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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在下意识问出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两人的关系时,格雷文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越界了。

维多尼恩的否认,让格雷文在忐忑着心情敲开门却看见阿尔德里克斯时,那一瞬间被打压下去的私念死灰复燃了。

格雷文垂下脑袋,手指搅动衣角,睫毛在眼底垂下两道雀跃似的深色阴影。

没有人不会被维多尼恩所吸引,这个神秘而美丽的男人,像热带地区酒庄里陈年的美酒,混着果糖类的酯香和浓郁的酒香,它们共同变成一种让人迷恋的风味,越是嗅闻,越是沉醉。

这样寒冷的雪原里,却忽然走入了这样一个浓烈的美人。

格雷文年纪轻轻,又生于这茫然单调的漫长冬季之中,哪曾遇到过这等诱惑。

然而等不及格雷文那颗单纯的少年心继续跃动,一声“哐当”的剧烈撞门声响后,寒风瞬间涌进并不如何温暖的室内。

那是一种无法名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感。

它们如雷电一样击中坐在椅子上的格雷文,几乎如利剑般刺穿他的肉-体碾碎他的骨骼,整个魂灵都为之颤抖恐惧。

一瞬间,格雷文脊背阵阵发寒,身形便如冰株般僵持在原地无法动弹。

维多尼恩此刻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仰头盯着门口那极具压迫感的金发男人。

畸零的雪花被风吹进静极了的屋子里,浮在阿尔德里克斯的周身,它们瑟瑟舞动,在令人窒息的沉默空间里,唯恐多僭越了半分。

阿尔德里克斯背对着门口,结实而标准的高大体型将如飞蜓般涌进来的光线全然遮挡了。

他深邃的面部轮廓隐在幽而沉的阴影中,更显得紧绷的下颚线如刀锋般棱角分明,光影分割之处,宛如一条不容人轻易窥视的界线。

只是凝视,便让人生畏啊。

维多尼恩漆黑的睫毛隐隐颤动,唇瓣呈现血液般的红色,眸光闪烁。

他近乎病态而癫狂地期待这位神明的愤怒。

甚至不止一次地猜想,当阿尔德里克斯到达愤怒的极点之时,会用那双如铁钳般的双手掐住他的脖颈,让他的血管无法跳动,胸腔无法呼吸,直至因为缺少氧气而死亡吗?

有意思。

然而,在那短暂的愤怒与杀意之后,那些骤然暴烈般,仿佛山雨欲来般的沉重情绪又瞬间被压制下去。

阿尔德里克斯竟迟迟没有动静。

仿佛那一瞬间的杀意只是错觉。

明明在刚才,在那推门的瞬间——

维多尼恩甚至毫不怀疑,阿尔德里克斯会在自己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激怒下,愤怒地将他杀死。

维多尼恩皱眉。

大段令人无法喘息的静默在这间狭窄的雪屋里蔓延开来。

空气里的冷意侵袭着裸-露出来的皮肤,片刻之后,维多尼恩随手拍拍衣角,在阿尔德里克斯犹如实质性的注视中缓缓起身,朝着他走去。

走到一半时,维多尼恩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坐着的格雷文。

格雷文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迟钝地转动眼珠。

维多尼恩盯着他,在格雷文终于看向自己的时候,脸上露出宽慰而担忧的笑容,歪头提醒他:“格雷文,东西都整理完了,非常感谢你为此特意跑这一趟,我就不送你了。”

格雷文缓慢地眨动眼睛,他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惊恐状态之中,只看见维多尼恩的唇瓣上上下下地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等格雷文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出了雪屋。

“咔嚓咔嚓”——

脚下清晰的雪陷声终于拉回少年人那恍然出逃的神智。

格雷文停下脚步,忍着剧烈的干呕冲动,伸展开紧紧攥在一起的僵硬手指。

雪落到手心,他低下头,手心处早已是一片湿濡惊恐的冷汗。

*

呼啸的风声肆意卷动着凌乱的雪花,等格雷文离开之后,这间寒冷的屋子里便只剩下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两人了。

但整个雪屋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格雷文的离开而减退分毫。

相反,在没有第三人后,那种浓烈弥漫的强烈窒息感愈发明显了。

见阿尔德里克斯不说话,维多尼恩走到桌边,细长的手指握住壶把,给自己倒热水喝。

“咚”的一下,淅沥的水声在这濒临溃败般的寂静里格外震耳。

阿尔德里克斯眼底没有一丝温度,眉骨下压,一言不发地盯着维多尼恩。

视野之中,身形高挑修长的黑发男人站在披着动物绒毛的长桌前,他侧着身,鸦羽般的扇形长睫低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惹人心悸的漆黑双眸。

挺拔的直鼻下,那正在呼吸的唇瓣有着锋利优美的线条和艳丽的色泽。

然而,正是这双玫瑰色的美丽双唇,诞生了无数罗织的谎言。

“我是您忠诚的信徒。”

“我遵从您的意愿。”

“我虔诚地追随您。”

……

“我爱你正如爱埃里克一样纯粹。所以,德里克斯,不要拒绝我。”

“当你把心给我的时候,这颗心,当然也会完全而彻底地属于你。”

“我是属于你的,不是吗?”

……

“哪种关系?情人关系吗?”

“当然不是。”

好一个当然不是。

阿尔德里克斯手指痉挛,指骨紧紧攥在一起,下颚线肌肉收紧。

他喉结上下翻滚,克制地合上眼睑,深邃如雕塑般的眉眼轮廓处,倾覆下来的金色睫毛呈现冰冷的色泽,在寒风中颤动。

甚至,到这种时候,维多尼恩率先想到的也是先让格雷文离开。

呵。

阿尔德里克斯感觉心脏与肺部都像撑满了铅似的柠檬籽,一粒一粒,密密麻麻挤压在有限的腔室里,让疼痛的皮肉里滋生出一阵无比陌生的酸涩。

“咕噜咕噜”,倒水声停了下来。

维多尼恩放下水壶,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水杯上方那一层稻草色的水面。

薄雾般的热气从轻盈的水体里分离,氤氲着徐徐上升,模糊,茫昧,看不清倒影。

维多尼恩嘴唇微动,他移开视线,唇角很快牵起迷人的笑容:“德里克斯,既然不想说话,那么要来一杯热水吗?”

阿尔德里克斯眼皮微动,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已经归于平静。

他忽然大步走过来,结实的胸膛贴上维多尼恩的后背,滚烫的手掌隔着并不柔软的亚麻织物,顺着腰身摸到维多尼恩的胸膛。

维多尼恩腰身肌肉微颤,没忍住轻喘一声,嗓音沙哑,滚着细沙一样撩人心弦。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发冷,他整个结实的身体朝着维多尼恩压过去,宽厚的手掌肆意揉捏,恨不得把这个人类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沉声发问,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怖的力量:“维多尼恩,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耳廓灼热的吐息似火焰一般撩过来,维多尼恩没想到阿尔德里克斯会突然贴上来,桌子在两人的重压下受力跟着前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维多尼恩整个身体被迫压着前趋,胸膛却又被阿尔德里克斯的手掌给牢牢掌控住。

两具成年、成熟的身体似严丝合缝的锁扣一样紧紧缠绕贴紧在一起,毫无多余的空隙。

急促的心跳与灼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两人无比熟悉彼此的身体,很快就有了本能的反应。

明明他们做过更背德更下流更污秽的事,但此刻却格外不同,没有吻没有插-入,在这互相角力的时刻,血液里却似野原燃烧一般升腾出更为浓烈的欲-火。

隔着粗糙的裤料,维多尼恩眼底一片翻涌的幽深,他能够清晰地感动到阿尔德里克斯那直白而灼热的欲-望,火焰一样抵着他大腿处紧绷的肌肉。

谁能想到,这个像野兽一样能随时发情的男人,竟然是那赞美诗中无欲的神明。

真有意思啊。

维多尼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尔德里克斯眼底幽沉,他胸腔起伏,再次压近维多尼恩,另外一只手从后伸过来捏住维多尼恩的下颚,指骨用力,强势地扳过人的侧脸。

“维多尼恩,回答我的问题。”

与身-下那沸腾的欲-望截然相反的是阿尔德里克斯毫无温度的命令式语气。

维多尼恩被迫侧过脸去,他两条修长的手臂稳稳撑在桌面,稳住身形,整个人如一张被拉满的黑色猎弓,丝毫看不到丝毫的颓势。

他胸膛起伏,唇间呼出灼热的白气:“德里克斯,你改变了时间,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手指钳制住他的下颚,一双耀金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他,倘若是其他人,在他不加掩饰的注视下,估计已经吓出一声冷汗。

维多尼恩却完全不畏惧他的权威,继续说道:“在我前往兰提亚的那一天,在那满是壁画的穹顶之下,那停滞的一瞬间,从来就不是我的错觉,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一变。

维多尼恩低笑一声,阿尔德里克斯的反应让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德里克斯,真没想到啊……”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被压抑的怒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咬牙,嗓音冰冷:“所以,维多尼恩,从一开始,你就只是想利用我吗?”

“不然呢?”

空气忽地凝滞。

维多尼恩忽然再次笑出了声,他猛地发力,转过身一把将阿尔德里克斯推开,然后“哐当”一声,手掌扣住他的肩膀把他狠狠推在墙上。

肩膀上传来剧烈的疼痛,阿尔德里克斯眉头一皱,视线定定地看着眼前靠近的男人。

维多尼恩衣衫凌乱,似矫健的黑猫一样欺身上前,浓雾般的双眸直直地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

维多尼恩盯着他,脸上露出玩味而诱惑的迷人笑容。

“神灵运行在众水之上,德里克斯,你何曾属于这里,又在期待什么,我们难道是可以是更加亲密的关系吗?”

这又是一次诱惑。

甚至诱惑者本人毫无掩饰的意图。

阿尔德里克斯下颚线紧绷,锐利的耀金色双眸微微眯起,直视着维多尼恩那漆黑的双眸。

即使在那个混沌战乱的神明时代,阿尔德里克斯也从未有过这样一刻,只是想透过一个人的眼睛,去看见一个的心。

他企图在那双总是盛满笑意与柔情的眼眸里找到某种真实,却只看到一片潮湿模糊的浓雾,黑沼泽一般要将他彻底吞没。

明明这个人类就在自己面前,在自己伸手就能拥入胸膛肆意舔吻吸吮的距离里,阿尔德里克斯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只能看清飘零如风的身形——

除此之外,再无所获。

他无法走近这个人类。

他没有办法,没有途径。

阿尔德里克斯的理智摇摇欲坠,胸膛因为压抑的情绪而重重起伏,鼻尖却嗅闻到维多尼恩身上的香气。

那丝丝缕缕的香气顺着喉管滑入肺腔,进入沸腾喧嚣的血液里。

一瞬间,阿尔德里克斯的内心滋生出无数疯狂不甘的邪念。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那些荒诞的想法一次次在脑海里闪过。

他闭了闭眼,喉结上下翻滚,嗓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无措:“维多尼恩,你说过,你属于我。”

听到阿尔德里克斯近乎乞求的声音,维多尼恩抿了抿唇,心竟然也跟着狠狠一颤。

无论多少次,他都受不了别人向他乞求。

一时间,维多尼恩有些不敢直视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他嘴唇颤抖,下意识起身从阿尔德里克斯身边撤离。

等反应过来自己的退缩后,维多尼恩的脸色僵了僵,他后退半步,用那熟稔的语气哄道:“德里克斯,我当然属于你,此刻我就在你身边,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的脸隐在浓重的阴影之中,拳头收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发出沉闷的声响。

良久之后,他的唇角牵扯一个嘲讽的笑容:“是吗?”

维多尼恩脚步一顿,他最后也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

两人的关系迅速冷却下来,从那天的对峙之后,阿尔德里克斯表现得出奇的沉默,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维多尼恩的身边,像是埃里克一样出现。

有时候,阿尔德里克斯又会突然消失很久,但不会超过半天,还会带收集的野物。

维多尼恩并不在乎阿尔德里克斯到底在想什么,他如往常一样在雾蒙蒙的清晨里晨起,进行日常的劳作,穿上保暖的猎装外出打猎,在夜色里阅读那些凌乱的典籍,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谈不上孤独,只是稍有不适。

在阿尔德里克斯没有来到这里之前,在维多尼恩没有被命运找到之前,他便习惯孤身一人。

不过该死的,又失眠了。

那些本以为彻底消失的噩梦又开始变得频繁起来,再一次肆无忌惮地折磨起维多尼恩的神经来。

一望无际的雪原里,脚下的雪堆在寒风里蠕动过来。

维多尼恩穿着防风的黑色猎装,身形被衬得更加挺拔,他低垂着毛绒绒的黑色脑袋,正没精打采地斜倚在杉树干上休息。

但一闭上眼,就又开始难受。

窸窸窣窣的落雪声很快唤回维多尼恩的愈来愈下沉的思绪,他摇了摇脑袋,睫毛煽动,晃掉头顶的落雪,起身往雪坡上走去。

身形修长的男人眼睑低垂,浓密纤长的黑色睫毛倾覆下来,形成一道困倦而冷郁的阴影,与眼底的青色融为一体。

不知道走了多久,维多尼恩停下脚步。

荒芜的白色旷野如一张画布从脚下蔓延,寒冷的风掠过他的脸颊。

维多尼恩有些失神地低下头。

下方的山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几棵黑色的枯树伶仃地指向苍茫的天空。

世界的喧嚣此时都与此地远离了,随之而来的,是那身体里深沉的郁气,如漫山遍野的堆雪一样沉沉压在维多尼恩的胸腔里。

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粒雪。

而另一个世界,如母亲一般对他张开手臂,袒露温暖的胸脯,对他发出邀请。

明明是茫然的雪色,维多尼恩却好似看到一团燃烧的火焰,下意识想要追寻,往前走去——

“维多——”

一只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攥住维多尼恩的手腕,巨大的握力几乎要捏碎维多尼恩的骨头,却也把他从下坠的边缘猛然攥回。

直到后背撞进结实的怀抱里,维多尼恩才回过神来。

阿尔德里克斯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手臂上的青筋似嶙峋的山脉般紧绷在一起,声音里带着一阵惊慌与后怕:“你在干什么,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眼前那片迷茫的雪白似雾气一样散开。

背后结实的胸膛上下起伏,隔着两层布料,传来滚烫而厚重的气息,失控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动,把他从虚无之中拉回现实。

维多尼恩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说来奇怪,在一开始触碰到阿尔德里克斯的时候,他明明冷得像一块冻了百世的沉冰,如今却如汹涌勃发的热火山,传来让人眩晕的热温。

维多尼恩站直身形,踩掉脚下的浮雪,手上用力,挣了挣手腕,但没挣开。

只要阿尔德里克斯想,就没人能挣开他的束缚。

维多尼恩便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等脱离雪坡的边缘后,他朝阿尔德里克斯耸耸肩,有商有量地笑道:“德里克斯,现在可以松开我了吗?”

阿尔德里克斯双唇紧抿,腮边的肌肉微微抽搐,一双复杂的双眸瞬也不瞬地盯着维多尼恩。

空气里弥漫着伤人的沉默。

维多尼恩闪避般的咬了咬下唇,片刻后,他凑近阿尔德里克斯,两人鼻尖贴着鼻尖,温热而暧昧的呼吸在寒冷的天地里交融在一起。

阿尔德里克斯的唇动了动。

维多尼恩微微垂眸,把一个温柔而安抚的吻落在他紧绷的嘴角,叹息一般开口:“德里克斯,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也会为你感到难过的。”

阿尔德里克斯的下颚线紧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双眸冰冷地眯起,视线越过维多尼恩挺拔的直鼻,到那惯于巧言令色的双唇间。

良久之后,他讥笑一声,手上力道一寸寸收紧,重复一遍维多尼恩的话:“维多尼恩,你会为我感到难过吗?”

“维多尼恩,倘若你为我感到难过,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阿尔德里克斯视线沉沉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发问:“格雷文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这里会发生雪崩,那你为什么频繁地来到这里?你刚刚,又是想做什么?”

寒风从两人之间吹过,维多尼恩在他接连的逼问下沉默了瞬间,片刻后,他才动了动唇角:“德里克斯,不要总是问我这么难以让人回答的问题——”

一边说着,维多尼恩手臂再次发力,想要甩开阿尔德里克斯的钳制。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力道的拉扯瞬间让两人失去平衡朝后倒去,在湿滑的雪坡上纠缠成一团,沿着坡面往下急速翻滚下去。

天旋地转,凛冽的山风从身边刮过去,在即将撞向一块裸露岩面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将维多尼恩拉扯了过去。

阿尔德里克斯整个结实的躯体靠过来,双臂和膝盖护住维多尼恩的头颈和要害,将他整个人包裹进怀中。

剧烈的翻滚中,雪石子跟着滚下,急促的呼吸与体温紧紧交织在一起。

一声剧烈的闷响,持续翻滚一段距离后,他们终于在坡底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堆里停下来。

雪簌簌落到他们身上,寒风呼啸而过,带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阿尔德里克斯皱眉,他撑起身躯,低下头,忽地对上维多尼恩平静的双眸。

他愣了一下。

阿尔德里克斯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情绪来,他一言不发,去观察维多尼恩面上表情的变化。

维多尼恩开口,关心道:“受伤了吗?”

两秒后,阿尔德里克斯忽地反应过来,脸色一时间变得阴沉无比,整个结实宽阔的身躯都因为怒意而发抖,质问的话语瞬间从艰涩的喉腔里蹦出:“维多尼恩,你是故意的——”

维多尼恩沉默了,用那双笼着水雾般的双眸把阿尔德里克斯静静地望着,似要把他吞没。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阿尔德里克斯那强烈的情绪忽然就高高悬止住了。

一种更为强大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

在凛冽的寒风中,阿尔德里克斯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毛玻璃在这一刻,突地一下,就那么寸寸断裂了,此刻他们在广阔的天地间,面对着面,以赤-裸的目光互相注视。

阿尔德里克斯终于看懂了那个眼神。

曾几何时,在那宏伟的圣教堂中,在那吟唱的赞美诗与飞扬的白鸽中,阿尔德里克斯从漫长的长眠中被唤醒时——

信徒们纷纷上前,虔诚地俯下-身,狂热地亲吻神明那金色的衣角。

而祂睁开双眸,也曾如此,无悲无喜地看向这个熙熙攘攘的人世。

阿尔德里克斯恍然失神,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抓不到这个人的瞬间,心底忽然便生出一股无力的愤怒、痛苦与恐惧。

他咬着牙,整个人溃不成军,困兽一样执拗地抓住维多尼恩的手。

“……你疯了,维多尼恩,你疯了!”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刺中了维多尼恩,维多尼恩的双眸骤然冰冷下去,他躺在雪地上,盯着阿尔德里克斯,伸手抓住阿尔德里克斯的衣领,忽然轻笑出了声。

“但即便如此,即使我让你感到难过,感到痛苦,德里克斯,你却仍然想要留在我身边,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低着头,眼睑下垂,浓密的金色睫毛覆着点点雪絮,遮住了熔金的眼眸。

在过往的时间中,当无数人类凝视着这双眼睛时,有人看到慈悲,有人看到罪恶,但无论处境如何变化,时空如何流转,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如初生的蜉蝣望着遥远的苍穹,于是无穷无尽的恐惧便从混沌与未知里诞生了。

但维多尼恩毫不畏惧。

他有什么好畏惧的?

茫茫的雪色,荒凉的雪色,维多尼恩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片纯洁的白色中。

阿尔德里克斯撑在他的身上,整个脊背肌肉死死绷成一条不堪的弧线。

维多尼恩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眸,视线直直地盯着他,语气笃定地道出一个事实:“你舍不得我。”

你舍不得。

阿尔德里克斯闭上眼。

维多尼恩的嗓音磁沉而迷人,如同恶魔残酷而瑰丽的低语,落在他的耳畔。

“你舍不得我,德里克斯。”

直到此刻,阿尔德里克斯才恍然发现,即使维多尼恩满口谎言,即使这个人连心都不愿意同他交换,他却早已被劈开肋骨,而那明目张胆的火焰便顺着伤口灌入。

在那灼人的剧痛中,他轰然到地,坠入这无解的困局之中。

第157章

如果说,在那日的风雪之前,两人的关系还算不上恶劣,那么现在,却完全可以用糟糕到极点来形容了。

两人之间总是飘着一种无声的寂静,之后,阿尔德里克斯便不见了踪影。

从那燃烧的噩梦里惊醒时,维多尼恩睫毛颤动,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黑色皮草从赤-裸的肩颈滑下劲瘦到腰身,堆叠到双腿间,覆着肌肉的洁净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穿过幽暗的空间,到达那里,能清晰地看见维多尼恩漂亮流畅的肌理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像是马氏贝珍珠一样压抑而痛苦地颤动。

维多尼恩在床上静坐了许久。

等到那噩梦的余韵在脑海中散去,维多尼恩才抬眸,环顾黑暗的四周。

整个屋子一片黑暗,像一头缄默的黑色野兽,要将他吞噬,又仿佛深泽,会有无数的黑泥从里面涌过,无孔不入地通过裸-露到肌肤入侵到身体里。

维多尼恩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触碰什么,却在手心握住一团湿冷后,僵硬地停下动作。

阿尔德里克斯消失多久了?

维多尼恩眼睑下垂,良久之后,脸上露出轻嘲的冷漠笑意。

或许德里克斯迟早也会离他而去。

自己真是太过自信了啊。

从烧毁宗座宫的那一天开始,维多尼恩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向那高高的尖顶时,他便已经清楚,自己早就和这个世俗失去了关联。

他的爱被瓦莱里亚带走了,他的恨也跟着燃烧,直至化为冰冷的灰烬。

但燃烧之后,唯余涸泽而渔的枯竭。

人生不过一场寂静的坍塌,到最后,维多尼恩被风轻轻一吹,来到这片荒凉的大陆,打算给找一个合适的死法。

但不巧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出现了。

当阿尔德里克斯出现在雪屋外的那一天,说实话,维多尼恩不可能不震惊。

曾经,在那艘摇晃的巨型轮船里,在那锅炉燃烧炭火的轰隆巨响里,尚且年幼的维多尼恩睡在船舱的底部,在来往的旅人中,第一次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

后来,在每一个呼啸的风暴雨来临的时候,他时常听到,瓦莱里亚那密集而痛苦的忏悔声。

那日的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总在祷告。

到如今,维多尼恩逐渐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选择了相信祂的存在。

他忽地就理解了瓦莱里娅,理解了约瑟,奈瑞欧,亚伯,爱丽莎修女,甚至,他竟然连德拉科都能理解了。

走到绝处时,人总想盲目地信些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可以是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当阿尔德里克斯真正出现在维多尼恩面前的时候,维多尼恩站在门廊上,沉默地注视着那风雪里的金色神明。

其实在看到阿尔德里克斯的第一眼,维多尼恩就知晓了一切。

无尽的黑色杉木从祂的身后蔓延,阿尔德里克斯听到开门的动静,抬起头来。

那双熔金般的眼瞳,好似没有瞳孔与眼白之分,只是一片流淌着威仪的霞金光晕,风雪也好似在祂身上急停了。

维多尼恩歪着头,对上那双沾染了雪絮的淡漠双眸。

忽地,维多尼恩心底就生出一种玩弄的心思。

而且,那段时间,他已经太久没有和人有过触碰,噩梦反复,积郁的情绪在糟糕的睡眠里早已积累到顶峰,恨不得立即自-杀,实在想不出将阿尔德里克斯拒之门外的理由。

维多尼恩刻意不去回想在和阿尔德里克斯相处的过程中,那产生的多余的一部分,起身下床。

白皙的长指捏着火柴轻轻一划,“哧”的一声,火柴腾出明亮的火焰,维多尼恩微微倾身,掌心笼住火焰,神情专注地点燃火台上的蜡烛。

豌豆大小的火苗在黑暗里面摇晃,烛火的光影在维多尼恩深邃分明的眉眼处缓慢移动,他垂了垂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深色眼瞳,让人看不出情绪。

屋外传来呼啸的风雪声,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维多尼恩面无表情看去一眼,吹灭手里的火柴,披上氅衣

在看到门廊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后,维多尼恩推门的手微微一顿。

身形高大的男人如一座静默的神像,耀眼的发间和微微垂着的金色睫毛上,都落着点点雪絮,他安静地坐在门廊靠右一侧,整个身躯完全暴露在肆虐的风雪之中。

听到开门的动静,阿尔德里克斯耳朵微动,他掀起睫毛,任凭畸零的雪絮如冰晶一样从金子般的睫毛上飞散走了。

男人侧过脸来,视线穿过迷蒙的雪雾,抬头看向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低下头。

两人四目相对。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时间宛如静止。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发现,即使眼前这个人类对他持有不公正的残酷,但每当维多尼恩朝他看来的瞬间,他便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此刻的维多尼恩难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沉默了几瞬。

片刻之后,维多尼恩回过神来,双手抱在胸前,把结实而修长的躯体斜斜倚在棕褐色门框上,皮草斜到圆润的肩头,流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

阿尔德里克斯眼瞳缓慢上移,冰冷的视线落在维多尼恩沾了冷汗的黑色额发间。

“德里克斯,舍得回来了?”维多尼恩口吻戏谑,嗓音却如抚摸人的肌肤,充斥着浪漫的情调。

不知道是捕捉到了什么,阿尔德里克斯眉眼微微动了动,片刻后,他看着维多尼恩,开口:“维多,难道我的出现对你而言,是回来吗?”

维多尼恩倚在门槛上的身体微微一僵,看着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睛也一点点变冷。

阿尔德里克斯双眸幽沉,视线紧紧地盯着他。

维多尼恩的嘴皮动了动,最后他不发一言,转过身去关上门,彻底把屋外的风雪隔离在外。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张开手,接住一朵飘落的雪花。

他低着头,出神地盯着手心。

这段时间,阿尔德里克斯去往人间,他在一双双眼睛里,看遍无数人的过往。

他历经无数人生,看遍世人的悲欢离合,阿尔德里克斯本以为,如今的自己,或许会与这些平凡的人类感同身受。

但出乎意料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和往常一样无悲无喜,他漠然地看着人间车水马龙,来往的人群行色匆匆,如看一场荒诞而滑稽的闹剧。

直到某一天,他来到南边的弗雷戈镇,然后在一家藏在街巷里的制糖铺中,看见年幼的维多尼恩,在制糖老师傅的记忆中一闪而过。

糖果甜和模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男人们腹部膨隆,女人们穿着当下流行的束身裙,小孩们唱着童谣从街道上飞快地跑过。

维多尼恩跟着一只硕大的老鼠,湿润地眨巴着大而圆的黑眼睛,怂怂地蹲在柜子下,白藕般的小手臂顺着柜子一侧往上悄咪咪地攀爬,然后手掌大大张开,虎视眈眈地朝着装满糖果的托盘伸过去。

制糖师傅眉头一皱,附近总有不少调皮又嘴馋的小孩来这里偷糖果,他对此见怪不怪。

彼得一开始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这些小子们愈来愈无法无天,后面胆大到甚至连专门用来贩卖的糖罐都要偷走了,于是彼得想,自己或许得收收善心了。

彼得眼睛一眯,扯扯胡子,正打算伸手教训教训这不听话的毛小孩,就见那蓄势待发的手掌伸过来——

然后怯生生又颤巍巍地,拿走了最边缘的……一颗糖。

彼得:“……”

真是狮子小伸手。

维多尼恩心满意足地拿到糖果,拿到一颗便让他无比开心,猫儿似的窜出糖果铺,在视野中消失了。

这穿越时间与空间的一眼,直接令阿尔德里克斯怔在了原地。

在那日的阳光下,维多尼恩乘坐水船来到兰提亚的那一天,阿尔德里克斯的眸光如往常一样落到人间。

同维多尼恩对视的瞬间,阿尔德里克斯看不到这个人类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他本认为,自己不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维多尼恩,直到这意外的刹那。

阿尔德里克斯僵直着身体站在店铺前,盯着那偷到糖的小维多,无措地感受着这磅礴的情感,一次次于心里生发。

之后,他一次次透过世人的记忆,在弗雷戈小镇去找寻那个时期的维多尼恩,越是寻着蛛丝马迹拼凑过去,阿尔德里克斯越是无力地意识到,他正站在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

直至阿尔德里克斯将弗雷戈镇住民的人生都历经一次,直至他将一片一片的记忆捡起,拼凑出幼年时期那一部分的维多尼恩,阿尔德里克斯才回到这片雪原。

之后,阿尔德里克斯在天亮时外出去往其他地方,天黑时回到木屋,往门廊上一坐,便是一夜。

这样互不干扰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不久后的一天,曚昽的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风雪骤临,格雷文风尘仆仆,从远方带来一封书信。

维多尼恩接过信封的瞬间,便确认这是马里努斯托人带来的信,在拆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后,维多尼恩瞳孔瞬间紧缩。

信中说,米瑞拉确诊了肺结核,频繁咳血,希望最后能再见维多尼恩一眼。

收到信的第二天,维多尼恩就收拾好行李,披上挡风的斗篷前往港口。

马里努斯在信中说,他的船会在当日靠港。

然而,当维多尼恩穿过风雪到达那冷冻港时,看到的却不是那艘熟悉的船。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一条被黑色海水冲击得伤痕累累的海岸线沿着湿沙滩延展,在那视野的尽头,绀青色的船帆在熹微的晨光里招展,由金线与银丝绣着的十字架随着海风流动,向这片避世的大陆宣扬着所谓神迹的到来。

那是一艘教廷的船。

船帆明亮,却让人的心如坚硬的冷石头一样跟着下坠。

维多尼恩面无表情地朝甲板上看去。

卢修斯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维多尼恩紧紧抓住手里的信纸,思考着夺过这艘船的可能性,但在看到船上严阵以待的骑士团后,他很快放弃了这种想法。

就在维多尼恩猜想自己是会被带回去绞死还是烧死的时候,卢修斯却仿佛看出他的意图,朝他露出亲善的笑容,仿佛维多尼恩还是那个虔诚的教徒。

“放心,孩子,我们会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即使知道卢修斯不怀好意,维多尼恩却别无选择,一步一步走上甲板。

果然如维多尼恩所猜测的一样,等到舱室里只剩下教皇大人和维多尼恩两人时,卢修斯的语气始终悲怜而柔和:“维多尼恩,你的名字是这个对吗?听起来不像是南方的名字,让我猜一猜,或许你来自西山?”

整个舱室被改造为临时的教堂,狭长的彩绘玻璃窗描绘着圣徒受难与天使报喜的景象,当光线穿过其中,那些宝石般的光晕便在室内脉脉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圣油,旧木和羊皮卷的陈郁气息,把维多尼恩从清冽严寒的冰天雪地里拉回沉闷的现实之中。

维多尼恩毫不畏惧卢修斯的权威,脸上并无瑟缩之意,一双浓雾般的眼眸静静地同卢修斯对视,直白地呼唤教皇大人的名字:“卢修斯,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言语的,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卢修斯的视线在维多尼恩俊美的脸庞上细细搜寻,心惊于他几乎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任谁看去,都不会把眼前这个黑发黑眼如黑巫师般的男人,同圣教廷那个圣洁的蓝眼圣子联想到一起。

但所幸,五官还是一样的,维多尼恩既然能够成为布伦特,那必然也可以有第二次。

卢修斯并不愤怒于维多尼恩冒犯的称谓,他在胸前画上个十字,温声启唇:“维多尼恩,我想同你做一个交易。”

“我需要你在明年春天到来之际,继续做布伦特,继续做教廷的圣子,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让你离开,撤销追杀令,放你到人间行走。”

整个教廷在大肆扩张的圣战号角里早已摇摇欲坠,阿尔德里克斯的离去,更是让兰提亚瞬间坠入冰冷的寒潮里。

即使卢修斯严令封锁宗座宫被烧毁的消息,民间却已有渎神的言论,谣言四起,人人自危,唯恐神明的罪责降临失序的人间。

维多尼恩嗤笑一声:“倘若我不接受呢?”

卢修斯眼神悲怜,神色温和地看着他:“孩子,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想见她最后一面,不是吗?”

维多尼恩唇角的弧度慢慢收起,双眸里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

即使没有得到回答,卢修斯却有十分的把握,他笃定维多尼恩不会拒绝。

诚然,为树立仇敌,巩固信仰,他散布异端的谣言,给维多尼恩带来了无妄之灾,但这小小的牺牲,与整个宏大的教廷事业相比,显然是无足轻重的。

只是卢修斯没有想到,维多尼恩会顶替他人的身份,只身前往兰提亚,往宗座宫放了一把火。

倘若不是那象征恶魔的黑眼黑发,单从信仰而论,维多尼恩比奈瑞欧更适合成为教廷的圣子,奈瑞欧太过严正,无法驱使信仰带来的权力,反倒成了信仰的奴仆。

卢修斯拧了拧眉,伸手拿起搪瓷盘上的茶杯,垂眸饮下一口红茶,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斥口腔,带来热饮的暖意。

维多尼恩开口询问:“马里努斯和他的船,现在在哪?”

卢修斯养尊处优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杯沿,语调柔和:“孩子,你得知道,任何战争都不仅局限于陆地,你必须知道,海洋也是战场,而我们的圣战,更是需要大量的战船。”

维多尼恩冷笑一声,他不愿多待,起身离开。

维多尼恩的房间被安排在卢修斯的对面,整艘巨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海平面上,一路往南,到夜晚的时候,阿尔德里克斯登船了。

海风携带着盐粒和海藻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与海水一起拍打过来的,还有那些遥远的记忆。

维多尼恩扶着湿冷的木栏,望向那片在雾气笼罩中缓缓蠕动的陆地轮廓,忽然想回到那个摇晃的船底。

阿尔德里克斯走到维多尼恩身边,维多尼恩扫来一眼,语调懒散地询问道:“去了哪?”

这几日,阿尔德里克斯沿着森林,向着西方寻迹,在圣塔米山教会里,遇到一位年迈的老神父。

他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维多尼恩的出生,刚出生的婴儿躺在襁褓里,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邪地盯着他。

阿尔德里克斯一路寻找,如今只需要最后一块拼图,他便能走近这个人类。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落在远处的一点,侧溢的眸光并不如何分明,似流转着一阵静静的雾气:“德里克斯,你知道吗?”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他的右侧,为维多尼恩挡住寒冷的海风,耐心地询问道:“什么?”

维多尼恩的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我多想再见瓦莱里娅最后一面。”

“小时候,我不听瓦莱里娅的话,从家里偷跑出去,我时常想,瓦莱里娅凭什么把我关在那黑乎乎的房间里,又凭什么不让我出去。那一次偷跑,被抓到后,瓦莱里娅一直抽我的屁股,我当时又疼又难过,简直恨死了她,恨不得她不是我妈妈,于是我大骂着说,我讨厌你,瓦莱里娅。”

“然后——”

维多尼恩顿了顿,闭了闭眼,海风弄湿了他漂亮的长睫毛。

“然后,瓦莱里娅哭了,她的眼泪落在我的手心里。”

阿尔德里克斯定定地盯着维多尼恩的侧脸,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维多尼恩,不存在他人的记忆里,而是鲜活地存在于他的面前。

心脏强烈的收紧,然后又膨隆胀开,一阵一阵抽痛。

“德里克斯,你知道吗?我多想回到那一刻,告诉瓦莱里娅,告诉她,我爱她,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爱她——”

阿尔德里克斯俯身过来,听到维多尼恩说爱着另外一个人,即使这个人是他的母亲,阿尔德里克斯也完全无法理智,他嫉妒得发狂,面色都变得扭曲起来。

阿尔德里克斯伸出一条结实的手臂穿过维多尼恩劲瘦的腰身,将男人猛地拽进自己的胸膛里,垂着金眸,咬牙追问他:“那你爱我吗,维多?”

腰上的手臂如一条吃人的蟒蛇般紧紧缠绕,似乎要将他折断,维多尼恩无比坦诚地看着他,叹息一声:“德里克斯,事到如今,这个问题的答案就那么重要吗?”

帆布被风吹出鼓满的闷响,发出一声冗长而疲惫的叹息。

越往南,天气愈暖,寒冷退去后,温暖的季风如洋流一般在他们身边汇聚,船只很快吱吱嘎嘎地靠上了码头,迎面便是湿羊毛的腥臊气味和土地的味道。

维多尼恩太熟悉这种味道了,童年时,他便时常与这些味道做伴,只是这一次,空气里有着一种更为腐烂的气味,像是放久了的生烂肉,那是疾病的味道。

阿尔德里克斯神色冷漠地穿梭在呻吟的人群中,维多尼恩注意到后,忽然问他:“德里克斯,你不曾一次为人世间的苦难而有所动摇吗?”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是他们既定的宿命,我无权干涉。”

维多尼恩垂眸:“一次也不曾吗?”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

鹅卵石路面被月光照出一层湿漉漉的光,像一条条濒死的鱼身上暗淡的银色鳞片,两人很快穿过街道,到达米瑞拉的住处。

维多尼恩敲响房门,“嘎吱”一声,很快有人举着风灯开门。

壁炉里虽然点着火,却驱散不开那深入骨髓的寒冷,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燃烧过后的生青苦味,还有更浓的溃烂味道。

那些气味无孔不入,钻进挂毯,钻进家具的纹理里,也钻进维多尼恩的肺里,在看到米瑞拉的瞬间,维多尼恩的身体僵在原地,忘记了思考。

米瑞拉躺在一大堆枕头和毯子里,瘦小狭窄的身体几乎被织物们淹没,她曾经那美丽的头发已经迅速干枯,稻草一样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听到开门的动静,米瑞拉缓缓转过头来,看见进屋的维多尼恩,连忙呼唤他:“过来呀,维多宝宝,在那里呆着干什么?”

维多尼恩喉间一阵发紧,他跪坐到床前,伸出手试探地想要去握女人的手,伸到一半,又恐惧地停了下来。

米瑞拉手上使了力,干枯的手反倒一把握住维多尼恩小心翼翼伸过来的手,把维多尼恩的大手握在手心里,攥紧了。

她咳嗽一声,开口朝维多尼恩道:“维多宝宝,跟姑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我听人说,教廷走了水,连那宫殿都要烧毁了,还真是大快人心。”

维多尼恩眼眶一阵发酸,他组织语言,尽量将这一路发生的事以轻松的语气娓娓道来。

说到自己烧毁宗座宫时,米瑞拉姑姑眼睛瞬间亮起,接着喉咙里发出畅快的咯咯笑声,维多尼恩被她那充满生命力的笑容感染,仿佛回到了曾经在锅炉室的日子,脸上也跟着露出笑容来。

笑着笑着,米瑞拉就安静了下来。

她伸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用那双不再明亮的稻草色双眸心疼地看着床前维多尼恩。

在维多尼恩进门的一瞬间,米瑞拉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

他站在门口的阴影处,像一朵枯竭的花。

明明染上肺病的是自己,米瑞拉却觉得,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的生机比自己还要少。

那个在船底像风一样无忧无虑奔跑的小少年,咻忽间从眼前掠过,又转瞬即逝了。

米瑞拉心疼地握住维多尼恩的手,嗓音沙哑:“但是,亲爱的维多,你不再能感到快乐了,对吗?”

维多尼恩紧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米瑞拉咳嗽几声,喉腔里咳出血来,维多尼恩心头一紧,连忙把手帕递过去。

米瑞拉摇摇头,把血咽下去,问他:“从你离开教廷后的这段时间,维多,为什么不来找我?”

维多尼恩的嘴皮动了动:“我……”

米瑞拉:“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打扰我的生活,但倘若你连我都不想打扰,那你要去往何种地方?然后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生不生,死不死的模样吗?”

米瑞拉越说越激动,“维多,有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的吗!”

她难得说了一次重话,语调高高扬起,然后发出猛烈的咳嗽声,整个躯体都在震动。

维多尼恩急忙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以缓解她的痛苦。

良久之后,气氛才平息下来,米瑞拉看着维多尼恩,叹息一声,干涸的喉咙里发出最温柔的声音:“维多宝宝,你太年轻了,也承受了太多你这个年龄不该承担的一切。”

“当初瓦莱里娅带着你逃到船上,不就是想躲避灾祸,带着你活下去吗?”

听到瓦莱里娅的名字,维多尼恩的眼泪再也压抑不住地夺眶而出,那些压抑的情绪瞬间从心底满上喉间。

他咬着牙,把湿濡的侧脸贴在米瑞拉的手背上,像一头蜷缩的小兽,他嘴唇微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米瑞拉眸光晃动,伸出另一只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他毛绒绒的脑袋。

“瓦莱里娅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维多,你呀,你呀——”

“你得往前看呀,看看那些留在你身边的人,不要总是活在痛苦的过去里。”

*

屋外,夜色浓重,浓雾像一张裹尸布一样将整座病怏怏的城市包裹起来,唯一的街灯悬浮在头顶上方,像一个发着光的白色瞳仁。

百叶窗被风撞出单调的声响,脚下的卵石路在雾色里展开。

卢修斯亲临这座小镇,一路讲道布施,如走入羊群的牧羊者,伸手温柔地抚摸每一个孩童滚烫的额头,聆听那些失去亲人者的啜泣。

“不要惧怕抚摸你患病的兄弟,因为你的手,就是圣主抚摸他的手。”

“不要停止向上帝祈祷,因为你的祈祷,就是引领那些逝去者前往天堂的引路之音。”

“当我们的战士在号角声里凯旋的时刻,疾病必将被圣光驱散。”

恐慌的人群被卢修斯轻易地安抚了,他处理完事情,穿过街道,来到米瑞拉的住处时,远远便看见阿尔德里克斯的身影。

阿尔德里克斯立在门廊的尽头,他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羊毛斗篷,纹着深赭色纹路的金色衣领露出来,衬出线条冰冷的下颚。

他听到脚步声,向着来人看去,视线掠过卢修斯身上披着的那件,为人们所熟知的,象征牺牲与鲜血的猩红色圣带。

阿尔德里克斯冰冷的薄唇很细微地扯动了一下,流露出极淡的轻讽意味。

卢修斯脚步一顿。

他无比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逃不过阿尔德里克斯那双非人的金色眼眸,但那又如何,自阿尔德里克斯从漫长而混沌的沉睡里苏醒过来,祂便始终倦怠地注视着这个人间,从不多加干涉。

卢修斯傲慢地笃定,即使自己被阿尔德里克斯轻易地看穿那些行背为后的真正动机,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抬眸看向卢修斯,嗓音带着某种金属的寒意:“卢修斯,当初你鼓励我去人世间寻找答案,就不曾害怕我会有什么变化吗?”

卢修斯摇头:“阿尔德里克斯,这世界的一切都会变化,唯独你不会。”

我不会吗?

阿尔德里克斯在心底重复一遍,眼睑低垂,金色的睫毛瞬间倾覆下来,半遮住那非人的眸光。

微冷的寒风吹过湿滑的街道。

片刻后,阿尔德里克斯抬眸,视线透过那白色的纱窗,越过维多尼恩,看向那个病榻上的女人,对上那双干枯的双眼。

顷刻间,属于米瑞拉的记忆涌入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中。

阿尔德里克斯皱眉,在那全是与维多尼恩相关的记忆里,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进入漫游之中。

直至走到那记忆的深处,阿尔德里克斯看到一场大火。

他停了下来。

看仔细了,阿尔德里克斯惊诧地发现,那不是一场大火,那是一个在火焰里燃烧的人类。

“他幻想了一种得体的死亡,来麻痹痛苦的自己,事实上,瓦莱里娅并非中箭而亡,你得知道,审判庭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名他们所认定的罪人。”

维多尼恩目呲欲裂,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喉咙里爆出灵魂仿佛被撕裂般的哀叫。

停下、停下、停下——

维多尼恩的牙齿咯咯作响,表情扭曲、痛苦而癫狂,疯了似的想要用身体扑灭那场痛苦的火焰,米瑞拉紧紧抱住他,手臂上全是挣扎的血痕,她不敢松手,直到维多尼恩在巨大的痛苦里彻底昏死过去。

阿尔德里克斯怔怔地站在原地。

维多尼恩的一生,被不可抗力的命运一次次带入痛苦的绝境。

那想要寻找到的最后一块记忆拼图,在此时此刻,终于被找到了。

阿尔德里克斯看到了维多尼恩伤痕累累的一生。

他是圣塔米山神父的孩子,他是预言里被诅咒的黑色恶魔,他是弗雷戈小镇偷糖果的小小孩童,他是那摇晃的巨船里不足座椅高的小小锅炉工,他是马里努斯五枚索币买下的奴隶——

他是维多尼恩。

他是维多尼恩。

他的——

他的维多尼恩

阿尔德里克斯久久地站在原地,他听到了自己的心。

它正在悲鸣。

*

结束和米瑞拉的会面,天边已经破出鱼白肚。

日光洒落下来,驱散着笼罩了一夜的寒冷,当地的居民时常通过一天的开始来判断每天的天气变化。

不同的日头往往预示着不同的气温。

而按现在这样明亮的日头来看,今天的天气会非常明媚,适合晒太阳,排出身体里积累的寒气。

维多尼恩推开门,从屋子里出来。

他今天穿着件洁白的衬衣,下-面则是一条干净的亚麻长裤,显得两条腿挺拔而笔直。

为了见米瑞拉,维多尼恩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把自己收拾得明亮而温和,现在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前,似一支修长的笛形瓶,看着便让人赏心悦目。

维多尼恩出了门,视线穿过还未完全消退的寒风,看见不远处的阿尔德里克斯。

阿尔德里克斯的身躯自然高大非凡,他站在光暗交织的地方,仅仅只是站着,便有着不容人忽视的威严感。

男人肩膀宽阔,身形挺拔,那深色的羊毛斗篷披在他的身上,在寒风里瑟瑟舞动,宛若死神的披风。

维多尼恩蹙了蹙眉,即使隔着一定的距离,他也能敏锐地察觉到,阿尔德里克斯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阿尔德里克斯浑身携带着一阵凌冽的寒气,看见维多尼恩,迈开长腿朝他走来。

这时候,一群漆黑的乌鸦扑打着翅膀,嘎吱嘎吱,从头顶的上方飞过去。

那象征不祥的黑色羽毛打着旋落到了地面上。

预言里说,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带来毁灭。

那是他们命运交织的地方。

阿尔德里克斯的神格正在一点点分崩离析。

同时,他周身的气息正在狂风骤雨般发生改变——

一种全新的,危险的,令人恐惧的,独属于黑暗的混沌威压瞬间以阿尔德里克斯为中心,朝着四周弥漫开来,几乎让人想要匍匐跪地。

维多尼恩的身体感到本能的警觉,浑身肌肉绷紧,下意识后退一步。

阿尔德里克斯脚步一顿。

紧接着,那朝着维多尼恩所在方向涌来的力量,便轻易地散开了。

阿尔德里克斯大步走到维多尼恩面前,然后在不到半米的距离时,阿尔德里克斯停下了脚步。

维多尼恩站在原地,心跳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加快。

即使阿尔德里克斯控制住了自身的力量,即使维多尼恩并不感到恐惧,但维多尼恩的身体却完全脱离理智,那些蕴藏着力量的肌肉全部紧绷,本能地进入惊恐与防备的状态之中。

该死。

维多尼恩强忍住后退的冲动。

阿尔德里克斯垂下眼睑,那双熔金般的金色眼眸,萦绕着细密而可怖的黑色裂纹,他掀起金色的睫毛,混沌的眸光落在维多尼恩身上。

“维多,别怕。”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醇厚,如赞美诗中所唱颂的那般动听。

“我来带你,回到过去。”

*

那日,神明的深息之风掠夺过境。

刚亮起的日头瞬间恐惧地瑟缩回去,浓墨的黑色如一张幕布,将天光一点点吞噬,直到那仅有的一点光线,也消失不见了。

整个四洲大陆在那一刻,瞬间陷入永夜之中,这一切意味着——

神明堕世。

人人惶恐不安,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朝着一处地方看去,在那所有浓重的阴云所汇聚之处——

昔日的神明狼狈地跪在破败的祭坛前,他俯下身,在那昔日的伪信徒耳边,发出神秘而危险的叹息声。

“你看,我为你堕落人间。”

他一切的情绪,一切的爱恨,恐惧,喜悦,乏味,愉悦,憎恶,妒忌,疼痛,都通通伴随着这个人类产生。

在那一枚谷粒带来的神明时代里,无数诞生的神明因为自己的私心动用神力,而走向堕落。

阿尔德里克斯斩杀了无数堕落的邪神,并对这群邪神的欲望表示嗤之以鼻。

如今,他被不堪一击的人类所引诱,义无反顾地坠落这人世的深渊里,仍由神格解体,神力变质。

他本该对这引诱他的人类感到愤怒,毕竟他当了这么久的神,还是这世间的最后一位神明,怎么也该守住众神的尊严,而不是走到神堕的地步。

那可是他曾经最厌恶的存在。

他本该感到愤怒的。

但一滴眼泪,却毫无征兆地从阿尔德里克斯非人的眼眶里滴落出来——

落到尘世的土壤之上。

他只感到一阵心疼。

第158章

回到过去,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单行道。

维多尼恩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在一个混沌的空间里。

周围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维多尼恩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试图回想起之前的事。

记忆很快涌入脑海。

他记得自己正在看望生病的米瑞拉姑姑,等米瑞拉姑姑睡着之后,维多尼恩才起身离开,推开门的瞬间,便看见门外站着的阿尔德里克斯。

那现在,这是哪里?

“……我来带你,回到过去。”

随着意识的清醒,记忆逐渐也变得清晰起来,最后停在阿尔德里克斯伸手将他抱入怀中的瞬间,温暖而妥帖的气息将他全然包裹。

维多尼恩垂下眼睑。

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何处。

在那枚谷粒大小的碎片穿过这片大陆时,这片大陆迎来了短暂的神明时代,祂们拥有伟大的神力,能掌握星辰的轨迹,潮汐的脉动。

却无法轻易掌控时间。

时间是后来的人们创造出的概念,那便隶属于人类的范畴之内,人类想要回到过去,需要神明的帮助,也需要放弃生命的决心。

此刻,光阴倒流,太阳西升东落,海水退潮,枯萎的花朵重开,他正在前往过去,回到过去。

维多尼恩在这无序的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或许是九个水钟的时间,也或许是九天,九十九天,神奇的是,他并不感到饥饿与疲惫。

不知道过了多久,维多尼恩突然听到“吱吱”的声响,他低下头,一只肥肥的老鼠从脚边的黑暗里飞窜了出去。

“喂——”

维多尼恩下意识出声想要叫住它,急忙追着跑出去。

数英里外的烟囱冒出黑漆漆的烟雾,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流带着浮萍向前淌去,耳边是茂密的锯齿草被风吹得哗哗响动的声音。

维多尼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裤,两条小短腿哼哧哼哧地沿着河流的反方向往前跑。

这是一个微风吹拂的夜晚,浸着寒意的夜风吹起小男孩乱糟糟的头发与打了补丁的麻布衣角,那补丁都被瓦莱里亚的一双巧手绣成好看的樱桃派形状。

“维多尼恩——”

听到呼唤,维多尼恩抬起头。

瓦莱里娅戴着一顶柔软的呢子帽,站在糖浆似的小路尽头,踮起脚尖,正朝他焦急地挥着手。

女人的面容被夜色模糊,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却如宝石般熠熠生光,清晰地倒映出维多尼恩的身影。

那双眼睛,如湖泊般静谧,如深水般坚韧,如海洋般包容,一次又一次,温柔地接住了他。

维多尼恩下意识停下脚步,他几乎怀疑这是一场虚幻的美梦,就像那些肥皂泡一样,轻轻地触碰一下,就破掉了。

直到维多尼恩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颗坚硬的糖果,才确认此刻的真实。

这不是梦。

他抬起头,看向夜色中不断朝他挥手的瓦莱里亚。

这不是梦。

维多尼恩恍然回过神来,他试探地迈开脚步,一步,两步,三步……那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在锯齿草的风声里,在潺潺向前的流水声里,他沿着糖泥般的沙路,朝着瓦莱里亚的方向疯狂地飞奔而去,如倦鸟归巢。

*

“能量已经积攒够了。”

时隔多年,007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唤回维多尼恩的思绪。

逆转命运回到过去,这不只是维多尼恩的命运,也是沈遇的命运。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无数璀璨群星与电子蝴蝶飞舞的幽蓝色空间中,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回过神来。

雪绒色的白团子在空中转了一圈,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天道之力如阳光暖流一样在体内汇聚。

每次完成任务,沈遇都会主动把多余的气运转让给007,于是007被养得越来越胖,毛发浓密,像是蜷缩起来的猫贝果,完全看不出来半分冷冰冰的无机物模样。

要是长出耳朵,长出尾巴,那就是妥妥的一辆大白卡车了。

沈遇瞧见它,眼里浮出一丝笑意,朝007伸出手臂,嗓音低沉而动人:“007,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007跳上沈遇的手臂,顺势爬到男人的肩膀上。

听到宿主那分外撩人的嗓音,007没忍住揉揉不存在的耳朵,说道:“禁止宿主撩拨系统。”

沈遇歪了歪头,懒洋洋地撩起眼皮,反问他:“嗯?为什么不能?”

“宿主是人,而本系统是由数据组成的。”007煞有介事地在空中比了个红叉,语气正经地科普:“众所周知,跨物种是没有好结果的。”

沈遇伸手,重重揉了揉它的脑袋,笑道:“在我眼里,你才不是一团数据。”

007心头一颤,然后生无可恋地瘫坐在沈遇肩膀上,无力地发出毫无威胁性的抗议:“禁止撩拨本系统啊!”

沈遇没忍住一笑,那些荧蓝色的电子光落在他过分浓密纤长的黑色睫毛上,像是淌着湿润的雨水。

远处,无数光子蝴蝶从时空门里纷飞而出,在他们身边转圈似的飞舞。

那些围追堵截的天道之力在一人一统身上嗅到了本源的气息,于是温柔地从他们身上抚过,从身后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