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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流浪小猫

西尔芙林在七岁那年养过一只小猫, 那时候他的爸爸已经去世一整年了。

母亲工作很忙,自己也从父亲离开的第二个月被母亲强制要求加入“集训营”。他是“集训营”里年龄最小的成员,那里的训练严苛又残忍, 每间训练室都配备了应急医疗设备, 因为每次的“训练”都没有一个人能完好无损地从头站到尾。

那时候他每天都在受伤,六七岁的西尔芙林并没有那么坚强, 也没有对痛苦感到彻底的麻木, 他会在训练结束后, 小心翼翼地处理自己的伤口, 确保在达到去痛效果的同时, 又不至于好得那么快, 他希望妈妈来接他时能看到自己一身骇人的伤, 进而终止他的训练。

但现实向来与他所希冀的方向相反, 他越期待什么, 什么就越会落空。

母亲见到他一身的伤, 没有丝毫心疼, 只是皱眉责怪他的软弱,他看见母亲眼里的失望,最终也没说出那句“妈妈,我好疼, 我不喜欢集训营”。

西尔芙林从来不做无用功,因此在知道和母亲诉苦无用之后, 他立刻明白自己需要适应集训营, 适应里面训练的节奏并疯狂做到最好, 只有这样,母亲才不会对自己失望,自己才有筹码提要求。

只是偶尔, 在快要坚持不住、痛到极致的时候,他也会一个人悄悄蜷缩在角落里,埋着头面无表情地落泪。

孤单、压抑、痛苦侵占了西尔芙林的童年,与其他小孩五彩斑斓的童趣生活不同,黑色是他唯一能看见的颜色。

在“集训营”待了将近一年,西尔芙林也迎来了他七岁的生日。

小西尔芙林扯住妈妈的衣摆,将他在“集训营”获得的勋章展示给她看,抿抿唇,试探性地开口:“妈妈,我在集训营的表现很好,我是同期综合实力的第一名……而且,今天,今天是我的生日。”

“不错,你该继续保持,而且不能局限于同期,你要比你的‘前辈’做得更好,你得是最优秀的,不能浪费你的天分。”母亲在看研究报告的间隙回了他一句。

“……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西尔芙林垂下头,低声说。

“哦,哦,你想要什么?”

“猫咪,我想要一只小猫咪。”西尔芙林重新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想要猫咪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爸爸以前说过自己像一只喜欢晒太阳的小猫。

“爸爸,为什么我们不养一只猫咪呢,你看起来很喜欢小猫。”小西尔芙林曾经这样问过他的父亲。

“因为我们家已经有一只小猫了呀,”阳光下,父亲的笑容显得有些失真,他曲起指尖,刮蹭西尔芙林的小鼻子,动作温柔,语气更甚,“小芙就是爸爸养的最聪明、最漂亮、最乖巧的小猫咪,再养一只的话,爸爸没有更多的爱可以分给它了,这对它来说很不公平。”

“爸爸有你和妈妈就够了,不需要更多了。”

西尔芙林只是单纯地想,既然爸爸喜欢小猫,而且也说自己像小猫,那小猫一定会喜欢他,就像爸爸一样,也像妈妈一样。

小猫可以代替爸爸陪伴他,还会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西尔芙林记得,当时妈妈放下了手中的研究报告,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尚且年幼的西尔芙林看不懂母亲眼里的情绪,只记得母亲温暖的手掌抚上了自己的脸颊,指尖扫过他的眼皮,轻声说:

“你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和你爸爸一样。”

母亲在那天并没有明确地答应,但第二天西尔芙林就得到了一只蓝色眼睛的布偶猫。

他给布偶猫取名叫“舒芙蕾”。

舒芙蕾的毛又白又蓬松,眼睛的颜色和西尔芙林很像,西尔芙林很喜欢它。

从集训营回家短暂休息的这几天,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和舒芙蕾待在一起,那段时间是自父亲去世以来,西尔芙林最快乐的时光。

直到那一天。

金黄色的阳光流淌进客厅,为单调压抑的房屋色调带来久违的暖意。西尔芙林眼尾弯起,蓝色的大眼睛眯成一道小缝,手里拿着一团毛线球,正在逗舒芙蕾玩。

漂亮的布偶猫两只前爪立起,扑腾着去抓毛线球,蓬松的尾巴左右拍来拍去,最后缠绕在西尔芙林细瘦的手腕上。

阳光下一人一猫的画面异常美好,像是治愈电影里结尾的最后一幕,温馨得不属于这个空间。

确实不该属于这个空间。

这只猫让西尔芙林懈怠了,他这几天从没进行过课后练习,每天一睁眼就是和猫玩,闭眼还要抱着猫睡,如果不及时制止,西尔芙林将堕落成最没用的废物。

西尔芙林的母亲这样想。

“西尔,放下猫咪,你不是最喜欢云绒街上的那家甜品店吗,妈妈带你去。”

西尔芙林已经一年没吃过那家的甜品了,妈妈这一年也从没带自己出去玩过,于是他立马把舒芙蕾放进自己给它搭建的猫窝,开心地冲上前抱住了妈妈。

“谢谢妈妈!”

他太高兴了,也太容易被哄骗,因此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妈妈的眼神。

也没注意到家里的管家悄悄站在了猫窝后。

西尔芙林抱着一袋子的泡芙和舒芙蕾回家,想要给“舒芙蕾”看,告诉它这两样甜品就是他们俩。

但猫窝里空空如也,没有那只喜欢蜷着尾巴趴在爪子上懒懒晒太阳的漂亮布偶猫。

西尔芙林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舒芙蕾!”

“舒芙蕾你在哪,别躲了,我给你带了好玩的东西。”

“舒芙蕾……”

西尔芙林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地方,终于在后院找到了舒芙蕾……的尸体。

“抱歉,猫咪太贪玩了,我没看好它,它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管家双手交握垂于身前,低下头,语调无波无澜。

摔死了……

摔死了?

舒芙蕾……摔死了。

胡说,舒芙蕾一点也不贪玩,它是最聪明、最漂亮、最乖巧的小猫。

蓬软喷香的泡芙和舒芙蕾滚落一地,被人一脚踩过,溢出奶油,变得漆黑暗淡,香味不再。

西尔芙林看着眼前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猫咪,身体里的血液骤然冷却,头重脚轻,晕眩感让他无法正常站立,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确实很像猫咪,不过不是别的猫咪,而是这只自己养了一个礼拜不到就宣告死亡的“舒芙蕾”。

他们眼睛相似,脾性相近,命运也该相同。

舒芙蕾无法代替父亲陪伴自己。

或许他的命运已经注定——没有人陪伴,没有人爱,没有色彩,只有最后的最后,闭眼时的幻想,能让他的所有希冀与期待,幻化为真。

……

舒芙蕾身上的血液越流越多,占据了西尔芙林的视线,就好像那暗红的血液是从他的角膜上往下流的。

西尔芙林被红色与黑色吞噬,在意识逐渐沉入海底缝隙下的深渊时,一道熟悉的低沉又温柔的嗓音像穿透海面的阳光,毫不犹豫地闯进那道隐秘的缝隙,义无反顾地照亮底层的深渊。

他听见那道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听到他在叫自己宝贝,听到“永远”,听到“陪伴”,也听见“爱”。

最开始那道声音空灵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后来逐渐清晰,因为它太过温柔,又太过坚定,没有人会去怀疑它的力量与真实性。

“我爱你,小芙,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不要害怕,我永远在你身边……”

温热的、带有安抚性质的吻落在他的鼻尖、唇角,以及手指上,与那道令人心安的声音一起,将他从冰冷的黑渊中拉回现实。

西尔芙林的睫毛如脆弱的蝶翼一般扇动,他颤抖着目光,轻轻地停留在阿瑞贝格脸上,又移动到他健硕挺拔的胸膛上,像一只在外面经历了风吹日晒、暴雨飘袭的流浪小猫终于找到了温暖的巢穴。

阿瑞贝格的怀抱在他看来就是暖洋洋又柔软的猫窝,那里安全、温馨,能抵御外界一切风霜的侵袭,如果可以,他想永远生活在那里,蜷起身子,缩回尾巴,再也不要感知外面的世界了。

西尔芙林扑向阿瑞贝格的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脸颊贴住他的颈窝,小幅度地蹭了蹭。

“你永远会在我身边?”他小声问。

阿瑞贝格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缓慢地捋着他如绸缎般顺滑的金发,嗓音温柔到了极致:“是的,我以我拥有的所有东西、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起誓,我永远会在你身边,哪怕你不再需要我,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我想不到比和你在一起更好的度过余生的方式了。”

西尔芙林却坚决地摇摇头,闭上眼睛,哑声说:“不会有我不需要你的那一天,我永远需要你。”

阿瑞贝格的身边,是他穷尽所有对美好的希冀与幻想,所能得出的最好的归宿了。

“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开,好不好?”阿瑞贝格亲吻他的发顶。

“嗯。”西尔芙林用力地点头。

“……所以,可以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感到害怕和无助吗?”阿瑞贝格轻拍西尔芙林的脊背,柔声问。

西尔芙林更加紧密地贴向阿瑞贝格,像是想要融化在他怀里,以此获得最高级别的安全感。

“之后我全都告诉你,等这个案子解决,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西尔芙林双目紧闭,抬头亲了一口阿瑞贝格的嘴唇。

“现在,你只用抱抱我,你只要抱我一会儿,我就能好。”——

作者有话说:小芙和小猫的故事在20章有提到过一点点。

无责任小剧场:

小芙:人,你要收养面前的这只流浪小猫吗,我很聪明,也很漂亮,还很乖巧。

阿瑞:(抱住狂撸)(爱不释手)当然要。(笑眯眯)

小芙:人,你要保证,永远不会弃养咪,要永远陪伴咪。

阿瑞:(埋头到处亲)你是我一个人的小猫,我会永远永远陪伴我的小猫,永远永远爱我的小猫。(宠溺地揉猫下巴)

第87章 修复

阿瑞贝格将西尔芙林揉进自己怀里, 双臂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牢牢地把西尔芙林保护在内。

危险的深渊被隔绝在外,西尔芙林的意识被轻柔又坚固的泡泡包裹住, 穿过缝隙, 向着海面、向着阳光游上去。

随着西尔芙林意识的离去,海底巨大的裂口合并复原, 海浪徐徐, 风平浪静, 海底深处不为人知的黑暗再次隐蔽, 不过这一次, 阳光抓住机会, 成功钻了进去。

“这些猫狗, 不该葬身在这里。”西尔芙林的脸埋在阿瑞贝格颈窝中, 闷闷地说。

阿瑞贝格其实知道西尔芙林是因为什么突发应激, 他看向那只猫的眼神太过悲怆, 饱含无力与愤恨, 之后又趋于麻木无神。

他心疼地轻拍西尔芙林的腰部,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承诺道:“我会申请将它们好好安葬,哪怕只剩几根骨头。”

“现在, 什么都不要想,只要知道我一直紧紧地抱着你就够了。”

西尔芙林点头, 即使清楚这个拥抱已经很严实了, 还是又往里挤了挤。

肌肤相贴, 严丝合缝,体温融合,在这一刻, 他们成为缠绕着依附在一起的共生植物,离开对方就无法生存。

就这样静静抱了两分钟,西尔芙林用脸颊蹭了蹭阿瑞贝格肩膀处的西装布料,然后才从他怀里出来,平静地说:“我没事了,可以继续工作了。”

“好,但之后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要告诉我好吗小芙,你随时可以停止去休息。”阿瑞贝格揉揉他的脑袋,托住后脑勺在他唇角印上一吻,温声说:“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会和你共同面对,伤心难过了就来我身边让我抱下你——你刚刚的样子把我的心都撕扯成了碎片。”

西尔芙林看着阿瑞贝格认真而爱怜的神色,抿了抿唇。

心脏变成一块吸饱了温水的海绵,软绵绵又沉甸甸,挤压收缩,温水窜流,通向他的四肢百骸,好像自从遇见阿瑞贝格以后,身体里的四季就只剩下春天。

西尔芙林伸手解开阿瑞贝格西装外套的扣子,手掌隔着薄薄的衬衫贴上阿瑞贝格的胸口处,感知着他的心跳。

阿瑞贝格按住他的手背,歪头笑道:“我们还是继续工作吧,你解开我的外套,贴上我的胸膛,会让我忍不住想索取更多的——”

话还没说完,西尔芙林就移开了手,改为用唇吻上他的心口,亲上去的同时抬眼看他,宝石般的蓝眼睛恢复了勾魂夺魄的色彩,他轻声说:“我只是想修复你变成碎片的心脏。”

随后没等阿瑞贝格做出反应,西尔芙林就重新起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低声说:“好了,我们快去帮忙吧。”

——如果他的耳朵没有变红的话,阿瑞贝格或许真的会相信他勾引人勾引得如此收放自如。

……

“他这次是真的很愤怒。”乐衍隔着手套捡起桌角下的巧克力碎屑,放进证物袋里,“我猜这个巧克力是凶手留下的。”

“我不明白,‘艺术杀手’会犯这样的错误吗,在犯罪现场吃东西,还留下碎屑?不能是受害者吃的吗?”福加挠头反驳。

“你看那一小块的色泽,”阿瑞贝格突然从后面走了出来,一手牵着西尔芙林,一手指向证物袋中的巧克力块,“这种巧克力很贵,以受害者的经济水平大概率吃不起,而且在他家里逛了一圈我们也能发现,房子里没有任何零食的存在痕迹,他爱吃肉,狗肉、猪肉,以及菠菜,其余食物的影子在他家根本见不到。”

西尔芙林懒懒地倚靠在阿瑞贝格的手臂上,补充道:“部分杀人犯会通过吃东西来平复情绪,就像有些杀人犯需要通过暴力殴打受害者、毁坏周围环境、甚至是自虐的方式来缓解过于激动的情绪一样。”

“‘艺术杀手’要保持清醒,保持理智,才能条理分明,如果带着太过强烈的情感色彩,可能会影响‘艺术品’最终的呈现效果,这是他不能允许的——不过,吃巧克力平复情绪的方式对于他这种连环杀人犯来说有些过于温和了。”

西尔芙林对这点也有点疑惑,虽说“艺术杀手”杀人讲究“美观”,但并不缺乏暴力元素,这种通过吃零食来管理情绪的习惯,于他而言过于文明了,就像一个家教良好的好好先生。

“你一般生气了会怎样控制情绪?”西尔芙林偏头问阿瑞贝格,自己基本上没见过阿瑞贝格发火,他在情绪管理方面的造诣简直登峰造极。

“通常情况下,我不靠外物就能自我内部消化掉,当然我也有愤怒至极的时候,到了这种程度我会去打拳,对我来说□□搏斗是最快速度消解情绪的办法——当然,现在我有别的办法了。”阿瑞贝格微笑道。

“什么办法?”西尔芙林好奇。

“我回去演示给你看。”

“……”

西尔芙林感觉应该不是什么正经方法,因为阿瑞贝格语气里意味深长的隐晦笑意自己再熟悉不过了。

他清咳两声,说回正事:“阿瑞这种标准的贵族绅士都要靠搏斗来发泄情绪,‘艺术杀手’的未免太过文雅。”

“他的家境很好?”崔维斯猜测。

“我觉得很有可能,大多数情况下只有家境殷实有钱有闲的人才会去研究什么旧时代艺术,并且,很少有贫穷的男人会去为女性鸣不平,物质上的贫穷限制了他们精神上的提高,这些人大部分会固守着老旧的男性至上观念。”

“而那些没有物质方面困扰的男人,才更有可能接触到良好的教育,追求精神的丰腴,产生‘极端的正义感’。”乐衍认同道。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发现吗?”阿瑞贝格问。

一群人摇摇头,屋内没有更多的疑点了。

西尔芙林环顾房间一圈,视线忽然再次停留门板处的血字上,眉心微蹙。

“怎么了?”阿瑞贝格注意到西尔芙林眼神的停滞,询问道。

“你不觉得这上面的字有点太红太浓稠了吗?”西尔芙林走近,轻轻嗅闻,“不……不对。”

“这不完全是血液,还混了点别的东西。”

阿瑞贝格也走上前细看,“的确,干涸的鲜血不该是这样的颜色——待会儿拿回去化验,不出意外这会是个突破口。”

“房间内已经扫清,门也观察过了……”

“外面呢?”西尔芙林说,“凶手怎么来的,这条巷子没有摄像头,中间的道路狭窄拥挤,稍微大一点的汽车都很难穿过。”

“凶手是步行尾随吗?”福加问。

“他从哪一段路开始步行尾随呢?凶手不太可能住这附近,去年的三个受害者死亡地离这很远,而且刚刚你们也推断了凶手经济状况良好,可是这附近的一片区域都是经济条件中下游和贫困户的居住区。”泉茜思索着。

乐衍望向外面的道路,“凶手住的地方不在这块区域,他只能开车或者坐车来。”

“他是自己开车来的,”阿瑞贝格说,“他布置一个这样的‘艺术现场’需要带不少工具,而带着太多东西坐车一是不方便,二是太显眼,况且自驾会让他更有掌控感,可以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崔维斯:“那他的车会停在哪呢?”

“他会尽量避开摄像头,同时避开人群,还要足够方便,他不能步行太长一段路。”西尔芙林走出房门,看着巷子口,突然问:“离这最近的摄像头覆盖区在哪里?”

“得完全走出巷子,来到大马路上。”泉茜答道。

“有摄像头能照到巷子口的转角处吗?”

泉茜思考了一下,摇摇头,“原来有,但最近几个月那个摄像头坏了,一直没人来修。”

“你了解得很深。”乐衍看她一眼,泉茜对这片区域非常熟悉,一些细节方面的东西全都清楚。

“因为我也住在这片区域,不过离这不近,但由于这里的治安不好,我会尽可能地把方圆几公里的情况了解清楚,以防万一。”泉茜无奈地耸肩,“职业习惯。”

乐衍:“很好的习惯。”

“我想去巷子口看看。”西尔芙林抓住阿瑞贝格的手指,偏头说。

“好,我和你去。”阿瑞贝格反握住他的手。

“这有东西。”西尔芙林撩起头发,俯身看着地面上颜色略深的一小块地方。

“应该被人擦掉了,但痕迹还没完全消失。”阿瑞贝格半蹲下身,与西尔芙林头对头凑一块看。

“带了紫外线灯吗?”西尔芙林抬头问。

“乐衍带了,我让她拿过来。”

一行人一起走过来,阿瑞贝格指着地面上不太显眼的一点地方,对乐衍说:“照一下这里。”

“这是……”福加看着紫外线下那几滴异常明显的液体痕迹,眉头微皱。

“汽车润滑油,而且型号应该很新。”阿瑞贝格观察着说道,“去查一下,这可能是某种特定型号的润滑油,对我们排查车辆有关键作用。”

“他这次露出了太多马脚。”

第88章 解压

“房门上书写圣经语录的‘颜料’是血液与丙烯颜料的混合物, 不过这种色号的丙烯颜料只在专业艺术商店有卖。”泉茜将报告递给阿瑞贝格。

“润滑油的比对结果也出来了,确实如你所说,这种润滑油型号很新, 只用于某几个特定的车型, 我已经让人着手排查周边监控出现的属于这几种车型的车辆。”

“他似乎是个专业画家?”西尔芙林回想着之前案件的细节,忽然说道。

“在《愤怒的美狄亚》一案中, 凶手使用了用于绘画的专业艺术用品银粉;《赫拉与阿耳戈斯》一案, 无论是需要极高工艺水准的金线刺绣, 还是充满细节呈现出高技巧的受害者妆容, 都彰显着他专业艺术家的身份;这一案中使用的颜料也是从专业渠道购入的。”

“从材料的使用到技法的呈现, 都表现出了他的专业性。”

阿瑞贝格的指节敲击着桌面, 思考了一会儿说:“或许我们可以给出‘艺术杀手’的侧写了。”

……

乐衍:“‘艺术杀手’是一个20到35岁之间的成年男性。他冷静、具有较高的技术能力, 会使用专业的医疗设备, 同时, 能实施搬运尸体、穿透大脑、斧子砍头等高强度的体力活动。”

西尔芙林双手抱臂, 一条腿支着另一条松散地弯曲, 淡声道:“他是高功能反社会者,极度冷静、傲慢、缺乏共情能力、以自我为中心,享受操纵生命,‘向社会复仇’的快感, 犯罪现场体现出了强烈的控制欲与‘审判者’的姿态。”

崔维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个艺术家, 受过高等教育, 且经济状况优良。他大学很可能读的就是艺术专业, 但同时,也兼具医疗、电子工程及化学方面的知识,毫无疑问, 他算是天才。”

“他大概率独居,社交孤立,没有什么亲密的朋友,与家人关系不好,周围的人可能会称他为‘一个古怪的天才’。”阿瑞贝格反手撑着桌沿,站在西尔芙林旁边,沉声说道。

福加:“他拥有极高的计划性和执行力,会密切关注媒体报道——不然不会这么快得知模仿犯在伪装他作案,并迅速做出反应杀死他——他可能有一个独立的‘艺术办公室’,来对‘作品’进行模拟设计,毕竟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

“除了这份罪犯侧写之外,之前的疑点也要继续深入排查,车辆、监控,这些都是关键。”阿瑞贝格补充。

泉茜在一旁边记笔记边分组安排,“线索很多,侧写也很全面,大家加油动起来,抓住‘艺术杀手’只是时间问题。”

“感谢你们的帮助,剩下的就由我们自己来搜查吧。这么早把你们叫起来又奔波了一整天,辛苦你们了,快回酒店补个觉吧,我们效率超高,很快就会有结果的。”泉茜转头看向调查小组表示感谢。

泉茜他们的工作效率确实很高,今天早上六点多将近七点的时候就给阿瑞贝格打电话告知找到模仿犯的消息,资料也准备得充足,行动力极强。

再加上本地警局要人手有人手,要熟悉度有熟悉度,阿瑞贝格他们也只能提供构建侧写、给出调查方向,以及后续审问方面的帮助,便也不多推辞,客套几句就回酒店休息了。

……

“宝贝,你是想补个觉还是和我聊聊天?”阿瑞贝格坐在床边,将西尔芙林拉到自己大腿上,捏了捏他的耳垂,柔声问道。

西尔芙林进入阿瑞贝格怀中后身体下意识地放松,脑袋懒懒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没骨头似地贴着他。

“聊什么,聊你还是聊我,聊案件还是聊爱情?”西尔芙林抓住阿瑞贝格放在自己腰上的一只手,像猫咪玩线球一样把玩,按过他的指节,揉捏他的虎口。

阿瑞贝格剩下的那只手掐住他的腰窝,拇指摩挲两下,成功让一滩“人饼”弓起身子,发出受不住的笑声。

西尔芙林额头用力抵住阿瑞贝格的锁骨,身体本能地想要逃离那个玩弄着自己敏感点的大掌,却又被意识拉回,倔强地挨蹭着,不想放过与爱人的任何一点肢体接触。

“两只手同时掐着的时候你没这么敏感。”阿瑞贝格挑眉,撩开西尔芙林里面的衣服,直接触碰上内里温热的肌肤。

没了布料的遮挡,西尔芙林感觉更加麻痒,控制不住地抚上阿瑞贝格作乱的手,欲拒还迎地拉扯着。

“两边一起就会中和一下。”西尔芙林拉着那只刚刚被自己当成玩具的手,带领着钻进衣服下摆,按上另一边腰窝,然后放手,礼尚往来地解开阿瑞贝格衬衫的下面几颗扣子,摸着他手感极佳的腹肌。

西尔芙林戳弄坚硬的块垒,又用指甲刮蹭过块垒之间深邃的沟壑,手下的肌肉愈发紧绷起来。

阿瑞贝格抓着他的腰把他拎倒在床上,至上而下地盯他,嗓音微哑:“做什么?”

“解压一下,不给吗?”西尔芙林歪头,金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蜿蜒爬过雪白的床单,从高处看就像旧时代东方的精美织锦。

“这样解压可是会一发不可收拾的。”阿瑞贝格低声警告,将西尔芙林的衣服下摆彻底推到腹肌上方,俯身吻住那两个引诱他许久的腰窝,感受着身下皮肤的战栗,“吻住两边就无法中和了。”

“甚至效果拔群。”

西尔芙林抖着手推起阿瑞贝格的脑袋,翻身将他压在下方,趴下身卧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道:“不是聊天吗,擦枪走火可不好。”

“我觉得我也需要适当的解压。”阿瑞贝格环住他的腰。

“嗯哼,那我们互相休闲一下?”西尔芙林重新摸上阿瑞贝格的腹肌,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搂住他腰的那条手臂力度逐渐加重,等到西尔芙林感到有些不适挪动了一下位置时,就发现了某个有趣的东西。

他扬起眉梢,抬头勾起唇角:“看来你有点休闲过度了。”

阿瑞贝格缓缓抽出西尔芙林的手,带着西尔芙林起身,克制着亲了一口他的嘴角,无奈地说:“不要总是诱惑我。”

“我没有呀。”西尔芙林眨两下眼睛,无辜道。

“解压环节到此结束,你该休息了。”阿瑞贝格把西尔芙林塞进被子里,抚摸他的鬓发,压制着欲望转身拿起衣服走进浴室冲冷水澡。

西尔芙林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阿瑞贝格洗完一个艰难又漫长的冷水澡出来后,映入眼帘的就是西尔芙林昏昏欲睡的可爱模样,他走上前坐到他身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困了就睡,头一点一点的在这表演电量耗尽还强行工作的小机器人吗?”

“等你。”西尔芙林听见声音清醒了点,脑袋凑上前放在阿瑞贝格腿上,这下终于顺从困意闭上眼,“你在身边我就不会做噩梦……”

西尔芙林只要犯了PTSD,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每天都会做噩梦,偏偏还总是深陷梦中无法挣扎清醒,他讨厌这种无法控制的感觉。

在阿瑞贝格身边他会很安心,那些黑暗血腥的噩梦好像都被他温暖的怀抱抵挡在外了,所以西尔芙林喜欢阿瑞贝格抱着自己睡觉。

现在尤其需要。

阿瑞贝格躺下身,食指蹭过西尔芙林的颧骨,手掌包裹他的脸颊,怜惜地吻住薄薄一层眼皮,然后闭眼将人拢入怀中。

“以后都是美梦。”

他轻叹一声,好似许下了一个承诺。

……

第二天清晨他们依旧早早来到当地警局,泉茜小组的工作能力属实惊人,只用几个小时就成功锁定了嫌犯。

“我承认,这次和我们的工作效率没太大关系,”泉茜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咖啡,自己则一下喝掉了大半,“我在特定范围内公布了嫌疑人的侧写,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当地知名艺术学院的男学生打电话来举报他同学。”

“谢谢,他不喝咖啡。”阿瑞贝格接过泉茜递给西尔芙林的咖啡,将自己手中拿了一路的牛奶放到他手上,“我帮他喝掉吧,辛苦你了。”

“确定这不是年轻男孩的恶作剧?或者只是单纯看不惯那个同学。”阿瑞贝格向泉茜确认。

泉茜摇头,“我一开始也有点怀疑,但查完他的资料后就不这么认为了。”

她把那个男生的资料展示给他们看。

“布尔维尔,男,24岁,当地知名艺术学院的美术硕士,父亲是商人,母亲是画家,家境良好,同时性格孤僻,在学校里几乎没什么朋友,他们都认为他性格古怪,目空一切。‘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失去了对现实世界的感知,有时候显得很吓人’是那个举报人对他的评价。”

“他自学过电子技术,还拿到了资深电子工程师证。值得一提的是,他父亲有家暴史,多次暴力殴打他母亲致精神障碍,而布尔维尔本人,也因斗殴被拘留过。”

第89章 双人问询

“在你们来之前, 我已经派人去搜过他的房子,里面堆满了黑暗风格的艺术作品,这些艺术作品所使用的材料与案发现场的一些重合, 比如数据线和银粉。”泉茜翻到搜查照片那一页。

“整体看起来确实有旧时代的画作风格, 但色调更暗。”西尔芙林评价道。

“怎么样,逮捕吗?”泉茜问他们的意见。

“叫来问询吧。”阿瑞贝格说。

……

布尔维尔身穿多色拼接款Polo衫和一条浅色破洞牛仔裤, 头发卷曲凌乱, 及肩长度, 低头时像是顶了个鸡窝在脑袋上。

他个子高挑, 身型偏瘦, 一路上都低垂着脑袋, 被几个警员围着向前走, 一声不吭, 只有不断绞动的手指暴露出他的不安。

“很典型的艺术家型‘邋遢’, 说真的, 他的头油得能当反光镜。”崔维斯视线跟随着布尔维尔向前, 站在走廊上犀利地说道。

“他的反应也很有意思,一般如果自己是被冤枉的,或者是假装被冤枉的,都要在被‘请来’时大声嚷嚷, 哭天喊地,一路叫着‘你们抓错了人, 我要去告你们!’, 但他一直很平静很沉默, 搞得我们像直接抓捕凶手归案了。”乐衍抱臂耸肩。

“他像是不想挣扎了,这架势是要坦白从宽?”福加也不太理解。

“谁来审他,你们还是我们?”泉茜走过来问。

“我和西尔来吧。”阿瑞贝格说, 转头询问西尔芙林的意见,“你主审我副审?”

“行,服从组长大人安排。”西尔芙林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应道。

泉茜点头,“应该会比较轻松,他看起来没有反抗的念头。”

“但愿?”西尔芙林语气不明。

……

阿瑞贝格帮西尔芙林拉开椅子,之后自己才坐下。

西尔芙林坐好后也不说话,靠着椅背抱胸静静地凝视布尔维尔。

阿瑞贝格按照西尔芙林的节奏,没有擅自开口,很长一段时间内,审讯室安静得针落可闻。

这让一直沉默的布尔维尔都感到局促不安,手指绞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脊背离开椅背,稍稍坐直了些,想要躲避西尔芙林审视的视线,又感觉它如影随形。

他的脚开始左右挪动,发出忐忑的噪音,吵得西尔芙林本就没睡够的脑子更痛。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一直低头理资料的阿瑞贝格立即抬眼警告地扫了布尔维尔一眼。

两道视线的夹击终于让布尔维尔受不住了,他如坐针毡地看向他们问道:“为什么抓我来?”

“终于肯说话了?”西尔芙林的语气平稳得没有半点情绪痕迹。

“你倒是沉稳,一路不哭不闹不喊冤,是打算直接认罪吗?”

“认什么罪,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布尔维尔低下头,肩膀内缩。

“不知道?不知道就乖乖跟我们来了,你还真是逆来顺受。”西尔芙林嗤笑一声。

“你们随意抓人还有理了,不是人人都像你们一样缺乏理智还喜欢阴阳怪气!”

“这是什么,你能告诉我吗?”阿瑞贝格抽出其中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递给布尔维尔看。

布尔维尔还沉浸在刚刚的气愤中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道:“《赫拉与阿耳戈斯》——”

他猛地抬起头,冷汗频出。

“挺厉害,一眼就能从一张案发现场照得知它所代表的旧时代画作,甚至不用多思考几秒各个部分代表了画作中的哪些细节。”阿瑞贝格点头,微笑道:“我该夸你不愧是学艺术的呢,还是该夸你对犯罪现场有相当敏锐的感知呢?”

“要知道,我们这些专业警探也得细细分析其中细节,并通过更多照片进行确认才敢这样下定论。”

阿瑞贝格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刃,直直刺向布尔维尔。

“我怎么知道里面有尸体,对于我们学艺术的人来说,乍眼一看就是能从基本风格和特定元素中判断画作类型,这种比较知名的画作当然可以一下说出来,你们不说这是案发现场照片,我还以为那是个假人。”

“现在很多艺术作品都会加上逼真的假人增强冲击力,这只能说明创造这个‘作品’的人很厉害,模仿到了画作的精髓之处。”布尔维尔摊手,杂乱的黑发挡住了他的眼睛。

“所以你认为这是‘艺术作品’?由尸体和血液构成的‘艺术作品’?”西尔芙林语调冰冷,“看来你对自己的‘艺术品’相当欣赏啊。”

“不是我……”

没等布尔维尔说完,西尔芙林倏然将《赫拉与阿耳戈斯》一案的所有照片一张一张铺放在他面前,“艺术家,电脑玩挺好的啊。”

“你在说什么……”布尔维尔喉结滚动。

“太巧了不是吗,‘艺术杀手’懂艺术也懂电子信息,和你一样——我记得你有一个作业项目就是用上百个摄像头画面组成一个黑暗的‘花圈’,当时应该吓到你的硕导了吧,还吓到了周围的同学,让他们更加坚定了你是个‘怪胎’的事实。”

“这个项目是不合格的,但你不这样认为,不甘心,也不服气,你认为这是你最完美的作品之一,于是把它摆在了家里正中心的位置。”

“你不觉得你的这个作业与案发现场的……按你的话怎么说来着,‘基本风格’和‘特定元素’都非常相似吗。”西尔芙林的眼神带着淡淡的压迫感,仿佛能够轻易看穿人心,让一切伪装都无所遁形。

布尔维尔脸色惨败,嘴唇哆嗦,肩膀神经质地颤抖着。

西尔芙林眉尾微扬,盯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两秒。

他的身体忽然前倾,拉近与布尔维尔的距离,这个角度能让布尔维尔更加清晰地看见那张漂亮得不可思议的脸,但他却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因为他能从这个天然的“神造艺术品”下,感知到其内部的冷漠和令人退却的毒性。

“你恨你父亲,对不对?他打你母亲,打得很厉害,青了紫了吐血了,进医院了,可你母亲住院了怎么办,他喝醉了打谁呢,他工作上遇到难题了打谁呢,他情绪不好时找谁发泄呢,当然会找失去母亲庇佑的你了。”

“很痛的对吧,打在你妈妈身上时你就知道很痛,可是你太懦弱了,哪怕他把妈妈打得再触目惊心,再痛不欲生,你还是不敢上前制止,因为你知道,只要去阻拦,那鞭鞭带血的痛苦就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你对你父亲有多痛恨,就对母亲有多愧疚,但你无法挽回,只能将愧疚转嫁到那些和母亲同样痛苦的女人们身上,同时将这种恨,成几何倍地放大,转移到那些和父亲一样施加痛苦的男人身上。”

“他们和你父亲太像了,同样的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腐烂生蛆。‘他们真该死’,你是不是这样想?你只是在‘替天行道’,为她们复仇,对不对?”

西尔芙林语速极快,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拖延的紧迫感,没有丝毫空隙,也没给人任何喘息的空间,连串的质问像一根又一根的冰锥,连续不断地朝布尔维尔刺去。

布尔维尔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大喊道:“你们懂什么,他们都是些人渣,就该被……”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慌忙刹住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西尔芙林却意外地没有抓住这个显而易见的漏洞进行逼问,而是忽然放缓语气,放慢语速,话题骤然转变,变成简单地探讨一个专业知识,“说说这个案件,你是怎么将电极片精准地放在受害者心脏附近的特定位置的,这是很专业的细节,你是特意去背了图谱吗,还是有什么其他方法?”

“你……你怎么知道我看了图谱。”布尔维尔慌乱道。

西尔芙林毫无预兆地笑了一下,接着坐回椅子上,翘腿抱胸看他,像在欣赏马戏团里猴子的表演,“是吗,图谱怎么说的,在哪个位置?”

“肋骨下面,左胸。”布尔维尔急忙说。

在观察室中认真听着他们对话的泉茜惊讶道:“他这是直接承认了?”

乐衍他们也看不出这个布尔维尔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审讯室内,坐在一旁记录要点的阿瑞贝格停住了手中的钢笔,墨水在白纸上晕开,留下深深印到下面两张纸上的一点。

“具体位置呢,心尖,心室,还是窦房结?”他抬头沉声问布尔维尔。

“心……”布尔维尔眼神飘移,半天说不出下一个字。

西尔芙林又一次轻轻揭过,换到下一个话题,“再说说克莱尔呢,那个模仿犯,你很气愤吗,为什么连作案标志都没留下,那不是你的‘签名’吗,怎么会有艺术家不给自己的‘作品’署名的?”

“他不配得到我的‘署名’。”布尔维尔咬牙切齿道,“该死的模仿者,‘艺术’不允许抄袭,更禁止顶替,他是哪里来的垃圾货,也配成为‘艺术品’?”

“哈。”西尔芙林抑制不住地嘲笑出声,像是憋笑了一整场的单口相声终于迎来了最好笑的部分,再也忍不住地颤抖着肩,动作前所未有的剧烈,与他之前平淡得好似失去情绪的表现大相径庭。

不过仅仅持续两秒,西尔芙林又回归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声音淡漠如水,说出来的话却让布尔维尔和观察室里的人都摸不着头脑:

“你是有表演型人格障碍吗?”

第90章 爹系男友

“你明不明白这样做的后果?‘艺术杀手’杀了很多人, 他是一定会被判处死刑的,你知道吧?”西尔芙林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布尔维尔紧张地吞咽口水,膝盖下意识地合拢, 呈防御姿态。

“现在看起来就自然很多。”西尔芙林撑着下巴看他, 语气轻快了些,但那海水一般静谧的蓝眼睛却像结了层冰, 透着刺骨的寒凉。

“你知道自己刚刚很假吗?”西尔芙林似是真的疑惑。

“你到底说什么, 我听不懂你说话!”布尔维尔抬头努力直视着那双美丽得如同蓝色幻境的眼睛, 在这一刻, 他又一次坚定了之前的想法——这是一双不能直视的眼睛, 是危险而神秘的眼睛, 你看进去时, 就会被引诱着陷入布满陷阱的幻境, 你无法在那里撒谎, 甚至连最起码的自控都做不到。

“从一开始, 你的脚步移动就太刻意了, 刻意地营造‘焦虑感’,表现一个‘凶手’的不安,而且我只是提到你的作业与犯罪现场的风格相似,你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像是已经被判刑了似的。”

“‘艺术杀手’真的会这样轻易地把情绪外化于行吗,明明我说的这些并不在‘艺术杀手’的‘敏感范围’内, 大多数时候, 他都应该是能够控制情绪, 喜怒不形于色的,毕竟完成一个‘优秀艺术作品’的严谨性要求他做到这点,不是吗?”

“你呢, 漏洞百出,居然能口不择言成这样,蓄意地‘说漏嘴’,但却是真的缺乏作为‘艺术杀手’该有的知识和严密性。”

“这么精密的‘仪式’,你为什么不清楚电极片该对准的具体位置呢,你为什么要这样蹩脚地向我们表演‘艺术杀手’从一开始的从容淡定,到之后被问询警探的小小伎俩轻易逼出‘坦白’的幼稚戏码呢?”

“最重要的是,”西尔芙林蓦地停顿一瞬,欣赏了一会布尔维尔“自然”惨白的脸色,愉悦地笑了起来,“模仿者的名字并不叫克莱尔,但你却没有立马反应过来不对。”

“就算你真是‘艺术杀手’,想要伪装才故意装傻,但听到这么一个陌生的名字占了自己前不久刚完成的‘艺术品’的位置,脸色怎么着都会在听到后的一刹那下意识地产生变化。”

“可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故作的痛恨和嫌恶。”

“还有,你根本不了解‘艺术杀手’留在每个现场的特殊标记代表了什么,那不是他的‘署名’,而是他的‘情感储存地’。”

“他不会忘记这个,不会在任何一个犯罪现场遗漏这个,不会因为受害者对他意义的不同而有所区别,因为那本来就不是给受害者准备的,而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你对象征物的解读太过浅显浅薄,对于‘艺术杀手’来讲也太过冒犯。”

“如果‘艺术杀手’真的想‘坦白从宽’,那么在象征物的解读上,他一定不会加以遮掩,而是细致入微地讲述它的内涵和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或许还会给我们讲一个故事?这是他犯罪的‘精髓’所在,也是他的犯罪信仰,‘艺术杀手’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侮辱这个标志,他自己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布尔维尔先生,是什么让你毅然决然地接下这顶沉重的‘帽子’,心甘情愿地代替‘艺术杀手’去死呢?”

“为这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去死,为这个完全陌生的人去死。”

西尔芙林轻飘飘的几句话,彻底击溃了布尔维尔的心理防线。

“你凭什么说我不了解他!”

由于一开始布尔维尔相当配合,没有任何暴力反抗的倾向,也没有逃脱的念头,所以并没有给他佩戴手铐脚镣。

这会儿,听完西尔芙林“高高在上”的质询,他情绪骤然失控,愤怒地起身想要抓住西尔芙林的衣领把他揪起来,哪知手刚伸出去,就被一旁的阿瑞贝格狠狠攥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反手钳制着压在桌面上,手腕和肩膀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做什么,老实点!”阿瑞贝格死死地将他按住,皱眉沉声道。

“攻击警探,你胆子未免太大了点。”

这个西装警探的力气太大了,绝对的力量悬殊之下,布尔维尔连一丝一毫的挣扎力气都使不上来,只能一动不动地忍受着钻心的痛苦。

可即使是这样,他的嘴巴依旧没停,蹦出愤恨的语句:

“你们根本就不懂!没人比我更了解他,我们是知己,是艺术家!”

“你真的觉得自己和他经历相似,惺惺相惜?”西尔芙林弯腰,语带好奇地说:“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误解?”

“上一个模仿他的人血都流干了,你真的以为他会感激你吗,为‘知己者’死是什么很有艺术感的事吗?”

西尔芙林自问自答:“其实并不是,只是你逃避现实的一种懦弱手段罢了,把自己代入‘艺术杀手’的角色,会不会让你的愧疚感减轻一些,会不会让你自以为是地觉得,‘哇,我好像真的有这种力量’,会不会让你真的陷入这样的臆想,觉得自己复仇成功了?”

“你甚至不知道他的仇恨来自于什么,不明白他的犯罪痕迹究竟要表达什么,这样还想替他背锅?”

“他只会嘲笑你,可怜你,认为你蠢得无可救药。”

西尔芙林轻蔑的语气,恍然间让布尔维尔看见了“艺术杀手”本人,在这一刻,他们的语句语调奇迹般的重合,布尔维尔毫不怀疑,“艺术杀手”真的会这样说。

“你得直面现实,布尔维尔,从一个泥沼踏入另一个泥沼并不会改变什么,也没有哪个比哪个更高贵一说。而假的成不了真,真的也永远做不了假。”西尔芙林站直身体,怜悯地说。

……

“白忙活一场。”泉茜瘫倒在座椅上,手掌砸向额头,闭上眼。

西尔芙林最后几句话让布尔维尔彻底放弃挣扎,老实交代了所有。

他确实如西尔芙林所说,认为“艺术杀手”有着和自己一样对艺术的追求以及同类型的报复对象,由此成为了他的“狂热粉丝”。现实生活的压抑痛苦和自身性格的软弱懦弱让他每天生活在地狱之中,渴求解放,而将自己想象成“艺术杀手”就是他唯一能解脱的方式。

他开始扮演“艺术杀手”,解读他的“作品”,模仿他的风格,直至最终为他死亡。

死亡本身也是一种很好的解脱方式。

乐衍走过来拍了拍泉茜的肩,开导道:“辛苦了,别灰心,往好处想,至少我们没有抓错人,不然‘艺术杀手’就这样逃出生天,我们还丝毫不知情。”

“我和西尔去买了些吃的,大家都辛苦了,来吃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推倒重来。”

阿瑞贝格一手拎着一个大袋子,毫无压力地拿了一路,西尔芙林本来要帮他分担一个,被他强硬地拒绝了,最后手里只剩一杯抹茶牛奶。

泉茜扫过包装袋的牌子,顿时瞪大了眼睛,猛地站起身,“我去,这家店超级贵的。”

“不行啊,阿瑞贝格探员,本来就是我们麻烦你们,还让你们破费请客……”

调查小组的人却理所当然地接过袋子,迫不及待地拿出里面琳琅满目的菜品,招呼着所有人来吃。

“不要有心理压力,泉茜警探,实话告诉你,这一餐饭对于我们老大来说就相当于买一根棒棒糖。”乐衍递了一块披萨饼给她。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进你们小组了。”泉茜选择接受资本的天降福利。

她边吃边看着阿瑞贝格帮西尔芙林备好餐具,夹好菜,虾类剥壳,水果去皮,又接过他没喝完的抹茶牛奶一口闷干净,简直惊心骇神。

“你懂的,爹系男友。”乐衍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见怪不怪地解释道,“何况家里有这么个大宝贝确实要护好些,换我我也这样。”

西尔芙林埋头吃着碗里剥好的虾,顺滑的金色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往下滑,没等他伸手捞起,另一只手从身侧替他挽起,阿瑞贝格的声音随之响起:“我帮你扎起来?”

西尔芙林放下伸到一半的手,点点头。

阿瑞贝格从西服内袋里拿出一根皮筋,利落地给西尔芙林扎了个丸子头。

西尔芙林往脑袋后面摸了摸,眯眼夸赞:“真厉害。”

“我还研究了许多别的扎法,以后都让我试试,嗯?”阿瑞贝格抚摸着西尔芙林的鬓角,温柔道。

“允许你在我身上做实验。”西尔芙林冲他眨眨眼。

“我感觉我现在才真正认识他们。”泉茜低声对乐衍说。

“怎么?”

“那位金发美男探员给我的第一感觉是不好接近,对人对事都比较冷漠高傲,刚刚在审讯室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强烈,现在突然变得有点,俏皮?”泉茜想半天才挤出这么个词。

“至于你们领导给我的第一感觉……总之,不是那种会扎头发的,也不是会帮别人剥虾的。”

“所以说爱情是个神奇的东西。”乐衍总结道。

“谁说不是呢。”泉茜耸耸肩,表示认同。

“唔,对了西尔,你从一开始就觉得布尔维尔不是凶手吗?”福加塞了一大口意面进嘴里,想到什么,含糊地问道。

“说不准,但潜意识里觉得,‘艺术杀手’不会固定地待在某一个地点——比如学校——也不会高调到人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异常,并毁于同学的‘举报’。而且他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在审讯室里坦白自己……”

西尔芙林思绪一顿,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对,‘艺术杀手’不会高调到让别人察觉到他的异常,他一定具备某种特质,让别人觉得他‘很安全’的特质——”

“我们的侧写可能有误。”——

作者有话说:留长发的乐趣就在于此~

(此作者的xp就是如此古怪,喜欢家0给家1扎辫子[眼镜][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