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全家福
西尔芙林对数字很敏感, 当时看案件资料时对每个案子的数字信息都留了个心眼,即使那一个全家丧生的案子由于基本特征不符,加上这边的警局直接定性为了以外失火, 没有并入他们调查的连环案中。
“很关键的信息, ”阿瑞贝格向下瞥了凯恩一眼——他很高,将近一米九的个子, 比例优越, 身材完美, 感官上看上去比实际身高还高——微笑着说道, “如果你能早点说出来就更好了。”
“现在, 再次仔细回想一下, 还有什么遗漏的细节没有告诉我们的吗?”
凯恩摇摇头, 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讪讪地笑笑, “真没有了, 我保证, 能交代的我全交代了。”
阿瑞贝格点头,转过身拍拍西尔芙林的肩膀,“走吧,我们得重换思路了。”
凯恩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不安地喊了一句:“领导,我不会受处分吧?”
阿瑞贝格手插着兜, 头也没回, “我只会如实上报, 局长先生,其他的并不归我管。”
……
“目前看来,全家丧生的‘意外失火’案也是我们正在调查的这个连环纵火犯的‘杰作’, 问题是,他为什么在这个案子里,打破了他的作案规律,杀死了这一家的孩子?”阿瑞贝格双手撑在桌上,环视着会议室的人,“这个案子,这个孩子,就是我们要找的关键。”
“也不一定是孩子,或许是父母,如果问题出在孩子身上,他短期内犯其他案子时对另外的孩子不会不心存芥蒂,让他们毫发无伤地存活下来。”
西尔芙林开口道,修长的手指还在把玩着桌上的一根钢笔,松散盘着的金色发丝落下蓬松的几缕,鼻梁上架着的光滑镜片在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下反射出蓝色的光亮,让他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性感的高智气息。
阿瑞贝格忍不住伸手帮他把发丝别到耳后,然后颇为严肃正经地转过头,认可道:“是的,注意重点查一查那对夫妻的人际社交关系,尤其看看他们和‘雀生’,或者‘雀生’的员工有什么往来。”
阿瑞贝格帮西尔芙林捋头发时手指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耳垂,西尔芙林那块皮肤尤其敏感,瓷白的皮肤几乎是在一瞬间泛起了薄红,像雪地里散落下的梅花。
西尔芙林有些气恼自己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同时也极其不想让阿瑞贝格发现——这之后会成为他逗弄自己的素材——所以几乎是立马偏过了头,扯下禁锢住金色长发的银色鲨鱼夹,状似不经意地顺了两下头发,完美地遮住自己不争气的耳朵。
阿瑞贝格余光中注意到西尔芙林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不着痕迹地微微挑起唇角。
会议室同小组的人颇为讶异地看着阿瑞贝格和西尔芙林的隐秘互动,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示意案件结束后要开个“私下小会”好好八卦一下——然后立马恢复到工作状态。
“好的老大。”
“我觉得可以再查查之前还有没有遗漏的相似案件,既然卢陟的案子能被压下去,也就有可能有别的案子没被我们发现,说不定还会有其他的突破口。”乐衍说道。
阿瑞贝格点头,“那这方面就你来负责,可以去向玄文寻求协助。”
“肯定会的老大,”乐衍笑道,“玄文小可爱要被闷坏了,得给她找点事做。”
“那卢陟和丘奇呢?丘奇不像是会用这种手段的人,卢陟更是常年居住在树林深处,对这种网络信息中的高科技产物接触得少,很难精通。”福加说。
“是不是替罪羊,查完就知道了。”阿瑞贝格直起身,拇指和中指一擦打了个响指,“动起来。”
……
“全家丧生的案子母亲叫克洛伊,是一名教师,父亲菲利克斯是医生,孩子叫多伦多,去世的时候只有16岁。关键来了,克洛伊是二婚,十六年前和她的前夫离婚,丢下了年仅八岁的儿子,二嫁给了菲利克斯,而被她抛下的孩子,正是‘雀生’的管理员,我们的好好先生——比尔森。”
崔维斯单手抱着资料,换了一页PPT——那是玄文千辛万苦从互联网犄角旮旯的回收站里捞出来的一张电子全家福——整个照片的氛围相当畸形怪异,一家三口人没一个脸上带着笑,全都阴沉得可怖,像是恐怖电影里凶宅中的标准配置。
西尔芙林抿了一口手边的咖啡——他是真的很不喜欢喝咖啡,但无奈这几天连轴转实在困得受不了,也学着其他人喝咖啡提神,显然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人就不该为难自己——苦得皱紧了眉,于是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三包糖,在已经加了五包的基础上再次倒了三包进去,又喝一口,这次脸色没那么差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悠悠评价道:“男人眼睑两颊浮肿,眼神涣散无焦,皮肤蜡黄,眼白发黄,面部呈现轻微的灰紫色,脸上带着油腻痂皮,一看就是肝功能有问题,典型的酗酒面相——啊,这种男人口腔卫生会非常差,和他说话绝对会被熏晕,而且长得真的很丑,有点伤害我的眼睛了——”
“他有下意识咬紧牙关的习惯,下颌线条僵硬,应该经常摆出威胁恐吓别人的样子,身体虚胖,脖子前倾,肩膀紧绷,身体语言充满攻击性,他看向镜头的眼神带着过度威慑性,有点像是心虚,又有点像是焦虑。总之,他酗酒是板上钉钉的,而且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他长期家暴。”
“女人脸色苍白泛青,眼下青黑,皮肤状态很不好,应该是长期失眠,嘴角紧绷,无意识地咬着下唇,而且她习惯性低头侧脸,避免相机拍到她整张脸——好了,现在百分之一百的可能,那个男人家暴——她的衣着头发却非常整洁,自尊心很强,确实不是会一直隐忍下去的人,她会完全抛下过去,寻找新的开始。”
“孩子就更有意思了,非常瘦弱,明显的发育不良,头部轻微低垂但眼神却向上飘,而且整张照片里,只有他在尝试微笑,即使是‘学习式’微笑,他一定长期观察他们班上那些家庭幸福的孩子是如何微笑的,并在拍这张照片之前一直对着镜子练习,但拙劣的模仿感是练习所不能消解的,恶劣家庭环境的长期浸润下,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感知幸福的能力,再怎么模仿,也只会是诡异和扭曲,还不如面无表情。”
“这孩子的样子和我们‘善良得不可思议’的比尔森先生简直是天差地别,只有五官轮廓的相似性能隐隐看出来是同一个人——我真的很好奇比尔森这些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说实话,他现在的笑容非常自然,典型的‘烂好人’标志笑,感觉全世界都等着他去拯救似的。”
“比尔森十年前离开了莫斯小镇,外面的经历彻底改变了他,让他的气质气场与从前截然不同,但这也只是伪装。”乐衍站起身开口道。
她接替了崔维斯的位置,下滑到下一张照片,“这个,‘抓住火娃娃’游戏的场地,那片废屋残骸,那首童谣,全都源自十四年前的一桩惨案,我们一开始以为那是卢陟的故事,不是的,那是比尔森家的房子,他酗酒又家暴的父亲,被烧死在了房子里,而他从那之后,就在没了踪迹——大家都以为他也死在了那场火里。”
“而且我还让玄文尝试入侵了‘雀生’的网络系统,出乎意料的,连她都感到有些头疼,‘雀生’的网络系统完备得不可思议,简直不像是这样落后的小镇该存在的。”
“十年,他在外面‘闯荡’了十年,而连环纵火犯中间也‘休息’了十年,简直不要太巧,是他没跑了。”福加说道。
“对,但关键是他有不在场证明,案发时间和他对不上,所以尽管这些证据再怎么指向他,也不够完整不够充分,不足以我们给他定性定罪。”乐衍头痛道。
“既然案发时间没有错,他的不在场证明也很牢靠,那到底是哪出了问题?”福加问。
“时间差。”阿瑞贝格抱臂沉吟。
“什么?”
“他通过某种方式打了个时间差,去搜搜他的房子,越措不及防越好,打他个措手不及。”阿瑞贝格朗声道,又比了个手势,示意可以赶紧散会去做事了。
其他人都走了,西尔芙林却低着头没动,阿瑞贝格走过去侧身坐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低声问:“怎么了?”
西尔芙林抬头看他,抿着唇,突然说,“我想再看一下那个全家福。”
刚刚乐衍翻到下一张时,某个一闪而过的东西刺痛了他的脑内神经,一种熟悉的痛苦感刹那间翻涌而至,他必须去确认一样东西——一样他最了解,但下意识去回避的东西,以至于一开始他没有立马发现,而是在溜走时猛然遭受重击。
阿瑞贝格没问为什么,只是动作利索地翻回了上一张照片。
西尔芙林盯着照片上那个孩子的眼睛,身体忽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第32章 眼睛
阿瑞贝格察觉到西尔芙林的不对劲, 两手从身后轻轻按压他的的肩膀,身体却隔了一段距离没有冒昧地挨近,给足西尔芙林缓冲调整的空间。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发现什么了吗?”
西尔芙林用力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 睁眼转身,嗓音恢复平静, 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 就像一潭无风惊扰的水面, 但阿瑞贝格还是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了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澜——好似星子坠落在夜晚幽静的海, 撞得粉身碎骨, 令人心醉又心碎。
眼睛是最不受控的叛徒, 他会出卖人的一切。
也许是现在他们俩的距离特别近, 也许是外面的光线恰到好处, 也许是正好注意力放在了眼睛上, 西尔芙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阿瑞贝格的眼睛, 像极了沙弗莱石,如同极光绿影的自然奇观——
而里面的担忧是如山涧溪流般的纯粹透亮,做不了伪。
西尔芙林就在这样的眼睛当中放松了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也变得简单, 好像从来与自己无关似的:“比尔森小时候很大可能经常被关小黑屋,遭受过‘感官剥夺’的惩罚。”
感官剥夺——把你置身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黑屋里, 让你缺乏视觉、触觉、听觉以及人类必须的情感互动, 你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对自我的感知, 长期遭受感官剥夺的人,出来几乎都会疯魔,很难再重新回到正常社会生活。
“他的瞳孔扩散, 眼睛有种不正常的‘失焦感’,对周围光线反应很大,两只眼睛呈现出一种‘死鱼眼’式的凝视,而且他应该经常抓挠自己的脸,眼睛下方和脖子那块都有反复覆盖的抓痕——我最初以为是他爸家暴造成的,但后来一想确实是太先入为主了,男人带来的家暴不该是由指甲带来的抓痕,而是暴力的拳打脚踢带来的淤血和淤青。”
“他这种神态我非常熟悉,就是长期被关小黑屋带来的后遗症。”
“好的,我知道了。”阿瑞贝格声音温柔。
他并没有问为什么西尔芙林会对这种神态感到熟悉,也在下意识把他这番话与树林小木屋那次应激状态联系起来的那一刻及时停止,制止住了自己的思维发散。
“我们出去吧,咖啡是不是很苦?我给你买杯牛乳茶怎么样?”
西尔芙林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那杯没喝完的咖啡上。
果然,人不应该勉强自己喝苦的、自己所不能接受的饮品,在它入口就被味蕾排斥的那一刻就该将它放弃,与其加一堆糖妄图人为地改造、美化,让它变得咖啡不像咖啡、糖水不像糖水,不如在最开始就选择喝一杯甜甜的牛乳茶。
于是西尔芙林穿上外套点头道:“好的,我想我现在确实需要一杯牛乳茶。”
……
“丘奇不像真的有强迫症,更像是被刻意训练出来的。”西尔芙林拿到牛乳茶后吸了一口,想起什么对阿瑞贝格说道。
“之前去他家的洗手间,各类物品确实都摆放得很整齐,但是漏出来的沐浴液并没有及时清理,留在那一直到凝固——真正严重到即使知道会在犯罪杀人时留下线索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强迫症患者,能忍受这个吗?”
阿瑞贝格理了下自己的领带与袖口,闻言笑道:“我敢保证他强迫症的程度还不如我,第一次见面找他拿钥匙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口袋里顺出了几张餐巾纸,把用过的杂乱纸巾和钥匙一起随意地放在一个裤子口袋里,生活习惯算糙了。”
“再怎么训练他强迫症的习惯,还是会从一些小细节里露马脚。”
“他的日记也是,后面的内容显然是被洗脑了——那个比尔森真的有点手段,我怀疑他外出打拼的那十年是去传销班进修了,让这么多人为他肝脑涂地。”西尔芙林边喝边含混地说。
“不过你说,他既然能够让那两个人死心塌地,心甘情愿地当他的替罪羊,那也完全可以让他们俩成为他的代理杀手,那么他的角色定位,到底指使教唆,还是亲自动手?”
阿瑞贝格偏头问道,目光移向西尔芙林手里没两分钟就快见底的牛乳茶,想到会议室里那杯吸了半天,并惨遭将近十包白糖的打压,却依旧只少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咖啡,低头失笑。
西尔芙林咬着吸管古怪地瞥他一眼,没忍住说:“是我们的年龄有代沟还是三观有沟壑——我不懂这句话的笑点在哪里。”
阿瑞贝格扭过脑袋对着他摆了摆手,却笑得更欢了,嘴角牵动着眼角,看得西尔芙林一脸莫名其妙。
“没——我笑的不是这个,我是觉得,你喝牛乳茶和喝咖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两厢一对比,感觉你好可爱。”
“哈?”西尔芙林吸管也不咬了,左边眉梢高高扬起,拖长调子不可置信道。
见阿瑞贝格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不禁有些恼火:“你能别笑了吗,褶子都笑出来了——笑一笑,十年老。”
阿瑞贝格点点头,比了个暂停手势,脸上的兴味却仍有余韵,嗓音也掺着未尽的笑意:“好好好——说正经的,你怎么看?”
“我觉得他是亲自动手,对于这种报复性谋杀,他人动手和自己动手带来的满足感和快感是完全不同的,他家庭缺失,童年不幸,之后的幸福感只能来源于摧毁别人的家庭,腐蚀他人的幸福,他是为小时候的自己复仇,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的宣泄,如果不自己动手,他的情感仍是堵塞的,这种滯涩感会要了他的命。”
西尔芙林扔掉喝完的塑料杯,低头轻轻踢动身前的小石子,眼神追随着石子滚动的痕迹,慢慢拉远,缓声补充道:“十年前,除了他父亲那案是在寻求了结,剩下的卢陟与丘奇的案子,他只是在挑选与他同病相怜,能为他所控的同伴,或者说是棋子,十年后,从他看见抛弃他的母亲生活得如此幸福开始,报复计划才正式展开,他的猎杀对象也开始转为那些拥有幸福家庭的人——”
“丘奇那本前后反差过大的日记,其实只有前半部分是丘奇本人真正的心声,后半部分,是比尔森的愿望、比尔森的自我讲述。”阿瑞贝格接话道。
“他确实可悲,却更加可笑。”西尔芙林总结评价。
阿瑞贝格的电话适时响起,来电人是乐衍。
“喂,老大,搜出东西了,可以对比尔森进行逮捕询问。”
……
“在他家里搜出了大量硝化纤维材质的电影胶片,他辩解说是平时喜欢拍点纪录片,作为自己的兴趣爱好。”
“从衣柜里的暗间找到了一堆化学试剂瓶,还有一些小的铜片。”
“非常让我奇怪的点是,他存了一冰箱的柠檬,再怎么是柠檬爱好者,也不至于狂热到这种程度吧?”
乐衍边说边在会议桌上摆放照片,最后在柠檬的照片上敲了两下,手指托着下巴疑惑道。
“他想干嘛?”
“在搞化学爆炸?但硝化纤维质的电影胶片不是他的作案工具吗,而且薄薄一片很好偷塞,难不成还要把那些胶片溶成什么化学试剂?”福加说道。
“那铜片是做什么的呢?”崔维斯问。
西尔芙林盯着化学试剂瓶与柠檬的照片,脑子飞速运转着。
他突然站起身侧坐上会议桌,把这两张照片拎出来单独看,钢笔在五指间飞速旋转,令人眼花缭乱。
他想起了阿瑞贝格说的“时间差”,口中喃喃:“化学试剂瓶,化学实验,柠檬,柠檬酸溶液,铜片,时间差,掩盖痕迹——他是想弄个化学延时器,以反应进度来控制点火时机。”
“他家或许还有许多铁制容器?”阿瑞贝格也反应过来,问乐衍。
乐衍一愣,回想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像是的。”
“天知道我化学学得一塌糊涂,化学讲师想起我都觉得是职业生涯的耻辱——西尔,讲讲呗?”福加趴在桌子上,等着高材生的答疑解惑。
“或许是这样一个装置——在铁制容器内放入柠檬酸溶液和铜片,容器外侧应该缠绕了电热丝等电热器材,并连接点火器。还要设置一个活塞装置,柠檬酸腐蚀铁产生氢气,氢气积累到一定量时推动活塞,使铜片与电热丝接触通电,点燃目标。”
“与此同时,氢气爆炸或是电热丝过热,会引爆容器内的微量化炸物,将容器炸成碎片,柠檬酸溶液泄露出来,腐蚀碎片表面,达到掩盖装置痕迹的效用。”
“不过简陋的装置完不成万无一失的实验,可以再去案发现场找找,应该能找到一些装置残骸,比如被腐蚀过的铁片——既然他案发的那段时间不在现场,就没有办法保证延时装置的‘善后工作’到位。”
“好的,我和乐衍姐现在就带着人去找。”福加终于到发挥用武之地的时候,积极地拉着乐衍迅速行动起来。
“我去试验一遍西尔猜测的装置。”崔维斯关上笔记本,也起身出去了。
会议室再次剩下他们两个。
“我想和比尔森谈谈,我应该有办法让他开口。”西尔芙林突然对阿瑞贝格说。
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睛中投射出来的视线,如同出鞘的匕首——
作者有话说:有关专业知识来源于百度百科
第33章 审讯
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打在人身上有种刺痛灵魂的灼烧感,填充在狭窄的室内,让人避无可避, 逃无可逃。
比尔森依旧是那副板正温和的模样, 浅绿色亚麻西装与白色的休闲长裤不见丝毫褶皱,头发打理得利落整洁, 端坐在讯问椅上, 如若不是手脚都束着昭示着被束人的危险与残忍的银色手铐, 不知情的人会下意识认为他在接受名人采访。
他抬头看着进来的金发探员, 那是一张什么表情都不用做, 就能散发出冷漠与傲慢气息的脸, 但同时, 不可否认的是, 那也是一张令人心驰神往, 愿意飞蛾扑火的充满魅力与毫无自觉的蛊惑意味的脸。
那位探员身材颀长, 插着口袋走过来的样子像是模特在走T台, 连只会加重人的紧张与焦虑感的审讯室照明灯都在一瞬间变成了奢华的聚光灯。
“很奇怪,见到你的第一面,我首先注意到的不是你这张漂亮的脸,而是莫名涌上了一股熟悉又嫉妒的情绪。”比尔森率先开口, 嘴角仍旧带着他“好好先生”的招牌笑容。
“怎么?”西尔芙林单手拉开他对面的椅子,懒散地靠着椅背坐下, 手插回上衣口袋里, 只那双兼具吸引力与危险感的蓝色眼眸, 透过金丝眼镜薄薄的镜片,锐利地扫向他。
“我在你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但显而易见, 你过得比我幸福许多,你上司对你挺好的,不知道是不是这张脸给你带来的福利。”比尔森摊摊手,耸着肩,无所谓的语气。
“我很好奇,你是从哪看出,我身上有和你哪怕一点的相似性的?”西尔芙林歪歪头,好似真的疑惑。
“这就没必要了吧,我都这么坦诚了警官,我们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比尔森看着他,手腕上的镣铐往前动了动。
西尔芙林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声:“或许你会更喜欢昏暗的审讯环境?”
随后没等比尔森反应过来,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关了灯。
亮得让人心慌的灯光骤然消失,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但黑暗比有目的的灯光更能让他们这种人失控。
比尔森的额头上几乎瞬间冒出冷汗,手铐脚铐的链子拖动声异常刺耳。
“你知道怎么在真正的黑暗中生存吗,比尔森?”西尔芙林的声音幽幽地在头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比尔森身后。
“你说我和你是同类,不,我们不是。”声音又来到了左侧。
“你太脆弱,太渺小,太懦弱,你根本学不会在黑暗中生存。”
“被关进什么都没有的小黑屋里时,你在做什么,你在想什么?你拼命地敲打门,呼喊着,祈求着,哭泣着,你说‘爸爸,求求你放我出去,我会乖乖听话。’但你其实知道,门外根本没人管你死活。”
“你不死心,自欺欺人,不断地哭喊,因为你害怕,你恐惧——多恐怖啊,周围什么都没有,你甚至看不见墙壁,听不见除你之外的任何声音。”
“你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你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你想自杀,想脱离这一切,可是你不敢,你没有勇气自杀。”
“你现在浑身都在颤抖,熟悉的失禁感涌上来,你又想哭,又想喊——你看,这么久了,烧死了那么多个家庭,你还是摆脱不了这一切,你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弱小,无助。”声音重新回到了前方,里面浓稠的怜悯味道让比尔森忘记否认那句“烧死那么多家庭”,也忘记维持温和的假面。
他戴着镣铐的手猛烈地敲击着讯问椅的扶手,歇斯底里地说道:“我早已摆脱这一切,我已获得新生!”
“你知道吗,在黑暗中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控制自己的呼吸,你现在的呼吸太急太重,连入门的本事都没有。”
“啧,你有什么用呢,你现在身体与外界物品有这么大的接触面,耳边还有我的声音,这么多的锚点,你都维持不了镇静,你摆脱什么了?”
“当黑暗击溃你心理防线的那一刻,你就该认输了。”
灯光“啪”的一声被打开,比尔森还没从冷汗淋漓的颤抖状态中缓过来。
西尔芙林冷漠地审视着他,又抛下一句:“多可怜啊,居然妄想用火焰驱散莫须有的黑暗。”
敲门声响起,西尔芙林打开门,崔维斯对他耳语几句,并递给他一个透明的小袋子,西尔芙林接过,示意已经了解。
然后关门重新坐回比尔森对面,把袋子轻轻一扔,甩在比尔森面前,冷淡道:“案发现场找到了你家没反应完的小铁片。”
“说说吧,你的犯罪经过。”
……
监控室内,乐衍一脸的欲言又止,犹豫着开口:“老大,西尔他……”
阿瑞贝格双手抱臂,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没说话。
其实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之前种种的不对劲,控制不了的应激反应,对“感官剥夺”的了解,以及审讯室内的对话,无一不昭示着西尔芙林惨痛的过去。
为什么美丽的事物总是要遭受摧折,为什么那样漂亮有意思的人要经历无法言说的磨难?
阿瑞贝格不知道。
他只感受到一阵无来由的烦闷,让他有些想抽烟——他已经许久没抽了。
阿瑞贝格放下手臂,抬头看着玻璃外审讯着比尔森的金发探员,从那张精致冷艳的脸上看不出过去伤痛留下的痕迹,那股矜贵高傲的气质好似浑然天成,犹如富贵人家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但现实总是无情又残忍,细细打量那精致的瓷器才发现,上面布满了蜘蛛网似的裂痕,只是它强撑着没让自己四分五裂。
许久,阿瑞贝格才开口:“如果不是这个案子,他不会让我们知道这些。”
“那就维持原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
“14岁那年,我把我父亲烧死了,火很大很大,我站在房子外面,看着窗户上痛苦挣扎的身影,第一次感知到幸福与解脱的情绪。”
“但我对未来感到迷茫,身体里积压着一团蓬勃的火焰,叫嚣着要燃烧。”
“我在那个房子附近装神弄鬼,吓跑每一个妄想查探一二的人,为此编造了一首童谣,想出了一个游戏,拉着一些小孩来玩,来唱。”
“18岁那年,我发现前任警察局局长对他儿子莱普特有严重的家暴行为,莱普特产生了极度的自毁倾向,看着人前和蔼慈祥的前局长和他身后阴郁痛苦的儿子,我产生了一个想法。”
“我说服了莱普特,他也想要解脱,所以我带着他烧死了他爸爸,新上任的警察局局长是个‘懂事’的,他察觉到了什么,知道如果继续查下去不可避免会查到前任局长家暴的事,在我们镇子,名声比命大,掩盖一切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莱普特改名卢陟,成为我的同谋。”
“三个月后,我们找到同样深陷泥沼的丘奇,想要救他于苦海,但他太胆小,于是我们帮了他一把。”
“我意识到我得离开小镇,去拥有金钱、权力或别的什么,反正我需要话语权。”
“禁区有一个小木屋,是卢陟父亲藏赃款的地方,他自愿呆在那里,帮我维持着童谣的效力。”
“十年间,我在各个地区流转,学到了很多。”
“十年后,我以志愿者的身份回到小镇,帮助那些家庭困难的孩子。”
“没多久,我遇见了我二婚的母亲,可笑的是,只二十年,她就能完全忘记她的亲生骨肉,好像我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一样。”
“我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得知她过得很好,非常幸福——她怎么能过得很好?她怎么能幸福!”
“一股久违的冲动涌上了我的脑子,我意识到,这么多年,我终于迎来了获取新生的契机,我积压的火焰,会把那些幸福的表象焚尽,露出内里的丑陋来。”
“我迫不及待地把母亲的幸福烧毁——男主人、女主人,还有他们的孩子。”
“我得知这几年卢陟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展开报复,他把我们的童谣守护得很好,人们都害怕我们的故事,避如蛇蝎。”
“我们相互帮助,一直如此,我救了他,我们之间的联系比血缘的纽带更加紧密。但他怕火,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火焰带给了他新生,他理应爱上火。”
“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强迫他什么,我的报复由我一人展开也足够痛快。”
“至于丘奇,我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他必须报答我,他说他愿意为我做一切,这很好,我希望他能遵守承诺。我重新塑造了他,他变得更好了,可以替代我。”
“达摩一家和淇宣一家,太标准的幸福家庭,我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绝对的完美,就像卢陟他家一样,表面的模范家庭底下一定是丑恶不堪,所以我同样帮助了他们。”
“我把那两个孩子从地狱中解放出来,给了他们新的庇护所——本来,如果你们不插手的话,他们会从警局出来,去往更好的、专属于他们那种人的家。”
……
“你很喜欢给别人分类,什么‘我们这种’‘他们那种’,你不该以自己为判定标准来划分种类的界限,因为在我看来,你是独立于所有人种之外的奇葩。”西尔芙林整理着桌上的证物与档案,没什么情绪地说道。
他起身离开,握上门把手准备开门的那一刻,突然似真似假地叹了一口气:
“可怜的臆想,果然,洗脑别人的前提是先洗脑自己。”
第34章 烟、谈心
西尔芙林打算去楼道尽头的露台透口气, 没想到有个人影倚靠在栏杆上抽烟。
已经入夜,莫斯小镇良好的生态环境让高空中的星子无所遮蔽,月光大肆流淌着, 落在那宽而平直的肩膀线条上, 板正的西装在肩胛骨处撑出锐利的剪影,远看像尖锐的刀锋, 被紧紧包裹住的、锻炼得完美的背肌随着那人抽烟的动作隐约起伏。
高大而锋利的背影, 西尔芙林却看出了难得的颓丧意味。
“咳咳……”烟味其实不算很重, 但西尔芙林对味道很敏感, 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正在抽烟的阿瑞贝格听见声音动作一顿, 转过身看见西尔芙林站在不远处捂着口鼻呛咳着, 愣了一下, 夹着烟的两根手指无意识地将烟对半弯折, 然后低头将烟扔在地上, 黑漆红底皮鞋对着烟头的红星碾了碾。
阿瑞贝格倾身将烟的残骸捡起, 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被烟草磨得沙哑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抱歉。”
西尔芙林半天才止住咳,手背抵在唇边,脸还皱着,他抬眼看向阿瑞贝格, 问了一句:“你还抽烟啊?”
“偶尔,不常抽。”阿瑞贝格向西尔芙林走过去, 走进楼道光的投射范围内, 又怕身上未散尽的烟味熏到他, 在离西尔芙林一米处停下。
西尔芙林这才发现他和平时很不一样,向来扣到最上面的衬衫扣子松了两颗,领带解下绕在了左手手掌上, 没穿他那标准三件套之一的西装马甲,西装外套也穿得松松散散。
“你很讨厌烟的味道么?”阿瑞贝格莫名其妙问了这么一句。
“也没多少人喜欢吧?抽多了烟会得口腔疾病,一口好牙全要变异。”西尔芙林瞥他一眼,“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抽烟的,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名门望族严格家教下养出来的豪公子,这些东西都会被管得很严。”
“并没有,”阿瑞贝格无奈地笑笑,“我父母对我虽然还算严苛,但也不会事事都管着,甚至在一些重要的人生决定上还会放任我自己做主,不然也不会让我一意孤行地来调查局工作。”
“所以你就是因为热爱选择了这份工作?”西尔芙林往前走,走到黑暗中,背靠着栏杆看他。
夜风刮过,吹起他披散下来的金色发丝,精致的面部轮廓被夜色模糊,关注力就全到了那修长的剪影与飘扬的长发上,恍然间,像翩跹起舞的蝴蝶,又像遗落人间的天使翅膀。
阿瑞贝格跟着往前走,靠在了他旁边,肘部支着围栏,竟透露出与他平时风格大为迥异的懒洋洋的劲儿来。
“年轻那会儿比较中二,有一腔热血的英雄梦,想要拯救世界,享受其他人崇拜的目光。”阿瑞贝格低低地笑了一声,“当时觉得当警探是个很酷炫的事情,别人见到你的制服就有安全感,看到你就油然而生一种崇敬心理,遇到什么重大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你。”
“现在就不酷炫了吗?”西尔芙林将飞舞的发丝捋到耳后,眯着眼偏头看他。
“也不是,”阿瑞贝格摇摇头,“主要是后来才知道,这份工作要求我们和怪物打交道,与丑恶与扭曲同床共枕,同桌而食,我们猎杀那些黑夜中的恶灵,看到深渊中张开的血盆大口,更重要的是,我们看见在血盆大口中拼命呼救的人,但无法救下里面的所有人。”
“我们不能让自己跳下去,所以需要他们跳出来,但能跳出来的总是寥寥无几,我们大多数时候,只能眼看着那些痛苦的挣扎而无能为力。”
“真觉得自己老啦,叔叔?还把自己的职业感悟分成了‘年轻那会儿’和‘现在这会儿’。”西尔芙林不想让话题太沉重,毕竟自己也刚从审讯室出来不久,心情同样不是很愉快。
“哈啊,你不是一直嫌我年纪大吗?小博士,现在来说好听话来安慰我,是不是晚了?”阿瑞贝格好笑地看着他。
“我可没有在安慰你,你也不需要我的安慰,我只是实话实说,虽然我开玩笑喊你‘叔叔’,但你确实很年轻。”
“那可不行,我记得刚见面的时候你说过,你就喜欢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年纪大还是有竞争力的。”阿瑞贝格调侃道。
“什么呀,我那时候乱讲的,口味没那么畸形——况且你本身条件就非常优越,放在哪里都很有竞争力。”西尔芙林没想到他还记着这句话,当时他为了打消那个美女的不妙想法,别说爱好中年大叔了,爱好丧妻鳏夫都能说出口。
阿瑞贝格朗声笑了一会儿,没再继续开玩笑,而是把话题又抛回去。
“你呢,你为什么想来调查局,因为天赋吗?”
“我?”西尔芙林抓了一把头发,然后低头看向脚尖,刚刚还安分呆在脑后的发丝又顽皮地滑到脸颊处,遮掩了他的神色。
“我和你不一样,我并没有什么拯救世界的梦想,也没有成为别人心中的英雄与向往的觉悟,我承认我确实对挖掘案件背后的动机和不为人知的故事非常感兴趣,但我其实更想当一个私家侦探——你之前对我的部分侧写确实很有道理,我不是一个喜欢被其他东西约束的人,我有很强的控制欲,对自己。我希望我所有的一切都归自己掌控。”
我怎么拯救世界呢,西尔芙林想,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至于来调查局工作的原因,是因为我爸爸是一名警探,我得继承他的衣钵——这一点我也和你不一样,我家里管我管得很严。”
西尔芙林的档案是加密的,所以阿瑞贝格并不清楚他的家世。
闻言只是安慰道:“放心,我会最大限度地给你自由,并不会太约束你的。”
“你很照顾我,我知道。”西尔芙林轻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西尔芙林率先打破沉默,转过身双臂叠在栏杆上,侧脸贴在双臂上,脸颊肉被挤压出来一点,夜色里看不见。
他终于问出真正想问的:“所以,你今晚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阿瑞贝格侧低头,看着趴在栏杆上小声试探着关心自己的西尔芙林,心脏一角不可控制地塌软下来。
他莫名觉得那双蓝色眼睛亮晶晶的。
甜蜜而粘稠的夜色将他的嗓音渲染得更加温柔,他说:“只是觉得自己还是没能力去保护那些美好的事物,这让我有点烦躁。”
“不过,虽然没办法在一朵花的幼苗生长期保护它免经风霜地长大,至少我还可以看着它开花。”
……
“那个卢陟很疯狂啊,在听说比尔森全交代了之后,诚实地把该招的都招了,只是非要我们保证他和比尔森同一天执行死刑。”乐衍摇摇头表示难以理解,“他们到底什么关系,这也太扭曲了吧。”
“我愿称之为男同性恋的血腥爱情故事。”福加评价道。
“你对爱情有什么误解吗?”乐衍感到不可思议,“他们俩那要是爱情,真是辱没‘爱情’这两个字了。”
“我觉得你对同性恋有偏见。”崔维斯默默蹦出一句。
“怎么可能!”福加当即从座位上跳起来反驳,“我发誓我对同性恋这个群体没有一丝一毫的偏见,我的性取向接受底线非常低,对异性恋同性恋双性恋无性恋泛性恋乃至跨性别同性恋通通接受良好。”
“你这可不能乱说啊,崔维斯,如果让老大听见了,还以为我要成为他和西尔办公室恋情的绊脚石呢,以后给我穿小鞋可就不好了……”
“给谁穿小鞋?”低沉浑厚的声音从身后由远及近地响起,让福加打了个哆嗦。
“是崔维斯,”福加慌不择言,“崔维斯说您给他穿小鞋了。”
阿瑞贝格没理这句话,径直走向乐衍,对她说:“比尔森和卢陟的口供可以对上,丘奇应该就是起了一个背锅侠的作用,而且他和比尔森没那么强的感情羁绊,就一个可怜的被洗脑者。你再和他确认一下,下最后通牒,看他到底是要坚持维护一个快要死的、胁迫他的连环杀人犯,一起掉脑袋,还是实话实说,最多进行个批评教育与心理疏导。”
“时刻注意他的精神状态,先柔情劝导安抚,实在不行再把利弊挑明给他自己选。”
“好的老大。”
“福加,就由你来写这个案子的报告。”
福加刚想说一句“老大大人有大量,英俊潇洒格局高”,就被这一句话打了回来,顿时如遭雷劈。
这个案子的报告写起来可不是一般的复杂,牵扯得东西太多了,再加上他本来就不喜欢文书工作,这会儿立马开始叫苦连天。
“不要啊老大,你知道我一直写不来报告的。”
“崔维斯,你负责在报告中反映莫斯小镇的官僚贪腐不作为、还有机构冗杂缺乏中心领导的现象,向调查局行政部门投诉,申请深入调查。”阿瑞贝格继续说。
“老大明智!”福加没话说了,他本来就是不愿意写这一部分内容——涉及到贪腐现象的说明要写得非常清晰明了,稍稍有模糊的地方还要反复打回重写,这个战线要拉得很长。
“一定完成任务。”崔维斯扶了扶眼镜,毫无波澜地说道。
“嗯。”阿瑞贝格对崔维斯点点头,“辛苦了,我自掏腰包给你加年终奖。”
“……”
福加幽怨地看了他们俩一眼,黯淡离场。
……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谁啊?”头发乱得像顶了个鸡窝在脑袋上,胡子许久未刮过的男人不耐烦地开门问道。
门口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美丽男人,脸色冷淡,语气刚刚好地介于礼貌与傲慢之间——
“你好,我找安娜。”——
作者有话说:之后阿瑞会为了让小芙有更好的接吻体验而彻底戒烟[害羞]
(也就是阿瑞能让小芙强忍烟味的不适了,换作其他人在小芙面前抽烟,小芙要么果断远离,要么上前就是一脚)
第35章 相似性
“你谁啊?”男人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右手在鞋柜上随意捞了一瓶喝了一半的酒,仰头往嘴里倒,甩干净最后两滴后, 用力往地上一扔。
西尔芙林不着痕迹地皱眉后退半步,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裤子,确定那飞溅的酒液没有沾染上自己的衣物, 才从水泥色工装夹克的内袋里拿出他的工作证, 随意在男人面前亮了亮。
“调查局的。”
“啊, 哦……随便吧——安娜, 调查局的找你!”男人对着屋内喊了一声, 然后醉醺醺地又捞了两瓶酒, 走了个扭曲的蛇形曲线, 瘫倒在沙发上。
“你又干什么了。”一道明显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女声响起, 安娜绕过一地的酒瓶, 忽略她父亲口中故态复萌的神神叨叨, 来到了门前, 看到门外的警官,脸上的讶异之色毫无遮掩。
“警官,你找我吗?”安娜问。
西尔芙林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也在纠结怎么说, 毕竟他这次来并不是代表刑事调查局,也不是代表当地警方, 他甚至不是来询问与这次案件相关的事情的。
他只是, 莫名其妙地, 看着这个女孩,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他人自有他人的命数, 他向来不会试图干涉别人的命运。无论是他人的苦难挫折,还是幸运幸福,他都不感兴趣,毕竟他对自己的惨痛经历都感到麻痹,又怎么有多余的同情心与同理心分给别人。
但他最近很奇怪,西尔芙林不得不承认,温室的环境会改变一个人,或者说,会挖掘出一个遭遇厄运的人心底被掩盖的那些本该天生就有的美好东西。
自从加入行为分析行动处的特别调查小组后,他不再那样冷血无情了。
可他还是学不会那些复杂的社交技巧,说不出安抚人心的漂亮话,他的主管大人并没有教会他,反而选择了主动成为他的社交助理来纵容他,所以他的讽刺技能愈加精进,沟通技能则毫无长进。
早知道叫阿瑞贝格一起来了,西尔芙林冷静地审视着现在这个面面相觑的窘迫状况,仿佛他不是困境中的一员甚至困境的制造者似的,他头一次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智商超群的小芙警探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做着放任自流的事,以前他如果发现自己缺乏某方面的能力且明确知道这种能力会影响他的生活或工作,一定会下功夫把它掌握,可现在由于对阿瑞贝格“危险”的依赖心理——甚至这种心理的膨胀也来自他的放任自流——他破罐破摔了。
该怎么说?
要不让女孩先等等,他把阿瑞贝格拉过来?
不过安娜是个心思敏感的女孩,他让西尔芙林从窘境中脱离出来——
“警官,如果要聊的东西比较多,我们要不要换个说话的地方?这旁边有个咖啡馆,我请您喝咖啡吧。”
……
西尔芙林不可能真让十岁的小女孩请客,点好后抢先付了款。
现在,安娜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桶酿冷萃,而西尔芙林——西尔芙林面前摆着一杯抹茶可可星冰乐。
“……”
西尔芙林理了理工装夹克上不存在的褶皱,腰板挺得很直,喝了一口星冰乐后,看似自然地问安娜:“你确定要喝这个吗?它有酒味和涩熏感,还很苦,小孩子应该喝不太惯。”
“没有啊,我很喜欢喝,它是酸甜味的,还很清新。”安娜将吸管插进去,猛喝一大口。
西尔芙林默默地又吸一口星冰乐。
被甜而清凉的饮品治愈后,西尔芙林顺利找到了话题的切入口。
“你们小镇的家庭连环纵火案与‘抓住火娃娃’游戏杀人案已经差不多了结了,这两个案子是比尔森与卢陟双人合伙作案,调查局在录档案时统一合并为‘童谣杀人案’,他们俩不久后就会执行死刑。”
“我听说了,兰亭姐姐一直在关注这两个案子,她都告诉我了。”
“我们在写报告时会着重强调你们小镇司法行政机构的贪腐问题,不久后你们警局和各种福利机构就会进行大整改。”西尔芙林继续说。
安娜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那很好——但您找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西尔芙林也勾起唇角,“是的,我找你来不是因为这些——我知道你一直在纠结什么,也知道你这样聪明的小孩为什么会去参与那个愚蠢的游戏,还知道你妈妈是为什么下落不明。”
“因为卢陟不是吗,他杀了我妈妈,杀了所有试图探究那首童谣和那个游戏里的秘密的人。”
“那你知道你妈妈重启的那个案子是什么吗?”
安娜绞紧手指,她确实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了解个大概,妈妈为那个案子奔波时自己还很小,甚至连妈妈在做什么样的工作都不太知道。
“你妈妈其实已经查到很深的地方了,她查到了卢陟的案子——这个案子是警察局局长亲自压下来的,让你母亲下落不明的直接凶手并不只是卢陟,而是当时的局长,他亲手把你妈妈出卖给了卢陟,或者说,他直接把你妈妈送到了卢陟手上,让其惨死。”
西尔芙林嗓音平静地陈述着,像是在讲什么平常的故事,又像是在进行某个产品的报告说明,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他说的这些是否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女孩所能够承受的。
但这却让安娜感到宽慰与安全。
不含同情,不含可惜,不含怜悯,仅仅是将事实告诉她,剩下的所有,由她自行评判——这就是她需要的。
安娜身体颤抖着,真诚地对西尔芙林说道:“谢谢您。”
西尔芙林摇摇头示意没事,然后散漫地靠在椅背上,边喝饮品边继续道:
“不过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现在的局长凯恩为了上位也没少做龌龊事,他算是间接把前任局长害死了。”
“下一个轮回,凯恩的报应也快到了。”
“对了,或许你还想知道兰亭的妈妈又是怎么死的?”西尔芙林想到什么,把星冰乐放到一边,问安娜。
“兰亭姐姐的妈妈……不是因为在禁区冒险而意外身亡吗?”安娜惊讶,虽然兰亭执着地想要得到一个母亲失踪的合理缘由,但大部分证据和说法都指向她母亲是意外身亡。
“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兰亭一直以来的坚持很可能是对的,禁区有个小木屋,是卢陟父亲藏赃款的地方,而兰亭的母亲是一位伟大的冒险家,绝对有能力应对树林里发生的由自然条件带来的意外,但人为的杀人灭口就无法避免了。”
“我猜测,她母亲很大可能发现了那个木屋,至于事实究竟如何,还需验证——很可惜,我们调查小组马上就要回中心区了,无法提供后续的帮助,不过我相信兰亭一直追查,迟早有一天,一切会真正地盖棺定论。”
“好的,我会把您的话带给兰亭姐姐,并支持她坚持查下去。”安娜坚定道。
西尔芙林点头,伸手拿过杯子喝完最后一口饮品,双腿交叠,小臂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突然放缓了声音:“其实这也不是我找你的主要原因。”
安娜愣了,“那您是……”
西尔芙林没再看她,而是撑着脑袋侧过头,拿着空了的塑料杯来回把弄。
捏扁又复原,复原又捏扁。
他说:“你跟我挺像的,这是我来找你的真正原因。”
“什么?”安娜瞪大眼睛。
他们性别不同,外貌更是大相径庭,家世背景天差地别——一个在最繁华发达的中心区,一个在被所有区嫌弃的欠发达的边角小镇——就连年龄,也是一道巨大的鸿沟。
他们相似在哪里?
“和我小时候挺像的——我是指性格和经历。”
西尔芙林没具体展开说明是怎样的性格和什么经历,安娜也聪明地没多问。
“你是十岁对吗?”西尔芙林漫不经心地问。
安娜点头。
“感觉你的心理年龄有二十岁。”西尔芙林轻笑一声,“你很冷静,临危不乱,也很清醒,有着相当正确的是非观,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会为了这个目标去付出一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很小的时候失去了母亲,父亲也紧接着疯了,缺失父爱母爱,缺乏健康的家庭关系和家庭教育,你能长成今天这样——非常非常了不起。”
“你至今没有自暴自弃,还在顽强、执着地活着,还活得漂亮,活得清晰,寻找公理与正义——非常非常了不起。”
“但你心里其实并没有痊愈,伤疤就是伤疤,永远在那里,那绵长的痛楚会一直持续下去,你不相信自己会得到幸福与爱。”
“我只是很想告诉你,你才十岁,未来还很长,你的磨难塑造了你优秀的品质,你对磨难的抗击赋予你超越常人的能力,所以你的未来会光明璀璨,这点毫无质疑。”
“小倪是你的好朋友,他很维护你,对不对?”西尔芙林轻声问。
安娜已经带上了点哭腔,“是。”
“很好啊,你的幸福就在身边,爱你的人触手可及。”
“所以,去相信,去痊愈。”
西尔芙林的嗓音前所未有的柔和。
他知道,他这话不仅仅在说给安娜听——
更是说给,小时候的他自己听。
第36章 择偶标准、苦艾终章
“丘奇说实话了。”乐衍抓了一把头发, 肉眼可见的疲惫。
“说真的,我得休息几天——审这一遭我快成他妈妈了,或是心理医生, 我想我可以去考个证。”
“太痛苦了, 这辈子最柔情蜜意的一面没给我对象,给了审讯室。”
“短期之内我不会再进审讯室了, 我想念我的健身房, 拳击厅和格斗室, 我能轻松干趴下五个壮汉, 却被一个唯唯诺诺的瘦竹竿折磨得苍老了二十岁。”
“乐衍姐谈恋爱了吗?”福加疑惑地问。
“她单身好多年了。”崔维斯无情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