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整理好相关资料,编辑完邮件,再仔细检查两遍格式和措辞后,沈遇深吸一口气,食指按下触控板,点击发送键。
电脑屏在黑暗的房间里亮起,散发着荧荧的蓝质光,反在沈遇冷白的皮肤肌理上,睫毛的影子几乎触到下眼睑。
湿润的黑发还未完全擦干,水珠沿着脖颈上浮现的青筋往下蜿蜒,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
沈遇刚洗完澡,把擦头发的白毛巾随意地搭在脑袋上方,曲着穿了一条黑色长裤的双腿坐在狭窄的书桌前。
或许是网不好,点击发送后,屏幕的小圆圈转了好半天。
沈遇咬咬下唇,知道急也没办法,只能一边等着邮件发送出去一边回魏崇消息。
魏崇:“我寄给阿姨的颈部按摩仪收到了吗?”
沈遇:“嗯,沈女士很喜欢,今天下午戴着用了用,说比敷热毛巾舒服。”
他赤着上身靠在椅背上,低头回消息,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在漆黑的房间里浮现,晒不黑的肤色白里透粉,皮肤肌理上流动着一层有弹性的光泽感。
胸肌柔软而饱满,沟壑分明的腰腹肌肉连着流畅的人鱼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肋下的肌肉往下收束成两道向内倾斜的阴影,在松紧带处消失不见。
松紧绳垂落在双腿间,摇摇晃晃,和主人一样心不在焉。
沈遇时不时抬眸,瞄一眼电脑上的时间。
忽然,“叮”的一声消息提示音。
沈遇动作一顿,连忙抬头看去。
“发送成功。”
电脑屏幕上的小圆圈在转动好几下后,终于弹出这四个清晰的小字,在零点之前发送了出去。
沈遇胸膛起伏,重重吐出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抿直的唇微微上扬。
沈遇合上电脑,双臂伸过头顶,伸伸懒腰,扯下脑袋上的毛巾,借着昏暗的夜灯开始快速擦头发。
虽然忙碌一天,但实际上,沈遇却并不觉得疲惫,反而觉得异常亢奋。
不过加快的心跳提醒着他,身体确实需要休息了。
沈母已经休息了,为了不打扰沈静姝,沈遇没用吹风机,等擦干头发后,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上床,躺进温暖的被窝里。
天花板黑漆漆的一片,耳边传来寂静的夜风声。
沈遇阖上眼睛,很快睡去。
魏崇在第二天上午,准时出现在洗衣店对面的大马路上,手里大包小包,提着不少买的东西,全是给沈女士的礼物。
魏崇家住上九区,家境不错,但家里管得很严,每个月没有零花钱,只有生活费,加上他自己花钱大手大脚,妥妥的月光族一枚。
沈遇收到消息,下楼来接人。
两人许久不见,看见沈遇的瞬间,魏崇大步上前,手里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就给了沈遇一个大大的熊抱,声情并茂道:“兄弟,好想你。”
沈遇皱眉,被魏崇这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这么一抱,简直无法呼吸。
他生无可恋地仰着脑袋呼吸,胸膛起伏,最后实在受不了这种煽情时刻,一巴掌拍开魏崇凑上来的大脸:“魏崇,别这么肉麻。”
魏崇只能退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手蛮横地抓住沈遇的肩膀把人转来转去,一遍遍反复确认沈遇上上下下确实都完好无损。
“哇,真的好了,真的好了。”
魏崇视线在沈遇那两条复原的大长腿上来回扫射,越看越为沈遇感到高兴,甚至还想伸手确认,然后再次被沈遇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了。
魏崇伸出一根手指,指责道:“无情的男人!”
沈遇懒得理他,提起地上魏崇买的东西,往回走:“滚。”
魏崇傲娇:“哼!”
“沈女士特意做了你爱吃的菜,吃了饭再去打球。”
沈遇拎着东西往回走,和正在给龇着尖牙的狸花猫们搓澡的洗衣店老板打了招呼,带着魏崇往家走。
魏崇在沈母面前倒是秒变乖巧,一口一个“阿姨长阿姨短”的叫着,一会儿夸菜好吃,一会儿夸沈静姝手艺好,把人逗得一直笑。
吃过饭,魏崇开车,带着沈遇去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红土网球场,或者说是魏崇常去的那一家,KING SPACE。
沈遇小时候学过网球,后来长大了,也就轻轻松松捡起来了,打得好,也挺喜欢打。
但沈遇爱好广泛,兴致来了才会打上几场,并不如魏崇这般热衷,不仅加入网球社,还频繁出入于各大网球场。
对于沈遇来说,打网球这个事情带给他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魏崇这么一个好朋友。
*
宋临风躺在沙发上,嫌两个人打网球不够热闹,拿出手机就开始群发消息邀人,并询问旁边路过的宋临榆:“妹啊,你说我要不要包个场?”
宋临榆皱眉:“你包场干什么?不就你和周斐两个人一起打球吗?你的球难道还能飞出八百里远不成?”
宋临风:“滚你的,我想着拉点其他人一起去玩,热闹热闹。”
宋临榆白眼一翻:“人家周斐本来就经常一个人去练球,你倒好,现在拉这么多人去,不明摆着恩将仇报吗?”
宋临风正在呼朋唤友的手指顿时一顿。
周斐性格极高冷,喜静,可谓高岭之花中的高岭之花,自己这样做,人虽然面上不会多说什么,但八成也难逃被人拉黑一个月处理的命运了。
但两个人也太无聊了,周斐这人,一个人都能和一面墙对打上大半天,简直不是常人。
宋临风眼珠一转,落在无所事事的宋临榆身上,忽然灵光一现,问道:“你今天有空吗?”
宋临榆这几天放期中假,也没给自己排什么行程,听到宋临风的话,眼神变得狐疑起来:“倒是没什么事,怎么了?”
不等宋临榆反应过来,宋临风就起身,双手抓住肩膀,推着人进了衣帽间。
“换衣服,你天天宅家里,也该锻炼锻炼了,我记得你以前不也挺爱打网球的吗,现在刚好动动筋骨,身体健康了,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放心一些。”
宋临榆:“……”
我去你丫的。
在开车前往场馆的路上,宋临风手搭在方向盘上,想起昨天的事,随口问宋临榆:“说起来,我还挺好奇当初周斐是怎么说动顾青山定制网球拍的,你消息比较灵通,给我掰扯掰扯。”
宋临榆思考片刻,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回答道:“这事多半和孙易生有关。”
“啊,孙易生,那个网球明星?”宋临风在脑子里回想了一圈,终于想起点相关的东西,问道:“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收藏过他签名过的网球?”
宋临榆点头:“对,Ethan这人傲得要死,签名过的网球一只手都输得过来,有价无市,我当时脑子进水,把老头送我的车抵了,托关系才好不容易收到一个,但收到就觉得这东西不香了,转手就挂了拍卖。”
宋临风点头,表示非常赞同自家笨蛋老妹脑子有坑这一点,又转头疑问道:“这孙易生和顾青山之间有什么关联?”
“那可太有关联了。”
宋临榆往前凑了凑,给宋临风八卦道:“顾青山的第一副拍子,就是为孙易生定制的,此后十年,孙易生每次上场,顾青山都会为孙易生定制一副新球拍。”
宋临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两人什么关系?”
“关系倒是说不上,要是准确来说,是顾青山暗恋Ethahan每次打比赛,用的还是俱乐部提供的球拍。”
宋临风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不由降了降车速。
“后来,孙易生和同门师姐结婚,青山馆就对外闭馆了,顾青山这么多年,也一直闭门不出。”
宋临榆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唉,其实挺能理解顾青山的,青梅竹马,暗恋十年,无疾而终,这打击也够大了,换我也要颓废个好几年,哪还有心思开馆做生意。”
宋临风听完后,心里有些唏嘘,也不由感慨道:“暗恋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就成真的。”
宋临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
故事讲完,目的地也到了。
刚好是约定的时间,远远地就看见周斐的车。
球馆老板挥退旁边的门童,等车停稳,脸上带着笑,亲自弯腰上前迎接。
虽然自家有专门的网球场,但每周四的下午,周斐都会来SPACE打球,一开始老板诚惶诚恐,好几次提议要不要命人清场,但都被周斐给否决掉了。
周斐迈开长腿从车上下来,低垂着狭长的冷眸,穿着定制的白色网球服,静静地站在跑车旁。
随着距离的拉近,身量极高的男人如同一副被擦洗干净的山雪图一般,逐渐在两兄妹的视野里清晰起来。
无论见多少次,宋临榆都觉得周斐这人的气场有点太生人勿近了。
也不怪自家笨蛋老哥拉着她过来热闹热闹。
不过她哥显然高估他了,按周斐这气势,自己哪有能耐把场子热起来,不被冻死都算伟大的胜利。
殊不知,宋临风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叫上宋临榆,一是想着多一个人是一个人,二是真纯想让自己这笨蛋老妹锻炼锻炼。
宋家两兄妹先后下车,三人打了招呼,把钥匙交给旁边恭候着的泊车小哥。
球场老板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有些不清楚眼下的状况,他脸上陪笑,谨慎地询问:“还是S-6号场地吗?”
说着,老板看向周斐的方向。
周斐眼皮微抬,神色平静地看向宋临榆,礼貌地询问道:“熟悉红土场吗?”
宋临榆摇摇头:“之前喜欢打草地,没怎么打过红土,有教练带或许会安全一点。”
周斐对老板淡声道:“幸纳斯呢?”
幸纳斯是退役网球选手,曾在巡回赛拿过冠军,现在在SPACE任职教练,尤擅长红土这种慢速场地里的滑步教学。
球馆老板连忙道:“我让人叫他过来。”
周斐点头,开口道:“场地和之前一样。”
S-6号场地,自周斐之后,便已经常年不对外开放,就算空着,老板都不会对外开放预定权限,生怕出了差池。
收到周斐确定的回复,老板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微微躬身,领着一行人往场馆里走。
SPACE球馆坐落在两脉缓坡合包的谷地处,墨绿色的围网,闪着粼粼波光的金属网格,洒过水的红色土地,完美地将自然与运动的概念融为一体。
被碾得极细的赭红色粉末铺成页岩上,形成红土球场,在宽阔的外场,靠近山崖和森林的那片场地,两个年轻男人正打得有来有回。
球场里,接连不断响起碰撞的撞球声,和利落的滑步声。
正在捡球的球童看过去一眼,发现两人白色鞋底的边缘都沾了不少细碎的红色颗粒,显然是已经打了许久。
魏崇是这里的常客,办了年卡,时常见到。
“另一个人倒是陌生。”
实习球童嘀咕着,双手无聊地推着捡球器,视线顺着地面的球鞋往上移,瞄过去一眼。
是一个气质介乎于少年与男人之前的年轻男人。
个子挺拔,穿一件干净清爽的白色polo网球衫和运动短裤,露出两条被白袜包裹了半截的修长小腿。
由于不断蹬地,冲刺,急停的原因,小腿上那层覆着的薄薄肌肉也跟着扯动,形成漂亮性感到了极点的肌肉线条。
白衣薄衫,如风少年。
沈遇拿着网球拍,两条长腿在场地上来回奔跑,滑动。
视野之中,明黄色的网球朝着他飞速旋转过来。
沈遇眼睛微眯。
魏崇这家伙,还真是对他这个柔弱的病号一点也不手下留情啊。
真是可恶。
那他也没必要留情了。
场地里的热风吹起额前细碎的黑发,沈遇微微勾唇,急速向后撤步,仰头引拍。
整个修长的躯体像是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强弓,任由勃发的力量一节一节猛烈地传递到手中的拍头,然后猛地拍出——
“砰——”
魏崇凝神,借着场地往上高弹跳,挥舞着球拍想要接球。
旋转的网球堪堪擦过金属球拍边缘,然后砸到地上。
计分结束。
魏崇扫过记分牌,简直想骂娘。
沈遇嘴巴翘起,神采飞扬,伸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美丽锋利的眉眼,剧烈运动过后的嗓音格外磁性,动听而迷人。
“魏崇弟弟,服了没?”
空气里漂浮着干燥的,略带金属腥气的味道。
宋临风一行人穿着白色球服,在球场老板的带领下,从内场的廊道往外走,很快就到了外场。
周斐忽然停下脚步。
第162章
那一声含着笑意的“魏崇弟弟”简直挑衅到了极点。
魏崇气得牙痒痒,他抓抓头发,呼出一口运动过后的热气,不甘心地挥了挥手里的球拍,朝着沈遇扬了扬下巴:“服个屁,再来!”
“……”
沈遇扶额。
他就知道。
魏崇这人球技一般,属于又菜又爱玩的那一行列,沈遇前面一直收着力,想着磨磨魏崇的体力,等这人打累就好了,结果一下子没收住。
大意了。
网球暴汗,停下来后,热意很快就跟着上来了。
沈遇胸膛起伏,手指抓住领口往外扯了扯,给自己降温扇风,长腿几步走到旁边的休息椅旁,把球拍挂在拍架上,低头去解手上松散的护腕。
白皙的右手手腕处被一条纯色护腕紧紧束起,宛如一条干净而克制的禁区,防止手臂上的汗水流向手掌。
已经吸汗的护腕摸起来有些润,沈遇长睫微敛,拆下护腕,去拿一旁的手机。
在球场另一头的魏崇刚被激起胜负欲,就瞧见沈遇有下场的意思,心里顿时一急,几步走到网带前,连哄带骗道:“沈遇,不要啊,再打一场嘛,我保证,就再打一场,无论输赢都不打了。”
信你个鬼。
沈遇撩撩眼皮,笑容温柔而多情,语气冷酷而无情:“魏崇弟弟,不约哦。”
魏崇锲而不舍,捡起地上的一颗网球,像抛媚眼一样撒娇似的轻轻砸向沈遇,嘴巴更是不饶人:“沈遇哥哥,再打一场嘛~”
那声音要多婉转有多婉转。
沈遇:“……”
那网球在肩膀上弹跳一下,落到旁边的网球篮里。
肩身被轻轻一砸,再配上魏崇那销魂的撒娇声,沈遇拿起手机打算去查看邮箱的动作瞬间一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雷劈了一样外焦里嫩。
这是人吗?
沈遇朝那亮黄黄的网球扫去一眼,看一眼,脑子就开始自动播放魏崇荡漾的声线。
简直就是精神污染。
沈遇闭了闭眼,偏着头打开邮箱,空着的手臂伸进球框里。
他的手指白皙且长,手指根根分明,冷白色的皮肉覆在流畅的指骨线上,骨肉匀称地贴合在一起,轻巧地将不大的黄色球身握在掌心。
因为刚打球的原因,手指需要时常发力握紧球拍手柄,白皙的指关节处,都泛着一层透着汗意的薄粉色。
手指漫不经心地轻轻摩挲一圈网球表层粗糙的绒毛,沈遇勾唇,学着魏崇那语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魏崇弟弟,哥哥打累了,别闹。”
说着,沈遇手上稍稍使力,手臂一伸,有样学样,把网球朝着魏崇的方向抛回去。
“砰——”
亮澄澄的网球飞出去,越过网线,在空中形成一个优美的弧线。
片刻后,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然后轱辘轱辘,滚到地上。
负责捡球的球童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停住脚步。
沈遇食指点开闪着红点的未读邮箱,屏幕上又开始转起圈圈,SPACE场馆位置偏僻,再加上沈遇的网一向不太好,所以这次的圈圈转得尤其久。
过了两秒,沈遇才终于进入邮箱,他食指滑动,微微蹙眉。
一堆未读的垃圾邮件,全是诈骗钓鱼广告信息。
沈遇蹙眉,一边清理这些灰色邮件,一边想,魏崇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这百灵鸟突然吃了哑药不吱声,说实话,还挺不适应的。
取下的白色护腕被风一吹,在桌面上转了个圈。
沈遇下滑的食指一顿。
他后知后觉,忽然反应过来。
整个场馆现在出奇的安静。
捡球器,脚步声,和交谈声混合在一起的白噪音就像是潮水退潮一般,忽然就归于无声的静谧之中。
沈遇丝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有一根针落到地上,那声音估计也是清晰可闻的。
怎么回事?
沈遇眉心微皱,终于舍得抬眸,顺着魏崇的方向看去。
魏崇侧对着他,注意到沈遇的目光,朝他疯狂地挤眉弄眼,手指隐晦地往后一指。
沈遇疑惑,视线往后移去。
在魏崇背后不远处,一条平整的白线划分了红土场地,白线外,站着一行人,显然是从内场出来,路过这边,往外场走。
其中一人穿着得体的灰色西服,是之前来SPACE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球场老板。
除此之外,还站着两男一女,皆穿面料舒适的白色定制网球服,体态松弛而得体,自成一种融洽的气场。
这三人由老板亲自带路,显然身份不俗。
沈遇视线下移。
空阔的赭红色土地上,一抹鲜艳的亮黄色落在白线上,格外显眼。
沈遇心里顿时浮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漆黑的睫丛下,眼珠默默转动,询问似的看向魏崇。
魏崇接收到他的脑电波,默默点头。
“……”
沈遇抿唇,再次移动视线,朝那三人看过去。
头发扎成高马尾的少女穿着网球裙,头戴一顶空顶遮阳帽,搭配浅蓝发带吸汗,她身姿高挑,露出的皮肤健康而富有弹性,整个人身上充斥着一种不张扬的明媚感。
头发微自然卷的男人,M唇天然带着一种笑意,眉眼因三分与前者相似,潜移默化地也让人感到一种舒适之意。
而这最后一位,明明气质最静,却是存在感最强烈的一位。
整个人身量高,肩膀宽阔,穿与另外两人款式不太一样的白色网球运动服,衬得气质很清冽干净,黑发下,薄薄的眼皮微垂,眉眼轮廓冷峻而深邃,眼眸狭长,瞳色似墨,如一片深冷的湖泊。
是一副全然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
只看一眼,沈遇就感觉有一股凉飕飕的冷气吹过他的后脑勺。
而那枚飞出去的网球,离他最近。
沈遇沉默两秒,眨了眨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被砸到的倒霉对象不是这最后一位,然后再次确认似的看向魏崇。
魏崇点头。
沈遇:“……”
在那枚措不及防的黄色网球划过空气,直直飞过来砸中周斐脑袋的瞬间,旁边站着的场馆老板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老板只觉大脑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倒在地。
果然,还是应该清场。
空气突兀地沉默下去,宋氏两兄妹对视一眼,下意识噤声。
寂静在空气里蔓延,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周斐垂眸,视线下落。
那颗黄色球体挑衅一般滚到了他的面前。
两秒后,老板迅速反应过来,一步作两步上前,躬下腰去,就要去捡那颗刚刚砸过周斐的罪魁祸首。
“不用。”
嗓音冷淡,低沉,不容人置喙的语气。
周斐的声音。
老板身体一僵,收回动作。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舔舔有些发燥的唇瓣,利落地关掉手机揣进兜里,大步朝着人走过去。
周斐微微垂下薄薄的眼皮,腰身微弯,垂下手臂,骨节分明的长指微曲,轻易地拉动那覆在手背上的青筋,如雪川上绷紧的几道脊线,压着某种磅礴的力量。
被阳光晒暖的黏土,散发着一种干腥味儿,弥漫在稀薄的空气里。
余光中,一道阴影缓缓掠动过来。
红土之上,细沙般的赤褐色颗粒给雪白的鞋袜染上一层粉橘色。
周斐手指稍稍用力,捡起地上的网球。
“你好,不好意思,请问有伤到那里吗?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可以陪你去医院检查,也会负责相关的费用。”
或许是喉咙没有及时补充电解质水的原因,沈遇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微燥的哑意。
周斐动作一顿,有些没听清,他修长的手指微曲,握紧网球,直起腰,看向来人。
沈遇也正看着他。
在寂静的风与干燥的热意里,两人四目相对。
闪着波光的金属网栏被风吹得微微震动。
不知道为什么,沈遇总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熟悉。
两秒后,他反应过来,脑海里飞快地掠过那张在新闻播报里见过的脸,并迅速和眼前的男人对上了号。
周斐。
沈遇震惊,前一天隔着屏幕的人,突然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而且这人,还被自己给砸了。
沈遇抿抿唇,不由有些尴尬,他视线极其隐晦地上上下下往周斐身上扫射,确认人完好无损没有因为自己有一点受伤的痕迹外,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周斐朝他伸出手。
沈遇眨了眨眼,周斐的气势太盛,能轻易夺走他人多余的思绪,以至于沈遇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动作的含义。
直到视线捕捉到伸过来的手里,握着的那颗黄色球体。
这是,沈遇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要把球还给他的意思?
片刻后,沈遇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接那颗亮澄澄的黄色网球。
两人的气息似有若无地交融在一起。
由于靠近的距离,沈遇的手伸过去,去拿网球的时候,小指,无名指和中指碰到了周斐蜷起的手指,柔韧而富有弹性的皮肤轻轻擦在一起,又很快擦过。
周斐垂眸,静静地站在沈遇面前。
沈遇感觉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接过网球,不动声色地撤回手臂,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开口:“真的没有受伤吗?”
周斐收回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狭长的冷眸低垂着,冷淡的视线落在沈遇撤回的手臂上。
周斐移开视线,摇头:“无事。”
“那就好,实在不好意思。”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遇松了一口气,再次道歉,攥紧手里的球快步往回走。
片刻后,身后响起离开的脚步声。
这一个小插曲,也打消了魏崇继续打球的想法,两人收拾好东西,结伴去内场的室内淋浴间。
花洒一开,热雾氤氲上升,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踩在水波脉脉流淌的地板上,于雾气里浮现。
沈遇站在花洒下,任由温暖的水流顺着身体沟壑分明的肌理滑落,冷白而光滑的薄肌在热水的冲刷下,透出粉色。
魏崇委屈巴巴的声音从旁边的隔间里传来:“沈遇哥哥,你受惊了,都是魏崇弟弟的错。”
沈遇本来就没有怪魏崇的意思,他只是很意外,周斐居然会这么轻易地出入这种公共场合,按理来说,不太应该。
沈遇问道:“周斐他经常来这里打球吗?”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之前来打球的时候确实偶然见过几次,但你知道的,我爸妈就是老老实实的技术人员,我和周斐那圈子的人扯不上一点关系,加上又不是同一届的,所以基本上没什么交流。”
魏崇继续道:“不过说起同一届这个事,你到时候复学,应该就是和周斐一级了。”
“希望到时候你别被分到他班上,今天这一球之仇,到时候见面不敢想,得有多尴尬,你不知道,你当时把人家发型都砸乱了。”
沈遇嘴角一抽:“……”
这一点他倒是没注意到。
想起刚才,沈遇仍有些心有余悸,说实话,他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尴尬的时刻过了。
而且,对象还是周斐。
周斐。
沈遇微微垂眸,漆黑的睫毛上淌过温润的水流,浓长的睫毛被热水打湿,几乎根根分明。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周斐,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但又说不出具体的缘由来。
想不出缘由,索性便不再多想。
毕竟就算在同一所学校,大概率也不会有所交集,之前两年,在沈遇的记忆中,他和周斐都没说过几句话,总不能因为在同一级了,就熟络起来。
刚好,也避免彼此的尴尬。
晚上的时候,由魏崇组局,沈遇和以前的同学聚了聚,小酌几杯。
联邦大学是集军事,政治,与综合教育为一体的公立大学。
每一个标准年,它会面向全社会无差别公平招生,筛选人才,这特殊的招生机制,也堆砌了它的生命力与繁华,在近十年,为联邦各大领域输送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和各式各样的人才,助推着这个庞然大物的有效运转。
沈遇休学的这一年,他们基本都已经完成学业,大部分人选择进入联邦军事体系里,入职下属的各级部门,少部分人另辟蹊径,投身于其他行业之中。
这些人选择的路,也是沈遇之后的方向,沈遇听得很认真。
聚会结束,沈遇和魏崇几人分开,又去医院取了妈妈需要的特效药,才搭乘深夜的高速地铁回下九区。
到家的时候,沈母已经睡下。
房间里留着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温馨的光芒,沈遇轻手轻脚地开门,弯腰换下鞋袜,把药放进药箱里,才静悄悄回到卧室。
坐到书桌前,曲着长腿,沈遇揉揉脖颈,打开电脑,点进邮箱再次查看未读消息。
他手指一顿。
出乎意料的,几乎全是垃圾邮件的列表里,正躺着一封发件人为联邦大学(教务处)的未读邮件。
22:07。
送达时间刚好在两分钟前。
沈遇眨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他一有空就会查看邮箱,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能在今天内收到回复。
毕竟联邦大学教务处的效率是出了名的慢,被一众学子们谩骂诅咒唾弃过无数遍。
甚至有人在论坛发表过八千字的长篇大论,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人生第一次当舔狗,居然是给了教务处这破系统,引发同学们一众共鸣。
这么快收到回复,完全在沈遇的意料之外。
沈遇手指点开邮件,垂眸,开始仔细浏览起来。
教务处表示,校内系统已经通过他的复学申请,并处理好了相关手续,将他需要补充的学分课程信息导入到了学校系统中,下周开始,可以回校开始上课。
紧紧盯着那几行字,沈遇胸膛起伏,等情绪慢慢平复后,他从胸膛里吐出一口气,垂眸数了数剩余的时间。
明天周五,加上周六,周天,那就还剩三天时间。
这三天可以顺便在家附近兼职,赚赚零钱,他没有上九区的身份,所以直到学校审批的打工许可证下来之前,他都不能另找兼职,他可不想在这方面出了差池。
而不需要许可证的校内兼职时薪却给得很低,并不在沈遇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的个人价值远远超出那被刻意压低的低廉时薪,即使是处于缺钱的状态,沈遇也从没考虑过去当工贼。
关上电脑,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沈遇两条长腿分开,疲惫地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当一切悬而未决的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他终于能够松一口气,获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这种骤然降临的,不真实的幸福感一度让他感到摇摇欲坠。
沈遇叹息一声,偏过头,视线穿过狭窄的玻璃窗,看见浓蓝调的夜色。
月色冷凉如水,绸质般的夜雾为松山林野笼上一层迷蒙的轻纱。
夜已深。
整座半山别墅如被山岚托起的一枚玉石,居高临下地坐落在两脉相交中,冷灰色线条简洁而大气,穿梭在静谧的光影间。
泳池里水波荡漾,没有边际,一只孤零零的小黄鸭泳圈飘在上面。
脚下绵延的地灯轻易将黑夜驱散,周斐安静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开阔平台上,无声脉脉的夜雾从四面八方朝他涌动过来。
远处,脚下,是远离他的灯火。
两条结实的手臂自然舒展,弯曲地搭在金属色防护栏上,周斐垂下薄薄的眼皮,冷淡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手指上,漆黑的睫毛在没有情绪波澜的眼底扫下晦涩难辨的阴影。
风掠过松针,沙沙响动。
周斐垂眸。
弯起的食指与中指微微蜷动。
一下,两下。
又一下。
似还残留着某种余温。
第163章
月光似水,流落下层层轻薄如纱的月雾,风吹动单薄的衬衣,口袋里手机屏幕亮起白光,接着发出一声震动。
时间到了。
周斐垂眸,撤回搭在护栏上的两条手臂,站直身体,穿过水波荡漾的无边泳池,手掌微曲,拉动玻璃门,回到会客厅。
陈医生已经在会客厅里等候多时,身为周斐的私人家庭医生,他的气质也是极静的,年近五十,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听到动静,陈律抬起头,就看到从泳池回来的周斐。
两天前,周斐在宅邸中突发晕厥,随后被以最高级别保密措施秘密送往中心医院。
在转运的过程中,周斐的心脏出现极为罕见的濒停状态,心率一度降至零值,持续近一百二十秒,陷入极度危殆的状态。
中心医院在短时间内汇聚了各领域内最权威的人类医生和部分人工智能医生体,然而,即使他们拥有全联邦最精密的仪器,却无法检测出周斐身上的问题。
浓重的阴云笼罩在医疗团队的上方,就在他们皱着眉,不得不开始讨论极端方案的时候,监测系统上,那几乎停止的心率却开始出现自发性恢复的痕迹。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心率以每分钟约八到十一次的增速上升,波形也由一开始散乱的状态到逐渐稳定下来。
血压,血氧,以及意识水平,也跟着同步恢复。
简直就是奇迹。
周斐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封锁消息,这意外来的突然,幸好也去的突然,才避免了不必要的社会恐慌。
陈医生在会客厅等待的时候,就在心忧以周斐的身体状况,居然在深夜下泳池,进行高强度运动,现在见周斐清清爽爽地从泳池回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要是陈律知道周斐对着反弹训练墙打了一晚上的球,估计刚松的一口气又要提起来。
看见周斐朝着会客厅走来,陈医生提起手里的深棕色软皮医疗箱,连忙站起身来,低声道:“周先生。”
周斐颔首,到沙发区落座,将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肌肉流畅的小手臂,低声道:“陈医生,辛苦你跑一趟了。”
陈医生笑着摇摇头:“周先生,这有什么好幸苦的?只要你的身体没有大碍就好。”
一开始,中心医院希望能在周斐的皮下植入心脏监测装置,以应对心脏突发状况,但被周斐否决了。
这位年轻而冰冷的家主,有着君王般从容冷静的气度,即使刚经历一次可怖的生死危机,但醒来后,无论是态度,举止,还是语气,神色都表现得非常平静。
当然,平静之中,也完全不留他人置喙的余地。
于是,这一提议最后便不了了之了。
陈律先是从医疗箱里取出体温计,快速测了周斐的体温,然后开始对其他部位进行细致的检查。
指针滴答滴答,时间一点点流逝,陈律将血压计袖带轻柔地缠到周斐的手臂上,固定住。
陈医生点了点头:“血压正常,比在医院时降了七个点,果然,环境稳定些,状况也会好一些。”
周斐“嗯”了一声,背靠在真皮沙发上,仰着脑袋,目光定定地落在天花板上挂着的白色水晶吊灯。
生命般的光在周斐冷寂的眼瞳里微微晃动,如涟漪一般。
要多少次涌动的涟漪,多少次未定的波澜,才能来到那一刻,来到那细水长流,脉脉流淌的永恒之中?
微凉的听诊头贴上胸膛,周斐眼睑微敛,闭上眼睛,他好像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天,007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在无数精密的齿轮即将契合的前一刻,这个世界的意志很快跟着醒来,要将其驱赶,却被周斐生生拦截。
正如007所说,气运是可以被掠夺、偷窃和骗取的,那么这一切意味着,气运是可流动的。
世界的值处于恒定状态,一切的转化只需要一个合适的途径,而那些无穷无尽变幻莫测的小世界,便是流动与连接的通道。
它说,周斐,即使你愿意自愿过渡自己的气运为他保驾护航,为他瞒天过海,但倘若沈遇失败了,留在其中一个世界,你的气运也跟着留在那里,那么你必定遭到反噬,必死无疑。
周斐面无表情地站在楼顶,狭长的冷眸微垂,视线定在遥远的一点。
阴云于头顶汇聚,似要将人间吞没,风吹起他的头发与衣角。
一切都在风声里猎猎作响。
周斐启唇,声音冷淡而低沉:“你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我这是在通知你,而不是与你谈判。”
天道气急败坏。
它又说,周斐,你要想清楚,救活一条命的代价,可是抵押你自己的这条命,你经历过多少次九死一生,就那你的命去做这些?
周斐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弧度,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
“有何不可?”
天道紧紧盯着他,暴跳如雷,却耐不了周斐分毫,最后只能冷哼一声,骂骂咧咧转身离开。
周斐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微微转动。
恍惚间,影子落在阳光晒过的地面,风把干燥的热意送到鼻息间,好像嗅闻到了空气里红土沙粒的气息。
听诊器在心口处移动。
陈律疑惑地“咦”了一声,接着,陈医生温和提醒道声音在安静而空旷的会客厅里响起。
“周先生,你的心跳有些快,放平心态,不要多想。”
周斐:“嗯。”
片刻后,听诊器从胸前移开,陈医生语气平和道:“心律很齐,呼吸音也很干净。”
周斐撩起眼皮,结实的身体在沙发上坐直,骨节分明的长指将手臂堆上去的衬衫袖口慢慢展下去,低声询问陈律:“会有后遗症吗?”
陈医生收拾好器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推推眼镜,从医疗箱的一侧取出医院的检查报告。
确认报告上的数据与自己刚才检查的情况一致后,陈律放下心来,听到周斐的疑问,心里犯起嘀咕。
之前周斐还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表现得漠不关心,这短短一天过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是提前叫自己上门检查,又是主动关心起自己的健康状况来,真是稀奇。
但这总归是好事。
陈医生笑着摇摇头,开口:“所有的核心指标都在优秀范围内,虽然那次晕厥的病因还未被查明,但并没有对身体产生不良影响,周先生,不必过于担心。”
周斐点头。
等陈律离开后,偌大的房间再一次陷入安静之中。
时钟一声一声地走着,响着,周斐平躺在沙发上,修长的躯体陷入柔软的黑色皮革中,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分开。
灯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深邃冷淡的眉眼处投下交错的静谧光影。
周斐闭上眼睛,又锋利又薄的唇抿在一起。
“盯紧,别急。”
这是周斐第一次握住网球拍的时候,他听到的第一句话。
在无数次被围困至绝地的刹那,在无数次情难自禁的瞬间,这四个字始终围绕在他的耳边,一次次拽紧他,把他的骨肉血死死拧成一根向上的麻绳。
他知道,他不能急。
但是——
周斐喉结上下轻轻滑动。
沈遇忘记了他。
站在沈遇身边的人,不是他。
手指关节一节一节向内锁死,指腹深深陷入掌心,捏紧成圈,手背上青筋如抓紧地面的树根一样死死绷紧,随着脉搏突突地跳动。
凭什么。
周斐神色平静,血液却在耳膜里冲撞,嗡嗡响动。
*
沈遇没想到,和周斐的第二次见面会来的那么快。
周五这天,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落进室内时,沈遇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从起床的时候,沈遇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城市从夜色里清醒过来,人群的交谈声总是与轮胎擦过马路时发出的刺耳声响交叠在一起。
今天却过于安静了,只有微风拂过行道树的沙沙声响。
007这几天忙着和以前的朋友双排开黑,中途回来过一次,疑惑地凑在沈遇身上嗅了嗅,还没得出具体的结果,就被输了游戏气急败坏的001抓走继续打游戏去了。
总而言之,就是007好几天不见统影。
沈遇猜测,001大概就是007曾经给他提过的那个很不靠谱的系统朋友,经常因为打游戏上头而错过绑定宿主的最佳时间。
……听起来确实很不靠谱。
不过累了这么久,也该让007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沈遇便没有打扰007。
人至中年,觉少梦多,沈母向来起得很早,早早就做好早餐,摆放在餐桌上。
覆着青蓝色青筋的手伸过来,长指微曲,圈住餐桌上装着牛奶的玻璃杯。
牛奶显然刚热好不久,口感丝滑而温热,像是暖流一样脉脉流动进冰冷的胃里,带来熟悉的热意。
沈遇垂着睫毛,一边喝热牛奶,一边听沈母忧心忡忡地念叨:“工人们今天罢工了。”
沈遇眨了眨眼睛,慢慢反应过来这清晨的平静来源于何处。
是了,罢工日。
要么发生在周四,要么发生在周五的罢工日。
幸好沈母的工作是在对面的百货超市负责收银,不用忍受罢工带来的交通不便,但沈遇就没有那么幸运。
他昨晚夜里刚敲定的兼职工作,刚好在十公里外的冬青树街,需要乘坐二十分钟的地铁。
那是家连锁咖啡店,从上九区一路开到下九区,贩卖空间,咖啡因与茶点,薪水给得非常大方。
面试的时候,沈遇长身玉立,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低垂着漆黑的睫毛,神色认真,漂亮的长指在奶泡壶上轻轻滑动,动作熟练地在咖啡液上画出一朵完美的香草。
老板凝眸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咖啡上的拉花,当即就拍板录用了他,并把他安排在前台工作。
下午的时候,咖啡店并没有收到罢工的原因,客流量不减反增,工作很是忙碌,窗外的天也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沈遇收回目光,公交和地铁都停运了,接替沈遇的同事来得有些晚,到店后,脸颊像是发烧一般烧着红色,对着沈遇连连低头道歉。
“没关系。”
沈遇笑着摇头,换下工作服,很快步行穿过这片街道,按照惯例来到东十字街,去小狗扭扭花店买花。
湿云从天际的边缘线蔓延。
不出意外,下雨了。
沈遇支着长腿,站在花店玻璃门外,一条手臂随性地弯曲,插在黑色西裤的裤兜里,白衬衫袖口被挽上去一截,露出手腕和半截肌肉流畅的小手臂,皮肤显出羊脂白玉般的温润色泽。
一条手臂弯在身前,手心里圈着刚买的白色茉莉。
湿湿润润的雨水从空气里分离出来,淅淅沥沥地从眼前滴落,把马路湿成一片流淌的河。
又是铁路罢工,又是雨水天,马路上人群拥挤,疯狂奔跑着。
沈遇看着眼前在雨幕里川流不息的模糊人群,有些漫不经心地感慨,以前他不喜欢下雨天,现在却能坦然接受了。
不会再有莫名的疼痛从下至上,从里到外地弥散了。
小狗扭扭花店的店员收拾完手里的花枝,抬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等在不远处。
她抬头看看外面糟糕的雨水天气,从篓子里拿起多余的雨伞,就要出门送去。
抬头再看去时,蓝色的玻璃窗外,一把漆黑的大伞从视野的侧面移动过来,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出现在沈遇身侧。
她脚步一顿。
就在沈遇打算回店里借伞时,鼻息间忽然传来香草的味道。
雨伞倾斜,水珠咕噜咕噜,顺着漆黑的伞面滴落到坑洼的地面。
靠近过来的男人有着温暖的体温,那温热的气息隔着一定的距离,被清晰地传递过来,仿佛可以驱散周身涌动的寒意。
接着,灼热的呼吸绕过冷白如玉的耳廓。
“花很漂亮。”
一句低声的夸赞。
“没带伞吗?”
声音低沉,清冷。
是周斐的声音。
沈遇一怔,那种冥冥之中的玄妙感与命运感又忽然从虚空里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
周斐冷眸稍垂,视线先是落在沈遇柔软的黑发间,又落在根根分明笼着水雾的黑色长睫处。
唇间的呼吸轻盈着上升,在微冷的空气里变成薄薄的白气。
沈遇下意识压了压睫毛,侧过脸来,神色诧异地看向来人。
周斐移开视线,视线看向朦胧着雨雾的街道,握住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问沈遇:“罢工日确实比平日里麻烦些,如果你愿意,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第164章
周斐这人,冷淡矜贵到了骨子里,就连说话的腔调都带着被上流社会打磨过的质地,每个音节都像是经过斟酌一般,嗓音磁沉,落在鼓膜上,带来一股让人心痒的热意。
沈遇不得不承认,这声音还挺好听,就比自己差一点点。
不对。
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带着湿润寒意的冷风吹过握住茉莉花的手指,将冷白色的指节冻出红色。
沈遇手指收紧,掌心传来花梗脊梁粗糙的触感,他回过神来,神色有些莫名地看着周斐。
……不是,哥们,难道他们其实很熟吗?
沈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忍住蹙眉,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花梗梗身,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突然出现在身边的男人。
“上次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周斐注意到他的目光,收回看向雨幕的视线,侧过脸来,唇角浮现一丝友好的弧度,对沈遇伸出一只手:“你好,周斐。”
沈遇垂眸。
伸过来的大手骨节分明,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蛰伏的山脉。
雨水淅淅沥沥打在头顶上方的红色雨棚上,颇有节奏。
沈遇不清楚周斐这样的人物为什么出现在下九区,不清楚他怀着怎样可怖的目的来到这里,不清楚自己心中那古怪的玄妙感又来源于何处。
但沈遇清楚,自己现在挺需要一把雨伞。
花店外,尤加利的清冽香气在连绵湿润的水分子气味里分外清晰。
都怪这雨天和该死的罢工日,害得他不得不接受和一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陌生男人共打一把伞。
……才不是因为好奇。
沈遇勾唇,抽出插在西裤里的手臂,朝着周斐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掌,嗓音含笑,自我介绍:“你好,沈遇。”
掌心触感柔韧而富有弹性,带着干燥的热意。
混着雨水和寒风的微冷空气里,温热一触即离,柔软的指腹带着掌心往后撤去,擦过手心的皮肤,掌心处的纹理,手指关节,指腹,带着热源一同离开。
周斐收回手,垂下手臂。
“麻烦你了。”沈遇嗓音低沉,或许是含了点笑意的原因,有着迷人的质感。
周斐:“不是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
周斐敛眸。
他求之不得。
两人共撑一把伞,沿着东十字街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罢工的人流拥挤在一起,争取他们应有的权利,两人逆着人流,肩膀贴着肩膀,在狭窄的伞下空间里,温热的气息混着茉莉花的清香,无声而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周斐体型高大,有着勃发的体温,或许是雨水天气空气湿冷的原因,沈遇感觉肩膀上周斐传来的温度几乎能把他烫伤。
明明看起来是那么冷漠那么遥不可及的一个人。
而且,周斐离他离得太近了。
他知道周斐不是故意的,只是道路太窄,雨太大,伞太少,而他们又是两具成年的男性躯体。
但是实在太近了。
近得好像都听到彼此胸膛里的如雷鼓动般的心跳声。
沈遇头皮发麻,果真是好奇心害死猫,早知道当时还是应该拒掉周斐的好意,回身去找花店店员借伞了。
雨势不绝,沈遇心里叹息一声,斟酌着语气开口道:“周斐,我很感谢你送我一程,但还是有些话想对你说,我后面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感到一些不舒服,希望你能谅解一下。”
周斐抿唇:“你说。”
东十字街离沈遇的住所并不远,大约沿着街道步行十分钟左右。
洗衣店的女主人穿着一件玫红色羊毛外套,正低着头,坐在玻璃门后面的摇椅里织毛衣。收养的几只流浪猫懒洋洋地趴在她的脚边,正在打着盹儿。
雨水遮挡了光线,天色朦胧,快到家了。
沈遇收回目光,开口道:“我知道,我们这次的见面,并不是一次意外的巧合,你的身上有香草的味道,是刚从咖啡馆过来吗?”
这已经完全无法用巧合来解释了。
周斐没有反驳,点头:“嗯。”
沈遇心道果然,继续开口:“我初到上九区,念一年级的时候,就听人说过,那些有权有势的二代们,时常把自己当做围场里的猎人,狩猎他人,玩弄人心。”
第一次从魏崇嘴里听到这种传闻的时候,沈遇大为震惊,想着这群人大抵是吃饱了撑的。
但沈遇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还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
沈遇撩起薄薄的眼皮,尽量不去过多揣测他人,保持着语气平和,继续说道:“周斐,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是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你玩类似的游戏。”
周斐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一样,唇角终于浮现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他低声道:“所以你觉得,我也是那些人其中的一员。”
沈遇看着他,语气真诚,但拒绝的态度却完全不给人靠近的机会:“如果这番话有冒犯到你,那么实在抱歉,但除此之外,周斐,我想不到你接近我的其他理由,你表现得太——”
沈遇欲言又止。
见沈遇停下,周斐抬眸,低声问道:“太什么?”
沈遇只好继续道:“你在我面前,表现得太奇怪了,抱歉,我实在不能不多想。”
总而言之,多道歉准没有错。
周斐忽然停下脚步,沈遇有些莫名,也跟着停下,然后反应过来——
到楼下了。
一条笔直而幽深的巷道往里伸展。
三楼,就是沈遇的住处。
两人站在巷口。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静默。
一只张牙舞爪的狸花猫舔舔爪子,像小炮仗一样从旁边的洗衣店里窜出来,爬到沈遇脚边,用圆乎乎的脑袋蹭了蹭沈遇的裤脚,又试探地蹭蹭周斐的裤脚。
周斐看着沈遇,没有说话。
片刻后,周斐伸伸手臂,把手里的伞递给沈遇。
沈遇有些疑惑,但还是顺着周斐的意思接过伞柄。
街道上,积水汇成细小的河流,蜿蜒着从两人身边流淌过去,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漆黑的伞面上。
密集的鼓点声,将周遭的喧嚣与伞下的两人隔离开来。
周斐蹲下身,低着头,修长的食指微曲,动作熟稔地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那小猫本来只是试探地蹭蹭周斐,谁知道这两脚兽竟敢大胆近身,顿时张嘴亮出凶狠的獠牙来,但没过几秒,它被周斐挠的舒服了,就开始眯上眼睛享受人类免费的按摩服务了。
沈遇:“……”
就在沈遇心中腹诽这臭猫一点骨气也没有的时候,周斐那冷淡而低沉的声线忽然穿过朦朦胧胧的雨水声,落在沈遇的鼓膜上。
“沈遇,我们见过面,你忘记了吗?”
沈遇怔了一下。
见过面?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沈遇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记忆,却完全没有搜寻到任何和周瑾生有过交集的画面,除了昨天在网球场的那一面。
那确实是沈遇的记忆里,他们第一次正式意义上的见面。
难道这是什么新流行的搭讪话术吗?
沈遇警惕地竖起耳朵:“什么意思?你说的昨天吗?”
周斐垂眸,看着地上四仰八叉爽得猫爪开花的小狸猫。
猫是很能忍痛的一种动物,以至于有时候,它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不惧怕疼痛的,所以他们对幸福与爱的感知,也如此强烈。
周斐收回手指,慢慢站起身来。
他神色不显,出声否认:“当然不是昨天。”
沈遇狐疑,不是昨天,那能是什么时候?
周斐冷眸微眯,视线静静地落在沈遇身上,从宽阔的肩膀,到白衬衫下起伏的腰腹和劲腰,再到两条被黑色长裤包裹着的笔直长腿。
那眼神很像一把薄而锋的利刃。
沈遇是成年人了,当然知道那眼神里微妙的含义。
……还说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沈遇心中腹诽,很想翻个白眼,却神奇地没有对这样的眼神感到厌恶,只是被周斐这样盯着,心里实在是有种别扭感。
他轻咳一声,开口询问:“不是昨天,那是什么时候?”
周斐闻言,撩起眼皮,对上沈遇的目光。
和周斐那一双黑漆漆的狭长冷眸对视的时候,就像是撞进了一片幽冷的深沼里。
沈遇微微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鼻息间有着温暖的咖啡香气,周斐敛眸,看着他,片刻后,似感叹一般启唇:“你总是忘记。”
那语气实在太复杂,听得沈遇心里一瞬间就涌上一股莫名的心虚感来,他抿抿唇,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和周斐那双眼睛对视。
不对啊。
沈遇眨了眨眼,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周斐的事吧?
他们不才见过一面吗?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怂什么怂?
这样想着,沈遇嘴唇微动,当即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就要质问周斐话里什么意思,周斐却长腿往前一迈,忽然上前一步,贴近沈遇。
沈遇动作一顿。
雨声噼里啪啦,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周斐充满压迫感的身躯瞬间如浓重的阴云一样靠过来。
沈遇身体一僵。
脚下的小猫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停下挠耳朵的动作,抬头懵懂地看了看,喵叫一声,后腿一蹬,弹簧一样飞速蹿逃走了。
周斐气势很足,平时往那儿一站都能让周围的空气沉上三分,更别说直接亲身面对了。
虽然自认自己没有什么对不起周斐的地方,但沈遇还是后背绷紧,心里一阵发毛,握紧雨伞,下意识后撤退了一步。
“刺啦——”
雨伞刮过背后粗糙的石灰墙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的沈遇:“……”
两人之间本就空间狭窄,即使沈遇后退,也是退无可退的境地,他们的身体也几乎要贴在一起。
太近了。
沈遇抿抿唇,藏在黑发的耳廓有些微微发热。
太近了。
明明是寒冷的雨水天气,连指尖都沾着寒意,氛围却陡然变得湿热起来。
周斐垂眸,沈遇眼睑低垂,并没有看他,锋利的眉微微蹙起,似乎在细细思考什么,漆黑的长睫在眼底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那阴影很淡,让人理不清思绪。
在想什么?
周斐眼神幽暗,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滑涌了两下。
盯紧,别急。
一次又一次,他对自己这样说道。
周斐闭了闭眼,又再次睁开,克制地移开视线,终于舍得给出提示词:“Midnight Arcade,在那里,沈遇,我们见过一面。”
Midnight Arcade?
沈遇凝眸。
那是沈遇在联邦大学念书的时候,常去的一家酒吧。
有时候,他去那里跳舞,有时候,他去那里喝酒,总而言之,他有空的时候,确实常常去那里。
等周斐说出这个熟悉的地点的时候,沈遇便信了半分,但他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而且,酒吧夜店这种地方,本来就鱼龙混杂,他也没有记住他人的义务。
沈遇轻咳一声,很快说服自己,正要再次开口,企图找回一点场子,就听周斐再次轻飘飘扔下炸弹:“当时,你还哭了。”
沈遇瞬间如遭雷击。
哭?
抓住伞把的手指向里蜷缩,手背冷白的皮肉下,青蓝的血管因为使力而微微绷紧,和主人此刻的心情一样凌乱。
这时,一辆线条凌厉,明显不属于这片街区的黑色豪车从稠密的雨幕里驶来。
引擎声响,停在巷口。
车门被打开,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撑着伞连忙小跑着过来,把伞举在周斐头顶,面带微笑地对着沈遇点了点头。
沈遇僵着身体,礼貌地回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下次见。”
周斐收回目光,同沈遇低声告别,才转过身去,弯腰上车。
轮胎滑过积水的马路。
车内安静,周斐也始终沉默。
司机收回好奇的目光,专心致志开车,很快车子就驶离了街道。
沈遇穿过小巷回家时,感觉双腿还是轻飘飘的,脑子里跟魔咒一样一直在循环“你还哭了”这四个大字。
收伞进楼的时候,沈遇才想起,周斐没有拿走伞。
恰好这个时候,响起手机的提示音。
沈遇垂眸,手掌伸进裤子口袋取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要还伞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人这么闲吗?
沈遇关掉手机,提步上楼,手指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沈母听到动静,从卧室里出来,擦了擦手,催促道:“回来啦,给你留了热水,快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煮点姜茶,驱驱寒。”
花洒一开,热气与雾气顿时腾上来。
灯光四落,水流在赤-裸而漂亮的躯体上汇聚流淌,沈遇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周斐那低而沉的声音。
“当时,你还哭了。”
不是,沈遇睫毛颤了颤,胸膛微微起伏,红晕很快从湿润的脖颈往上蔓延,到白皙的脸耳。
难道,他真的哭了吗?
不会吧。
一想到自己掉眼泪被人发现的可能性,沈遇就有些脸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他闭上眼睛,开始细细回想。
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当时恰逢换季,沈遇也有点小感冒,或许人感冒的时候,总是容易多愁善感,他去酒吧的时候,想起期末周,想起妈妈,心忽然就很难过。
好像,或许,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真的好丢脸。
皮肤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沈遇没忍住羞耻地伸手捂住脸。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被感冒给打倒了呢。
在淋浴间里缓了一会儿,等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沈遇才深呼吸一口气,伸手关掉花洒,穿上干净的睡衣出去。
空气飘着蓬松而滚烫的甜雾,是姜茶的味道。
沈遇皱着鼻子嗅了嗅,感觉一股热意流进肺腑,他拉开椅子坐下,心不在焉地端起杯子喝热姜茶。
沈静姝从厨房出来,瞅他一眼。
进屋的时候,她就注意到沈遇的表情不太对劲,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什么,她却看得明白,自家儿子平日举止最为大方得体,就算双腿出事的那段时间也没有自哀自怜,少有这种扭捏的模样。
准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这样想着,沈静姝轻咳一声,坐到沈遇旁边,旁敲侧击地询问:“小遇,你跟妈妈说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遇思考片刻,回答道:“没什么事,学校和工作那边的事都很顺利,身体也没什么大碍。”
“嗯,身体没事就好。”沈母瞅着他,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其实我是想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遇一口刚喝进去的姜茶差点喷出来,他咽下热茶,轻咳一声,没忍住道:“沈女士,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了?”
沈母:“我这不就好奇问问嘛。”
“你放心,没有的事,你儿子目前还单身。”
这有什么好放心的,沈静姝叹息一声,只能无奈道:“好吧,那你到时候要是谈恋爱了,记得把人家女孩带回来看看,我给她做好吃的,或者她喜欢吃什么,你跟我说,我去学学。”
“好好好,你放心,肯定的,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和沈母聊完,沈遇擦干头发,回到卧室,打算睡觉。
然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些想被遗忘的画面却完全不按照主人的意愿,一次次涌进脑海。
沈遇睫毛颤动,越想越觉得丢脸,越想越生无可恋,尤其是周斐凑上来的时候,自己脸红,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这家伙,说话就说话,非要凑这么近干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
好烦。
两分钟后,沈遇双脚一蹬,垂死病中惊坐起。
不行,他一定要扳回一城!
沈遇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滑动,垂着薄薄的眼皮,严肃着脸给周斐发消息。
「明晚见一面?」
说着,沈遇垂眸,把Midnight Arcade的地址发送过去,刚好,他也有些怀念那些过去了,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去过了,也不知道老板有没有换掉员工。
周斐:「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沈遇坐在床上,看着周斐的回复,那问句也很有周斐的个人风格,冷淡,简洁,不过问原因,不深究情绪,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想看看,周斐到底想和他玩什么。
「带你自己来就行。」
空旷而黑暗的豪宅里,唯一的光源是手机屏幕散发出来的白光。
手机微微震动。
周斐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只下颔线被光线描摹出一段冷淡而锋利的弧线,听到动静,周斐微微垂眸,查看消息。
看了很久。
良久之后,周斐靠向椅背,柔软的皮质在挤压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作者有话说:
注:酒吧见面回忆在111章时提了一嘴
第165章
Midnight Arcade坐落在新湾步行街一条装满路灯的斜坡尽头,下午六点开门,凌晨两点关门,附近不远处就是大学城,来往的客人多是些爱玩爱闹的年轻人。
老板曾在中央区最有名的葡萄酒学院上课,在商务酒馆打过工,也在出名的产区酒庄实习过,后来就和朋友合伙,在新湾开了这家酒吧。
招聘的酒保都在老板的要求下,考取了高级调酒师资格证,调出的酒自然比其他酒吧里的酒略胜一筹。
除品质超赞的美酒外,Midnight Arcade偶尔会请人来唱歌,跳舞,把场子热起来,有时候,也会折腾一些小游戏,给大家枯燥的生活里带来些欢乐。
在附近一带,也算小有名气的酒吧了。
考虑到和周斐约了时间,沈遇早早和同事打过招呼,换了班,到Midnight的时候,客人还不多,三三两两地在卡座上坐着聊天。
忽略掉那些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沈遇随便挑了个位置,坐在吧台前,两条笔直的长腿裹着一件商场打折时买的深黑色直筒长裤,随性地弯曲,踩在凳脚上,姿态惬意。
沈遇手肘撑在流水般干净的漆黑台面上,掌心拖着下颚,向酒保点了杯常点的威士忌酸,并特意叮嘱道:“不加蛋清哦。”
这句熟悉的备注声让正在忙碌的酒保抬起头来。
借着吧台内特调的昏暗光线,黑眸直发细腰大长腿的美女酒保看清了随意坐在吧台前的俊美青年。
为配合气氛,沈遇今天穿一件微紧身的黑色长袖衫,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知道穿深色系的衣服更衬他的皮肤。
袖子挽起一半,露出一截覆着薄薄肌肉的小手臂。
沈遇的头发是深黑色,搭在深邃的眉眼上方,下颚线清晰流畅,他不笑的时候眉眼生冷,垂着薄薄的眼皮,攻击性强,让人一看便腿软。
酒保顿时眼前一亮,惊呼出声:“沈遇!”
黄澄澄的光线下,沈遇勾了勾唇,满意她的反应,看来自己这身打扮不错,不枉费他特意花了心思。
沈遇收回思绪,拖着下颚的长指点了点一侧的脸颊,眸光温柔而潋滟,盯着吧台后调酒的吧台手:“水兰姐,好久不见,你还在这里工作呀?”
“这里生意最好,老板也大方,还时不时有你这样的大帅哥光顾,我可没道理换地方。”
沈遇被她夸得勾了勾唇角。
生冷的长相,却偏偏爱笑。
纪水兰站在吧台后面,心里嘀咕,视线上上下下在沈遇的身上瞅来瞅去,越看越心痒。
一年没见,这小子真是越长越惹眼了,虽然不知道这一年沈遇身上发生了什么,但那气质和一年前比起来,可以说是完全成熟了,有种成年男性特有的温柔感。
偏偏他年纪轻,正在神采飞扬的年龄段,身上还残留着一种少年的生涩感与张扬感。
两种气质截然相反,像是酒和水一样融在一起,生出一种浪漫不羁的自由来。
就像一杯加了蛋清的威士忌酸。
但沈遇这人偏偏不爱绵密的泡沫感,独独钟爱棱角分明的酒体感。
纪水兰瞅他一眼,打趣道:“这么久没见,怎么还是那么帅。”
沈遇身体在熟悉的环境与友人面前放松下来,勾唇,嗓音撩人:“那水兰姐姐,有帅到你吗?”
“一点点吧,别乱撩啊。”纪水兰支着手臂,熟练地单手摇壶,手臂上肌肉随着动作绷起。
她想起什么,偏过头来,神色疑惑地问沈遇:“不过今天老板也没请你来跳舞啊,打扮成这样?”
沈遇无奈:“水兰姐,老板八抬大轿,亲自来请我,我也来不了,打工许可证都还没批下来,我可不敢打黑工,这次就是来纯玩的,顺便照顾照顾你生意。”
“那可惜了。”纪水兰感慨一声,话锋一转:“约人了?”
沈遇勾唇:“那自然是有约咯。”
纪水兰手腕微动,将威士忌倒入冰过的酒杯里,用镊子夹起一片柠檬皮铺到杯子上,伸手利落地推至沈遇面前,疑惑地挑眉:“女朋友?”
“男朋友。”
还未等沈遇回答,一道冷淡而磁沉的嗓音忽然从上至下落了下来,代替沈遇回答了纪水兰的询问。
一道厚重而温热的气息跟着靠了过来。
……男朋友?
沈遇抬眸看去。
周斐穿着黑风衣,动作优雅而自然地在沈遇身边落座,在沈遇和纪水兰投过来的目光中,男人垂眸,淡声补充道:“男性朋友。”
沈遇:“……”
沈遇很难不怀疑周斐在故意戏耍他,但说实话,刚刚他的心跳真的有一瞬间的异样,像是被羽毛痒痒地挠了一下。
沈遇压了压睫毛。
身体表现出来的情感反应完全不在思维的范畴之内,像是他的身体里,居住了另一个陌生的自己,涌动着潮汐,季风,以及陌生的原始地动。
像是身体在发生一场美丽的政变。
尤其,是在直接与周斐接触的时候。
沈遇叹息一声,面上情绪却不显。
纪水兰美眸流转,声调拉长,“哦”了一声,询问地看向沈遇:“你朋友?”
“朋友倒算不上。”
沈遇指腹轻轻摩挲着挂着冰雾的酒杯,语调懒懒,很快揭过这个话题,手指随着思绪轻点一下杯身,发出轻轻的“叮”的一声。
这“叮”的一声很能吸引人的注意。
周斐长睫微敛,垂眸看去。
沈遇的袖子习惯性往上挽起半截,自然而然露出一截手臂,白皙的皮肤光滑柔韧,淡色青筋在冷白的皮肉下微微绷起,被全然漆黑的台面衬出一种色气的张力。
周斐移开视线,看向沈遇。
沈遇注意到他的目光,扫来一眼,随口问道:“喝什么?”
周斐垂眸:“和你一样。”
沈遇转过身去,手指晃着酒杯,不置可否。
周斐收回目光,侧了侧脸,看向纪水兰,嗓音冷淡:“Boston Sour,麻烦了。”
波士顿酸,这是要加蛋清液的意思。
这两人可真有意思,一个加蛋清,一个偏偏不加,一个浪漫不羁,一个清心寡欲,到这儿是来品酒啊,还是来品人啊?
纪水兰心里一乐,美眸微眯,狐疑的视线在坐在吧台前的两人之间来回巡视,先看一眼沈遇,再看一眼周斐,又看一眼沈遇。
越看,越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猫腻。
夜色越深,新湾附近便越热闹。
迷离变化的光粒子中,酒吧里人也越来越多。
沈遇背靠吧台,一边思索着慢慢喝酒,一边抬眸往场子里扫去一眼,音乐在酒吧里回荡,与人们的笑声,交谈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
来往男男女女的身影在灯光下交织成一幅幅绚丽的画卷,宛如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境。
沈遇确信了纪水兰之前说的话,这里生意确实很好。
没看到乐队之类的人,不知道今晚会有什么活动。
沈遇收回目光。
这时,一个穿黑色吊带长裙的波浪长发大美女端着酒杯走过来,很快在沈遇旁边落座。
沈遇动作一顿,女人微微俯身,携来一阵浓郁而好闻的香水味。
她伸手撩撩大波浪长发,露出锁骨处的山羊纹身,涂着黑色猫眼的漂亮长指很快摸上沈遇喝了一半的酒杯,缓慢而暧昧地轻轻绕了一圈。
周斐喝酒的动作一顿,垂眸,视线冷冷地朝这边看来。
空气怎么忽然有点冷?
这暖气真不得劲,女人心里默默翻白眼吐槽一声,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风情万种。
想着等会儿的活动,这盘菜可不能错过,女人一鼓作气,凑近沈遇,红唇微启,嗓音温柔而迷人:“嗨,帅哥,能请你喝一杯吗?”
未等沈遇开口,周斐撩起眼皮,伸长手臂,把手里的酒杯放到沈遇的杯子旁,手腕微动,提醒似的用杯壁碰了碰搭讪者落在上面的食指。
酒吧里的杯子都被冰镇过,杯壁挂着冰雾,触碰到皮肤时,微微冷,能让人清醒。
美女长指微动,诧异地抬眸,对上周斐没有情绪波澜的漆黑眼眸,不由打了个冷颤。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把钉枪打中眉心,心里无端生出寒意来。
周斐盯着她:“不好意思,他今晚有约了。”
气质沉冷而矜气的男人用词礼貌,态度也并不恶劣,让人几乎要错以为那瞬间的寒意不过是一场错觉。
女人回过神来,完全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脸上表情不由一僵。
她直起腰,飞速撤回手,视线快速地扫过两人,又往下瞟了一眼两个碰在一起的酒杯子,反应过来什么后,脸上有些尴尬,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女人立即就转身离开。
见人悻悻离开,沈遇转过身来,一条手臂搭在吧台上,左手拿起喝了一半的酒杯,握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酒香满溢,稻草色的酒体在迷幻的灯光中,有节奏地晃动着,折射出澄黄的璀璨光晕。
威士忌酸是中度酒,喝上半杯,酒精像是密密麻麻的小气泡一样冒到脑袋里,也差不多微醺了,整个世界都好像浮在一层微的眩晕之中。
沈遇低头又喝了一口酒,没看周斐,嗓音也似笼着一团迷蒙的酒雾,沙哑撩人:“有约了,就不能喝别人请的酒吗?”
“……怕你喝醉。”
周斐敛眸,伸手去拿放在沈遇面前的酒杯。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周斐手指蜷着酒杯,左手臂放在吧台上,碰到沈遇搭在吧台上的右臂。
沈遇晃酒杯的左手微微一顿。
隔着一层风衣袖管面料,另一个人的温度被轻易地传递过来。
或许是“男朋友”那过于让人心动的三个字,也或许是酒精的原因,沈遇感觉手臂处的皮肤被周斐昂贵的风衣布料蹭得有些发痒,又有些发热。
但他并不讨厌。
神奇。
沈遇不太喜欢肢体接触,虽然知道这种行为是大家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但依旧觉得有些过于亲密。
但他现在,完全不讨厌。
……是不是哪儿出了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会喜欢一个男性的触碰啊?
唉,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被身体涌动的情感给打败了?
沈遇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又喝了一口酒。
这时候,刚才那位搭讪的美女姐姐忽然去而复返。
她带着人从旁边路过,朝这边气急败坏地看来一眼,然后甩过头去,对着身边的小姐妹当面哼哼吐槽道:“既然是情侣就不要占着单身吧台啦。”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控制在沈周二人能听到的距离里。
显然是不甘心,特意过来一趟,就为了能够吐槽这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