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原则感不强,但在这样细节的地方他又总是处理得很妥帖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修养。
徐然理解地点点头。
他喝得有点多,地下室又不透气。
李清予瞥见他站都有点站不稳,抬了抬下颌:“行了,你赶紧上去吧,再晚点上面那群人该把你家都拆了。”
徐然笑了声:“行,不跟你客气,你开车慢点,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知道。”
想了想,李清予又说:“这事儿你先别跟别人说”从很小的时候岑星晚就知道,倘若不被人发现自己内心的秘密,就要假装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个人或者这件事。
听见李清予的声音,她的呼吸都停滞了半瞬。
边叙“啊”了声:“你那边这么早就忙完了?”
李清予散漫地揉了揉眉心:“去录了个宣传节目,比预想中结束得要早。”
他说着话,神色懒怠地靠进沙发里。
旁边的人撂了根烟到他面前,接起先前的话头:“挺好。我们正在问边叙的妹妹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呢。”
岑星晚感觉自己的耳根子都麻了起来。
“我这边还有点工作没忙完,”她生硬地转开话题,避重就轻地道,“改天再见吧,表哥。”
“行。”边叙也没强求,又交待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岑星晚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半晌,电脑被她从包里拿出来了,但她现在却一点儿工作的心思也没了。
脑海里止不住地想:
挂掉电话之后,边叙会不会继续跟他们聊起她?
通过这些天的相处,李清予应该是不记得她或者说没有认出她的。
毕竟,自从边叙出国以后,他们也没有再见过面。
她在心里又将这些天来她和李清予的相处过了一遍,确认自己应该没有暴露什么。
心绪仍是无法平静。
岑星晚收起电脑,准备打个车回学校。
微信里突然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心动贩售处:[亲亲,在吗?]
岑星晚:[在。]
心动贩售处:[太好啦!经过小心的不懈努力,终于找到一个符合您要求的“男友”啦!不过对方注册账号之后一直没有接过单,小心要先和他聊一聊才能确定能不能成。]
心动贩售处:[怕亲亲等得太急,所以先跟你报告一下进度呢~]
岑星晚:[好的,麻烦你了]
心动贩售处:[不麻烦不麻烦,小心的愿望是助力每个人找到真爱!]
岑星晚顿了下。
岑星晚:[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这个是租男友的平台,而不是相亲平台吧?]
心动贩售处:[那不重要,只是一个口号而已]
岑星晚:[。]
岑星晚:[Ok]
心动贩售处:[那小心就大胆地去问咯!亲亲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岑星晚看着对方发来的消息,莫名有一种不靠谱的感觉。
不过,她都在网上租男朋友了,好像也没有靠谱到哪里去。
直到下线前,鼓神都没再回复她的消息。
这个平台没有关闭打赏的功能,虽然岑星晚一再强调不需要打赏,但偶尔还是会遇到这样的观众。
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顺清时晚:[如果您的朋友实在不愿意收钱,那麻烦帮忙问问您的朋友比较喜欢看什么游戏的直播,下次我可以优先播那个。]
发完,她就也下线了。
《无人知晓》今天还没有完全通关,下播前,岑星晚和其他五个玩家交换了一下联系方式,等她洗完澡出来时,已经被拉进一个微信群里。
群里都在讨论今晚的游戏剧情。
玩家A:[通过今晚的剧情分析,我感觉这大概率是一个暗恋的故事]
玩家B:[有道理,其实无人知晓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充满了暗恋的BE感啊!]
玩家C:[但是为什么暗恋就一定是BE感啊?]
玩家D:[怎么说呢?我之前在小绿书上刷到一个帖子,说网上大多数都是暗恋者的视角,有没有人说一下被暗恋的人是什么感受]
玩家B:[然后呢?]
玩家D:[然后那个帖子底下很多人回复,基本上就是说感觉很可怕啊,有个人盯着你生活的一点一滴,而且你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玩家E:[啊,好残酷]
岑星晚站在书桌前,耐心地用毛巾沥干头发,群消息一下一下地跳出来。
因为刚结束游戏,几个人聊得热闹。
此时又有人问:[那你们有暗恋过的人吗?聊一聊,刚好还可以给接下来的游戏剧情收集点信息。]
底下立马跳出五花八门的答案。
人活在这个世上,多多少少都喜欢过那么一两个爱而不得的人。
大约是岑星晚一直没说话,有人在群里艾特她,让她也讲讲自己的故事。
岑星晚在椅子上坐下。
阳台的门敞着,夏夜晚风徐徐暖暖地垂起来。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任何话,被水汽跑得发白发皱的指腹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切出了聊天框。
话没说完,却被徐然打断:“我懂我懂,你还不相信哥哥我吗?”
盛嘉坐在李清予旁边,手机界面还在滑动着网上的新闻。
这会儿微博上很多人都在猜测顺清时晚和李清予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比如,我就说说,假如,或许,有没有可能,这么顺清时晚的“清”,就是李清予的“清”呢?】
【真服了你们嗑cp的,这世上就没有你们不能嗑的东西了是吧】
盛嘉故意在这条嗑cp的微博上反复滑动了几下,眼角余光再次小心翼翼地瞟向旁边那人。
李清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靠在椅背里,眼睫毛直挺挺地往下垂着,脸上表情不大耐烦。
不等众人再继续八卦,助理小程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进来。
李清予的手机在今早他们出门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不了机了。
原本他们是说直接买个新的的,但旧手机里还有一些重要文件,因此就让小程拿去维修了。
这会儿小程将修好的手机递给李清予。
他抬手接过。播了大概两个小时,岑星晚就把游戏存档下播了。
已经凌晨一点钟。
之前她头发还没吹就接了温娣的电话,后面也忘记吹,此时头发已经风干,凌乱地缀在她肩头。
她找了把梳子想要把头发梳顺。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谁会在半夜打电话过来?
岑星晚皱眉,拿起来一看。
是微信通话。
来电显示:SONG。
开机。
无数条消息跃进手机屏幕。
李清予的视线落在今早九点钟发来的那条表达歉意的微信信息上。
小姑娘语气斟酌谨慎,和昨晚同X聊天时的松弛完全不同。
底下还讨好似地跟了两个丑得要死的小猪表情包。
李清予眼角轻抽。
窗外绚烂霞光漫进车厢,拢着他清瘦薄削的侧影,将他的脸色也切割成一片半明半暗的颜色。
其余几人见他开始认真查阅消息,收起八卦的心思,也拿出手机查看这一天落下的信息。
须臾,却忽地听见他们的主唱先生莫名轻笑一声。
带着几分像是气笑了的轻微气音。
李清予微垂着眉眼,指节轻扣住手机,面无表情地嗤道:
“小骗子。”
第二天岑星晚顶着肿眼泡醒来的时候,就听闵春她们几个说,昨天半夜有神秘人整理了一个帖子发到了八卦论坛上,是小奶瓶入行以来碰瓷八百个人的合集。
【之前他莫名其妙对着人家顺清时晚喊姐姐我就觉得挺奇怪的,人家跟你熟吗就乱喊?】
【确实,说好听点是热情,说难听点就是没有边界感】
【原来是老手了】
【之前看他直播就不太喜欢,感觉没有什么真水平,只会靠一些噱头博出位】
还在演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岑星晚狠狠呼出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情绪,回头看他:“李清予,我这次真的很高兴能拿到角色,但是这不包括你帮我走后门!”
她转身还没有迈开脚步,手臂被人一把拽住,李清予站了起来,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说:“……芮芮,你还不知道我吗。”
“如果我帮你走的后门,你觉得你在剧组会受到一点委屈吗?”
第 78 章 下地狱
李清予这话深究起来,简直毫无道理。但是岑星晚在那一瞬间却奇异的相信了他的说辞,正因为他可以做到,所以他说他没有做,才让人信服。
李清予把她往回拉了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座位上。
周围不时有别桌的客人发出的笑声,越发衬托得他们俩这边的安静氛围格格不入。
李清予看了她一会儿,说:“所以你现在希望我去——”
“不用!”岑星晚立马打断他,片刻又犹疑地问:“你真的没有……?”
“非要说的话,有。”李清予说。
岑星晚的目光顿时犀利起来,李清予看得好笑,好声好气解释道:“闻驰心是我找的,他和刘璐关系不错,我觉得可以帮你争取一下印象分。”
果然,闻驰心邀请她参加他的生日派动机很让人摸不着头脑。岑星晚松了下口气,说:“就这样?”
李清予冲她摊了下手,然后目光温和地看着她问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他,想了一会儿站起身说:“我去买两杯酒。”
她很快拿了两杯威士忌回来,一杯放到李清予面前,一杯放到自己的手里,坐下来后,她仰头就把杯子里的黄金色泽液体灌下去一半。
李清予看得皱眉,低着头的岑星晚却开了口:“……刘璐说演的感觉不对,第一场戏就拍了三天还没有过。”
李清予嗯了一声,等着岑星晚继续开口。岑星晚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他。
考试周过后,学校就正式放暑假了。
岑星晚是最后一个离开宿舍的。
闵春临走时,问她假期有什么打算。
岑星晚说:“因为留在明城实习,所以假期应该就不回樱川了。”
闵春说:“真好,我今年暑假也要开始找实习工作了。”
明城台最近也在招实习生,岑星晚曾问过闵春要不要去面试试一试,闵春连连摇头:“我这人恋家,毕业之后还是想在我爸妈身边工作,既然不会在明城长留,就觉得还是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岑星晚点头:“那也挺好的。”
“就是有点舍不得你。”闵春抱住岑星晚,“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感觉你好像就不会被家庭牵绊住,我觉得你好像我小时候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都市女超人,独立又坚强,我小时候就特想成为你这样的人,但大学这几年让我彻底意识到我根本就是妈宝女!”
闵春的妈妈之前来过学校几次,岑星晚也见过,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每次来明城都会带她们全寝室去吃好吃的,还带她们去看电影及KTV唱歌。
岑星晚还挺喜欢她的。他那边有点吵,嗡嗡的空调声音很大,还时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收银台的电子音。
岑星晚有些迟钝地眨了下眼。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救。门口那帮学弟学妹已经聚齐,边聊天边时不时看向他们的方向。
他们虽然性子跳脱,但基本的礼貌还是刻在骨子里,请客的人不发话,他们也不好就此散场。
李清予垂眼定定瞧她半晌:“行。”
他也拿她没辙了。
很快,餐厅门口就只剩下岑星晚和李清予两个人。
夏天的夜晚风也是热烘烘的,岑星晚微醺的脑袋被风吹得更醺,她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头顶廊灯从正面照在她脸上。
“没有。”岑星晚回答得很坦然。
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祟,她的声音听起来比清醒时要大很多。
岑星晚其实也不算醉,就是头脑有些昏沉。
她听见李清予的笑声,迟钝的大脑转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后面那句话有歧义。
她抬起手,理了一下自己并没有乱掉的头发。
过去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学会如何自如地同李清予相处。
李清予的声音懒洋洋地:“不用告诉我具体的楼层和门号,告诉我几栋就可以。”
见岑星晚神色茫然,他淡淡地补充:“给你外卖了一点蜂蜜水和醒酒冲剂,你回去以后在楼下大厅取一下。”
这会儿听见李清予说这话,岑星晚垂着眼。
夜风热烘烘地扑在她的脸上。
夜里的大学城又吵闹又寂静的。
他们走了条人流比较少的小路,路面上铺就一层红砖,砖头有些年头了,砖与砖的缝隙间冒出矮矮的苔。
她好像不小心把消息发到李清予哪里去了。
岑星晚看着聊天框,将她那条消息反反复复阅读了好几遍,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让人很想死。
岑星晚犹豫着,想着要不干脆撤回。
但那样显得太欲盖弥彰。
但不撤回也很尴尬。
正纠结,小艾的消息又跳进来:[晚晚,你电话好了吗?]
岑星晚现在心里乱得要命,根本就没有吃东西的心情了。
她从李清予的聊天框里切出来,决定暂时假装自己已死。
心动贩卖处:[亲亲,还在吗?]但遇见他的那个瞬间,心跳还是止不住地乱了起来。
她藏到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的妆容。
到达约定好的地点时,岑星晚才发现来吃饭的不止李清予一人。
广播站的那帮学弟学妹们也嘻嘻哈哈跟着,不算大的包厢里充斥着他们欢天喜地的说话声。
人来齐之后,便要开始点餐。
岑星晚自然而然地被大家推攘着坐到了李清予旁边。
李清予个子高,颀长身形坐在那里总显得有些委屈。
岑星晚低头看他将衣袖半卷在手肘处,袖角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到她手臂皮肤。
包厢里很吵,但他稍显冷质的声音落在她耳里却格外清晰。
男人灼热的呼吸拂在她耳廓上。
岑星晚:[在。]李清予抬眸看她,眼里浮起一点笑意:“你和他们的关系很好?”
岑星晚的手指在iPad上面划了下,李清予注意到,她将芭乐红茶后面的“1”改成了“2”。
岑星晚最近头发长得有点长,还没及时去理,鬓边碎发挠得耳朵有点痒。
她抬手揉搓了下,努力降低李清予的存在感,应声:“是,之前带过他们一段时间。”
这一嗓子直接将整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李清予提起唇角,懒洋洋靠在椅子上,因为个子过高,两条笔挺的长腿几乎能挨到桌沿。
一顿饭从七点吃到八点半。
原本大家还要喝酒,但李清予说自己晚点还要开车,大家也就没有强求。
从桌边站起身时她没提防,不小心晃了下,很快撑住卓沿站定。
李清予余光扫向她,淡淡地问:“喝醉了?”
岑星晚提着包去结账,报出包厢号时才被告知已经有人结过。
旁边两个学妹手挽手从卫生间里出来,两人喝得都有点多,脑袋晕乎乎地估计没看见岑星晚,在那儿旁若无人地聊天。
“说实话,我现在还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我跟我室友说我跟李清予一起吃饭她们都不信。”
“没想到学长还挺平易近人。”
“真人是真的帅,怎么比电视里还好看?感觉镜头把他颜值吃掉了至少五分。”
“说真的,还蛮想跟他谈恋爱的。”
这个点正是大学城里最热闹的时候,餐厅里很是喧嚷。
岑星晚从柜台上捏了枚薄荷糖放进嘴里,听见她们的话视线不由得望向门外的李清予。
他和几个男孩子一起站在那里等人,两个学弟聊到最近大热的游戏,两个人说得唾沫横飞情绪激动,时不时转头看一眼李清予。
李清予脊背松散地耷着,餐厅一抹廊灯打在他半边身影上,他唇角勾着笑,有一下没一下地搭腔。
不知是不是等急了,他忽然偏头朝屋内看过来。
因为在同人讲话,眼底映出一片未化开的笑意。
岑星晚移开视线,瞧见李清予跨步朝她走过来。
他还以为这边账单出了问题,因为周围实在太过于喧闹,因此不得不低头,距离极近地低声问岑星晚:“怎么了?”
岑星晚面无表情地直接将和李清予的聊天框里的那条消息转发给客服。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亲亲这个要求有点高。]
岑星晚:[。]
心动贩卖处:[不过没问题的!小心会达成每一个客户的心愿的!]
岑星晚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小心”是指她自己。
心动贩卖处:[不过,由于您的要求太高,所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呢。亲亲介意等几天吗?]
岑星晚:[没关系,不着急。]
心动贩卖处:[好哒!一旦找到合适的对象,小心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岑星晚:[小猪感谢.JPG]
岑星晚:[小猪挥挥.JPG]
和客服聊完,岑星晚终于感觉自己内心平静一些。
但她还是不敢打开李清予的聊天框。
光是看到那一排字,她就感觉自己的脚趾能够抠出一栋大别墅把自己埋进去了。
她生无可恋地叹了声气,手机凑到嘴边给小艾回了条语音:“时间好像不太够了,我去便利店里买点关东煮垫垫吧。”
岑星晚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直接把那个尴尬的话题掠过去好了。
好在李清予也很有礼貌地没有追问她。
SONG:[忘记了。]
岑星晚:[。]
岑星晚:[那我]
字还没打完。
SONG:[下次去明城台录节目的时候,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岑星晚今晚没节目,她被璐姐安排到旁边一个娱乐节目里做场务去了。
之前的音乐时光经过改版后,还是保留了原本的栏目名字,只是由以前的传统录制模式改成了可视化的性质。
且为了区别于电视台的综艺节目,比起娱乐性,音乐时光的调性更偏向于话题的深度以及音乐的专业性上。
但璐姐为了锻炼岑星晚,这一个月以来每天都把她打包进不同的节目里学习经验。
此时台上的几位嘉宾正被惩罚喝苦瓜汁,岑星晚坐在角落里偷偷摸鱼。
看到李清予的消息,她稍稍怔了下。
归功于她最近在各个项目组乱窜,因此西红柿毁灭计划的节目行程她是知道的,在下个月的十二号,是一档音综节目。
不过,当天她自己也有节目,因此并不会在音综里打杂。
这会儿听闵春这样说,岑星晚低头捋了捋她的头发,笑道:“你那样也很好,我其实也”
本来想说“我其实也很羡慕你”,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又忽然顿住。
岑星晚温柔道:“我也觉得你超厉害的!”
闵春开心了:“我们都超级厉害!”
岑星晚:“当然!!”李清予,“不是。”
谢薇的表情似有些失望:“我看你大半夜在这儿守着人,还以为有戏呢。”
她耸了耸肩,对这个无趣的答案没有再探索下去的欲望,于是说道:“那我走了。”
李清予“嗯”了声:“你现在不想和盛嘉见面我能理解,但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不要自己硬撑着,我也是你哥,懂吧?”
晚上的住院部走廊里挺热闹,时不时便有人经过。
李清予大抵怕被人认出,鸭舌帽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下半张脸上戴了个黑色的口罩,讲话的声音闷闷的带了点鼻音。
谢薇本来都要走了,乍然听见他的声音,脚步一顿。
眼看她眼眶泛起红意,李清予轻啧了声:“你可千万别哭,不然要是被谁拍下来,我就有理说不清了。”
他的语气透着几分冷酷的嫌弃。
谢薇吸了吸鼻子:“知道啦!”
她调整好身上的背包,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说道:“清哥你这个人有点太好了,要不是你是我哥,我就对你动心了。”
李清予唇角抽动了下:“盛嘉也是你哥,我看你也没少对他动心。”
谢薇整张脸瞬间垮下来:“求你别说!”
李清予低嗤了声,两手插着裤兜。
“行了。”他抬了抬下巴,“快回去吧,有事直接微信找我。”
直到谢薇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处,李清予才懒洋洋地进屋。
岑星晚正睁着眼躺在病床上。
原本她是想继续装睡的,毕竟,不小心听到别人对话这种事,还是不要让当事人知道比较好。
但岑星晚又觉得那样不太好,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刚刚和李清予对话的人,应该就是盛嘉那位“绯闻粉丝”。
李清予瞥了眼她明显还带着几分病气的脸:“醒了?”
岑星晚轻“嗯”了声,因为太久没说话,她感觉自己嗓子有点干。
李清予见状,走过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谢谢。”岑星晚浅浅抿了几口,才小声道,“给你添麻烦了。”
“还好。”李清予随手拖了把椅子在床前坐下,慢悠悠地道,“毕竟我也是第一次见有人发烧到三十九度还没事人一样在外边淋雨,一点也没有去医院看病的自觉。挺稀奇的,适合当写歌素材。”
他的语气挺正常的,但岑星晚还是莫名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沉默了一瞬。
岑星晚解释说:“我身体比较好,对病症的忍耐度很高,这次是意外。”
她这话说得不假。
因为常年借住在别人家里,岑星晚怕被人嫌事儿多,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对各类病症的忍耐度都比正常人要更高一些。
基本上能吃药就不打针,但凡能忍就绝不喊痛。
“哦。”李清予从善如流地点头,戏谑道,“那看来这次是我运气不好,正好就撞见了你病晕过去的场面。”
岑星晚索性换了个话题,“刚刚您和您朋友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李清予的手机一直在震,估计是哆咪他们几个在催他回去,他低头回着消息,闻言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不怎么在意地说道:“听见了就听见了,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岑星晚放下心来。
她那一觉睡得挺长,刚刚醒来时,就已经挂到最后一瓶盐水,两人没说几句,吊瓶就见了底。
李清予抬头看了一眼,按了下她床头的响铃喊护士来拔针。
值班医生恰好查房查到他们这里,耐心询问了一下岑星晚的症状,这才转头看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清予。
刚刚医生和护士进门后,他就又重新将口罩拉上了。
医生大概以为他全副武装的样子是怕她将感冒传染给他,眉心不动声色地皱了下,这才问:“家属如果要陪房的话,等会儿跟护士去那边登记一下。”
岑星晚被那声“家属”给懵住几秒,眼睛下意识就扫向李清予。
男人神色倒是如常,大抵是懒得解释,只是侧头看向岑星晚,帽檐遮掩下的眼睛里透出一点清浅的笑意:“你一个人能行?”
他其实只是客气地问一下。
大家都是成年人,没什么一个人行不行的。
他俩又不熟,堪堪只见过两次面,他送她来医院,又陪她到现在,已经算仁至义尽。
“可以。”岑星晚说,没忍住又补充了句,“我是成年人了。”
这话不知哪里戳到了李清予的笑点,他扬起唇轻笑了声:“对,你是高烧到三十九度都不知道看医生的成年人。”
看他的态度,不像是对她有印象的样子。
岑星晚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正戴着胸牌。
想来他是看到了她工作证上的名字,因此才这样叫她。
西红柿毁灭计划再次来到台里的消息很快就在办公室里传开。
岑星晚坐在办公桌前校稿的时候,小艾就悄摸摸坐到她旁边八卦。
“你有没有听说,他们说音乐时光那边推掉了和番茄乐队的合作,是老赵自作主张的行为,他并没有跟上面的领导通气,领导知道的时候气得要死,连忙把李清予他们又请了回来”
她自顾自地嘀咕:“也不知道老赵图什么,现在舆论搞这么凶,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总不能是他嫉妒人家年轻貌美,故意膈应人家吧?”
眼看她脑洞越开越大,岑星晚停下打字的动作,无奈道:“应该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小艾摸出手机,“你难道不知道,李清予在今年上半年被咱们听众票选为最想要嫁的男人没有之一?”
小艾说着,直接将手机怼到了岑星晚面前。
那场投票是他们广播站发起的,这年头,听传统电台的人其实不多了,但大抵是因为投票涉及到很多男明星,没想到投票的人还挺多。
岑星晚垂眼,看到那些投票给李清予的人写的投票理由:
【投给李清予还需要什么理由吗?那脸,那公狗腰,那性感的小嗓音,那性张力,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老公x我!!】
【看到有的人写的答案我真想问这个互联网就没有你们在乎的人了吗?!但李清予是我的谢谢!】
【试想一下,月黑风高,你累得要死下班回家,刚要进门,玄关里就突然伸出一只青筋凸起的手把你捞进怀里。网络上有无数的人为他疯狂,而他此时只属于你一个人,他还用他那把唱情歌的嗓子低沉地在你耳边喊“宝贝”别问,我在写梦女文学。】
“晚晚?”岑星晚正看得无言,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贴了下她的额头,小艾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岑星晚将手机递给小艾,不敢再往下看下去。
小艾“咦?”了一声:“我怎么感觉你额头有点烫?”
她说完,直接从自己办公桌上翻出一个电子体温计,对着岑星晚的额头点了下。
“我靠!三十八度七!你发烧了!”
她的声音有点大,周围的同事纷纷抬眼看过来。
小艾说:“不行,你这得去医院。”
岑星晚说:“晚上有我的节目。”虽然她只是主持助理,但作为实习生,在节目开播前突然缺席,总归不大好。
小艾直接夺过她手里打印出来的文稿:“你先去医院,今晚的班我替你顶一下,回头你还我就行了。”
见岑星晚还在犹豫,小艾说:“你现在这个状态,难保晚上不会犯错,到时候更麻烦。”
其余同事也纷纷来劝,岑星晚犹豫了一下,很快便果断道:“那我下次帮你顶两天的班。”
“行啦行啦,知道你不喜欢欠人,我领下了,你赶紧去附近的医院打个针。”小艾说着,又看了眼外面的天气,“这天看起来又要下雨,你记得带把雨伞。”
结束完小学生般的对话。
闵春又说:“但我感觉我会想你的。”
岑星晚说:“现在只是大三实习,又不是真的毕业了,况且想见面的话,你随时都能来找我啊。”
“也是。”闵春不纠结了。
闹钟在旁边响起来,提醒她快点去高铁站。
闵春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
鸡飞狗跳地坐上出租车后,宿舍里就只剩下岑星晚一个人。
那是一个仲夏的午后,天气很好,明亮的日光透过繁茂的树叶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岑星晚送走闵春,慢吞吞走回空荡荡的宿舍里。
因为刚离开三个人,这间不大的房间显得凌乱又空旷,岑星晚在门口站了会儿,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她好像不是第一次面对。
下课铃倏地响起。
还未进入假期的大一和大二的学妹们陆续走入寝室楼。
走廊里逐渐热闹起来。
岑星晚低头打扫着卫生,突然听见广播站里的小学妹嗓音里压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开心地说道:“今天的节目很特殊,和我一起搭档主持的是我们一位非常有名的学长欢迎我们的优秀学长西红柿毁灭计划的主唱李清予!”
岑星晚的蓦然一怔。
与此同时,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明明是半个小时之前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延迟到现在才通知。
是一条语音。
“岑主播,你在学校吗?”
大概是刚跟谁说完话,男人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尽的笑意。
耳畔仍是通过广播喇叭传过来的男人微带着电流的声音,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学弟学妹们好,我是李清予。”
手机里的语音自动播放到了下一条。
是和广播里如出一辙的声音。
李清予轻笑着说:“突然被崔校长抓回学校来当壮丁,就想着如果你也在的话,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的饭就约在今天吧。”
岑星晚的眼尾带着一抹薄薄的红色,听到李清予的话,她抬眼看着他:“我想回去了。”
“我也没有忘了他,”他说,“不会有人忘了他,但是你要往前走——”
岑星晚不想听他这话,“够了,不要再说了,李清予,我不想听。”
“你忘不了他,就是忘不了我。”李清予突然道。
这话让岑星晚的情绪一下子爆炸开来,这次她的眼圈都红了,狠狠地瞪着他:“终于做不下去好人了?我以为你能多装一段时间,现在就暴露本性了?”
然而看着岑星晚的怒火和尖刻的话语,李清予的心却一下被某种酸胀的情绪涌满。
他就这样深深看着岑星晚,目光克制而温柔,仿佛有一层烟雾笼罩在他的眼底,让岑星晚的火气被这些烟雾包裹,慢慢变成水汽。
“如果要下地狱,”李清予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让我陪着你吧,好不好?”
第 79 章 手链
圣诞派对没有举行的多晚,第二天还有工作,到十二点以后就是自由活动时间,岑星晚也在那个时间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她把自己带来的圣诞礼物也一并给了李清予。
拍戏的那阵子她人在人烟稀少的乡下,也没有什么地方去买好一点的礼物。剧组没戏拍的时候特别无聊,岑星晚收获了别人送的串珠小箱子,让她diy玩。
这种串珠在岑星晚初高中的时候流行过,她搜索了手工视频,干等着的时候,自己试着串手链。
那个送她的串珠小箱子的女士还教她一个手链样式,她妈妈是法国人,说这个样式在法国是代表好运、健康的意思。
岑星晚记下了样式,特地问苗苗哪个首饰能拆开,拆了一条绿宝石的项链,自己做了一条薄荷绿的手链。
后来,遇到了李清予要和她一起参加圣诞派对的事,她就又做了一条款式比较适合男性的金色方块手链。
就当圣诞礼物,亲手做的,足够诚意。
对于送李清予什么礼物的这事,她一向是最不放在心上的,比起价值,李清予更看重心意。
反正她也从来不指望李清予会亲自做东西送人。
距离明城广电五公里外的便利店。
哆咪一口气拿完四个人的夜宵走到柜台边付账,转过头却见李清予单手抄着兜站在冰柜旁看着手机面露不解。
哆咪付完款提着袋子走到李清予跟前,好奇地去看他手机:“看什么呢?”
李清予熄灭屏幕:“没什么。”
哆咪:“。”
李清予:“现在民政局很缺业绩吗?”
哆咪:“?”
李清予啧了声:“就是突然发现连大学生都开始着急相亲了,有点意外。”
哆咪
便利店的门打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哆咪跟上去:“谁在相亲啊?”
李清予:“一个认识的人。”岑星晚沉默了片瞬,刚要说话,斜刺里倏地伸出一只手直接拎住盛嘉的后颈。
李清予的语调听起来不大正经:“人家岑主播没事儿,你们就不要在这里无事献殷勤打扰别人工作了,有我这么一个帅得惨绝人寰的人站这儿呢,人家,不会看上你们的,懂?”
话音落下,空气似有一瞬间的静谧。
旁边三人皆是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紧接着是稳稳的声音。岑星晚看着闵春发到群里的截图,没有什么感觉地退出了聊天框。
之前岑星晚欠李清予的那顿饭,原本他们说好等西红柿毁灭计划再去明城台录节目的时候还他的。
然而,这天他们前来录制之前,音乐时光那边就突然发生了一个小意外。
他们请的老牌歌王崔荣恩因为临时要去好友的演唱会现场救场,所以无法在节目开始之前赶到。
璐姐思忖了一下,让岑星晚立马订最近的机票,直接去他们演唱会后台进行直播连线。
一路匆忙。
等岑星晚那边连线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她终于有时间看一眼自己的手机,后知后觉地连忙给李清予发微信:[不好意思,我今天临时出差,欠你的饭只能下次再请了]
消息发过去之后,总觉得自己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迟很像是在故意躲着花钱。
岑星晚抿了抿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于是在底下补了一句:[为了表达歉意,就当我欠两顿]
她看了眼时间,估摸着他那边录制还没结束。
于是从聊天框里切出来。
他们的工作群里也很热闹。
小艾:[@岑星晚 晚晚你这次不在太可惜了!今天番茄乐队来隔壁组录节目,请在场的所有组都喝了下午茶!!]
底下是她各种角度拍摄的一堆照片。
岑星晚点开看了看。
小艾:[没想到李清予老师这么贴心,给每个组准备的饮料还不一样,我们组和你们音乐时光都是芭乐红茶]
小艾:[@岑星晚 真可惜你不在,我记得你最喜欢喝这个了!]
岑星晚微微一怔。接下来的几天晚上,岑星晚都在直播。
后续的剧情也随着真相浮出水面而慢慢展开。
不过,与他们想象中不同的是,这是一个关于男生暗恋女生的故事。
男生在自己身患绝症去世之前,由于执念太强而让时光回溯到了二十年前,他制造了一场场意外杀死了会在后来毁掉他喜欢的人人生的男人。
而他自己也在完成愿望之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从头到尾,他的喜欢都没有被他喜欢的人知晓。
【本来以为是个恐怖故事,结果是个纯爱故事】
【我哭死,想给编剧寄刀片】
【就不能让时间重新回溯,女主也救下男主吗?】
此时,在游戏里与岑星晚连麦的几人也都抽抽噎噎地在哭。
现场唯一一个情绪平静的人竟然只有岑星晚。
玩家A问:“顺清时晚,你(的角色)就是那个被暗恋的女主角哎,你难道都不感动的吗?”
岑星晚有些出神:“我刚刚只是在想,其实他喜欢的人直到最后也不知道这些事挺好的,免得给人家造成负担”
“怎么回事?”玩家C打断她,声音有些哭笑不得,“你明明是被暗恋的角色,怎么代入的是暗恋者的视角啊?!”
看来大家平常工作里都被甲方折磨得很惨。
岑星晚想说他们这个合作方没有那么神经,但跟陌生网友也没有说太多的必要。
岑星晚将游戏点击播放,重新进入策划精心设计的剧情中。
这个游戏的确和岑星晚以前玩的恐怖游戏都不太一样,故事的最初是一群人一起去参加一场同学聚会,然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年前。
现场还有一个死者。
这个游戏并非是单机游戏,其中六个角色分别是系统自动匹配的六个玩家,而玩家中有一个或者多个是凶手。
他们需要在玩游戏的过程中找到凶手,且隐藏自己个人的作案信息。
游戏内的场景做得很逼真,不管是人物的建模还是场景的建模都很漂亮,周围的音效也氛围十足。
岑星晚打开自己的角色信息,由于她正在直播,因此信息她选择了隐藏观看。
弹幕里聊得很火热:
【妈呀,是谁说这个游戏不吓人的,梦回什么什么黑暗校舍】
【场景做得太逼真了,现在宿舍只有我一个人,有人能懂吗?】
岑星晚余光瞥见弹幕的讨论,不由得仔细端详了一下建筑的构造,由衷地点评道:
“这个学校礼堂的建模确实不错,这个皮肤我之前做Premiere作业的时候,在某宝买过,那家店价格和服务都很好,如果你们喜欢的话,晚点我发在回放的评论区。”
想了想,她又补充:“不是广告,没有收钱,单纯分享。”
弹幕:
【】
【真是好熟悉的配方】
【老婆在破坏气氛这块,还是如此的强啊】
岑星晚还想说什么。
突然,屏幕上飘过一搜金光闪闪的大轮渡。
【鼓神送给您豪华游轮x10】
岑星晚微微一愣。
豪华游轮是平台最贵的礼物,一搜折合成人民币大约是一百块钱。
岑星晚连忙说:“谢谢鼓神的豪华游轮,不用给我送礼物的,等会儿下播的时候我把钱退给您。”
【哇!有钱人!!】
【鼓神是新人吧,晚晚一直都不收礼物的,送点五毛一块的小鱼小虾就行,超过十块钱的老婆都不收】
【鼓神:不用退,这么晚还要被合作方打扰,是补偿。】
大脑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这边演唱会还没有结束,和岑星晚一起过来的还有她另外一个同事米米。
见岑星晚拿着手机在这里发呆,耳朵尖还泛起可疑的红色。
米米不由得笑着问:“在想什么呢?”
岑星晚摇摇头。
米米说:“崔老师说等会儿演唱会结束后的庆功宴,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聚一聚?”
岑星晚想了想:“之前璐姐说让我们不用着急赶回去,在这边住一晚,我觉得可以去参加一下,就当给节目组结交点人脉了?”
米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庆功宴安排在一个火锅店,为了避开路人,他们直接在二楼包了个包厢。
来之前信誓旦旦说要结交人脉,但坐下之后,其实也基本上都是米米在和对方热聊。
岑星晚坐在角落里,专心致志吃东西的同时,偶尔在一些关键的地方附和两声。
但酒却喝了不少。
岑星晚酒量不好,但人微言轻,也不好意思拒绝,于是就来者不拒。
眼看大脑开始晕成浆糊,岑星晚借口要去卫生间,连忙跑出去透透气。
她走到一扇落地窗边。
凌晨的光景,整个城市仍旧热闹繁华,窗格被她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夏夜热风如火燎般漫进来。
岑星晚连忙又关上。
百无聊赖。
才想起拿出手机看一眼消息。
李清予已经回复她,依旧是一条短短的语音。
可能是因为刚录完节目,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散漫而慵懒。
“嗯,听你同事说了。”
那声“嗯”低低磁磁的,好像挠在人耳蜗上。
岑星晚抓了抓自己的耳垂,想说什么,这时,屏幕上方忽然又跳出一个好友申请。
【S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添加理由:你好,我是你那个花钱的男朋友。】
“哇靠李清予你要不要脸,只是礼貌关心,怎么被你说得那么脏呢?”
一直到晚上九点,岑星晚才彻底忙完回到学校。
她今年念大三,其实还不到实习的时间,但是因为明城台那边前段时间突然缺人,她的专业课老师便将她推荐进去了。
此时,宿舍里其他人都在各自的床上忙碌。
见岑星晚推门进来,好友闵春从激烈的游戏厮杀里抬起头来:“回来了?”
“唔。”岑星晚点了点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能发出声音。
她长长舒了口气,听见闵春说:“你桌子上有云记的青提千层,最后一份!姐好不容易给你抢的,赶紧吃吧。”
说完,她又继续埋头专注于她的游戏世界。
岑星晚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装感冒装了半天,神秘的吸引力法则发挥作用,她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有点感冒。
去卫生间里冲了个热水澡,她才坐到自己的桌前,打开蛋糕的盒子。
小小的三角形状的千层蛋糕,淡青与奶白交织,岑星晚挖了一口到自己嘴里,味蕾间很快漫开一阵甜意。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
想了想,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她久未联系的账号。
岑星晚:[我今天又失语了。]
对面很快回:[不是已经很久没犯了吗?你上次还跟我说你觉得你已经彻底好了。]
岑星晚:[可能是因为]
岑星晚:[我今天遇到那个人了。]
等那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慢慢远去,岑星晚脸上泛起的热度才稍稍降下去一点。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刚刚李清予突然冒出那一句,大概是因为昨天在天台上那一茬儿,估计他以为她不会说话,怕她难堪,这才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带了过去。
以及,她突然又想起李清予那一句“岑主播”。
他怎么知道她姓岑?
哆咪:“等等,你还认识大学生??我靠我怎么不知道?哪个大学的?男的女的?人家相亲关你什么事?你还想老牛吃嫩草?”
便利店离他们录音室不算远。
两人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玄关处换鞋。
屋里的人听见哆咪的话,立马好奇地问:“谁老牛吃嫩草?”
“清哥。”游戏通关之后,他们又聊了会儿,大家就打着哈欠散去了。
岑星晚看了眼后台,鼓神一直没有回复她的消息,看起来这些天都没上线。
关掉直播后,闵春给岑星晚打了通电话:“你之前说要在校外租房子,房子找到了吗?”
随着大一大二的学生也开始放暑假,学校宿舍很快就会关闭,加之随着音乐时光改版后慢慢进入正轨,岑星晚的工作量也逐渐增加。
之后熬夜加班的情况应该不在少数。
所以,最近没班的时间,她一直在看房子。
岑星晚摇了摇头:“还没找到特别合适的。”
闵春说:“没关系,宿舍最迟能住到七月中旬,这几天你慢慢找。”
李清予发完弹幕,就把手机丢回到了稳稳手里。
稳稳看着上面金光闪闪的几个大字,立马“我去”了好几声。
由于他现在是直播间里花钱最多的,所以他发弹幕时,名字周围都镶了一层金边。
顺清时晚:[你好,方便给个收款方式吗?我把钱退给您。]
平台收下的钱没法退,只能走别的平台转账。
稳稳看着自己支付宝刚刚到账一千零一块的消息,骂了声:“你给人家小主播转一千块,到我这里就只有一块钱???”
李清予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拧开,手肘抵着冰箱门站直,冷冷淡淡地睨过来。
稳稳:
稳稳决定放弃自取其辱。
鼓神:[真不用还,那个钱是我哥们儿打赏的,他已经还我了。]
他刚刚听到小主播的话之后,忍不住跟着弹幕骂了几句她的合作方实在丧心病狂、压榨员工,然后就开始叨叨逼说小主播一看就是那种很容易被欺负的性格,说话的声音都特软特乖。
记得她刚开始直播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用的设备也很差,电脑总是一卡一卡的,耳麦的质量也很不好。
他越说越觉得小主播很心酸,在他心里已经自动把人家想象成一个虽穷但志坚的小可怜,做直播就是为了赚点生活费,但是由于道德感太强,又总是不愿意让粉丝多花钱。
他说着说着甚至眼眶都开始泛红。
可能是他的精彩演讲打动了李清予,这个冷酷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两声,就抽走了他的手机冲动地花了一笔钱。
令稳稳觉得哪怕他不做鼓手,转行去做销售应该也非常有天赋。
顺清时晚:[那我把钱转给您,您再还给您朋友吧。]
稳稳关注了小主播很久,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格。
想了想,他索性不回复了。
十号那天,明城又下了一场雨。
当时岑星晚正跟着璐姐在外面采访一个隐退了很久的作曲家,结束时暴雨如注,璐姐还要去幼儿园接女儿,就先走了。
岑星晚站在写字楼的一层大厅旁躲雨,还不到下班的时间,写字楼里很安静,偶尔会有在这里上班的人手挽手去对面便利店里买东西吃。
岑星晚想着反正等着也无聊,就走到旁边的桌边打开电脑准备把今天的采访资料整理一下。
刚放下电脑,边叙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那边听起来很热闹,隐约有人在问大家想吃什么。
边叙说:“晚晚,你下班了吗?”
“我今天在外面采访,已经结束了。”但安静起来她又不习惯,李清予这人存在感太强,强到岑星晚总担心吱呜不言的自己会怠慢了他。
但说话的话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说完,才终于抬头看他。
这一下,才发现李清予真的比她高很多。
们站在小道与宿舍前广场的交汇处,密实的树林将他的身影遮掩在灯光的暗面。
他今天穿白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装裤。
忽地,他出声叫她。
岑星晚仰起头,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流畅漂亮的下颌骨线条,以及锁骨上方那截明显凸起的喉结。
李清予微垂着眼,挑起眉梢看她,半晌才懒洋洋地轻啧了声。
“我也没比你大几星吧?”他勾着唇角,语气有些无奈,“下次能不要叫我‘您了么。”
“昨天太晚了没跟你说,我昨天夜里就到明城了,现在正在大学同学这里和他们聚餐,我想着你晚上要是没什么事,可以一起过来聚一聚?你要是打算留在这边上班,刚好介绍点人给你认识。”
他打电话的时候没避讳着旁人,很快有人挤过来问:“怎么业务这么繁忙呢?一坐下就不停打电话。”
边叙像是低笑了声:“我跟我妹说话呢,你们嘴巴都干净点儿。”
旁边的人立马问:“哦哦哦原来是咱妹,就是你以前经常提起的,那个特乖的妹妹?”
边叙“嗯”了声,那人又说:“妹妹现在也在明城吗?”
“在这边上学。”岑星晚微微脸红地看着她和李清予的聊天框,有些恼怒自己每次面对李清予的事情就总显得很局促。
将消息反反复复又阅读了两遍,岑星晚才有些生无可恋地将手机丢旁边。
屏幕在这时又亮了下。
SONG:[嗯]
岑星晚瞥了眼弹窗消息,干脆装死没再回复。
弹幕又在问:【又是在和哥哥聊天?】
这话明显是调侃了。
岑星晚莫名有些心虚,轻咳了声,解释:“是一个合作方的微信。”
弹幕里很快就是吐槽一片:
【你们合作方也太神经了吧?这么晚了还给人发微信】
【现在很多甲方就是不把实习生当人看咯,随便动动手指的事情都要把乙方抓来干活】
【惯的他们】
“那不是巧了吗?让妹妹一起过来吃饭呗。”
他们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岑星晚的去处,岑星晚捏捏眉心,就听边叙问:“你现在离得远吗?现在雨下得挺大的,你给我个位置,我找人去接你。”
“哦对。”不等岑星晚答话,边叙又说,“等会儿李清予也来,你还记得李清予吗?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他的”
岑星晚攥着手机的手心微微出汗,听到这个名字就开始眉心直跳。
下一秒,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带笑的声音:“谁以前挺喜欢我的?”
“卧槽,那嫩草是谁?”
“一个大学生。”
“哪个大学生?我们见过吗?我们最近没认识什么学生啊”
眼看话题越扯越离谱,李清予无语道:“再乱说我就把你们全剁了吃了。”
“你丧心病狂!”
他们最近在录新歌,已经不眠不休在录音室里待好几天了。
这会儿满嘴跑火车纯粹是为了给彼此提提神,根本没人当真。
李清予低头拆开面前关东煮的包装袋。
盛嘉又摸过来小声问:“所以,到底是哪个大学生啊?”
李清予是真的无语了,他轻啧:“还有完没完了?”
盛嘉:“难得听你嘴里提起一个异性,好奇而已。”
李清予垂着眼:“就只是一个认识的人而已,人家发相亲信息发错了,不小心发到了我这里。”
稳稳嘴里咬着一块蟹柳咕咕哝哝地问:“你怎么知道她是真的发错了,还是故意发给你?”
“对啊!”
哆咪很快对上了他的脑电波:“偶像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她看上你了,故意发给你,假装自己发错了,一切都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
李清予嗤了声:“你上次不是说再看偶像剧你就是猪?”
哆咪,“那都是我以前看的。”
李清予:“呵。”
哆咪:“所以人家说不定是真的对你有意思呢。”
李清予一副懒得搭理他们的样子,弯腰捞过桌子那头的咖啡拧开,懒洋洋地捏在手里也没有喝,只是淡淡地道:“人家有喜欢的人,以为跟你们一样见一个爱一个?”
这话倒是让其余几人有点意外:“你连人家有喜欢的人都知道?!”
但李清予没有继续给他们八卦的机会。
他说完这句,就直接从桌边站起身,垂头扫了眼满桌狼藉,嫌弃道:“赶紧吃完收拾一下,争取今天把这首歌录完,过两天还要去录节目呢。”
说起工作,其余几人立刻收起了玩笑的态度。
李清予拿起手机,屏幕在这时有所感应似地亮了一下。
岑主播:[您还没告诉我上次医药费是多少钱。]
棕色的包包是限量的古董名牌,在宴会上她没有带进去,现在出了宴会才重新提到臂弯里。
然而,岑星晚的关注不是她的包包,而是包包上悬挂着的饰品。
那是一个熟悉的,金色方块串起来的、代表着好运健康的手链。
她送给李清予作为圣诞礼物的手链。
怔愣中,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嗓音:“星晚?”
岑星晚闻声回头,目光没看他的脸,而是重点看了他的手腕,发现他的手腕上,只有左手戴着腕表,没有佩戴任何饰品。
“衣服还你。”岑星晚不知道有没有管理好自己的表情,但是把衣服交到李清予的手上时,他的表情相当错愕。
岑星晚没有管他,径自松开手指,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电梯方向走去。
第 80 章 心悦你
杀青宴之后,已经结束戏份的岑星晚也到离开剧组的时候。回酒店收拾完东西,岑星晚就坐车去了市中心的酒店。
好不容易能休息,岑星晚放了苗苗几人两天假,让他们出去逛一逛,买一点伴手礼带回去。
她自己则酒店先饱饱的睡了一天,醒来的时候,天气阴阴的,气温也不高,还是三月份的天气,出门还需要一件厚外套。
她拉开窗帘,看着落地窗外的特有的大都会景色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是不是睡久了,脑仁隐隐作痛。
手机响起来的动静吓了她一跳,她寻着声音找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苗苗打过来。
“喂?”她一边接电话,一边走到冰箱前,给自己拿矿泉水喝,“玩得怎么样?还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你起床了没有?”苗苗先问道,“我晚上就能回来了,要不要给你带外卖。”
岑星晚“嗯”了一声,放手机点成外放,拧开瓶盖说,边喝水边声音含糊地回道:“不用,我出去转一圈,自己会看着办的。”
苗苗听到她要自己单独出去,马上表示反对:“你去酒店的餐厅吃吧,他们晚上7点才会歇业,这边晚上很乱的,我都让小陈陪我一起的。”
说完,她又道:“我现在就回来吧,你等我2个小时。”
看苗苗不放心的样子,岑星晚顿觉自己像是让助理头疼的问题艺人,只好道:“好、好好,我不出去了,你好好玩吧,真的。”
苗苗仍然一副怀疑的口气,苦口婆心地想劝她放下出门的心思:“真的不要出去,你不知道这边多乱,尤其是晚上警察巡逻少了,妖魔鬼怪都出现了。”
岑星晚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那是他的事情。”
或许是她的反应太平静了,崇灵反而是更激动的那一个,“你知道这事儿?”
“不知道,”岑星晚看了看时间,“我和朋友有约,我先走了。”
“能耐啊你岑星晚,”崇灵发自内心地感叹,“面对李清予这等人物也能不为所动。”
岑星晚只朝她挥了挥手,“真走了,下季度巡演顺利。”
“你也是,”崇灵已经知晓岑星晚下半年的安排,“巴黎学校那边训练很辛苦,你也加油。”
“嗳,知道了,再见!”
“再见!”庆功宴在海城市中心的复古洋房里举办,很热闹,但伍桐和狄若非的缺席,让岑星晚无所适从。
人们端着酒杯社交,形成一个一个半开放却无法融入的小圈子,谈笑风生,把其他人隔绝在外。
岑星晚只好围着自助餐台打转,但她要保持身材,不能沾酒,亦不能吃甜品和点心。
百无聊赖,她倚在一旁的吧台椅,给医院打电话,小声询问奶奶的近况。
护工说:“老太太白天基本能起来活动活动,但醒一会儿就累,总念叨您呢,您哪天来提前跟我说,我告诉她,这样她有盼头。”
“明天上午能来,”岑星晚很高兴,嘴角不自觉弯起,“上午十点,可以么?”
“行,”护工很客气,“明早我们等您。”浑身散了架似的酸痛。
岑星晚睁开眼,一点一点适应和熟悉这陌生卧房的光亮。她认床,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李清予喊她名字,又叫她喊他的名字。
李清予,李清予,李清予。
是言出必行的李清予,是说了“明天一起补给我”,于是凌晨过后马上就要兑现的李清予。
也是听到她呜咽着求饶,哄她马上就好,但要了一次又一次的李清予。
岑星晚红着脸,收住对于旖旎夜晚的回忆。洗漱完毕走出房间,哑着嗓子,轻轻喊了声:“李清予?”
餐桌上的男女同时看向她。
女人留着及肩短发,柔顺而凌厉,耳饰和项链极简成套,即便是休息日也穿着剪裁得当的浅灰西装,画着精致全妆,表情自若,松弛地靠着餐椅,俨然一副女主人模样。
李清予也是西装革履,藏青色的提花领带和女人的衬衣颜色一致,头上抹了发胶,显得一丝不苟,恢复了往常的冷静淡漠。
他扫了她一眼,沉声说:“去换件衣服。”
岑星晚像一只惊恐的鸟一样奔回房间,冲到镜子前用冷水冲了把脸清醒。
她身上仍穿着昨晚被李清予拎到浴室后,随手套上的单层轻薄睡裙,柔柔白纱质地,嵌着蕾丝珍珠,透出肌肤上成片的似有若无的粉红,留下十足的遐想空间。
再走出房门,她已换上件简单的白色长袖和牛仔裤。女人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嘴唇上停留片刻,很快又移开。
小女孩,想要突出自己的特别,特意去涂了亮晶晶的唇膏。
她在他们面前,完全没有任何城府和心机可言,那浅淡的目光像灼人的X光,能把她一眼看穿,这让她慌乱不已。
李清予和狄若非站在玄关处,脚边立着两个炭黑色的小行李箱。李清予介绍道:“这位是我的特助Ivy,狄若非。”
狄若非客气地冲岑星晚笑了笑,主动向她伸出手,“沈小姐。”
虽说是她主动,岑星晚感受到她的疏远,这一握十分敷衍,并无力度和温度,拒人以千里远。
“我们要出趟差,三天后回来,”李清予说。
狄若非适时地看了看腕表,“李总,司机到了,该出发了。”
“嗯,”李清予又看了眼岑星晚,说了句不咸不淡的“桌上给你留了早餐。”
门“哐”地关上那一刻,岑星晚感觉脑子嗡嗡的,人和人的距离十分微妙,比如他们几小时前亲密无间,而此刻有第三人在场,却又冷静疏远很多。
而那位狄若非小姐,看起来倒是和他十分相熟,般配。
特助,又是什么意思呢?
舞团里没有这样的角色。
岑星晚坐到沙发上,点开浏览器搜“特助”两个字。网络上的解释很多,她一点点地阅读归类后,大概了解了——她是他的左膀右臂,战略伙伴,是他工作上及其重要的一个人物。
她想,狄若非一定非常优秀,否则不会入得了李清予的眼。
那么,她自己呢?……她知道自己长得好,但落到舞团和人群中,又是十分不起眼。进入舞团一年多,甚至连个领舞都不是,就连追光都不偏爱她。
医院护工打来电话,说奶奶的病情趋于稳定。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下,岑星晚舒了口气,决定要好好努力,只有自身强大,才能跟上李清予的步伐。
狄若非却坐立难安。
在去机场的路上,她反复琢磨着表述,想让李清予知道她的顾虑。
狄若非了解李清予,虽说他和岑星晚不一定会有确切结果,但尝过情爱甜头,就再过不了苦行僧的日子。
她一步一步,从校园到职场,苦心经营好多年,成为他最亲密和值得信赖的人,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他成功,而后把他拱手让人。
李清予看出狄若非的不安和躁动,却依旧慢条斯理地说:“Ivy, 我说过非紧急情况不要来我的居所。”
话都到嘴边,被却好像被噎住一般,狄若非反驳道:“上周就定好的出差,司机早早就去汀湾等,快来不及了才打电话到我这儿。李清予,几个亿的项目,你告诉我不算紧急?”
在亲密且私人的空间里,他也默许狄若非叫他李清予。
李清予伸手,拍了拍狄若非的肩膀,安抚她,“知道了,下次注意。”
她很少这样在他面前这样失控,还带点指责意味,但李清予也还算耐着性子哄了她,她忽然就决定不再把话题往那女孩身上扯。
小女孩而已,怎么能成气候。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临时加的出差,你要给我额外的奖金,”狄若非恢复如常,挑眉,红唇扬起好看的角度。
李清予应,“没问题。”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不知什么时候,李清予脱离人群,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后。
“嗯?”她转身,淡香槟金色的裙摆转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确认是李清予,顿时放松下来,“奶奶醒了,明早我去看她。”
“挺远,让老李送你过去。”“伍桐虽然加入不久,但表现优秀,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现伍桐因个人发展原因,将于本剧巡演结束后离开苔丽丝舞团,让我们把掌声和欢呼声送给伍桐,祝贺他前程似锦,一帆风顺,常回家看看。”
岑星晚坐在伍桐身侧的坐席上,被仿佛被掌声擒住了喉咙,她慢慢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而伍桐目不斜视,直直注视着前方,机械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提前背好的发言稿——
“谢谢苔丽丝的信任和垂青,谢谢所有的伙伴们,祝贺《流火》圆满落幕,山高路远,我们江湖再见。”
岑星晚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脑海里盘旋着的,是那一次次的“我们一起加油”。
离开苔丽丝舞团,离开芭蕾界,自然不会再有所谓的“两个小萌新勇闯芭蕾界”。
而直到下台,离开,伍桐都没有再看岑星晚一眼。
发布会结束,演员们一一下台,岑星晚排在队伍最后,失魂落魄。万幸摄像机已撤走,不然一定再给她们记上一笔。
岑星晚想去找李清予讨个说法,不料却在门口遇到狄若非。伍桐在肖想岑星晚。
这是李清予翻到选角报告内页,看到两人定格在“诀别吻”时刻照片的烦躁想法。
岑星晚还没有愚蠢到挑战他的权威,他也很清楚这是借位拍照的作品,但伍桐的眼神却不一般,有一种忧郁的渴望。
她是一个漂亮中不失天真的女人,惹他怜爱必然也惹他人怜爱,伍桐是个男人,是个在排练过程中或多或少触碰过她柔软腰肢的男人,他对她心动,太正常了。
一股无名火窜到李清予的脑门,随后下沉,再下沉,集中到腹部。
“文娱投资部从人气、过往成绩、网络热度讨论度等多个市场维度建立数据模型分析,模拟计算出下季度的销售预计情况,再和专家赋分进行权重计算,最后选出了崇灵、涂迦逸作为A卡,徐玟、谭潇作为B卡,……”
再往后,狄若非说了许多人名,好像讨厌的苍蝇在他头顶四周绕。李清予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打断她,“行了,可以,你先出去吧。”
狄若非颔首,“那我把完整报告和选拔录像带留在您这边,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李清予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过办公椅,不再看她。
狄若非本是以胜利者姿态走入这间办公室,他的态度却让她碰了一鼻子灰。她倒退着走出门,姿态谦恭而专业。
但转身之时,脸上浮出的喜色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她故意截取诀别吻定格照片写入报告,目的是为了让李清予瞧一瞧,你的小心上人实在是会演戏得很,她和舞伴的深情可以是演的,对你的天真热诚亦然。
她不信李清予不懂得这样的道理。
但她低估了男人的占有欲。
狄若非离开后,李清予从抽屉深处找出遥控器,依照报告顺序,把录像带进度条快速拉到第七组。
这是《流火》最后一幕,女主和早逝的爱人在阴阳交界处短暂重逢,阴郁的小提琴乐响起,爱欲交织,画面上的人儿配合默契,很有看头。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灵魂伴侣。
好的艺术引起人的共鸣,李清予不知不觉屏住呼吸。
在李清予的行为逻辑里,感情生活占不到他整个世界里的十分之一,顶多算是紧绷之后的放松,茶余饭后的休闲。但他讨厌岑星晚脱离掌控,如果她对伍桐一点心思也没有,眼里不会那么晦暗不明。
岑星晚打来电话,冷白的手机屏幕上出现她的名字。
几乎是没有任何地停留和犹豫,李清予摁下了拒绝键。
他慢条斯理地整好西装上的褶皱,轻嘲自己片刻的游离。第二天便出差去了国外。
“很明显,这是李清予的手笔,”她锐利地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但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去找他。”
岑星晚疑惑地看向狄若非,只见她摁灭烟头,问:“有空喝杯咖啡么?”
李清予整个束在西装里,梳着背头,气场强大,向下俯视,透过荡领,能看到她莹白一片的肌肤,水润欲滴。
他喉咙一滚,低低地说,“这衣服挺称你。”谢幕过后,掌声和欢呼声久久不息,岑星晚和伍桐再次登台,鞠躬示意,随后开始返场演出。
这时候的氛围就轻松很多,观众们被允许拿出手机出来摄影互动,整个歌剧厅的灯光都是亮着的。
从台上看过去,那个后排池座的靠右的位置,是空的。
回到后台,胸腔里各种交织着的复杂情绪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岑星晚重新开机,信息再次快速一条一条蹦出来,塞满了在整个页面。
她心情激动地点开,李清予的那一栏,却还是空空如也。他甚至没空说一句“有事不来”或者“演出顺利”。
好在卢唯唯给她噼里啪啦地发了一堆信息。
疯狂地夸她“好看”“美丽”“你怎么这么轻盈”“天你跳得也太高了”。
以及,“伍桐的紧身裤鼓大包包了/色/色”。
岑星晚看得哭笑不得。
最后一条留言是:“我必须亲自给你献上一大束捧花!于跃必须亲自请你吃一顿饭!”
于是岑星晚推掉了同事们的庆功宴聚餐,在停车场找卢唯唯和于跃会和。
于跃充当司机,卢唯唯和岑星晚坐在后排,副驾驶上是一大束香槟玫瑰,一看就是下了血本儿。
卢唯唯很兴奋,抓着岑星晚的手喋喋不休,像只激动的麻雀,仿佛她已经大红大紫了。
她说:“你知道吗?那大堂里全是庆贺花篮,那阵势,铺天盖地!”
“花篮?”岑星晚还存在于不可置信的真空里,有些不自信,“应该不是送给我的。”
“至少最大的一个就是送你的——等等我给你看,我拍下来了。”
卢唯唯打开手机相册,放大递给岑星晚,“喏,‘祝岑星晚演出成功’,咦我之前还没注意落款,原来是启星送的。金主爸爸就是有钱,这花篮顶于跃几个月工资了。”
岑星晚颔首,微微看向车窗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李清予果然没有来。一出剧目里,俊男靓女太多,业务水平大都相当,观众们的眼睛跟着主演和情节转,很少会关注到乌压压的群舞。
李清予单手支着贵宾座的皮质沙发椅扶手上,百无聊赖。
投资苔丽丝舞团是看中它带来的经济效益,而非真的喜欢这高雅艺术,他的时间很宝贵,看完整场是对耐性的极大挑战。
只是那日舞团总监极力邀请,向他推荐新招募进来的主演,传说中的天才芭蕾少女,虽说才刚毕业,并未正式崭露头角,却在国内外收获了上百万粉丝。
舞台上排练着的,是下个季度巡回的主要剧目,主演独舞戏份很多,李清予只能看出她体力很好,服饰优美,跳起来很轻盈。
“把名册拿来吧,”他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转向坐在一旁的狄若非,“Ivy,我们待会是不是还有行程?”
狄若非立刻会意,从总监处接过名册,递给李清予,“十二点和董事会约了午餐,半小时后出发。”
李清予点点头,翻开《冬春》下季度巡演的名册,前几页是主演阵容,后面的群舞则放了一张大合影,列了几行名字。
他快速扫了一眼,指着合影里的一个女孩儿,随口说:“有的群舞比主演还要亮眼。”
说者无意,听者却吓破了胆子,总监上前,结巴地解释道:“您说,您说岑星晚呀,她也是个好苗子,业务能力没得说,也竞争过主演,但性格太冷,不懂得经营,社交媒体上的粉丝太少了——怕她撑不起来,就没,就没考虑她。不过也不是不……”
“啪”地一声,李清予合上名册,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总监拿不准他的主意,为难地往狄若非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狄若非的脸上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她的话语让总监放下心来,“您考虑得周到,李先生是投资方,自然是考虑综合实力绝佳的人选。”
话正说着,李清予起身,狄若非也跟着站起来,自然轻巧地拍了拍他西装的袖子,替他理顺理平整。
虽说她的职务是李清予的特助,但两人更像是亲密无间的合作搭档,在工作场合里几乎形影不离。
一个高大,一个高挑,穿着同色系的高定西装,并肩沿着剧院深红色长绒地毯走出去,像电影里的般配人物。
“到了到了,于跃你去停车,我们先去拿号,”卢唯唯的声音拉回岑星晚扯远的思绪,“东来顺!清水烫,你不加辣椒油和麻酱,吃完不会胖。”
“嗯,”岑星晚应道,暂时抛掉乱七八糟的思绪。
虽然上座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但从舞台的方向看过去,依旧满目都是人,足够回本。而“工作日下午人少”的幌子本是苔丽丝舞团给启星准备,现在却成了岑星晚安慰自己那个人不来的理由。
“是么?”他的夸奖,让她很受用,“我从你的衣帽间里‘偷’的。”
李清予被岑星晚的话语逗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什么‘偷’不‘偷’的,那里面的都是你的。”
“周围有人,”她连连躲开,小姑娘的夸张用词往外蹦,“你不要命啦?”
“一下‘偷’,一下‘要命’,”男人的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表情却镇定自若,“你这么说,还突然真有点想了。我们还没在外面……”
“这里是公共场合,”岑星晚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连往后退了两步,“李先生……您怎么能。”
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
“这会又‘李先生’了,”李清予伸手,捏了一把岑星晚的脸,“岑星晚,你真的很懂欲擒故纵。”
岑星晚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鼓起勇气往后撤,李清予说:“不逗你了,等会有沙拉,吃点东西再回去。”
他一直在观察她,看到她一个人无所事事,围着自助餐台到处打转,盘子却是空的。
四周都是高层和人脉,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地交换资源,她愣得要命,全然不懂如何插话,和熟人打个招呼都费劲。
又想到那天,她万分委屈,仰着脸问他,“那你算我的靠山吗?”
是他亲口说的,“算。”
既然他是她的靠山,那么她的确不用去周旋和应酬,于是招手,请服务生去后厨加一道沙拉,不要沙拉酱,不要高热量食材,少放碳水。
侍者端着一大盘绿油油的草走过来,把大圆盘搁在自助餐台的中央,吸引了岑星晚的目光,很快她收回视线,摇摇头拒绝,“莉莲说我得再瘦一点。”
“今晚没事,回去我帮你消耗掉。”
李清予发现,他很喜欢看岑星晚害羞和拼命掩盖害羞的模样。就像现在,她连忙转过身去,往盘子里夹沙拉,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她的羞怯。
李清予说:“等会结束你和我一起回去。”
“可是,”隔着友好的距离,她半侧过身,很是谨慎,“你不怕别人看到说闲话么?”
狄若非说,他丢掉挡箭牌,是要进入一段关系的前奏,这分析有理有据,她可没忘,牢记在心。
“他们能有什么闲话,”李清予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岑星晚,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承认你了?”
还不等她回答,便有人走过来,围住李清予,朝他敬酒。岑星晚渐渐被人群挤到外圈,心神荡漾。
这么说来,他会承认她。
会是因为自己吗?所以要丢掉挡箭牌?
像逃一样,岑星晚站定在路边,感觉地都在晃,方才卸下强撑着的心神,回想崇灵的话。
说知道,她也不知道;说不知道,她其实也能猜到。
年前那一阵儿,卢唯唯一个实习生都忙得脚不沾地,整个冬天只和岑星晚见了一面,见面时把能骂的同事全部骂了一遍,但到了年底封账阶段,所有项目进程都停摆,她又闲得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还问岑星晚,要不要一起提前回家过年。
但李清予却一直忙着,岑星晚先头想着,是不是只有大老板停不下来,偶尔和老李闲聊,方才知道他出门的时候,大多去餐厅和酒廊。
他那段时间多穿常服,回来时身上萦着似有若无的香氛和香水味。
如果是去相亲,那一切便能解释得通了。在庆功宴上时,他的身旁人来人往,其中不乏美丽和华丽的女郎,他也没有避讳和回绝。
她想李清予和她一样,都没有忘记他们之间存在着的三年期限。
李清予眼里的笑意更深,他看着岑星晚道:“你不是很清楚,我这个人心里有人的时候,根本不会看别的女人吗。”
这一句一句的,岑星晚嘀咕着将脸转开,进入机舱,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美航的头等舱也不过位置较为宽敞,睡觉的时候可以把腿伸直,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岑星晚坐下来之后,然后下意识侧头看向旁边的座位,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旁边坐着李清予。
果然。岑星晚收回视线,放好自己的东西,打开椅子,戴上眼罩,准备一觉睡到落地。
飞机上有其他人,两人中间还有不窄的过道距离,不好聊天,李清予没有再骚扰岑星晚,安安分分地等到下飞机。
一下飞机,李清予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很快就和岑星晚分开了,这让岑星晚暗自松了口气,不然这家伙肯定要再继续跟着她说一些肉麻的话。
不过,临走前,李清予还叫住岑星晚道:“下次打电话给你,不要不接。你知道的,我一定是很想你了,才会给你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