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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样沉欢 玉陵游 20163 字 1个月前

他是烦自己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他和岑星晚还没到非得去捧场的交情,但是她柔柔弱弱一撒娇,他耳根子就发软。他见过很多人在这上面栽跟头。

要么及时止损……?

“哈哈,李清予,你也有今天,太难得了,”崇文谨豪迈地摆摆手,毫不给他留面子,提高声调冲全场说:“今天心情好,大家尽情喝,我来买单,咱们不醉不归。”

李清予无奈地横了崇文谨一眼,低声骂了句,“操。”

崇文谨笑得更欢了,追问着李清予那女人是谁,李清予虽有些犯迷糊,但意志犹在,屡屡给他挡回去。

崇文谨拍拍李清予的肩膀,笑容放肆,“你肯定栽跟头了,我真高兴。”

只有他敢这么和李清予说话。

李清予软硬不吃,再怎么追问也没劲儿,崇文谨只好另寻话题,“我侄女在你投资那舞团里,怎么样?还行吧?”

“谁?”听到“舞团”二字,李清予支起身子,眼神亮了亮,“你侄女?”

“崇灵,你见过的!”崇文谨看李清予已经有些糊涂,“算了,我送你回去。”

“崇灵?不认识,但,”李清予嘟囔着,眼皮子打架,“岑星晚是很不错的,是,是最好的。”

他止住话语,不再多说,强迫自己恢复往常的理智。含混地留在嗓子里的,是一句幼稚的,“也是最可恶的。”

最可恶的。

是李清予踏入剧院时的唯一想法。

每周五下午是启星的高层例会,通常定在下午两点半开始,他们讲究效率,再复杂的选题,也能在一小时内讨论结束。

李清予看到票根上写着的时间是三点,于是通知秘书把会议提前到中午一点,并嘱咐秘书提前订好花篮送过去。

他嘱咐道,“要最高规格的花篮,祝贺首演成功。”

“首演?”秘书有些纳闷,和他核对道,“李总,您是否记混了,首演开幕是上周六,花篮已经送过一次了。”

李清予想了想,说:“那加一个祝‘岑星晚小姐’首演成功。三点水的沈,星心的星,晚苗的晚。”

“好的了解,”秘书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岑星晚的名字,又问:“既然是送给个人,落款是以公司名义,还是以您个人名义?”

“公司,”李清予皱皱眉,抬脚往办公室里走。

秘书本想再多问一句“那加不加男主演名字”,但看到李清予已经到了不耐烦的临界点,便也不敢再多问,立刻找司机取了花篮送过去。

下午两点,李清予换了身休闲服,带着墨镜和鸭舌帽,从启星出发。

通常司机会把他送到剧院的地下车库,再由专人领着从vip通道直接到包厢。

但他这次是观众,皮夹里存着池座后排的剧票,需要从大堂入口检票进入,倒也是新奇体验。

李清予心情不错。

来到门口,方才发觉这里聚集了不少小迷妹,不远处拉着自制的物料和易拉宝,但,上面写着:

[桐晚久久,祝王子公主首演顺利!]

[如果你知道我磕的CP是真的你也会觉得我命好]

[快快加入桐晚官方后援会吧!]

李清予并没有刷社交每天的习惯,在“追星”这一块儿,的确有点落伍。

但他也不傻,从字面上也能看出来,他们认为岑星晚和伍桐是一对。

看着那些般配的合影二创大海报,李清予心里忽然不爽。

忽然有小女生跑过来拦住他,嘴巴很甜地喊他“哥哥!”

李清予狐疑地停下步子,重复道:“哥哥?”

穿着休闲服,是会比平常显得年轻休闲一些,但他常年养成的气场仍旧太过于强大,语气冰冷,让小女生的声音变怯了些。

“先生,”她立刻改口,冲他展示手里举着的物料牌子,和透明斜挎包里的彩色小卡,“请问你要不要扫码关注岑星晚和伍桐的微博?关注的话,可以送你一张小卡。”

“什么?”李清予眯了眯眼,看着物料牌上的“@伍桐Florian /爱心 @岑星晚Faye”,喉头一紧,语气阴沉,“关注什么?”

“就是,就是两位主演的微博……”小女生有些后悔,想要往后撤,“没事,不关注也没关系,打扰,打扰您了。”

李清予却拦住她,扫了扫岑星晚微博的二维码。弹出的网页显示不全,但映入眼帘全是和伍桐的互动。

情侣名。没有任何防备和预兆地,岑星晚从睡梦里被痛醒,迷茫着“嘶”地哼出声,反倒刺激了李清予。他很强势,也很猛烈,双臂有力地圈在她肩膀两次,像朵巨大的乌云笼罩着她。

“痛……啊,”她的手臂无力地想把他往外推,“出去。”

“岑星晚,你不乖。”他这样说着,又俯下身去吮她的耳垂。

她别开脸,想要躲开,重复好几遍,“出去。”

李清予置若罔闻,起伏间带着明显惩罚的意味,直到她渐渐适应,不再反抗,呜咽,臣服。

结束后她几乎是立刻昏睡过去,简单帮她擦拭干净后,他把她留在了客卧。

李清予并不感觉到畅快,心里反而更闷,又倒了杯威士忌才将将睡着。

好在第二天是休息日,狄若非也正在休假中,他不用定闹钟,不会被叨扰最近无心工作。

次日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李清予睡眼惺忪地走出主卧房门,发现岑星晚正坐在沙发上等。茶几上的玻璃花瓶里插满了香槟玫瑰,开得很是娇艳。

她反倒生起气来,质问他为什么把她的花束丢掉。

李清予扫了一眼,“这么宝贝这束花?还特意捡回来。”

回来路上,他特意打开车窗吹吹冷风,想回去就结束掉这段关系。现在的走势,已经开始背离他的星衷。

他讨厌任何事情脱离掌控,即便是恋爱也不例外。

他甚至想好了,在岑星晚奶奶好转之前,依旧帮她把奶奶看护好,这是这段时间他对她的补偿。

直到打开门,廉价花束上喷着的香精香水味扑鼻而来。

岛台中央那一大束香槟玫瑰,让他瞬间怒火中烧。

是谁送的?想必是那不值钱的小子?岑星晚也太让他失望,跟了他这么久,还是分辨不出高级品味。

他把花狠狠丢到地上,娇弱花瓣瞬间散落满地,就如同昨晚的她,近乎被揉碎。

“可这是庆祝我首演成功的花——”

她心里也存着气,这人也太过分,爽约就算,她帮他找好理由,没有一句恭喜和祝贺,反倒,反倒那样对她……

李清予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所以?岑星晚,你不要忘了这是谁的家,不要什么不入流的东西都往家里带。”

再说了,他也送了她花,怎么不见她带回来宝贝着?秘书向他汇报了,那一个花篮花了他小五万。

岑星晚忽然安静下来,嘴巴微张,但发不出声音,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些错愕。

他们面对面相处的时间不多,见面的时候又沉迷那档子事,交流多在事后,那时他耳根子软,好说话,点点头就能帮上她天大的忙。

他们之间存在着的界限,只是因为不提及而变透明了些,而不是慢慢减淡,消失。

他俯视她笼罩她,不是因为他长得高大,而是因为他们之间隔了好几级台阶。

而她妄想成功,拉进和他的距离。

岑星晚想轻描淡写地说句“对不起,下次一定不这样了”,但她迟迟开不了口,因为心里在发海啸,铺天盖地,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痛碎了。

她有些僵硬地起身,把花瓶抱在怀里,侧步往岛台的方向去,花岗岩水槽下方有处理机,玫瑰一支一支放进去,瞬间被搅碎清理。

顺着水流,一点点冲干净,脑海里浮现卢唯唯昨晚欢脱的脸庞,她为了买这束花,特意去问了部门里最洋气同事,公司附近哪个花店最好。

日常照片。

暧昧的往来。

以及,

每一条的称呼都是。

星星。

比起星星,岑星晚很疏远。

她从没告诉过自己,她还有这样一个小名。

是不是证明,在她心里其实有一个排名,伍桐排在自己前面?

李清予的面色愈发阴沉,不发一词,手里拳头渐渐握紧。

不知情的小女生仍火上浇油着,“嗯,要点下关注,最下面那个小按钮。”

李清予被抽了魂似地被牵着鼻子走,点上了关注。

小女生随即掏出一把小卡,摊在手心里,问:“您看看,您要哪一张?”

全部都是合影,各种各样的合影。

小女生没有得到回应,抬起头,只看到那位先生加速离开的身影。真是奇怪的人呢,她在群里吐槽的消息,很快被后援会热烈的讨论淹没。

已是凌晨过,老李接到崇文谨的电话,在酒廊车库里接上了李清予。

他心里也有点烦,中午李清予明明很大方地说放他半天假。这会儿他都睡着了,又被一通电话招呼出来加班。

白高兴一场。

上车那一刹那,浓浓酒气瞬间弥漫在车内空间,憋得老李都不敢呼吸。而李清予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目光散漫,若有所思。

“李先生,今晚还是去……”老李终于耐不住,开口问:“云瞻吗?”

良久,才听到那含混且不耐的,“嗯。”

这是一支知名汽水广告,岑星晚拿着一罐汽水放到下巴下,她的唇角勾起,眼神直视着镜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深夜的公交站牌空无一人,岑星晚的笑容仿佛隔着车窗送给他一人。

李清予看着海报许久,直到红灯过去,汽车重新发动,他才收起目光。

不用多久,他心想,我妈就保护不了你了。

第 47 章 我好喜欢他

还没到年底,岑星晚就忙得不可开交。不止国内的各大颁奖季已经到了预热阶段,她今年运气爆棚,接到了春晚担当朗诵嘉宾的邀请。

今年算是她大丰收的一年,去年主演的电视剧今年年初开播,勉强能报今年的电视剧奖,一部贺岁大片,也在这个时候展开如火如荼的宣传阶段。

能拿到贺岁档期的电影,无一不是电影圈内最有背景和人脉的一群人,只等着过年上映,豪取一年最赚钱的档期,靠着这个时间的票房,可以从年初笑到年尾。

她自从走红开始,也有三四年了,各类奖项也拿过,但是目前还没有拿过一个重量级的奖项来撑场面。

看一眼就想起这圆满的一天!

李清予好像很欣赏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话语像刀子般,“岑星晚,我对你很失望。”

她不忿地抬起头,终于忍不住地开口,问为什么。

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哪里惹怒您了。您何至于这样对我。

她对他的称呼又退回了“您”。

李清予扯扯嘴角,一步一步逼近她,微微俯身,双目直直盯着她的眼,“你该对我诚实点,只是作表面功夫可不行。”

而岑星晚的眼神太清澈太坚定,看不出任何亏心情绪。

李清予简直要在心里拍手称赞她演技太好。

他说:“你说过你会努力,可却在背后做那些不入流的事情。”

这简直是在自毁前途。

“什么……?”她那疑惑的神情却是半点不假,“我做了什么不入流的?”

李清予冷笑,“到现在你还要装糊涂。”随后点开微博,把手机往她手里重重一塞。

岑星晚的表情很僵硬。

细细往下翻,也皱起眉头。

要打造情侣人设这件事,宣发部和公关部提前对她知会过;而把微博账号交给伍桐运营,亦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对此百口莫辩,一阵心虚哽在喉咙里,她只能说:“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和他只是同事。”

李清予轻嘲,“我的心情还不至于为那小子波动。”

是么?那是什么?岑星晚不敢问出口。

“我一直高看你一眼,是因为你年轻,努力,自律,懂得争取,但你炒CP,玩流量博眼球,不管是舞团要求还是你自己愿意,都是非常短视且愚蠢的行为。”

李清予顿了顿,毫不留情面,“而我讨厌愚蠢的女人。”

“不,那不是……”

“你真的认为你会永远留在苔丽丝舞团吗?当你和伍桐分道扬镳那一刻,你认为那些粉丝还会继续爱你吗。”

他并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给她下最后通牒,“如果你只满足于止步于此,那我无话可说。但是岑星晚,我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眼里已经全盈满眼泪。

看到她这幅样子,李清予这会又有点心软,她太漂亮,脆弱流眼泪的时候也很养眼。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解释道:“我会把账号拿回来,把内容都删除。之前那些不是我发的,但是是我做错。”

可正赶上巡演启幕的关键时刻,各个部门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她人微言轻,去说这些不配合的话,显然会招人厌烦。

岑星晚骑虎难下了。

她的脸上藏不住表情,纠结且犹豫,李清予问:“你想成功,对吗?”

岑星晚抿着唇,冲他点头。

“那你相信我吗?”

“什么?”第二天,老李准时来接上岑星晚,去岛外山上的明心医院看望奶奶。

自从奶奶住进来之后,她来过几次,但都不赶巧,她要么昏迷,要么睡着,怕打扰到她,岑星晚只在窗外静静地守着她。

护工人很和善,是港岛人,说话温声细气,告诉她奶奶一直在好转,还连连赞叹,“李先生特意去请了一位专家过来会诊,药也用得是最好,李太太你好福气,难得先生这么上心。”

私人医院,拿钱办事,态度依照入住病人家属的权势程度而变化,岑星晚没否认李太太的称呼,狐假虎威。

车径直往后山方向开去,那里有一大片山水景观,宁静舒适。

护工已推着奶奶在半坡上等,见到岑星晚下车,很激动地冲她挥手,“李太太,我们在这边。”

奶奶反应有些迟缓,听不清,视线也模糊,等到岑星晚走到跟前了,才乐呵呵地笑起来,“是星星啊。”

“奶奶”两个字刚说出口,岑星晚就有点哽咽,“是我呀,星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奶奶精神看着不错,伸出手,摸了摸岑星晚的脸颊,“瘦了。”

“是瘦了点,不过是工作需要,”岑星晚转向护工,“您去休息吧,我推着奶奶四处转转。”

岑星晚推着奶奶,往山坡上的柳树林走。岑星晚是江南溪城人,奶奶在西溪村里经营小客栈,供她长大学舞。

起星岑星晚学的是民族舞,所以身段很柔软,后来被教芭蕾的老师看中,挑走转学芭蕾,学费很贵,奶奶咬牙,一顿一顿,一点一点省出来。

客栈门口,就种着一棵高大的垂柳,风一吹,枝条随风飘。

“奶奶,这树像我们家门口的对伐?”岑星晚问:“出来这么久,你有没有想家?”

“想啊,”奶奶的声音有点颤,右手抬上肩头,拍拍岑星晚正推着轮椅的手,“但更想你好好的。”

岑星晚见奶奶语气不对,绕到轮椅前方,蹲下身来,问怎么了。

奶奶虽没过过富裕阔绰的日子,但能感受到这里的住宿费、医疗费都是她们不可承受的天价。

刚转院来海城时,住的是公立医院的大通铺病房,一个房间里四五张床,每天乌泱泱乱糟糟,但账单也像纸片一般地摞在被单上。

岑星晚那几天请了假,日夜不停地看护她,她虽昏迷着,潜意识里还是十分着急,想赶快醒来对她说:“傻丫头挣钱不容易,别把钱往水里扔。”

等再醒来,就是在私人医院的独立病房,房间里干净整洁,芬芳清新,有沙发有茶几,有独立卫生间,有大屏幕的电视,床头柜上,是详细到小时的病情记录。

护工穿着浅粉色的制服,和风细雨地看护她,只要醒着,就会送来营养丰富的餐食水果;医生专程到病床前会诊,听介绍说,“这是李先生专程请来的专家”。

可奶奶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这位李先生。

奶奶想要请护工帮忙向李先生表达谢意,护工笑着说,李先生哪里有时间过来?他是海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忙着在生意场上搅风弄水。

她知道岑星晚长得好,漂亮对于女孩来说是资本,但也容易在上面摔跟头;岑星晚本不是会折腰的性子,但如果是为了给自己治病呢?

奶奶清醒时候,细想,便十分痛苦。想给岑星晚打电话,却又怕她担心,分心。

现在岑星晚在她跟前,她便能放心说:“星星,奶奶活着一辈子,也差不多活够了,你不要为了我去犯傻知不知道?奶奶对你,于心有愧。”

“奶奶,我没……”

还不等岑星晚辩解,奶奶又说:“星星,奶奶想回家了,那棵柳树,许久没有人给它浇水,还有院子水缸里的金鱼,花架上的金钱草,一定都渴死了呀。”

“星星,你向舞团请个假,带奶奶回家吧,帮我把院子整整好,在空地上像小时候一样,给奶奶单独表演,开个专场好不好?”

岑星晚已是满脸泪痕,连声答应。

“相信我能给带给你更好的资源,”他反握住她的手,定定地看着她。

她的视线都被眼泪糊住了,听也好像听不分明,“对不起,我没有听懂您的意思?”

他重复道:“你想成功,我帮你。”

“为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出来的话也闷闷愣愣,“可您为什么帮我?”

他反问:“最好的靠山就在身边,为什么从不开口?”

她很想大声反驳几句,难道靠你就不短视,就不愚蠢了么?

但她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没想过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叨扰您。”

岑星晚没想过的事有很多,比如在奶奶病重之前,她也没想过要当首席,要赚大钱;

在李清予出现之前,她没想过会对一个高不可攀的人产生依赖,她的生活震荡得太快,让原本就不甚清晰的目标变得更加模糊。

“您算我的后台么?”她问。

李清予轻轻说了声,“算。”

她讨好般地握紧了他的手,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喉结,“谢谢您。”

“你要稳扎稳打,”李清予心下一颤,语气放软,“目光放长远,当务之急是提高基本功,我会去给你请一位专业的芭蕾老师,给你租一间专门的舞蹈室练习;再往后,多去参加些国际比赛,多积累经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轻声问道。

放下防备心,把“您”再次切换成了“你”。

小女人的问题。李清予捏捏眉心,“岑星晚,至少我挺喜欢你算不算原因?”

李清予这个人的胜负欲很强,既然岑星晚和他在一块,那她也要赢,若是总输得难看,他心里过不去,面儿上挂不住。仅此而已。

她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细细地琢磨着,满是泪痕的脸上,竟渐渐绽出淡淡的笑容。

接着,他说:“微博的事情我来解决。”

岑星晚全然没有想过他所说的“解决”,是“解决”掉伍桐。

在《流火》巡演结束的新闻发布会上,现场气氛愉快轻松,总监作总结发言。

“在这次巡演里,我们做了一个很冒险的尝试,让两位新人担任了C卡;而岑星晚和伍桐也不负众望,受到了很多观众的喜爱。”

“未来,苔丽丝舞团也会继续沿用这样的选角模式,给更多新人发光发亮的机会。”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亮起,像极了一片闪耀的星海,岑星晚坐在最边上,难掩激动。

总监抬手示意,微笑着请全场安静,“还有一个重大消息要分享给大家。”

暗淡的光线,只能看清对方的身形轮廓,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是岑星晚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之后,就再也没办法移开。

这个人,这个人……那人的身影越走越近,然后停在岑星晚对面。

借着桌子上的烛光,岑星晚怔怔地看着对方那偏薄的嘴唇分开,声线清冷而疏离,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好,我等你回来。”李清予说。

第 48 章 玉佛

看清李清予面孔的时候,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住。岑星晚听着他的声音,好似被人绑在座位上,手脚禁锢,动弹不得。

她从未想过在没有预料和准备的场合遇到李清予。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李清予在位子上坐下来的时候,忽然抬眸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岑星晚来不及偏开视线,已和李清予的眼睛对上。

李清予是地道的海城人,读书时随父母去美国,后父母在海外定居,他独自回国创业。

对于溪城的了解,他仅限于听说,而西溪村,更是与他生活轨迹完全绝缘的地方。

从明心医院回来后,岑星晚说她要带她奶奶回去,明天就出发。

他劝阻道:“明心的医疗条件是最好的,你奶奶的病才刚有好转,应该多观测一点时间再说。”

“可是她不想再在那里呆着,”岑星晚几乎崩溃了,“她想回家。你懂么?她想回家。”

“她糊涂了,你不能胡来,”李清予的理智则在此刻显得有些傲慢,“没有哪里比这里更好。”

在他那优越感十足的逻辑里,很难想到奶奶担忧的层面。

岑星晚和他说不通,直接冲进房间去收拾行李,“回家的时候我会按莉莲的要求练习,不会松懈。巡演结束了,我正在休息期,不去也没关系。”

“岑星晚,”李清予追上岑星晚,拉着她的手臂,还算耐心地问:“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没有闹脾气,”她仰头看向他,嘴硬道:“真的,我没有在闹脾气。”

可在他眼里,她现在就是一只破碎得很莫名的兔子,红着眼上蹿下跳。李清予难得哄她,语气放缓,“你好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了?是明心有人欺负你们了?”

“不,”岑星晚的声音有点颤,“是那里条件太好了。”

“太好了?”李清予蹙蹙眉,语气很笃定,“看病的人,全都争着抢着要找最好的医生,去最好的医院,岑星晚,没有人会嫌弃医疗条件‘太好’。”

她看向他,泛红的眼里盈着薄薄的泪,羞耻心像洋葱,一层一层拨开。

“是,没有人会嫌弃医疗条件太好,”她垂着眼,和盘托出,“那远超出我的能力之外,李清予,她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

“谈恋爱没有结果再正常不过,”他说。

岑星晚不想再和李清予多费口舌,“但奶奶是我的第一位,我不想让她难受。”

李清予忽然问:“那么你想和我分开吗?”

岑星晚着急的时候脾气很坏,胳膊用力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十分干脆地说:“看你。”

她知道没人敢这样和他说话,冲他甩脸色,但是她顾不上。

如果不是为了奶奶,她也不至于破罐子破摔。这会儿她对李清予放了狠话,有点自我毁灭的心态。

她把自己关在客卧里,胡乱把行李往箱子里塞,接着安静地哭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窝在床边的地上睡着了,窝成一团,是她防备时候的姿态。

李清予把她抱到了主卧的床上,手轻轻拍她的背,岑星晚渐渐舒展了一些。

醒来时候,望着主卧的顶灯,岑星晚有点困惑。

以李清予的性子,应该连夜把她扫地出门。

岑星晚弄不清李清予的想法,但按约着的时间,老李快来了,她连忙走去客卫洗漱。

李清予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岑星晚,”他叫住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想和我分开吗?”

岑星晚摇摇头,嗓音沙哑,说的是真心话,“不想。”

“我也不想,”他说。

岑星晚有些愣怔地看着他,直直地站在原地,一脸迷茫没睡醒的呆样。

他看着她,语气无奈又宠溺,“真是一根筋。就不会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我想不出,”岑星晚轻叹一口气。

李清予说:“不是说我是你的后台?”

“是啊,是这么说过,”岑星晚弄不清李清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后台是用来干什么的?”岑星晚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但狄若非的姿态却一扫往日的强势,只是很随意地说:“ok那也没关系。”

“伍桐的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对么?”岑星晚自问自答着,“当然,已经在公开的发布会上宣布了。”

漂亮的女孩脑子倒也不算太笨,狄若非点明:“这是李清予在表态,以我对他的了解,你现在去找他,那你们两个就彻底玩完了。”

岑星晚拧拧眉,语气很幼稚,“可是他怎么这么记仇?”

记仇?狄若非“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说了句大白话,“他只是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惦记。”

见岑星晚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很快致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狄若非很高挑,顺手揽过岑星晚,带着她往停车场方向走,“还是让我请你喝一杯,就当给你赔不是。”

第一次和狄若非面对面地坐着,这令岑星晚忐忑不安。她下意识地挺直腰背,眼神却很飘忽。

狄若非点完单,把餐牌递给服务生,倚在沙发靠背上,笑了笑,“你怎么总是这幅紧张模样,沈小姐,我是老虎吗?”

岑星晚下意识地点点头,又赶快摇摇头。

还怪可爱的,狄若非眉毛上挑,“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下个月就去启星的北美分部了,你很快就不用再见到我。”

岑星晚很惊讶,问道:“为什么?”

“主要原因是李清予开始忌惮我,”狄若非也并未对岑星晚遮掩,“再者就是我跟他捅破了窗户纸,逼他接受我,他不同意。”

岑星晚被骇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看着狄若非。

服务生端来两杯饮品,狄若非接过,从容地抿了一口,“别惊讶,‘用完即扔’对李于清来说很正常,可能你一直觉得我不喜欢你,但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二十岁出头的自己,特来气。”

“后台,就是用来用的,”关于这个词的形容,她的语言库很贫乏。

“那你倒是用,”李清予伸手拉住岑星晚的手腕,“怎么每次都让后台求着你用?还跟后台甩脸色,发脾气。”

岑星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跌进李清予的怀里,头轻轻靠在在他的胸前,“不会用。”

“用也不会用,真是笨蛋,”他把她鬓边垂下的头发往而后拨,又去亲她的脸,现在语气里只剩宠溺了,“岑星晚,你还是不习惯提要求,既然奶奶想回家,那你就陪她回家,我会把医护团队请到西溪村,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去探望你们,让她放宽心。”

“你不怕我荒废跳舞?”她感受到他的心跳,异常平稳。

“只是休息一阵子,谈不上荒废,”岑星晚的身体太软,即便什么都不做,搂在怀里也勾人,李清予的声音变得很欲,“你会比任何人的进步都快,这点我有信心。”

岑星晚双手攀上李清予的脖子,十分熟练地去亲吻他。

他把她轻轻抱着,平直地搁到沙发上,手已不自觉地往她的上衣里探去。

“是不是要奖励我?”他边吻她,边低喘着问。

“是,可是……”可是老李在楼下等着。确认人选后,舞团各部门很快就忙碌起来。

起星还有同期为岑星晚和伍桐鸣不平,但很快便没有人在有闲工夫去想,怎么原定的表现出色的主演会被撤下,又重新当回群舞的领舞。

下午李清予约崇文谨打了场壁球,痛痛快快出了一身汗。这会儿转场到酒廊里,点了两杯威士忌,边喝边聊天。

“你不在状态,还是说太久没玩退步了?”崇文谨以为他是因为工作烦躁,于是开导道:“你不该整体呆在办公室里,闷都闷死。”

李清予本来也没有呆在办公室里,心情闷,不舒坦,还不如出来打球。

只不过心不静的时候打不好,他明明比崇文谨玩得好,却失误了好几次,头一次输给他。

“你看人家若非,在欧洲玩得不知道多开心,一天发N条朋友圈,”崇文谨和李清予碰杯,“你怎么混成这样,比卷王还卷。”

“不是因为工作,”李清予皱皱眉,抿了口苦涩的酒液,“我就不能因为其他事情烦躁?”

这一束要六百块呢!

店家送了营养液!可以放花瓶养好一段时间!

“跟他打过电话了,让他下午再过来,”他猛地咬了她一口,“岑星晚,放松。”

“嗯……”绷紧的身子,瞬间溃败成一汪水。

结束后他问:“打算回去多久?”

“两周?三周?”她仍沉浸在他带来的良好体验当中,脸颊上泛着粉色,点缀着汗珠,声音很娇气。

李清予声音沙哑,“还挺久。”

话毕又欺身压了上来,“再预支几次。”

他说完,安抚地看向岑星晚:“婧琳估计喝多了,你别放在心上。”

岑星晚就从李清予莫名其妙参与竞拍起,心里就有不祥的预感。像墨菲定律,越不想发生的坏事,总是越会发生。

她心里闭了闭眼睛,在任文谦还要安慰她的时候,她用放在桌布下面的手,不着痕迹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话。

然后抬头看向韩婧琳,像是没被冒犯的一样,语气礼貌地回道:“韩小姐,我确实认识李公子。——不过,我和他不熟。”

第 49 章 焦渴

被东道主韩婧琳当众发难,岑星晚自然待不到晚宴结束,就提前离开。

任文谦对韩婧琳的失礼行为也很生气,他比岑星晚还着急,甚至催着岑星晚快点走,不要再继续受韩婧琳这个闲气。

安祈和曲娜娜见岑星晚不打算继续待了,她们继续留在主桌,也很尴尬,随着岑星晚一起提前离场。

曲娜娜跟着出了大厅,对岑星晚劝慰道:“她自己请的你,什么都没有调查清楚,还朝你发脾气!”她狠狠摇头,“星晚,你别往心里去,下次别和她打交道就行了。”

安祈说:“对,星晚姐,吓死我了,我下次也不来了。”

古朴村落,四方小院,肆意生长着各样花草,墙壁上爬满藤蔓,奶奶在一旁的走廊屋檐下支了个摇椅,半眯着眼打盹。

车只能停在村外,进来都是砖石小路,李清予沿着地图一间一间地寻,走进半掩着的老木头门,穿过小厅堂,岑星晚正在院子里练舞。

身旁放着小音箱,播放着弦乐;身后是一棵柳树,杨柳依依。李清予不喜欢被人管着,而狄若非问这样的问题,显然是越界。

他蹙了蹙眉,以开玩笑的语气点她,“Ivy,现在是非工作时间,操心我的私人问题可没有加班费。”

可她却丝毫没有收敛,“你不愿意承认,没关系,但我只说我看到的。”

奶奶还是更喜欢她跳民族舞,她从小就这样跳给她看。但奶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岑星晚浑然不知,仍十分专注和投入。

李清予静静屏息,倚在檐下柱子上,看了一会儿,第一次对语文课本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描述有了实感。

良久,岑星晚问:“奶奶,我是不是生疏了。”

奶奶没有回答,反倒是有熟悉的男声传来,“好看,很有韵味。”

岑星晚惊喜地转过身来,朝李清予飞奔过来,压低声音,“你不是过几天才要来?”

“事情办妥了,就提前过来,”他两只手里都提着送给老人家的礼物,没功夫抱她,就任由岑星晚拥着。

她这才看见他手里的名贵礼盒,接过,把他往奶奶身边领,“谢谢你。”

“假客气,”他低声拆穿她。

奶奶睡觉很轻,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便醒了,半支起身,看到两个人影,问道:“星星,是有客人来了么?”

“不,是我的一位朋友,”岑星晚向奶奶展示手里的补品,“他叫李清予,特意来看望你。”

“怎么这么客气,”奶奶戴上老花镜,看到来者是一位长相英俊的青年人,又转向岑星晚,“星星,去沏一壶溪城的好茶。”

岑星晚往厨房里去,奶奶颤巍巍地想站起来,向李清予道谢,“您就是李先生吧,这段时间劳烦您费心了。”

李清予比她想象当中年轻很多,看起来并不世俗和市侩,从外形上和岑星晚很相称,这让她悬着的心放下一些。

李清予忙把她扶回摇椅上,“您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又客气道;“这里环境真好,您就安安心心养病,等身体好了,我和岑星晚带着您,好好在海城玩一圈。”

奶奶又问:“你和星星只是朋友吗?”

“不,”李清予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于是回答说:“我们正试着在一起,想来是她脸皮薄,还没跟您说。”

奶奶皱着的眉头舒缓下来,“原来是这样,但您也太破费了些,我虽然不知道明心医院具体是如何收费,但肯定价格不菲。或许,这间客栈可以抵给您……”

李清予连忙制止,“医院是我早期投资的项目,您去住不用收费。这里是您和岑星晚的家,我怎么能。”

“在聊什么?”

岑星晚端着茶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些江南风味的点心和酥饼,她熟稔地掰开,一半喂给奶奶,一半喂给李清予。

洒下来的酥饼屑,她十分自然地接在手心里。

“有点甜,”她笑嘻嘻地说:“我刚偷尝了一个。”

“这丫头,没个正形,”奶奶笑道:“哪有给客人吃半块点心的?李先生,您别介意。”

“奶奶,您叫我李清予就行,李先生太生疏了,”李清予眯眯眼,很是惬意,“我平时不怎么吃甜,半块儿正好。”

“嗯对,”岑星晚斟满茶,一人分一杯,“奶奶,你叫他李清予就好。”

奶奶这时,已经把李清予当成半个孙女婿,问道:“那按你们这么说,叫全名也有些生分,李清予,你的小名是什么?”

“阿清,”李清予心情好,顺口说出来。除了父母和家人,没什么人叫他小名。

接着,奶奶就一直叫他阿清,还请他多住几天。今晚见一面?

“谁不能来剪彩?非得你亲自跑这一趟?你下了飞机立刻往这里赶,刚才你的表情我都看到了,你看到她做正常的抬腿动作都会不爽,李清予,你一向冷静自持,可不要阴沟里面翻船。她来历可不明……”

李清予敲着的二郎腿落地,皮鞋狠狠踩在短绒车毯上,说了句,“老李,车停路边。”

还不等狄若非反应过来,他便径直下了车,用力甩上车门。不等狄若非解开安全带追出去,司机识相地载着她离开。

“您刚才太冲动了,”司机终于忍不住,低声劝道:“都是下属,这是何必……”

“你懂什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做错事。”

狄若非佯装的强势瞬间崩塌,侧头去追李清予的背影,看他走路的方向,这是又折回剧院去了。

“李总哪里是会服管的,”老李欲言又止,“等他新鲜劲儿过了,这事儿自然就过了。也没有谁跟您一样,在他身边呆了这么多年。”

狄若非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是冲动了,最近把脑子都累坏了。”

与此同时,剧院后台闹哄哄,一派热闹。

首演很成功,媒体,嘉宾和观众都赞不绝口,花篮一个接一个地往后台里送,虽然都是送给几个主演的,但快乐氛围还是会传染。

群舞们挤在大化妆镜前,自己给自己卸妆,早卸妆早解散。忽然有人提议去聚餐,好好庆祝庆祝,随即一呼百应。

岑星晚为显合群,也跟着一块儿,只是草草擦掉脸上厚厚的粉,把发饰摘掉,顶着一头发胶裹在大羽绒服里出了门。

海城的星春时节仍旧湿冷,人群的热气驱散些许寒气。

怕长胖和显水肿,一行人思来想去,打算去两站外的小酒吧吃简餐。女孩们站在路边拦车,伍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岑星晚身后。

“岑星晚,”他同她搭话,“你跳得很不错,好几个高难度动作都处理得很巧妙。”

伍桐是《冬春》的男主演C卡,首演没上场,一直在观众席。听到他的肯定,她很高兴地笑了笑,语调上扬,“是吗?”

“奶奶,他工作很忙,呆不了多久,”岑星晚贴心地,帮李清予开脱,“他是‘空中飞人’。”

“这样啊,”奶奶点头,“我是说,钱哪有那么好赚的,不过阿清,你忙归忙,要注意身体。”

“我瓷实着,”李清予答道:“岑星晚才是要注意身体,那么瘦,风一吹就折断了。”

“是啊,不过她从小就瘦条条,”奶奶很赞同,撑着拐杖,从摇椅上站起来,歪歪倒倒往房里走,“我去找她小时候的照片过来给你看。”

岑星晚把奶奶搀回房间,又飞奔出来,亲了李清予一下,接着又飞奔回去,帮奶奶把相册拿出来。

李清予发现,岑星晚从小美到大。奶奶说,追她的男孩子很多,那时候,总有同龄男孩来客栈门口打转,问他们来作什么,吓飞了魂儿,拔腿就跑。

但岑星晚只爱跳舞,没日没夜地练习。

岑星晚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别光聊我了呀。”

晚饭是在院里吃的,晚风习习,支了张小木桌,清粥配小菜,老人家吃得少,但也闲不下来,一个劲儿地让他们两个多吃。

岑星晚挑了两筷子就放下,李清予很给面子,把盘子都扫光。岑星晚收拾碗筷,麻利地去厨房,又洗了一盘水灵灵的桃子端出来。

“你们吃,我去洗碗,”话毕,岑星晚又钻进厨房去,样子十分熟稔。

奶奶翻开手边的相册,翻到一家全家福,指给李清予看。

画面上女孩大概五六岁,梳着妹妹头,怀里抱着一个玩具小熊,被一对年轻夫妻拥在中间,坐在他们的腿上,笑容无忧无虑,很欢脱。

整本相册,大多是她十岁之前的照片,再往后就没心情再拍,拍照要买照相机,洗照片要去照相馆,她们也没有这个闲钱。

奶奶望向厨房的方位,玻璃窗透出暖暖的光。

她对李清予说:“星星爸爸妈妈走得早,她小小年纪就当了半个家,我没她她没我,我们都过不到现在,……今天见到你真高兴,奶奶年纪大了,守护她的时间和能力都有限,还好见到了你。”

“阿清,”奶奶说:“你是真心喜欢星星的对吗?奶奶可以放心把她托付给你吗?”

李清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偏过目光,“奶奶,您会长命百岁。”

今天的高跟鞋太高了,又站了那么久,脚趾都感觉磨得不舒服。

但是她反而垂着眼,越走越快,没有管这点疼痛。

终于来到休息室的大门,岑星晚刚想松一口气,却感觉到后颈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

“芮芮。”一个含着凉意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岑星晚猛地转身,看到李清予倚在对门冲着她微笑,那笑容不达眼底。

第 50 章 善良(修)

李清予穿着一件棕色夹克和浅色休闲裤,对于今天的活动,他并没有特意穿得很正式。

棕色的绒面夹克叠穿着一件柠檬黄的衬衫和高领T恤,衬衫只扣了两颗扣子,随意敞开,让他一只手插进口袋的动作显得十分随便,与对面精心装扮的岑星晚形成鲜明的对比。

岑星晚看着李清予,心里像那只一直等待的靴子终于落地。惊讶之余,她心道:啊,终于还是找来了。

沉默地看着李清予许久,她才开口说:“李清予。”

她没说好久不见,距离他们刚刚见面,还没有过24小时,说这句话实在不合适。

晚上十点一刻,岑星晚提着药店的购物袋往楼上走。

她们这栋楼里住着的基本上都是大三大四的学生,较之以往,今天显得冷清很多。

岑星晚晕晕乎乎上了四层楼,被羞赧胀满的心脏才慢慢透出一点呼吸的空隙。

就这么和李清予有了切切实实的交集不再是以谁的妹妹这样附属品的身份。

她拨开锁孔进门,寝室里还保持着之前收拾到一半的狼藉场面。

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闵春:[我已经到家了!]

岑星晚放下手中的购物袋,慢吞吞给闵春回复:[那就好,好好休息!]

这才起身去给自己冲了杯蜂蜜水。

喝完以后,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放任李清予在她的思绪里流淌,于是打开电脑,登上她很久没有登陆过的直播账号。

准备玩会儿游戏缓一缓。

岑星晚念大学后,因为专业的特殊性,常常需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

那时,她为了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避免在重要场合突然失语,因此,在闵春的建议下,曾注册过一个直播平台的账号,做恐怖游戏的攻略直播。

她玩游戏其实不算擅长,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玩恐怖游戏的反应还算有趣,所以居然还累积了不少粉丝。

这会儿见她开了直播,弹幕上很快就充满了怨念的声音:

【瞧瞧,我看到什么了,失踪主播原来还知道回归】

【老婆老婆老婆!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没有你直播的日子我度日如年如隔三秋寝食难安命不久矣!】

岑星晚看着弹幕上的胡言乱语,忍不住笑道:“去上了个班。”

【啊??老婆你居然都已经毕业了吗!!我不记得你还在念大学吗?】

岑星晚:“还没有毕业,只是去实习。”

【哦吓我一跳】

【不过,连实习都这么忙碌,那看来你这个工作不好做啊】

紧接着,弹幕上就是一片打工人的唉声叹气。

岑星晚看到右上角观看直播的人数已经到达五百,问道:“好久没玩了,你们最近有特别想看我攻略的游戏吗?”

她没有开摄像头,只有声音出镜。

弹幕很快说:

【有有有!最近微光新出了一款恐怖游戏,还蛮火的,老婆有听说过吗?】

“没有哎。”岑星晚说。

她最近每天忙于读书和工作,都没怎么关注网络上的消息。

【是叫《无人知晓》,老婆你可以去搜一下!】

岑星晚应了声好,去APP Store里面搜索了下,点击下载。

岑星晚随口道:“这真的是恐怖游戏吗?名字听起来很文艺。”

【是带剧情的那种,集剧本杀+橙光游戏+恐怖主题于一体!剧情很好看!第一次玩的时候狠狠流泪了】

【弹幕不要给晚晚剧透啦!!很想看晚晚的第一反应】

游戏正在下载中。

岑星晚放在电脑旁边的手机闪了下。

岑星晚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说了句:“你们等我一下哦,我接个电话。”

说着,她把麦克风关掉了。

接起电话,岑星晚唤道:“表哥?”

边叙说:“这么晚了还没睡?”

岑星晚说:“现在还不到十一点。”

又问:“你这个点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岑星晚说:“我没那么想。”

边叙那边还是白天,周遭有篮球拍动的声音。

边叙说:“你最近已经放暑假了吧?”

“嗯,刚放。”

“行。”边叙说,“下下周我应该会回国过几天,到时候去看看你。”

岑星晚犹豫片刻,问他:“舅舅舅妈知道你要回来吗?”

“我没跟他们说,你也不要说漏嘴了。”

“好。”

挂掉电话后,岑星晚在原地怔愣两秒。

岑星晚念高三那年,一向温润优秀的表哥不知道是不是延迟爆发了自己的叛逆期,在某个冬天突然带了一个男人回家,说是自己的恋爱对象。

当时舅妈直接被气晕了过去,一家人过了最鸡飞狗跳的一个年关。

表哥被舅舅舅妈勒令不准回家。

而他在本科毕业之后,又在伦敦读了两年研,毕业后一直留在那边。

岑星晚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岑星晚重新在电脑前坐下,游戏已经下载完毕。

她点击安装,重新打开了麦克风。

弹幕问她:

【老婆去了好久啊,是谁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是主播的男朋友吗?】

与此同时。

番茄录音室。

稳稳录音录得头晕眼花,赤着上身躺在地板上准备玩会儿手机,突然看到手机上的推送:

【您关注的主播“顺清时晚”开播啦!】

“我靠!!!”

稳稳垂死惊坐梦中起,猛地一下子从地板上坐起来。

旁边的鼓架被他一撞,两支鼓锤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哆咪在另一边踢了他一脚:“干什么呢?一惊一乍的。”

稳稳说:“我消失已久的女鹅终于开播了。”

稳稳有个很喜欢的游戏主播,这事儿其余几人都知道。

哆咪不怎么感兴趣地“切”了声。

稳稳进入直播,问他们:“懒得去拿耳机了,不介意我开个外放吧?”

哆咪:“随便。”

盛嘉说:“你开吧,我还没玩过恐怖游戏。”

得到队友的点头,稳稳将手机音量开大。

安静的录音室里很快就只剩下游戏的音效声,还有女生嗓音清软温柔地回答弹幕的声音。

李清予提着车钥匙从外面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

他的队友们丝毫没有形象地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录音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漂浮着一点花露水的凉气。

李清予徐徐地关上门,听见稳稳在那里叹气。

“总感觉我女鹅恋爱了。”

哆咪问:“哪来的依据?”

稳稳说:“我看弹幕说,刚刚有人给她打电话,她还把麦克风关掉了,接完电话回来就有点心不在焉。”

稳稳的语气很沉痛:“这么晚了,给一个花季少女打电话,除了男朋友还能有谁?”

盛嘉“噗嗤”笑出了声:“别说,你现在还真挺像在养女鹅的。”

稳稳说:“当然!晚晚可是我0个粉丝的时候就开始买股的电子女鹅!”

李清予听见某个字眼,眉梢微微扬了下:“你们在说什么?”

盛嘉说:“稳稳说他怀疑他的电子女鹅坠入爱河了。”

“什么电子女鹅?”

李清予走过去,视线落在稳稳的手机上。

恰好这时有弹幕在问:【主播怎么一直在转移话题,如果真的谈恋爱了我们也会祝福的】

屏幕里女生低软的声音夹杂着丝丝电流:“是我哥的电话。”

她像是有些无奈:“这是游戏直播,请不要在游戏过程中问一些无关话题哦,会让大家出戏的。”

她讲这种话也是很正经的语气,一板一眼的。

有点反差萌。

李清予的目光落在主播的名字上。

顺清时晚。但这样的问题未免太自恋,又很矫情。

而且,她最想问的其实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好?

如果你没有这么好,如果你自私、你冷漠、你卑劣、你丑陋又自大,那么我就可以有足够的理由不喜欢你了。

可偏偏你那样温柔、乐观、表面冷淡实则待人热情诚恳,明明出身富贵却全无有钱人的陋习,你平等、专注,对热爱的事情也十年如一日,待身边的每个人都耐心又周到。

偏偏你是一个这么好的人。

岑星晚眨了眨眼,眼睫氤氲起潮热水汽。

她将手机拿得离自己远了些,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怕被对方听出端倪,甚至直接将自己这边的麦克风关掉了。

停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回答对方的问题。

岑星晚轻轻地打字:[没有了。]

消息发过去,很快便听到对面像是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嗯。

慢慢缓缓地。

岑星晚默了一会儿,想说如果没有什么事,就挂掉电话吧。

突然却又听李清予说:“互联网就是这样,人太多了,声音也多,好的你就听听,不好的你就当没看见。少上网,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扬,拖着散漫的腔调,有点轻哄的意味。

岑星晚咬住下唇,好不容易忍回去的泪意,蓦地又重新漫了出来。

李清予神情微动,打开手机,给某个喝得醉醺醺的人发了条微信:[我已经到家。]

果然,屏幕那头传来“叮”地一响。

游戏主播“咦”了一声:“等下,我回个消息。”

很快。

岑主播:[辛苦了!冲个热水澡赶紧休息吧,今天谢谢您的照顾!]

停顿须臾。

岑主播:[。]

岑主播:[你,不是您]

岑主播:[对不起,我习惯了,打错字]

李清予眼眸微沉。

稳稳丝毫没察觉出有什么异样,盘腿坐在地板上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看吧,刚挂完电话就开始回微信,这绝逼是恋爱了。”

他语气不耐烦,说得煞有其事,周围又是把人的衣服吹得鼓起的大风,司机还在机舱里没下来,身边黑洞洞的,空无一人,岑星晚闻言,一下子真的脚软了。

行吧行吧,她想,是你想扶我,又不是我吃亏!

索性把身体的重量全放到他的手上,李清予猛地被她这一动,差点一踉跄,明白过来之后,他冷笑。

然后把她往身上一提,岑星晚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离地,吓得搂住李清予的脖子。

岑星晚被吓到,她忍不了地骂道:“李清予你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