走,福利院门口尤兰达平静又空洞的眼神,尤兰达重归死寂的背影,不合时宜的恐怖猜想,歇斯底里的尖叫,太阳穴的刺痛,世界的翻转变换,对现实彻底失去感知……

她有时候在想,精神病院或许真的是自己的归宿,她本来就是天生的疯子,疯子谈什么爱恨,疯子怎么会有好结局?

疯子说爱,只会让周围的人觉得她更加疯癫得无可救药。

在福利院短暂的一年时光,所有的希望与许诺,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以及那被自己揣在每一寸血肉里好好护着的“荆棘与铅心”,她们这两个“怪胎”的爱情,全都如泡沫般碎裂了。

也许本身就是幻影。

一切都是她这个疯子的想象。

也许一切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命运写好了结局——

作者有话说:这周的两万字榜单大功告成!

我变强了,也变虚了[化了][化了]

(hello,解读案件也要被标黄吗?)

第98章 爱情、爱情

“那一年莱托莎的父母开始找她了。”崔维斯打完电话后走进办公室, “玄文查到她父母在暗网上发布的‘寻找女儿’任务,任务注意事项也很有意思——‘抓捕对象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抓她回来, 不计代价’。”

“发现没有替代品了, 只有女儿才能成为他们不需要代价、不需要顾忌、也不需要赔偿的‘发泄物’,而且他们忍不住, 长期暴力形成的习惯像罂粟一样成瘾, 难以戒除。”西尔芙林边把玩着阿瑞贝格的手表边说, 像喜欢将玩具拆了重组的小孩一样——不一样的是, 西尔芙林拆的是上千万的名牌表。

泉茜看得心惊肉跳, 调查小组的人却早已见怪不怪。

“我没认错的话, 这款表是当季新款吧, 售价八千万?”泉茜还是没忍住小声说道。

“你没认错, 这是老大的正常操作——只要西尔喜欢, 老大就是几个亿的别墅跑车也能给他用来玩。”

“千金难抵美人笑啊, 对老大来说, 西尔高兴比他根本不缺的钞票珍贵多了。”乐衍耸肩,表示理解。

“所以这就是我抱不到美人归的原因吗?”泉茜悲凉一笑。

“别难过,爱情总会不期而至的。”乐衍拍拍她的肩膀。

“别离也是。”崔维斯听到她俩的悄悄话,接过话头说道, “当年莱托莎和尤兰达在福利院分别的时候,几乎去掉了她们的半条命, 莱托莎就是在那段时间被诊断出严重的精神疾病的, 精神状态每况愈下, 之后彻底疯癫,再也没办法恢复正常,一直到今天。”

“尤兰达则彻底失去与他人沟通的欲望, 也不再画画了,终日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死气,大家都称她为‘福利院的幽灵’。”

“所以她们非常惧怕别离,她们无法分开,再一次离开对方无异于剥夺她们的生命。”阿瑞贝格说道,“莱托莎父母的暗网‘通缉令’以及尤兰达父亲永不间断的骚扰追捕都让她们非常警惕。”

“再没有比血缘更难斩断的关系了,不解决这些她们永远脱离不了泥沼,永远得不到想要的‘自由’。”

西尔芙林把从手表上拆下来的零件分门别类地摆好,又一个一个组装——一些小动作能辅助自己思考——边说道:“而且家庭是她们的‘罪孽之源’,是一切痛苦与悲剧的起发地,哪怕杀再多的‘罪恶者’,也无法消解掉家庭给她们带来的伤害。”

“我记得你问过我‘这个案子是不是和正义使者的案子很像,凶手都是想替天行道,主持正义’?”西尔芙林忽然看向福加。

福加点点头,“对的,当时你说‘艺术杀手’和达尼尔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我现在可以给你具体的答案了,”西尔芙林将手表重新组装好,“‘艺术杀手’根本无所谓公平正义。达尼尔是有一套自己的‘正义指标’的,他想把自己塑造成‘英雄’,但尤兰达和莱托莎则完全不同,她们不在意外界对她们的好坏评价,这个世界对她们来说都是恶的,所以善恶正义于她们而言都是笑话。”

“她们只在乎象征着她俩爱情、让她们两个惺惺相惜相识相知相爱的‘艺术’,这种‘艺术’是不可被玷污的,于是在还没处理完‘血缘关系’的这个时候,她们时隔一年再一次动手了。”

“她们行的是自己的道,只为自己复仇,也为展示宣告她们的爱情,其余更多的,再没有了。”

说到这,西尔芙林蓦地停住了,眉头微蹙。

“怎么了?”福加紧张地问。

西尔芙林摇摇头,将手中的手表翻来覆去地看,随后转头一脸认真严肃地对阿瑞贝格说:“你这块手表多少钱?”

“嗯?”阿瑞贝格下颌线绷得笔直,喉结轻滚把快要压抑不住的笑意咽下,看着西尔芙林一脸“我好像干坏事了”的可爱表情,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回答:“不贵,怎么了?”

“我好像把你手表的一个零件搞丢了,怎么办?”西尔芙林的表情依旧严肃认真,似是真的在思考对策。

“丢了就丢了,回去你‘补偿’我一下就好了。”阿瑞贝格嘴角挑起,无所谓道。

“可是它停转了。”西尔芙林觉得事情有点严重。

阿瑞贝格却笑着说道:“嗯哼,因为这是它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零件,看起来不损碍它的完整性,实际却影响整块表的运行,如果它不嵌入到该在的位置,这块表看起来再怎么光鲜亮丽,实际也是废品一个。”

“就像尤兰达和莱托莎,家庭阴影就是她们要完成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为此她们策划了一整年。”

“处决所谓的‘家人’、‘血脉相连者’是她们真正‘金盆洗手’前的最后一个‘作品’,等到把这些人解决了,表的最后一个零件就可以归位,她们‘自由幸福’的‘手表’就可以运转。这之后,她们可能会私奔到一个我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浪迹天涯。”

“所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就像寻找还处于‘黏父母期’的小孩一样——找到她们的父母,就能找到她们。”

……

刚开始联手完成第一个完整的‘旧时代艺术品’时,她们谁也没想过结束。

这是她们压抑二十多年才得以发泄的出口。太难太累了不是吗,过往那么多年,每天都活在无法逃脱的痛苦阴影下,被关在密不通风的铁盒中,无论如何拼尽所有地冲撞、挣扎,喉咙都无法发出一点声音,痛意苦意更无法得到排解,只能不断地积压,疯狂地反噬。

即使最终浓郁得不能再浓郁的痛苦把铁盒冲破,也只是从一个铁盒,进入到另一个铁盒中。

这是她们最后发现的,逃离‘铁盒’的‘钥匙’,抓住了就不该放手的。

那些男人恐惧的眼神,害怕到哆嗦的身体,以及怎么也流不尽的肮脏血液,都给了她们莫大的快感。

她们不需要这些人的忏悔,不需要他们的求饶,作画材料不该说话,更不该吵闹挣扎。

她们给予这些肮脏的人艺术净化的机会,已经是莫大的仁慈。

令两人惊喜的是,她们第一次作案就表现出了惊人的默契,自动给自己定好位,不需要语言上的沟通分工,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知道对方的想法。

“这简直是让人血液沸腾的发现,”莱托莎激动地说道,“果然,我们天生一对,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相爱。”

她们在犯罪现场做/爱,快感叠加,兴奋得几近窒息。

有时候,尤兰达也会提醒莱托莎这件事的疯狂程度,这时候莱托莎总会说:“可我就是一个疯子啊,尤兰达,不要否认自己的真实想法,你爱疯子,你爱疯狂,你自己也是个疯子。”

“不然……你怎么会兴奋成这样?”

尤兰达知道,莱托莎说的完全正确,她们两个都是疯子,命里注定天生一对,她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带着血腥与疯狂,所以她们再怎么发疯,也不过是宣泄爱意。

爱情、爱情。

爱情促成一切,爱情又终止一切。

爱情使人坚强,爱情也使人懦弱;爱情给她们力量,爱情也剥夺她们的勇气;爱情是让她们所向披靡的盔甲,爱情也是让她们溃不成军的软肋。

“你想不想得到真正的自由,莱托莎?”在一个静谧又欲望未散的晚上,尤兰达突然这么问。

“什么?”莱托莎从余韵中回神,看向尤兰达的眼睛。

她们总是这样默契,只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就能知道对方此刻的想法。

莱托莎咧开嘴笑起来,“尤兰达,你是想和我私奔吗?”

“大概是的。”

“那太好了尤兰达,我也正这么想呢。”

“但在此之前,我们得斩断一直阻碍着我们的、这一切的源头。”尤兰达摸着莱托莎的脸颊。

“当然。”

得到真正自由的方式,不是从铁盒里出来,再毁掉其他类似的盒子——

而是烧毁铁盒本身。

……

从会议室里出来,阿瑞贝格和西尔芙林并肩走向休息室。

“喝温的?”阿瑞贝格问道。

“嗯。”西尔芙林心不在焉地回。

其实西尔芙林更喜欢喝冰饮,但阿瑞贝格总以喝多了对肠胃不好为由给他改成温饮,起初西尔芙林还会挣扎,现在已经彻底放弃。

无所谓,他真正想喝的时候只要向阿瑞贝格撒撒娇,阿瑞贝格就会同意。

至于其他时候……

为了让爱人对自己的身体健康更放心,自己喝点温的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现在,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奇怪,我明明记得这个零件一开始就在那个位置放着,怎么眨眼就没了……”

“会议室的各个角落也都找了,怎么会凭空消失?”

西尔芙林垂着眼帘喃喃自语。

“还在想手表的事?”阿瑞贝格好笑道,“说了,你回去好好‘补偿’一下我,这个表可以继续给你当玩具。”

“怎么‘补偿’?”西尔芙林挑起眼尾看他。

阿瑞贝格将水杯放到一边,靠近西尔芙林与他面对面,呼吸纠缠,发丝几乎相碰,他低哑着嗓音问道:“你可以穿丝袜给我看么?”

西尔芙林轻笑一声,手指猝不及防地伸向阿瑞贝格的西装口袋,食指与中指并拢,将口袋里的零件拎出来,挑眉拿到阿瑞贝格眼前晃了晃:

“包藏祸心啊,变/态的丈夫。”

接着,西尔芙林把零件嵌入手表中,等到表针重新走动,再放回阿瑞贝格的口袋里,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可以。”——

作者有话说:变/态的不只有阿瑞,还有这个溟野的XP[闭嘴][闭嘴]

第99章 童话故事

“尤兰达父亲和莱托莎父母的家庭住址我已经发到了大家手机里, 我们兵分两路进行蹲点。”乐衍对众人说道。

“通讯保持畅通,一边有什么突发状况要立即告知另一边,我们暂时不知道她们会先从哪边下手, 时刻要注意房屋周遭行踪可疑的车辆。”

阿瑞贝格环视一圈, 看见有一些警员对这个任务感到不满,虽然没有明说什么, 但表情暴露了一切, 于是他语速平缓, 沉稳又温和地说道:“我知道大家对恋童癖和家暴犯深恶痛绝, 了解过‘艺术杀手’的经历后, 也升起了浓浓的悲哀与怜悯, 你们当中可能有人会想‘就让她们报仇吧’‘这些人不配为人父母也不配为人’, 认为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在保护这些‘恋童癖’和‘家暴犯’。”

“但不是的, 这个任务结束后, 我会向你们区警局局长申请重查尤兰达和莱托莎的案子, 重点在查她们父母上。她俩会为‘擅用私刑’付出代价, 同样,她们的父母也一定会付出代价。”

“我尽量申请让她们的刑罚延后到最终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让她们亲眼见证人渣父母落入法网。”

“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那些心有不满的警员们听到这番话都坐直了身体,有被戳穿的尴尬, 也有知道具体解决方法的安心。

毕竟这里有许多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员,正怀着一腔热血以及对正义的极致追求, 他们有最纯粹的善恶观, 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去“保护”虐待儿童的人渣。

“这不是保护, 只是蹲点捉拿罪犯,保护不是目的,抓人才是。”西尔芙林平静地补充道。

阿瑞贝格忍不住侧过头看他, 这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其实西尔芙林也才二十出头,理论上还是个学生,而学生是最纯粹天真的,也是最理想主义的,他们没有淌过“社会”这个染色缸,是一块洁净的白布,最为勇敢也最为性情,情绪总是会被那些悲惨的人事牵动。

可西尔芙林不是,他这块“布”拥有美丽的、吸引人去探寻的外表,你翻开内里时,却只剩鲜红褪去的暗淡。

他同样没有沐浴“社会”这个染缸,学不会人际交流与相处,学不会说好听话做漂亮事,却只是因为他太早就生活在比“大多数人的社会”更黑暗的地狱,太早地接触到人性的阴暗面,让他自此与理想主义相去甚远,他在少不更事的年纪就已成为不折不扣的悲观现实主义者。

阿瑞贝格不禁做出假设——即使他很少做出假设,很少去假想永远不会倒带改变的东西,因为这只会让人后悔和痛苦,让人困于某一个节点而止步不前,让人无法面对现实的残酷,但碰到与西尔芙林有关的事情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去假设——如果他早一点碰到西尔芙林,最好从刚出生就遇见,这样他就可以早一点去保护那个失去一切的孩子,那个即将经历最痛苦的黑暗的孩子。

小芙小时候肯定特别可爱,像个雪白的小团子,又聪明又懂事,任何人见了都会喜欢,自己也不会例外,阿瑞贝格想,毕竟自己从小就深受旧时代童话故事的洗礼,认为自己是一位绅士的王子,要找寻到一位美丽优雅的公主,倾尽所有地保护“她”。

可惜他找到公主的时间节点太晚了,公主早已被恶毒的巫师带走,背负着最恐怖的诅咒。

与此同时,阿瑞贝格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侥幸,因为西尔芙林还没有失去童真,还保有一部分天真——这是他经历那么深那么痛的摧残仍然顽强保留的美好底色。

他会有孩子气,会发小脾气,喜欢把玩一些小东西,傲娇又可爱,这是他吸引阿瑞贝格的部分,是阿瑞贝格深爱着的部分,同样也是阿瑞贝格发誓要好好保护起来的部分。

阿瑞贝格只想把西尔芙林捧在掌心,希望他再任性一点才好。

多任性都没关系。

他渴望让西尔芙林的美好底色慢慢盖过那些灰暗的阴影,想让他的人生只有幸福。

他迫切地想找出西尔芙林的“病因”、不受控制的“恐慌”的根源,然后将其斩断。

阿瑞贝格在这时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想切除西尔芙林“病根”的心,竟与尤兰达和莱托莎的心境惊人地重合。

没人能够眼睁睁地看着爱人活在痛苦之中,越爱就越心疼,越心疼就越急迫,恨不得立刻将爱人“治愈”。

阿瑞贝格脸色变了变,快速地说:“我和西尔带一部分人去莱托莎父母家,其余人前往尤兰达父亲家,速度要快,我怀疑她们可能已经‘得手’了。”

……

“擦一下,腿上溅到血了。”尤兰达抽了片湿巾递给莱托莎。

“尤兰达,你帮我擦,我现在激动得浑身颤抖——刚刚真该和你就着满屋子的血做一次。”莱托莎瘫倒在副驾驶,整个人显示出一种诡异的餍足。

“说实话,你现在的样子和做了一场没区别——而且我们得加快了,他们这么久没动静,或许真的查到了什么在守株待兔,总局的精英不可能是蠢蛋。”尤兰达的神经始终紧绷着。

“尤兰达,开心点,你可是自由了。”莱托莎捏捏尤兰达的脸。

“可是你还没有,”尤兰达偏头看她一眼,“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们逃亡到天涯海角之前,我无法完全安心。”

“哦,尤兰达。”莱托莎凑上前亲她一口,“我们会自由的。”

“到时候我们就住在避世的小镇上,或是丛林深处的木屋里,每天的阳光都会像我第一次见你时那样美丽,我把头发染回金色,你穿上初见时的白衬衫,世界只剩我们两个。”

“我们可以天天待在房子里面做/爱,不出去也没关系,我们在一起就不会无聊。等到四五十岁的时候,我们容颜老去,做不动了,各种疾病纷纷找上门,等到那时,我们就相约殉情、一起死去。”

“不会有比这更幸福的余生了,甚至我们从前的种种苦痛,不过是拥有这种幸福所要付出的代价。”

莱托莎笑着说。

尤兰达刚要勾起嘴角,裤兜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她拿出手机进入暗网看了眼,脸色骤变。

再次看向莱托莎时,却又很快收拾好了情绪,眼尾弯起露出很少有过的能看见牙齿的笑容:

“是的,一切的苦痛不过是得到幸福的代价。”

“我们会幸福的,我们会自由的。”

……

咚咚咚——

三声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谁啊?”一道醉醺醺的粗犷男声嚷了句。

“是你的小宝贝哦~”甜腻的声音回答道。

开门的是一个身穿职业装的高挑女人。

莱托莎倚靠在门边懒洋洋地挥挥手,开朗地笑道:“嗨喽爸爸妈妈,很想我吧?”

没等女人阴狠着脸色说什么,一把尖锐的刀抵住了她的腹部。

尤兰达利落地砸碎门口的酒瓶,插进旁边醉鬼的腿内,引发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另一只手仍稳稳地拿着刀,架住想要反抗的女人。

她偏头,面无表情的样子仿若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造成苦痛的人得先付出代价,不是吗?”

……

阿瑞贝格与西尔芙林带着人匆忙赶到时,房间内只剩下几滩凌乱的血泊。

阿瑞贝格皱起眉,沉下脸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乐衍带着疲惫的声音:“老大,我们来晚了,人已经跑了,房间里面全是血,没看见尸体,但肯定经历了一场恐怖的虐杀。”

“我们这里也是,但痕迹很凌乱,血迹不多,可以看出凶手的匆忙,她们应该是从一些不干净的渠道获得了消息,动作迅速地把人解决,在我们赶到之前逃了。”阿瑞贝格一手叉腰,一手扶着额头,向对面描述他们这边的情况。

“现在怎么办……”崔维斯呼出一口气,抬眼问道。

西尔芙林看着集中在门口的血液,倏然说道:“莱托莎的父母没有死,只是被她们转移了地方。”

他走到阿瑞贝格身边,伸手抚平他微微皱起的眉毛,轻声说:“她们可能也是刚知道我们的进度,所以加快了行动,时间不允许她们完成一场完整的‘处决’,所以她们在这里做的仅仅是‘让莱托莎的父母丧失行动力’,带他们去另外的‘处刑地’。”

“她们不会放弃这次虐杀的,这是她们得到解脱和自由的最后一步,无论如何都不会‘敷衍了事’。”

“那最后的‘处刑地’在哪呢?”电话那头的泉茜着急地问道。

西尔芙林食指和拇指揉搓着阿瑞贝格西装外套上的纽扣,脑海中快速复盘着莱托莎和尤兰达的故事,过了几秒钟缓缓开口:

“她们喜欢‘完整的结构’,也一定会欣赏‘前后呼应’的手法。”

“谢幕之地,就是开场之地。”

“我们得回到她们爱情开始的地方——那家福利院。”

第100章 末路爱情

尤兰达站在她们相遇的那堵墙下, 站在树下的阴影里,看着莱托莎把那三个烂人捆绑在一起——各种意义上的“烂人”。

“啧,怎么你会是最弱的一个?”莱托莎拍了拍自己“继父”的脸颊, 嘲讽道:“酒精把你的力气全都吸走了吗?”

没人回答她。

“埋掉吧, 莱托莎,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自由了。”过了一会儿, 尤兰达平静地开口道。

莱托莎抬头看了眼西沉的太阳, 突然转过头对着尤兰达笑, 她举起手托举住暮色, 昏黄的斑点落在她的发丝上、嘴角处以及手心上。

“你知道吗尤兰达, 我以前觉得, 黄昏是悲剧拉开的序幕。”

当然知道, 尤兰达在心里想, 她们从来都是相似的, 她曾经也惧怕黄昏, 因为紧随其后的黑夜,是怎么也逃离不出的恐怖阴影。

黄昏敲响了她们的痛苦之钟,让她们无法喘息。

黄昏之后,即是悲剧。

“现在呢, 现在不觉得了吗?”尤兰达抱臂倚靠在粗壮的树干上,静静地看着被金黄色笼罩的莱托莎。

“遇见你之后不觉得了——从现在开始, 黄昏成为我们幸福的开端。”莱托莎张开双臂, 举到头顶, 眯着眼笑。

像是抱住了那枚西沉的太阳。

尤兰达闭上眼,感受着晚风的吹拂,恍惚间, 又回到了几年前,她们第一次相见的那一刻。

两个同样受伤的残缺灵魂相碰,终于拼出一块完整的生命拼图。

“很有生命力呢,莱托莎。”

“为什么不把头发染回金色呢,莱托莎。”

尤兰达的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啊,明天就去染,私奔的路上去染。”莱托莎抱住尤兰达的脖子,愉悦地说道:“现在你看我,整个人都是金色的,包括头发。”

尤兰达睁开眼,浅色瞳孔里的情绪之海不再是无波无澜的麻木与平静,它前所未有地波动着,像海啸将至。

“你是金色的,莱托莎,你自由了,莱托莎。”她想说的话很多,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可是她们俩对彼此太熟了,就算莱托莎不再拥有普通人的理智,不再拥有正常人的思维,但她总是懂得尤兰达。

她懂她的眼神,懂她话语里的未尽之意。

她把她拉到阳光下,缓慢又坚定地摇头,低声说道:“不,不只是我——”

“你也是金色的,尤兰达,你也自由了,尤兰达。”

……

“联系福利院的负责人,让他们快速撤离,快!”阿瑞贝格沉声喊道。

西尔芙林透过车窗看着正在围绕整个福利院倒汽油的两个女人,将逝的阳光印在铺满油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线,但西尔芙林还是眯眼紧盯她们的动作。

他知道她们要做什么。

就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吗?

福利院的人匆忙地从后门鱼贯而出,尤兰达和莱托莎却并不在意。

到了这一刻,能带走多少人,会死多少人,她们已经不关心了。

“尤兰达,我有些后悔刚刚没和你来一发。”莱托莎扔掉手上倒干净的油桶,视线仔细地描摹过尤兰达的五官,这一刻她的认真程度已经不再属于一个精神病人——只是属于尤兰达的莱托莎。

尤兰达也放下手上最后一桶汽油——这一桶只倒了一半不到——她失笑道:“莱托莎,你的脑子只剩上床了是吗?”

“尤兰达,你明明知道我的脑袋里全是你。”莱托莎不满。

“所以……如果让你挑选一个地方给我们做/爱,你会选择哪里——我们还没在这做过,不是吗?”尤兰达的语气是不同寻常的温柔。

莱托莎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道:“秋千!‘荆棘与铅心’的诞生地,我在那里第一次想吻你。”

“我们心意相通的地方?”

“所以你承认那个时候已经爱上我了对吗?”

……

“她们现在在哪?”乐衍皱眉问。

泉茜摇摇头,“她们把福利院里面的监控全关了,我们没办法侵入。”

“我想进去一趟。”西尔芙林忽然说。

“什么?!”

“西尔,你知不知道里面泼满了汽油,那两个疯子不知道要干嘛,但这个地方过一会儿非常大概率会变成火场!”乐衍不赞同道。

“所以需要有人去拖住她们。”

“可是——”

没等乐衍反驳完,西尔芙林就把视线转向阿瑞贝格,什么都没说,眼神却又什么都说了。

他无辜地眨眨眼,表示自己绝对会注意安全——这是他撒娇的惯有伎俩,如果再搭配上一枚香吻和一声“亲爱的”,那将无往不利,战无不胜。

但这一次阿瑞贝格态度坚决得可怕:“不可以,小芙,你知道我不会允许你再次以身涉险的——而且我已经联系了消防部门,他们马上赶到。”

“小芙,你得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的心脏吃不消的。”

阿瑞贝格抓住西尔芙林的手,将他扯到自己身边来。

“好吧……”

西尔芙林感受到阿瑞贝格抓他的力度,不再坚持,反手摸了摸阿瑞贝格手指上的枪茧,轻声说:“我不让你担心。”

“老大,有一个逃出来的人说,看到莱托莎和尤兰达在侧门那边的秋千那!”这时,福加倏地跑过来喊。

“侧门外看得到人吗?”阿瑞贝格问。

“离得很近,应该能看到!”福加点头。

西尔芙林与阿瑞贝格对视一眼,立即带着几个人前往侧门。

“你们想做什么?”崔维斯刚把侧门的锁撬开,就看到莱托莎与尤兰达肩并肩坐在秋千上,闲适地晃动着。

浪漫的夕阳,秋千上岁月静好的情侣,如果忽视她们脚边十几罐油桶和不远处埋好了却没来得及填平的三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这或许会是个相当具有爱情电影氛围感的画面。

听到声音,坐在秋千上的两人转过头,眼神扫过面前紧绷着神经的警探们,最终定格在最前面的两人身上。

莱托莎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我认得你们两个呢。”

她指了指西尔芙林和阿瑞贝格,头靠在尤兰达的肩膀上,笑眯眯地说:“我之前和尤兰达做/爱的时候,还用你们两个做过比较。”

“所以你们俩是不是情人关系啊,你们也经常做/爱吗?”

西尔芙林脸色毫无变化,只是冷淡地说道:“你们扔掉手里的东西走出来,我就告诉你们。”

“不用哦,看你的反应我就知道答案了。”莱托莎摇头笑。

“不过,我和尤兰达可是特别喜欢在尸体旁边、在我们的艺术画里做哦。如果你们两个现在能在我们面前做/爱,我就考虑考虑,出去和你聊,怎么样?”

“请二位搞清楚情况,这里没有你跟我们谈条件的资格,是我们在给你们机会。”阿瑞贝格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绿色的瞳孔深处却压抑着难以察觉的怒火。

如果是他一个人被冒犯,阿瑞贝格其实无所谓,他完全可以让对方体验到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但莱托莎的冒犯对象包括了西尔芙林——

阿瑞贝格无法忍受的是这个。

尤兰达看向阿瑞贝格,接着转头仔细观察了一下西尔芙林,又望回阿瑞贝格的方向,饶有兴味地说:“你的爱人身上其实也有很多秘密,你知道吗?”

她没留回答的间隙,继续说道:“这个你应该知道——那他和我们其实很相似,这你知不知道?”

“我看他的第一眼就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痛苦的味道,那个味道来自童年的不幸,那个味道属于长期折磨留下的余臭。”

“我们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得到幸福吗,”尤兰达的视线转到西尔芙林身上,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嘲笑,“知道我们为什么能产生这样坚固的爱情吗?”

“因为我们相似。”

“可是你和他呢,你们的家庭背景不一样,所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同,童年生活也处于两个极端。”

“你的童年充满伤痛,他的却幸福美满。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阴影永远不会消失——除非你把痛苦的根源抹除。”

“可是多可笑啊,你居然成为了一名警探,你永远也无法‘处决’那些折磨你的人了。”

“你只能永远背负着这道阴影,放任它把你压得喘不过气。”

“你无法痊愈,你们之间是不平等的,因为他需要源源不断地填补你内心的空缺,而你却是个无底洞。”

“你只会消耗他、拖拽他,把他拉进你身处的深渊里。”

“你们只会一起粉身碎骨。”

西尔芙林的表情与眼神依旧没有透露出任何的情绪起伏,好像对方说的话对自己来讲无关痛痒。

“所以你们的选择是一起粉身碎骨吗?”

“不。”尤兰达罕见地开怀大笑起来,“我只是看在我们是同类的份上劝告你罢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们当然不会粉身碎骨。”

“我们是一个灵魂的两瓣,我们永远紧密相缠,因此,我们会有很好、很幸福的结局。”

“我们自由了。”

“我们会,永远、永远地在一起啊……”

说完,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尤兰达抄起脚边没倒完的油桶,猝不及防地往自己和莱托莎身上浇。

而莱托莎则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她们的衣物。

在火焰蔓延到脸部的那一刻,她们同时闭上双眼,抱住对方的身体,抚上对方的脸颊,烧焦的嘴唇相贴,舌头抵抗着炙烤的热度相缠。

夕阳以一种壮烈而柔美的姿态沿着天际燃烧,残云烂絮被鎏金与赤红裹挟着吞没,在它的下方,福利院的地面上也有一场势不可挡的人为大火正在疯狂地附和。

天上人间的大火之间,两具交缠的身体被染得金红,两个紧贴的轮廓在光影交错中逐渐融为一体。在这一刻,她们好像成为了永生不灭的爱情雕像,就这样静静地矗立在火光中。

从远处看,又像一丛跳跃着的红色荆棘,中间两颗慢慢停歇下来的心脏,恍惚间重重下沉,被火舌烧成暗淡的灰色。

夕阳下落得迅速,如同一场大火夺走人生命的速度。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光消散在天边,那具终于合二为一永不分离的焦黑“身体”也从秋千中倒下。

黑暗中,消防车的鸣笛打破寂静,过了很久,这场从天上烧到人间的烈火,才归于平静。

她们因为痛苦相遇,因为罪恶开始,同样也要因为罪恶结束,只不过还算幸运的是,这次没有了痛苦。

爱情的开端已是末路,最终走向的也只会是末路。

至于这场惊天动地的日落,落下的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的帷幕——

西尔芙林也难得不清楚——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