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动衣柜的其他抽屉,发现其中的一个上了锁,想了一下玄文发过来的资料上丘奇的生日,尝试输入, 结果错误。
“当然,如果你非常渴望上进、想要成长的话, 我也可以专门挑选那些条件很差的外勤任务留给你, 加速你的个人成长。”阿瑞贝格又输入丘奇遭遇家庭纵火的日期, 老式锁孔顺利旋转,他将锁卸下,拉开柜子。
“快告诉我你只是在开玩笑, 我其实也没那么需要成长,而且突然觉得因为优待而成为众矢之的也不失为一种成长方式,最起码可以有效锻炼我的心理素质。”西尔芙林察觉到阿瑞贝格发现了东西,便朝他走了过来。
“找到了什么?”
“一本日记。”阿瑞贝格大致翻了一下,然后又重新翻回第一页。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主管大人不会舍得真让你天天跑爬满虫子处处是污水与碎肉的外勤的。”阿瑞贝格半蹲着抬头看他,左脚的皮鞋受压折出一道痕,这个姿势让他的大腿肌肉发力,将西装裤撑紧,显出极具爆发性的力量感来。
西尔芙林敛眸往下看,突然也半蹲下来,大腿暗暗发力,他望向自己的休闲裤,发现其并没有达到一种被肌肉甭住的状态,一瞬间有点闷闷不乐。
果然还是练不出那种看起来就充满力量与狠劲的肌肉吗。
阿瑞贝格察觉到西尔芙林的走神,侧过头温声问:“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西尔芙林摇头,只是看着他认真说:“你的肌肉练得真的很好。”
阿瑞贝格怎么也没想到他在想这个,神色有很明显地怔愣,然后不可自制地低声笑起来,“谢谢,我有为了塑形专门练过,如果单靠平时需要蛮力的格斗训练,我大概会成为看着就能压死人的大块头。”
“那样不美观,你这样就很好。”西尔芙林继续评价。
“当然,我是非常追求美观的人。”阿瑞贝格笑道。
“来看看这个日记吧,丘奇的心理活动非常精彩。”
西尔芙林闻言凑过头去看——
“我不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正确还是错误,但从我爸妈的态度来看,应该是错误。”
“大多数时候,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我,用拳头、用腿、用皮带、用树枝、用藤椅……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我,但有人说这是爱我,于是我就相信,这是在爱我。”
“不爱我的话,他们连管都不会管我。”
“可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不是的,他们不爱我,我的出生是一次意外,我的母亲并不打算生下我,我是一次违背她意愿的意外,但由于镇子上不准堕胎的规定,她不得不留下我——这个不该存在的存在。”
“我的母亲恨我,因为我让她承受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我的父亲恨我,因为我的存在,让母亲恨他。”
“这些密密麻麻的‘恨’编织成了堆叠在天上浓重的乌云,我的生命就在其中一点点的泄露。”
“我觉得有点好笑,镇子上不让堕胎是因为‘每一个来到世界上的生命都值得敬重’,可我认为,比起出生即在慢性死亡,或许胎死腹中才是我更好的结局——我的结局,应该就是我的开始。”
“我不该恨的,因为我的生命是他们给的,我不该恨的,因为他们养育我成人,我不该恨的,我应该以死来了结生……”
“我应该以死来了结生——”
“不知道是不是我歇斯底里的呼唤终于引来了上帝的注意,一场大火降临了,一场重塑我的、拯救我的大火降临了。”
“我内心翻涌起无与伦比的激动,这一天终于到来,这个结算的、肃清的日子,终于到来!”
“我原以为我会同我的父母一起死去,就像我的生是他们带来的一样,但那个男人说不是的,他温柔地对我说,他懂得我的痛苦,他有着和我一样的遭遇,我们并不该死,错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我们从来都没有错,我们什么都没做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说,今天起,就是我的新生,我的生命从这时才真正开始。”
“……”
“我的父母死了,我该找谁复仇?当仇人已死,满腔的恨意才后知后觉地被发现,我得复仇,我要复仇,不然我会感到痛苦,我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新生!”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很高兴他和我想的一样,是的,只有将恨意也发泄干净,才能获得真正的新生!”
“他们凭什么拥有这样美满的家庭,每次我去送东西,看到那其乐融融的景象都会感到刺痛。”
“那个男孩的母亲生下他的时候,难道不痛吗,她不会恨吗?他的父亲不会打他吗,明明他那样顽劣,那样不听话。”
“他的出生,也该是错误,他们的一切,都该是错误。”
“燃尽!将一切都燃尽,只有火,只有无尽的火,能够宣泄这份恨意,能够扭转这些错误!”
“燃尽!”
……
“他的这份日记如果确定为本人所写的话,那完全可以当作犯罪独白来给他定罪,而且以这份日记的心理活动侧写出的人物心理画像也和那首‘火娃娃’的童谣相当吻合,只不过,我总觉得有种割裂感——西尔,你怎么了?”阿瑞贝格说到一半突然察觉到西尔芙林的不对劲。
他苍白的手指不断摩挲着日记本页面的一角,双目放空,那张精致美丽得令人心悸的脸突然幻化成摔碎的瓷器,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些裂痕中消弭,断裂的瓷片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经历第二次的粉身碎骨。
阿瑞贝格轻轻把西尔芙林摩挲纸张的手拿下,攥进自己手里,嗓音甚至比动作更加轻柔:“小芙,告诉我你怎么了,好不好?”
西尔芙林好像这才从游离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喉结上下滚动,缓慢抬头看向阿瑞贝格,他的眸光颤抖,像是一片碎掉的海。
“阿瑞贝格,你说……如果你的妈妈从来没有拥抱过你、亲吻过你、说过爱你,甚至从来不对你笑,她只会不断地训练你,跟你说‘这都做不到吗’、‘你在浪费你的天赋’、‘你必须完成任务’这类话,她很少会去注视你,偶尔瞥来的一眼,要么是失望,要么是冷漠,要么……是透过你注视其他人的柔情——如果是这样,她是爱你的吗?”
西尔芙林的声音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在那之下,是面对某些粉饰过后的假面即将碎裂的恐慌。
西尔芙林很少直呼他的大名,一般都是喊“老大”、“主管大人”、“组长大人”,甚至调笑着叫“大叔”、“少爷”。
开头的这句“阿瑞贝格”极尽脆弱与痛苦,如同在寂静又寒凉的深夜,独自嗡鸣的,只剩一根琴弦的琴音,紧随而来的余韵,是他小心翼翼,敏感不安,却又无法自控泄露出的心事。
此刻的西尔芙林,像失去贝壳庇护的软体动物,而这坚硬的、之前一直都毫无破绽的贝壳,由他本人亲自褪下,动力来源是信任。
西尔芙林信任他。
所以他才能从那晦涩琴音中捕捉到西尔芙林过往生活的残影,可是这一点的残影,已经足够让他描摹出那是怎样的惨烈、怎样的让人心痛。
但他不能进一步询问,甚至不能出于职业习惯下意识深入思考——“训练”是什么,透过他在注视谁,他的母亲到底是做什么的。
更加隐秘的秘密,要等西尔芙林更加信任他时去了解。
他现在甚至没法回答什么,像是被水浸透的薄纸,仿佛他只要稍稍用力,面前这个漂亮的、脆弱的探员,就会无声地被撕裂。
他把日记本放在一边,一手将西尔芙林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一手缓慢抚摸着他后脑的发丝。
他将西尔芙林的头微微抬起,温柔地说道:“嘿,听着,西尔——”
“无论怎么样,我能向你保证的是,以后会有许多人来爱你,在此之前,你也要向我保证,你会永远爱自己。”——
作者有话说:小芙是薄肌啦,身材也超好的,不过练不出那种夸张肌肉的放弃吧宝宝
我们阿瑞的肌肉也不是那种壮汉型的,偏健美一类,由于他个人对美观的极度追求,肌肉线条练得非常完美,穿衣显瘦,脱衣则块块分明,无比精悍
小芙会喜欢的[害羞][害羞]
阿瑞也会喜欢的[害羞][害羞]
双方都对对方的身材非常满意[猫头][猫头]
第28章 约定
缺爱的人一般很难自爱, 而且从西尔芙林之前不经意间表达出的一些观点来看,他不是个乐观主义者,看待一些问题比较悲观, 像是对整个世界都很失望。
他总是将自己拾掇得妥帖精致, 从桌上的物品到每一根发丝都打理整齐,但这并不代表他爱自己, 阿瑞贝格始终认为, 爱自己的前提是相信爱, 相信自己会得到别人的爱。
但西尔芙林显然不是, 他不善于接受别人的好意, 别人的关心会让他变成失灵的罗盘, 他就像是一个只能容纳恶意的盒子, 好像被无尽的恶与苦痛包裹, 才是他的真实世界。
他眼睛经常不舒服, 眼药水却几乎不带在身边, 他有着一系列的心理障碍, 却抵触别人发现。他会自我内化,自我消解,自我忍受,直到走到崩溃的边缘。
阿瑞贝格害怕他会就这样放任自己走到悬崖之巅, 让灵魂经受无休无止的撕裂。
所以他需要让西尔芙林知道,无论如何, 都不要放任痛苦在内心不断蔓延, 不要让那些阴影一点点蚕食他仅存的光亮, 直到把他囫囵吞进无尽的深渊之中。
“不回答我也没关系,小芙,从现在开始, 不要去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往前看——其实我在中心区开了一家酒馆,目前还没几个人知道,等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我带你去这家酒馆看看,我们会喝到烂醉,然后你会将那些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的事情说出来,酒醒之后,无人记得。”
西尔芙林抿抿唇,恢复清醒后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放在阿瑞贝格掌心里的手动了动。
阿瑞贝格从善如流地松开手。
阿瑞贝格刚刚的话施加了心理暗示,很常规的模板,用上“我们会……”、“你会……”的句式,让人下意识地顺从,对于神志不清醒的人来讲,尤为管用。
西尔芙林无比清楚这一点,他拥有心理学博士学位,尽管不擅长心理安抚,也该懂得心理暗示。
但他还是说:“好,我要喝你们酒馆最好的酒。”
阿瑞贝格眼睛染上笑意,知道他完全缓过来了,话语里也带上揶揄:“真的吗?最好的酒度数很高,你不是只能喝‘宝宝酒’吗?”
他们初次见面时,阿瑞贝格就拿“宝宝酒”跟他打趣,现在重提,比当初的调笑意味更加浓重。
西尔芙林高挑眉梢,抱臂看他,“我当时选择喝那瓶酒,不是因为我喝不了高浓度的酒,而是因为那家鱼籽酒吧的酒非常不合我胃口,我勉强能接受的只有那种,你的酒馆难道没有能让我满意的酒吗?”
“当然会有,我向你担保。”阿瑞贝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刚刚说这段日记很割裂,对吗?”短暂的插曲过后,他们聊回了正事。
“前面半段,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偏向通过自杀的方式来了解这一切的,只是刚好一场家庭大火让他的父母死去,他活下来,就前半段的心理人格而言,他更有可能在获得所谓‘新生’过后努力抛弃以往的一切,把自己往正常的轨道上带。”阿瑞贝格说。
“后半段的心理人格突然变得反社会,觉得全世界都欠了他的,甚至想通过摧毁那些无辜的家庭来达到‘复仇’的目的,前半段的心理人格却是连‘复仇’的想法都不会萌生,他只会感到解脱。”西尔芙林接过话。
“他被洗脑了。”
“再到处看看吧。”阿瑞贝格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突然眼神锁定了什么,快速来到了厕所里。
西尔芙林其实对进他人私宅的厕所非常抵触,但看到阿瑞贝格发现了东西,也就皱起脸捏着鼻子跟了过去。
“这有扇门。”阿瑞贝格敲了敲马桶旁边的木门,然后干脆利落地拧开。
西尔芙林放下捏着鼻子的手,这间厕所并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他潦草地看了一圈,厕所里的各个用品都摆放得非常整齐,牙刷、毛巾、沐浴液分类放好,看得人很舒适,确实是强迫症患者的作风。
他脑海中掠过什么,漫不经心地扫视完后一圈后又忽然转过头,盯着沐浴液下方凝固的液体,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瑞贝格在隔间里面喊了他一声。
“来了。”西尔芙林按耐下思绪,走进去就看见阿瑞贝格神色凝重地盯着桌子上的——好几箱乒乓球?
这是个杂物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箱子,除却桌子上的,其他地方的箱子阿瑞贝格也大致翻了下,无一例外,全是乒乓球。
“他这是……乒乓球狂热爱好者?”西尔芙林真的有点惊讶了,难以想象有人会专门在厕所搞个隔间来摆放一整间的乒乓球。
过了一会儿,他感到哪里不对劲,“我没在这个房子里看到过乒乓球拍,而且他的条件并不富裕,衣服都只有两件,根本支撑不起他什么别的兴趣爱好,搞这么多乒乓球干什么。”
“况且,我真是第一次见在马桶旁边搞隔间的,这是什么装修方式,设计者的审美已经畸形到这种地步了吗?真该上个杂志,只有那些‘时尚疯子’能给他列出几十种设计理由,并大肆赞美。”西尔芙林刻薄评价道。
阿瑞贝格拿起其中一个球放在鼻下闻了闻,然后举起来放在光下细细打量,接着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球快速旋转,终于嗓音微沉地下了结论:“这是硝化纤维球。”
硝化纤维球已经淘汰了许多年,其主要成分是硝化棉,这种材料本身就是制造炸药的原料之一,极其易燃,因而在技术成熟之后就被新型塑料乒乓球所代替,市场上已久不流通。
“怎么说?”西尔芙林眉间微动。
“硝化纤维球生产时会添加樟脑塑化,靠近闻有明显樟脑味,而且它的表面光泽度高,呈半透明玉石质感,现在市场上流通的新型塑料球则透光性较差,呈实心塑料感。最后我对它进行了旋转测试,由于硝化纤维球质密均匀,快速旋转时留下的视觉残影是清晰连续的,而新型塑料球由于重心偏差,旋转轨迹则会轻微抖动。”阿瑞贝格边说边演示给他看。
西尔芙林撇眼看他:“你涉猎领域挺广。”
虽然西尔芙林拥有许多专业的博士学位,各种领域的涉猎范围不可谓不广,但他只会关注与他专业相关的知识,甚至有些常识性的东西他都并不了解——这样说或许有失偏颇,因为所谓“常识”是指社会对同一事物普遍存在的共识,可西尔芙林小时候长期脱离正常社会生活,所以于他而言,“常识”是另一类东西,比如如何与幻觉共处、如何催眠自己“我的身体是安全的”、如何用手指辨别物体的细微差别、如何通过一些简单的数学任务预测时间来增强控制感。
因而乒乓球的材质这类知识,超出了西尔芙林的知识大纲——他直到回归正常生活一段时间,才知晓这些可以用以娱乐的体育项目,何谈深入了解。
“还好,稍微有点了解——我乒乓球其实打得还不错。”阿瑞贝格谦虚道。
鉴于“还不错”这种论调上次从阿瑞贝格口中出现是在他自我评价格斗能力的时候,西尔芙林自动将其转化为“我乒乓球打得非常好,一般人很难打过”。
对于西尔芙林来说,有些知识未曾听过时可以允许自己不了解,但一旦知道自己不懂,就一定要让自己学会,他不会允许脑内有一大片已知的知识空白长期存在。
“你还会什么球?”西尔芙林若有所思地问他。
“高尔夫、台球都会一点,怎么了?”阿瑞贝格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有些讶然。
“你可以教我吗,我想学会,至少得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西尔芙林专注地看着他,浓密卷翘的睫毛缓慢而有规律地抖动,像教堂的钟摆,显出点认真过头的严肃来,看着有种反差的可爱。
“当然,我当然可以教你——”反应过来后的阿瑞贝格欣然答应了西尔芙林的请求,接着上下仔细打量过西尔芙林的身形——那目光甚至让西尔芙林感到有些不自在的窘迫,恨不能缩成一团毛球,但还是强装着镇定自若,至少在面上看不出什么——幸好阿瑞贝格并没有打量很长时间,很快他就移开目光在脑内想象着什么,不一会儿,他带着满意的微笑看着西尔芙林说:“你应该非常适合打台球,有空的话我想先教你这个。”
西尔芙林不懂阿瑞贝格这种透着莫名其妙的餍足与愉悦的微笑,他第一次这般不能解读一个人的面部神态,这让他微微有些挫败,但直觉又告诉他这种面部表情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去解读。
于是他只滯涩了一瞬,很快回答阿瑞贝尔:“好,谢谢。”
“所以说,丘奇的罪犯身份进一步被证实了,对吗?”西尔芙林转回正事,拿起一个乒乓球,斜倚在桌侧随意上下抛了两下——
作者有话说:身材好的人都应该去打台球!(震声)小情侣都得去打,阿瑞想看的我们也想看!
真的要走剧情了,不能让他俩继续腻歪了(沧桑点烟)
(可是我好想让小情侣贴贴贴贴啊!)
第29章 解离症状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的作案方式, 也不理解他如果真是一个盘踞多年的连环杀人犯是怎么心大到把潜在作案工具这样随意放在一个连锁都没上的杂间里,但这一屋子的硝化纤维乒乓球,确实可以作为有力证据之一, 不过他现在债多不压身, 现在多条证据指向他,已经是头号嫌疑犯了。”阿瑞贝格拿出手机低头联系警局的人把这一屋子东西带去仔细检测。
“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西尔芙林把手上的乒乓球放回去, 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 “我们应该漏了什么——”
“问问那两个孩子吧, 我们一直被引导着忽略的部分。”阿瑞贝格想了会儿, 回答道。
……
“那两个孩子目前被收留在我们警局的保护区, 都受了很严重的刺激, 问他们有关凶手的事情都只会说是一个浑身烧着火的婴儿杀死了他们的父母, 应该和凶手给他们注射的药物有关, 里面掺杂了致幻成分, 但现在致幻成分已经消解, 两个孩子还是什么都不说就是心理因素了。”一个女警员带着他们来到了保护区, 她平时负责这块区域,别人都不太愿意管,毕竟这活事多还不加钱。
“他们怎么会这么恰好地出现有关‘火娃娃’的幻觉?”西尔芙林皱眉,“凶手是不是给他们施加了心理暗示?”
“或者是故意让他们看到了什么类似的东西。”阿瑞贝格把西装外套脱掉挂在手肘处。
“他们要在这一直呆下去吗, 之后会去哪?”阿瑞贝格想到什么,问女警员。
她摇摇头, “我们这儿也没办法一直收留他们, 目前‘雀生’提出想接管这两个孩子, 他们主业就是做这个的,镇子上几乎所有没有归处的可怜孩子都被‘雀生’领养了,比尔森先生是个心善的人。”
“但他的心善也让他养出了两个疯狂的杀人犯。”阿瑞贝格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女警员也听说了那两个嫌疑犯的事, 此时面色也很复杂,只是说:“但是善良本身没有错不是吗,错的是那些玷污这份善良,以怨报德的人。”
“只希望这份善良本身是不含杂质的。”西尔芙林的声音像白开水一样寡淡,那张冷艳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女警员低头抿抿唇,看样子是领悟了他的意思,此时苦笑一声,“如果这也为假,我倒希望没人来撕破这假面,让我们一直幻想下去。”
“你知道这并不现实,活在幻想之中只会让幻想之下的黑暗更加腐烂,到时候,会无差别地毁灭幻想之中的所有人。”西尔芙林不能赞同。
“先生,您无法理解几十年来养成的世界观与人生观被颠覆的感觉,也无法理解,这么久以来,其实一直生活在一个被刻意美化过的玻璃瓶里带来的冲击力,它足以完全压垮一群人。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做逃离虚假的楚门,大多人会选择将错就错,装睡的人只要不醒过来,就不用面对那巨大的痛苦。”女警员打开了院子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西尔芙林很少有雅兴去说服一个人,在他看来,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别人让他完全信服是愚昧不堪的,也是不切实际、浪费口舌的,他不屑于去传播、宣扬自己的看法,毕竟这些东西都是主观的,今天破天荒地有了想说服一个人的倾向,但被他遏制住了。
西尔芙林想,这一个案子强制唤醒的过往回忆太多了,已经影响到他引以为豪的自持力、理智性与判断力,刚刚妄图去说明,也只是因为,他也曾靠幻想活着,不可否认的是,那些幻想确实给他带来了生机,但更多的是,他对危机的感知力被剥夺,他被蒙蔽,他让自己遍体鳞伤。
他没再劝说什么,只是敛下眸子,走进院中。
无论如何,这个案子得快些结束。
……
“坐在秋千上的那个是达摩,最新一起案件的受害人,淇宣还在房间里,我去把他叫出来——对了,你们是想分开和他们谈还是一起谈?”女警员问。
“叫出来一起吧,有个同伴会放松些——对了,你可以帮我拿几张纸和画笔来吗,再拿两杯温水,拿来之后也请不要离开,站在孩子们目之所及的地方,女性警员会让他们更有安全感。”阿瑞贝格说。
女警员点头照做。
秋千上的男孩背对着他们,有些微胖,看得出来被家人养得很好——本来会更好——他双手紧紧抓着秋千的绳子,脚尖用力点地,并没有让秋千荡起来,看起来很不安,脑袋低垂着,看不清脸。
西尔芙林走到一半停滞在原地,抿抿唇看向阿瑞贝格,他并不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他的童年连正常的孩童都没怎么遇见过,但他也知道,受到过伤害的小孩尤其敏感脆弱,只有展现出真正的无害才能让他们卸下心防,西尔芙林自认做不到这点。
阿瑞贝格唇角勾起,感觉西尔芙林这个样子像是初次离开家长去上学的小朋友,无措而不安,但是又好面子不肯开口说出来,他把手肘上的西装外套递给西尔芙林,含着笑意地问:“可以帮我拿一下吗,我去和那两个孩子聊聊。”
西尔芙林看他一眼,垂眸伸手接过。
阿瑞贝格把两边衬衫袖子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精壮小臂,接着想起什么似地卸下了左手戴着的那块名牌表,又解了衬衫最上方的纽扣,整个人不复平时的成熟儒雅,看起来散漫又随性。
面对心思敏感的未成年受害人,过于严肃庄重的打扮都会让他们感到压迫和焦虑。
他半蹲下身子,冲秋千上的男孩露齿咧嘴笑,像个邻家哥哥那样温声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面色苍白,双目无神,仿佛听不到一样没有讲话。
阿瑞贝格并不气馁,看向他死死抓着秋千的手臂,轻声说:“这样用力地抓,手不会痛吗,试着松松手,不要伤害自己。”
男孩眼皮颤动,手稍微松了点。
这时女警员带着另一个小男孩过来了,给他们一人递了杯温水让他们抱在手心,又将画笔和白纸递给阿瑞贝格,然后贴心地站在一侧,表情温柔地对他们说:“没关系,不要害怕,这两个哥哥是来帮你们的。”
一边的西尔芙林听到“两个哥哥”后神色僵硬一瞬,然后强迫自己稍微走近了一点儿,表示“第二个哥哥”也在。
“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刚来的男孩比秋千上的更瘦更矮,但他的脸色和精神状态相比而言更好一点,因为他家的案件先发生,他也就先消化了更长时间,但痛苦依旧无法离去。
他率先开了口,“我叫淇宣。”
秋千上的男孩见同伴回答了问题,也终于开了口:“我是达摩。”
“好的,淇宣、达摩,接下来我会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可以选择性回答,可以不说话,也可以随时停下来表示不舒服,哥哥姐姐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们,直到你们好起来。”
“但是,你们也得清楚,这几个问题有关你们的爸爸妈妈,有关我们能否抓住那个让爸爸妈妈离开的坏人,所以非常重要,好吗?”阿瑞贝格的声音像温暖的阳光,有着轻和的包裹力,让两个孩子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
淇宣点点头,达摩依旧没说话,算是默认。
阿瑞贝格给他们一人一张纸、一支画笔,“接下来,如果有任何回忆的碎片闪过你们脑海,能画下来的都尽量画下来,好吗?”
“你和爸爸妈妈在吃晚饭,餐厅里的灯光很亮很温暖,让你感到舒适和安心,那天晚上你们吃了什么?”
“我吃了披萨和蛋糕,很好吃,那天是我的生日,爸爸妈妈给我买了我一直想要的三层蛋糕,和想象中的一样甜。”淇宣轻声说,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小蛋糕。
女警员不忍心地偏过头,眼眶通红。
西尔芙林白皙修长的手指紧紧抓着阿瑞贝格的西装外套,幽蓝的眸子被半垂下来的眼皮遮挡,看起来冷漠,是因为内心的不平静被很好地遮掩。
“我吃了面条。”达摩并没有在纸上画什么。
“吃完饭,你们进行了一些饭后消食活动,全家都很开心,你玩了什么?”阿瑞贝格的声音依旧平稳有力量。
“我在和爸爸妈妈拼乐高。”淇宣道。
“我和爸爸在看球,妈妈催我去洗澡——然后家里突然全黑了……”达摩突然开始全身发抖,控制不住地从秋千当中滑下来,嘴里不住喃喃,“那里很黑,那个小孩很害怕,他听不见爸爸妈妈的声音了——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达摩瞳孔扩大,开始疯狂抓挠自己的身体,大喊大叫。
西尔芙林把阿瑞贝格的外套递给旁边吓呆了的女警员,“帮忙拿一下。”
“他这是怎么了?”女警员接过衣服,颤抖着嗓音问。
“解离症状。”西尔芙林淡声解释了一句,迅速向前把达摩从地上捞起来,冷质感的嗓音从达摩上方响起:“感受你的脚下 ,尽量踩死地面。”
意识到达摩怎么站都站不稳之后,西尔芙林当机立断让他坐到秋千上,阿瑞贝格立即反应过来站在一边抓住秋千的绳子,让其稳住。
西尔芙林控制着力道将达摩的头按在他的膝盖上,嗓音平稳地说道:“现在,你需要左手捏右耳右手捏左耳,认真数数——吸气4秒,屏息7秒再呼气8秒,这样循环往复。”
“然后告诉我,黑暗之后,你再一次能够视物时,第一眼看到了什么?”
第30章 消防服
见达摩的身体还在颤抖, 西尔芙林缓下语气,像是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你在浴室洗澡,灯突然黑了, 你看不见, 有焦味从浴室门的缝隙里钻进来,侵占了你的呼吸, 你想出去, 但也不敢随意轻举妄动, 突然, 你听到了奇怪的声响……”
西尔芙林观察着他的肢体语言与神色, 知道自己说对了, 慢慢放轻声音, 似是诱导。
“对, 对……我听到了声音, 有人从厕所的窗户跳进来, 我一开始以为是消防员来救我, 一转头就被他用湿毛巾捂住了口鼻,毛巾上的味道很呛,我彻底陷入了昏暗之中。”
“你为什么会以为他是消防员,除了潜意识信赖之外, 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对不对,这里的房子隔音并不好, 如果消防车来了你在浴室绝对能听见, 但你什么都没听见对吗, 为什么还会下意识地以为是消防员呢?”
“你看到了什么,对吗?”西尔芙林虽然用的疑问句,但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达摩抬起头坐直了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他穿着消防服。”
西尔芙林眉头一皱,消防服可不是谁都能得到,在莫斯小镇这个狭小的地方,消防局甚至只是警察局的一个下属部门,他转头问女警员,“消防事物,是归你们警察局管吗?”
女警员面色复杂地点点头,“我们这儿地方小,平时几乎不会出什么消防事故,没必要也没资金去建设一个独立的消防局,所以只在警察局下下设了一个消防部门,局里的部分警察会被抽调去进行消防训练,但没人能独自拥有一套消防服,这都是归局里保管的,毕竟还挺贵,所以每次都会清点好数量,很难不知不觉地带出去。”
“谁是管理员?”阿瑞贝格问。
女警员抬头,“局长本人。”
……
“老大,那个丘奇全招了。”乐衍右手抓着档案,左手从崔维斯桌上顺了杯咖啡,见阿瑞贝格和西尔芙林过来,连忙加快脚步上前说。
阿瑞贝格眉头轻拧,“他招什么了。”
“达摩和淇宣的案子都是他和卢陟干的,卢陟烧死了他全家,也因此解救了他,他把卢陟看作救赎他的人,之后和他一起犯罪。”
“具体的犯罪手法和您从他家中搜查出来的乒乓球能够对应上,技术部也检测了那些乒乓球,和现场的那些灰烬大致吻合。”
“卢陟呢,继续审了吗?”
“他一开始还是疯疯癫癫装疯卖傻,听到我们把丘奇抓来之后还挺震惊的,之后也变正常了,估计觉得同伙都招了自己也没什么挣扎的必要了,两人口供基本对应得上,就是……”说到这,乐衍停顿一下,皱了皱眉。
“依照丘奇说法的潜藏意思,他们这个犯罪小团伙之间是存在从属与依附关系的,卢陟是领导者,而他是从属者,但卢陟话里话外却透露着他们之间是完全平等的共犯关系,理论上,一个一起犯这种重大刑事案件的犯罪团伙应该很有默契才对,最起码,对于团队中各个角色的定位应该明晰,而且隐瞒主导者根本是没有必要的事情,判刑都是一视同仁的死刑,他们应该是真的对自己在团队中的定位看法不一致。”
西尔芙林揣在兜里的手指一点一点敲击着口袋边缘。
“先不说这个,我们见丘奇时他还是一副精神不稳定的痴傻样,你们怎么让他稳定下来的?”阿瑞贝格问。
“哦这个,还多亏了他那个上司比尔森,有一说一,他真的很有做心理医生的天赋,没有他,我们也很难办。”
“他人呢?”
“有急事走了,本来人家也是来帮忙的,丘奇状况稳定把该招的全招了之后他也没什么继续留在这的必要了。”
阿瑞贝格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有一件事我很奇怪,”西尔芙林扶了下眼睛,“还是那个老问题,为什么他们隔了十年再犯案,整整十年,全用来酝酿怒火了吗,丘奇也就算了,卢陟十年前可是犯了案的,为什么中间停了十年,十年后再次犯案的诱因是什么?”
“卢陟的父母,是他烧死的吗?”
“卢陟认下了,当时脸上还突然涌现了快意的神色,真是个变态。”乐衍嫌恶道,“至于为什么隔了十年再犯案,我也审过卢陟了,他的说法是‘丘奇需要成长’。”
“不,如果他是主导者,根本不会给从属者十年的成长时间,就算他们之间是平等的同伙 ,他又凭什么做出这种让步,要知道,他十年前能在短期内犯两次家庭纵火案,肯定是有纵火的欲望和冲动,他凭什么要为了丘奇压抑十年?”西尔芙林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再审,把他们的关系彻底审清楚。”阿瑞贝格沉声吩咐。
“好的老大。”乐衍猛吸几口咖啡,把剩下的一点扔进垃圾桶,然后拍拍崔维斯的肩膀,“嘿,干活了。”
“我们去找凯恩。”阿瑞贝格偏头对西尔芙林说。
……
“找你是消防服的事。”阿瑞贝格开门见山,“达摩说他在晕倒前看到弄晕他的人穿着消防服,这个小镇上的消防服应该都归你保管吧,说说吧,6月30号这天,你有没有动过那些消防服?”
凯恩的表情像见了鬼似的,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赶忙站起身,言辞严肃而恳切——至少,在西尔芙林看来,是自己与他打的少数交道里,认真程度最贴合他的局长身份的——
“我不知道你们查到了什么,但这绝对、绝对和我没关系,我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走到现在这个地步,非常非常的不容易,这条路比禁区的那片山林更加陡峭崎岖,每块碎石上都是我的血与泪,最后做的也不是什么警察局局长,而是一个胆战心惊的玻璃匠,每天的工作就是给每块易碎的玻璃贴上防护膜,我是不会去自毁前程的,我不会亲手毁了我小心守护的这一切。”
“不要回答与我的问题无关的东西,我并不算很有耐心,没有兴趣知道你的拼搏奋斗史,这些东西你开开讲座哄哄那些‘志存高’”的年轻人去吧——现在,回答我的问题。”阿瑞贝格抬起手垂眼看了眼手表,然后微笑着将表盘对着凯恩,手指屈起轻敲两下。
虽然阿瑞贝格永远端着副优雅温和的绅士脸,但凯恩知道,他现在很不耐烦。
“那天我真的没有动过那些消防服,我一直坐在办公室里办公,有监控录像可以证明。”
“你最后一次去存放消防服的房间是什么时候?”
“大概……6月28号,我去检查了一次。”
“那时候少了吗?”
“绝对没有。”
“6月30号到今天,你去检查过吗?”
“没有……”凯恩的声音小了点。
西尔芙林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凯恩转过头,没有和西尔芙林对上视线。
就算是以他的直男审美来讲,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金发蓝眸的探员都有着一张让所有人下意识地想要去讨好的艳丽脸蛋,可是他身上同时也带着淬了毒的锋芒尖刺,好像一切拙劣的伪装在这些尖刺下都无所遁形,让人退却。
“现在去看看吧,局长大人,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我知道的,想必你们羞涩的资金,并不足以在消防服存放室安装摄像头,对吗?”西尔芙林意味深长地说。
……
“并没有少,和我之前数过的一样,我敢保证,而且再怎么说,我们警局的安保也是整个镇子上最严的,他不可能有机会偷偷溜进来——会不会是那孩子看错了?”凯恩连续清点了三遍,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那孩子小心谨慎,不确定的东西不会乱说。”阿瑞贝格沉声道。
“这个镇子上所有的消防服都在这里吗?保证别人绝对不会有?”西尔芙林盯着凯恩问。
“当然。”凯恩左肩轻微一耸,回应着西尔芙林的视线,确定道。
“不需要想想吗,这么笃定?”西尔芙林抱胸斜靠在墙上,金色的发丝柔顺地抚过他的小臂,看起来懒洋洋的,话语里却充斥着警告意味。
他冲着凯恩的左肩轻抬下巴,“刚刚你肩膀在抖什么?”
凯恩头皮发麻。
“连最基本的肢体语言都控制不了,就不要想着撒谎了吧?”西尔芙林嗤笑。
凯恩硬着头皮转过视线,又听阿瑞贝格说,“我不关心你是怎样‘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局长这个位置的,在我看来你没什么能力,也相当愚蠢,可能是擅长睁眼说瞎话?但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再继续这样下去,你本不该拥有的一切,都会回到正确的地方。”
凯恩终于放弃无谓的挣扎,略带崩溃地承认:“有人花大价钱从我手里买过一件消防服。”
“胆子挺大啊——什么人,什么渠道,什么时间?”阿瑞贝格寒声质问。
“不清楚什么人,也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渠道联系上我的,他价钱开得很高,交易完毕后所有的消息痕迹全都消失了——至于时间,应该是三个月前。”凯恩抖着嗓音回道。
“具体的时间。”
凯恩低头想了想,然后猛然抬头道:“那天我组织了一次团建,应该就是那天——3月28号!”
听到这个日期,西尔芙林手指动了动,眼皮一掀,站直身体低声对阿瑞贝格说:“是那起没有并进来的全家丧生意外失火案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