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9(2 / 2)

月光勉強照亮了这片屠戮之地。

不再是普通的山野,而是由无数異化兽残破尸体堆积而成的尸山。粘稠的血液浸透了土地,发出暗沉的光泽。刺鼻的腥臭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在那尸山血海之中,矗立着一个庞大的、完全失去了人類形态的阴影。

那是徹底異化的陆知行。覆盖着坚硬角质层的軀体布满伤痕,獠牙利爪在微光下闪烁着寒芒,只有那双巨大的猩红瞳孔里,还燃烧毁灭一切的兽性。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活物的气息,喉咙里发出低沉嗜血的咆哮,庞大的身軀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猛地冲刺过来!利爪撕裂空气,眼看就要将陆丰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那尖牙即将触碰到陆丰颈侧的前一瞬,異化巨兽的动作猛地僵住,硬生生停了下来。

陆丰面色不變,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他淡然地从隨身提着的医疗箱里取出一支早已准备好的针剂,精准而迅速地扎进了异化兽柔软的眼睛,将里面的液体推注了进去。

药剂生效得极快。陆知行巨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那骇人的兽瞳中的红光逐渐涣散、消退,庞大的形体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开始收缩、變形。

最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人类躯体,浑身浴血,伤痕累累,昏迷不醒地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远在国外的叶绯玉和柏研修接到消息后,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香山。

但那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陆知行在医院昏迷了三天。

而耗尽了所有心力、信息素彻底紊乱的柏初,则陷入了更深的沉睡,整整昏迷了一个月。

这件事情对两人伤害极大,一个人几乎丧失了关于香山的大部分記忆,而另一个零零散散的記忆只余有痛苦。

就在柏初苏醒,陆知行从病床那个上不管不顾跑下去去找人的时候,陆丰拦住了他。

“你最好不要告诉柏初发生了什么,不然他会死。”

陆知行疑惑,“为什么?”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他和数不尽异化兽对决,虽然脑海里的记忆残缺不全,但柏初惊慌的眼神和那阵難受的心悸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不知道柏初现在怎么样,但他知道柏初现在一定需要他陪在身边。

陆丰淡淡道:“香山的意外是柏初而起,在知道这个事情后,他选择要自我了断来结束这场災難,但还好叶绯玉来的及时,他没死成。”

“你!那他!”陆知行因为身体虚弱连站都站不稳,可一想到柏初知道这场災难因他而起,的确会做出自裁的决定就焦急的不行。

“你不用担心,只要你不提,他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但是异化处!”

“异化处不会查出来。”

“为什么?”

“因为这场灾难的发生条件是你,柏初,还有香山。

香山特殊的结构导致了巨大数量的异化因子以难以想象的密集程度存在,而柏初强大的再生能力可以聚集异化因子修复自身,可没想到你和柏初超高匹配度信息素可以再一次催化柏初使用的异化因子。

真是不可思议。”

陆丰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满满都是对自己获得研究结果的赞叹。

“什么意思”陆知行在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袋彻底变成了一滩浆糊,无法思考,只留有后怕。

他不明白,但他了解陆丰,一旦面对研究,陆丰这个人就不会撒谎,也或者是不屑于。

这意思,好像他只要远离柏初,这场灾难也就能离柏初远些。

他不想相信,也不想离开柏初,可是他看到了柏初的诊断书。

诊断书上写的很清楚,柏初的脖子上有个穿刺的痕迹,可现场唯一能找的凶器,就是变异老鼠的异化胡须,那根尖尖的,如同矛一样的东西。

但那上面竟然是柏初的指纹。

陆丰告诉他,柏初在昏迷前,拿起了拿东西要捅穿自己的脖子,以防止越来越多的异化兽去攻击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所以在得知陆丰的话后,面对再来病房看望他的叶绯玉,他第一次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后来不久,他转学了。

只是转学需要时间,在即将离开的时候,他面对柏初头一次产生的了怨怼的情绪。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不顾及自己,那么心甘情愿的为了别人去死。

他曾经想过,如果柏初能平安,他即便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人也可以。只是危险并不会隨着他的离开而消失。

他原本只是会有意无意的将陆丰的违规操作透露给联盟,但是联盟就像眼瞎了一样,一直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他发现了陆丰的某些研究涉及了柏初。

他再也忍不住,回到了那人的身边。

他不知道回去对不对,只是他信不过别人,只有亲眼看着柏初才能放心。

*

两年后的香山,虽然陆知行和柏初上一秒还在吵架,但是发疯的异化兽摇晃着通风管道,生命危机之刻,两人也顾不得争吵。

陆知行从手上异化出一根绳索,绳索像长了眼睛一样,飞速向另一边钻去,直到了抓到了一个坚硬物体。

陆知行抱住柏初,随后绳索飞速缩短,二人像做管道滑行一样,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前进。

而那群失去了理智的异化兽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不懂配合,只是争先恐后的想要争夺那股散发的力量,结果就是一个接一个堵在了管道里。

两人来到了一个类似杂物间的地方,陆知行出手,又用异化骨骼封住了通风管道。

房间里很安靜,大战一触即发。

首先开口的是柏初。

“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的,你看我像一个傻子四处跑很好玩吗?”

“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这个灾难和你有关?然后你再想结束自己?还是告诉你,我和你在一起,才能引起这样的意外,我们彻底分开?”

柏初愣住了,“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陆知行的话像强调,也像是反问。“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陆丰说我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在一起会催化异化因子,造成二十年前那样的景象。”

“那你还来找我!”柏初现在一点也不能冷静思考,只想和陆知行吵架。

“柏初,我是想你平安,我没有办法。”陆知行看出了柏初的激动,试图上去安慰。

“你没有办法?你那么信陆丰的,你去和他过一辈子!”想到生气处,越想越气。柏初气地咬牙切齿,推了一把陆知行。

陆知行很无奈,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任由柏初发泄。

他撞到了一个橱柜上。

下一刻,他发现了不对劲。

橱柜里有人。

林意笑着从橱柜里爬了出来,像个好好学生一样打了一声招呼。

“那个我本来一开始就想出来的,但是你们一直吵架,吵得越来越凶。”

“哼。”柏初现在很生气,即便是无辜的林意,他也没有像好好说话的念头。

林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柏初,只觉得很新奇。他走到人旁边,“你怎么生气了?陆知行太可恶了,你现在就和他分手,我和你在一起,保证不会惹你生气,好好听话。”

他说着,还像模像样地举起了手发誓。

不过就以林意连共享单车都扫不出的信用,这话实在是没那么让人信服。

柏初气道:“我们没有在一起,他随便怎么样,我都管不到。”

陆知行道:“如果做/爱都不算在一起,那什么算在一起?”

“在一起的前提是互相相信,你没有!”

林意在旁边皱眉,“不是?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嗯???”——

作者有话说:写回忆快写丝我了

第106章 柳致和异变 陆知行你在炫耀什么?

杂物间里只有一盏白炽灯, 也不知道是因为年久失修,没人管还是怎么样, 灯罩上堆积着一层不小的暗黄色物质,原本白亮的光变得昏黄。

“我靠,陆知行你在炫耀什么。”

林意夹在中间,声音几乎被淹没。

他从那些激烈的字句缝隙里,艰難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尤其是在陆知行那些破碎的辩解里。

但没人理会他,那两人像两匹抵死相争的困兽, 眼里只剩下对方。

林意气結,额角青筋直跳。“喂!”

他提高音量,但还是没有任何作用。

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 但林意却覺得这两个人在眉目传情。

下一秒,柏初猛地出手。

他一把攥住陆知行的前襟, 顺势狠狠将人掼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砰”的一声闷響,震得旁边橱子微微顫动。一些依靠在牆壁上的杂物纷纷倒在地上, 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柏初的手指修长白皙, 此刻却如铁钳般死死扣在陆知行的颈间, 手背因为用力而绷出清晰的青筋。

他胸膛起伏,仿佛下一秒, 真的会掐断掌下这人的呼吸。

被死死按在墙上的陆知行动弹不得,喉间的壓迫让他臉色涨紅,却仍艰難地挤出字句:“柏初…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

“那你就把你知道的, 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柏初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气息喷在陆知行臉上,灼热而顫抖。

他心中一片混乱,愤怒底下是冰冷的恐慌, 陆知行先前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底最不安的角落。

他最怕的就是陆知行什么都不说,然后再悄然離开。

陆知行急促地喘了口气,避开柏初能杀人的视线,望向那盏孤灯投在墙上的光影。

“陆丰曾经说过…我和你的信息素匹配程度高得異常…而你,对異化因子有特殊的感应体质。如果我们两个…不幸在一起释放了信息素,在特定条件下,就能通过扩散催化大范围的異化因子…然后,创造一场…像香山那样的‘意外’。”

柏初愣住了,钳制的手不自覺地松了一丝力道。

这番话像天外来音,每个字都懂,连成句子却荒谬得令人難以置信。

催化?

创造?

他想起香山那一日冲天而起的诡异光雾和隨之而来的混乱,心里猛地一沉。

所以真的是因为他?

陆知行捕捉到他瞬间的恍惚,继续快速说道:“所以我当时想…也许離你远远的,对你才是最好的。可是…”

他声音低了下去,染上一点苦涩,“有一天我没忍住,偷偷回去想看你…那天出了点小意外,我们靠得很近,但我却发现,我们的信息素并没有产生任何异常。”

柏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记忆的碎片被这句话勾起。是有那么一次,在巷口仓促的偶遇,风里只有彼此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他他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漏了一拍手本能的抓住了那人的衣角。

可是那个人背对着他,并不想回头,甚至扔下了自己的大衣仓皇逃跑。

他还记得那件大衣上淡淡的酒精味道。

可是他想起离别前的陆知行,根本就不敢将两人联系到一起。

陆知行语气渐沉,连臉色都变得严肃起来,“后来我找机会潜入了陆丰的私人实验室,才发现香山那次,完全是一个无法复制的偶然。那里的地质构造特殊,长久以来积累了海量的异化因子,我们只是不幸点燃了引信。那次爆发之后,积存的‘燃料’已经耗尽了。”

他抬起眼,看向柏初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怒火似乎被困惑取代了些许。“可我又发现,陆丰并没有放弃,他还在不断派人接近你、观察你…我放心不下,所以才…”

“所以你这混账之前不告而别,之后又像个幽灵一样突然出现,”柏初接过话,声音干涩,手上的力道终于彻底松开,但人却仍将陆知行困在墙壁与自己之间,“就是因为这个?”

陆知行点点头,颈间被掐出的紅痕鲜明刺目。“我不想让你知道…更怕你会觉得,那样一场灾难是因你而起。”

他的目光沉静而哀伤,看进柏初眼底,“我太了解你了柏初。一旦你认定自己是祸源…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终結一切。”

杂物间内陷入短暂的死寂,柏初退后半步。他垂下头,额发遮住了眼睛。

陆知行说得对,如果这样一场灾难,只有他才能结束,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结束自己。

但此刻,他并不想死了。

又或者说。

陆知行所说的大概率是从陆丰那里得到的,但那并不一定是真的。

他抬起自己的手臂,裸露出来的肌肤正在慢慢变回正常皮肤的样子,那些白色的像鳞片一样的晶状物正在簌簌的往地上掉着。

林意终于在这片寂静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憋了半天,只喃喃吐出一句:“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惊天动地的苦情戏啊?你们知不知道我们的處境现在很危险,搞不好就会被马上发现,死翘翘的。”

“声音最大的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陆知行不客气地说道。

“切。”林意翻了个白眼。

但是也不知道林意的嘴是开了光还是怎么着,下一刻一道声音響起。

狭窄的杂物间里空气凝滞。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像直接敲在三人的心脏上。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柏初和陆知行立刻绷紧了身体,目光锐利地射向那扇单薄的铁门。

林意更是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双瞪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疑。

谁?警卫?

还是别的什么?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的后背。

“林意!”

门外传来的喊声,让林意浑身一震。

这声音…是柳致和?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因过度紧張出现了幻听。

柳致和不是应该早就被周延礼送到安全的地方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危机四伏的香山基地?

担忧瞬间壓过了谨慎。

林意也顾不上陆知行警告的眼神和柏初试图阻拦的手势,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有些发抖地拧开了反锁的门闩。

门外走廊冷白的灯光倾泻进来,映出来人的模样。

果然是柳致和,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基地警卫制服,头盔夹在腋下,脸上还故意绷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劲儿。他身姿挺得笔直,试图掩盖那份属于学生的青涩,但那眼神里的焦急却无處隐藏。

“你怎么在这里?”林意压低声音急问,一把将他拉进杂物间,迅速关上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惊还是怕。

柳致和反手握住林意的手腕,力道有些紧。“我不放心你。”他快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个定位光点,正与他们此刻的位置重合。

“你发现我有危险,想尽办法也要送我走。现在你有危险,我怎么可能一个人躲着?”

林意看着那熟悉的追蹤软件界面,喉嚨一哽。

当时他并不信任周延礼,生怕这个看着就不怀好意的人名义上是保护柳致和,但实际上不知道要把人卖去哪里。

所以二人的手机上有一个追蹤的软件,可以隨时知道对方的位置。

这是他当初为了保护柳致安装的,却忘了对方同样能反向追踪自己。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更深的忧虑涌上心头,他張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柳致和这时才注意到阴影里的柏初和陆知行,惊讶地挑了挑眉,正想开口打招呼。

异变,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降临。

柳致和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

他先是猛地吸了一口气,瞳孔急剧收缩,眼球因极度的惊恐而微微凸起,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恐怖景象。

随即,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喉嚨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柳致和?!”林意察觉不对,想要上前。

柏初却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伸手将林意拉了回来。

下一秒,令人牙酸的“嗤啦”声响起!一根惨白、尖端染着诡异暗色的骨刺,毫无预兆地从柳致和背后的脊椎处猛然刺出,瞬间撕裂了那身警卫制服!

骨刺生长的速度快得骇人,带着粘稠的、难以名状的□□,径直向上延伸,“锵”的一声脆响,竟直接刺入了杂物间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因为撞击不停的摇晃。

剧痛让柳致和的脸扭曲变形,但变化并未停止。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蠕动,骨骼扭曲拉伸的“咯咯”声密集响起。

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越张越大,超出了人类的极限,两排牙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利细长,闪烁着寒光。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个刚刚还一脸担忧赶来的清秀少年,便在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彻底扭曲成一只匍匐在地、涎水横流、只剩下捕食本能的恐怖异化兽。

它抬起头,那双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情绪的血红眼睛,死死锁定了离它最近的林意,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充满饥饿感的嘶吼。

第107章 异化真相 我们确实不适合在一起。……

林意喘息间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而那东西——那曾经是柳致和的东西正伏在对面,黏腻的涎水顺着开裂的齿缝滴落, 在寂静中敲出“嗒、嗒”的轻响。

“柳致和!”

林意喊出的声音帶着颤。他无法将眼前这头怪物与记忆中总是温和腼腆的同桌聯系在一起。

那怪物覆盖着白褐色的甲壳,嶙峋的骨刺从肩背暴突而出,閃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然而自腰腹以下,异化的痕迹却變得紊乱而稀薄,直到双脚,竟还可怜地套着半只残破的运动鞋,属于人類的脚趾因痛苦蜷曲着。

它的眼珠浑浊泛黄, 却异常灵活地在三人之间逡巡,那不是野兽纯粹的饥渴,里面沉淀着令人心寒的审度。

它在挑选最易得手的猎物。

林意感到那目光最终钉子般扎在自己身上, 寒意瞬间窜遍脊背。

狭窄的储物间空气凝滞,弥漫着鐵锈与腐烂的甜腥。柳致和, 或者说那怪物猛地弓身,下半身尚属人類的腿部肌肉贲起, 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它扑来的轨迹刁钻, 直取林意侧颈!

“退后!”

柏初的低喝自身侧炸响。

林意只觉得一股大力将他猛地向后扯去, 险险避开那閃着寒光的利爪。

柏初已挡在他身前,手臂横格, 并未异化,只以血肉之躯硬撼那布满尖刺的前肢。

“嗤啦”一声,衣袖破裂, 血痕立现。

柏初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形如磐石,将林意牢牢护在身后狭小的三角区域。

他眼神锐利地锁住怪物,试图寻找破绽, 却又处处留力,每一次格挡与闪避都透着不欲伤其根本的克制。

三人在这方寸之地腾挪,呼吸交错,压抑而沉重。

林意看得心驚,既怕柏初受伤,又痛心于柳致和的异状,心中乱麻般绞成一团。

为什么偏偏是柳致和?他还能變回来嗎?

“柏初!”

陸知行冷硬的声音打破僵局。他眼中掠过一丝不耐,显然对柏初这种近乎“仁慈”的缠斗很不满。

话音未落,他右臂肌肉猛然膨胀、變形,轉瞬间硬化成一段布满螺旋纹路的深白色钝器,帶着沉闷的風声,精準狠厉地砸向柳致和后颈最为密集的一簇骨刺!

“砰!”

钝响令人牙酸。碎裂的骨刺茬口迸溅,柳致和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似人似兽的哀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瘫倒,长舌耷拉在外,混着血丝的涎水汩汩漫开,浸湿了地面陈年的灰塵。

“喂!你是不是人?他可是柳致和!”林意脑中那根緊绷的弦断了,冲陸知行吼道。

他挣扎着想上前查看,却被柏初抬手制止。

陸知行手臂恢复原状,甩了甩,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斜睨林意,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如果你想死就自己去死,不要連累柏初。”

言辞如刀,瞬间点燃了林意积压的驚怒与无力感。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视线碰撞几乎要迸出火星。

“够了。”柏初的注意力早已不在争吵的两人身上,而是再次聚焦于昏迷的柳致和。

他蹲下身,目光像最精细的探针,一寸寸扫过那具怪诞的身体。

他看得分明,异化的程度并非均匀,自头颅、脖颈至上半身,狰狞可怖,覆盖严密;

越往下却越见散乱,到了脚踝处,灰败的皮肤下甚至能看到属于人类的青色血管在微弱搏动。

而那张开的巨口中,交错参差的利齿,异化的彻底程度远超其他部位,闪烁着森然白光。

一个模糊的念头刺入脑海。他想起博川学生被绑架的事情。

而最终产生的变化,也不过是柳致和被拔了牙而已。

柏初眼神一凝。心念微动,异能力量悄然流轉,自掌心蔓延,一层莹白如玉、却坚逾精钢的骨质迅速覆盖了他的右手。

他没有丝毫犹豫,出手快如闪电,五指精準地钳住柳致和口中一颗最为硕大、形态也最偏离常理的獠牙。

手腕猛地发力。

“嗤!”

伴随着仿佛皮筋断裂的细微声响,那颗异化的獠牙被連根拔起,带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奇迹,就在这瞬间发生。

那狰狞的獠牙离体的刹那,仿佛触动了某个隐藏的开关。

柳致和身上那些白褐色的甲壳、暴突的骨刺,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竟开始肉眼可见地软化、收缩、消退!

皮肤下剧烈蠕动的异化组织逐渐平息,属于人类的肤色和轮廓,正一点点艰难地挣扎着,重新浮现出来。

柏初握着那颗尚带余温的异齿,瞳孔深处映着这逆转般的变化,心中浪潮翻涌。

他明白了!

“林意!”

骤然响起的呼唤像一枚石子投入寂静深潭,惊得林意肩头一颤。

“在!”

他本能地应声抬头,对上一双在昏暗中仍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的手機有信号对吧?”

“对啊。”林意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作为林家珍视的S级Omega,他的通讯设备确实经过了特殊加密处理,即便在这座布满信号屏蔽装置的地下设施里,依然顽强地维持着一格微弱的信号。

当初为了与柳致和保持聯系,他悄悄将备用機给了对方,却没想到这个决定会在此时成为关键。

“给我,我需要联系外面。”柏初伸出手。

林意乖乖递过手機。

“是给叶叔叔求救嗎?其实不用的,我来的时候联盟就已经包围了这里,这里被拿下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是。”柏初摇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按下拨号键的瞬间,门外陡然传来野兽般的嘶吼。

异化兽已经找到了他们藏身地方。

撞击鐵门的闷响一声重过一声,墙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在灯光中翻滚如雾。

陸知行一步踏前,肌肉緊绷,身形在昏黄光线下拉出蓄势待发的影子:“通風管道不能再爬了,我们闯出去吧,我来给你们打头阵,你们趁机躲开。”

“不。”柏初将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却指向头顶的通風口,“就走通风管道,我们要找到换气的地方。”

“什么?”陆知行和林意异口同声,惊疑交加。

狭窄的通风管道如同钢铁铸就的迷宫,视线所及尽是冰冷铁皮。若是在其中被前后夹击,无异于自陷绝境。

林意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发白,Omega的本能让他对密闭空间有种天然的恐惧。当时要不是为了逃跑,他是死也不会进这种既小又黑还难闻的地方。

“相信我,我一会和你们解释。”柏初话音未落,人已跃上通风管道。

门外撞击声愈发狂暴,铁门开始变形。

林意咬了咬牙,跟着爬了上去。管道内弥漫着机油和尘埃混杂的怪异气味,手掌按在铁皮上传来透骨的冰凉。

他很不喜欢,但现在也没有办法。

陆知行很有绅士风度的打算最后上来,肩上扛着昏迷不醒的柳致和,就他准备钻进管道时,柏初却忽然俯身,伸手接过了柳致和,同时对陆知行做了一个明确的手势,停在那里。

“至少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柏初的声音在金属管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我们确实不应该在一起。”

“什么?”陆知行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柏初快速在柳致和身上摸索,找到那只特制手机。虽然经过了一系列的磨难,但这个手机不愧是出自林家之手,打开屏幕居然还是亮的,功能完好无损。

柏初抛给陆知行:“宝贝,你留在这里,我们随时电话联系。”

“喂!你疯了吗?”陆知行伸手想抓住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柏初的异化能力瞬间发动,通风口被一层白褐色屏障封得严严实实。

拳头重重砸在屏障上,却连一个裂缝都产生不了。

管道深处,手机里传来叶绯玉几乎破音的叫喊:“小初!小初!”

“爹地,你先冷静一下。”柏研修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贯的沉稳,“小初,你那边怎么样?”

柏初将柳致和妥善安置在管道转角相对宽敞的位置,这才压低声音回答:“你们现在还没有进攻香山,是不是因为遇到了一些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柏研修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多了几分凝重:“你怎么知道?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管道远处传来爪牙刮擦金属的声响,由远及近。林意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昏暗中,他看见柏初的侧脸轮廓绷得很紧,喉结轻轻滚动。

“是不是有人变成了异化兽?”柏初一字一顿地问。

回答是更长的沉默。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是。”

“爹地,爸爸,你们去查这些变成异化兽的人,是不是都去黑市上买过时烬?”

柏研修道:“我会立刻找人去查,10分钟之内我会给你结果。”

叶绯玉回忆道:“说起来,我在放到他们的时候感受到了不属于他们的异化因子,好像只有时烬能做到。”

柏初越来越严肃,“爸爸没有时间查了,你和爹地现在不用管香山,先通知异化处,小心服用过时烬的人,他们马上就会变成异化兽。”

第108章 感染 丝毫不,人渣

电话那头的葉绯玉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小初, 你確定吗?”

柏初闭上眼睛,脑海中清晰地回放着柳致和獠牙被拔下的那一幕, 牙齿与血肉分离,人类轮廓在痛苦扭曲后逐渐恢复。

那一刻,真相如同闪电劈开迷雾。

“我確定。”

他记得柳致和齿缝间那点不自然的反光。

时燼。

这个名词像一枚冰冷的钥匙,打开了所有谜题的门锁。

时燼就是拥有能改变異化能力的作用,所以才会被人追捧。

二十年前那场席卷世界的天灾,不就是因为異化因子过度聚集,才导致了人类动物甚至是植物发生了不可逆轉的異变。

而两年前的香山意外, 虽然耗尽了此地积蓄的特殊能量,但时烬的存在,意味着……

意味着每个服用过它的人, 都可能成为行走的“微型香山”。

当个体承载的异化因子超越极限,再被特定条件催化, 异化兽的诞生就成为了必然。

他从来不愿相信,仅仅是与陆知行在一起就会引发灾难。可柳致和在他面前兽化的画面, 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刺穿了他最后那点侥幸。

父亲们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很特殊, 小初。”“你的再生能力……我们无法完全解释。”

那些话语里藏着担忧,也藏着未言明的恐惧。

他此时像在黑暗迷宫中摸索的孩子, 只能一次次试错,用自己作为实驗品去探查真相。

作为S级Alpha,他的感官敏锐得近乎残酷。此刻, 他清晰地听见门外那些疯狂撞击的异化兽,在他移动的瞬间突然靜止了。

仿佛失去了目标的猎犬,它们开始混乱地原地打轉,发出困惑的呜咽。

紧接着, 是陆知行破门而出的巨响,是愤怒的拳头砸碎骨骼的闷响,是野兽濒死的哀嚎。

他突然停下动作。

透过通風管道的金属网格,下方房间的景象隐约可见。那是个空旷的实驗室,惨白的无影灯照亮了手术台和陈列着各色药剂瓶的壁架。

“我会继续走,”柏初压低声音,“你们留在这儿。”

不等林意回应,他已经掀开前方的通風盖板。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道熟悉的白褐色屏障再次升起,将林意和昏迷的柳致和封在了管道深處。

“等等!柏初!柏初!!!”

林意的呼喊在金属管道里撞出回音,他徒劳地拍打着屏障,最终只剩下自己、昏迷的同伴,以及这令人窒息的寂靜——

柏初在管道中匍匐前行。

铁锈的气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管道逐渐向上倾斜,尽头處,一絲微光从缝隙渗入。

他推开最后一道格栅。

圆盘大的月亮就这样独自掛在空中。

夜風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瞬间扑面而来。柏初站在香山頂峰,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卷起。

脚下是漆黑如墨的山林,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碎金流淌的河,而头頂,星河横贯天际,冰冷而辉煌。

手机再次震动。

“小初,异化处已经控製局面了。”这次是柏研修的声音,背景里传来急促的指令声和通讯杂音,“虽然还不能立刻确定所有时烬服用者,但从爆发分布来看……确实是从香山开始,呈辐射状递减。”

猜测被证实了。

柏初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带来刺骨的寒意。“我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话时,视线尽头出现了人影。

那人从阴影中走来,步伐不疾不徐,踏过碎石和荒草,如同漫步自家庭院。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也照亮了他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爹地,爸爸,你们先去忙。”柏初轻声说完,掛断电话,将手机塞进衣袋。

陆豐在他面前五步处停下。山风呼啸着掠过两人之间,卷起枯葉和尘埃。

“你看起来,”陆豐微微偏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柏初的臉,“好像很自信?”

柏初没有回答。他只是迎着风站立,任由发絲凌乱地拂过眼睛。

在他身后,是万丈深渊;在他面前,是妄想毁掉世界的敌人。

而在他心中,那个试错的方程式,终于快要推导出最终答案。

“你的方法并没有成功。”陆豐的柏初穿透风声,平静得可怕,“不是所有人都服用了时烬。这股力量太弱了。引发的效应甚至没能扩散到第二个国家。”

面对这样的结论,陆豐非但没有恼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欣赏的光。“我早就说过,”他向前踏了一步,鞋底碾碎了一片枯叶,“你应该出生在我的实验室。”

柏初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月光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冷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我觉得你这人很有意思,表面看上去是个正常人,却总能精准找到别人最讨厌的话,然后不分场合地说出来。”

“我说的是实话。”陆丰正色道,双手缓缓插进大衣口袋。从容得像是站在自家客厅,而非这狂风呼啸的绝顶。

“我说的也是实话。”柏初迎上他的目光,“而且先生,你的计划看来是失败了。”

“你知道吗,”陆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愉悦,“我在实验室这么多年,得到的最有用的结论就是”。

他故意停顿,看着柏初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道出了残忍的真相,“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要相信自己的猜想。”

话音未落,他从怀中取出一台手机。屏幕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指尖轻划,调试画面。然后他举起手机,将屏幕转向柏初。

画面里的影像瞬间攫住了柏初的呼吸。

是陆知行。

监控角度从上方俯拍,陆知行被困在某个狭窄空间里,双手被特製镣铐锁在身后。

他额角有血迹,却仍在试图挣脱,脖颈上青筋暴起。

最关键的是陆知行居然昏迷了。

“我曾经说过,”陆丰的声音像毒蛇般钻进柏初耳中,“我用一个失败的方法去控制一个人,但并不意味着我会失败。”

柏初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的声音哑了,手指在身侧蜷缩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陆丰却只是缓缓放下手机,神色淡然如初。“不要紧張,孩子,”他甚至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表情,“我没有想要你做什么。”

“你!”柏初想嘶吼,想扑上去砸碎那張虚伪的脸,但理智像铁链锁住他的四肢。

他只能死死握着口袋里的手机,金属外壳几乎要被掌心的高温融化。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在心里疯狂祈祷,爹地,爸爸,求你们快点……

“真的很抱歉,”陆丰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带着几分表演式的忧伤,“我就是那种自己过得不幸福,也希望全世界陪我不幸福的人。”

……

这么严肃的场合,柏初本来紧张得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结果听到这句话,无语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几乎想翻个白眼,这人是不是在实验室里关太久,把脑子关出毛病了?

“滴滴滴!”

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山顶紧绷的对峙。柏初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却在这一刻突然黯淡,电量不足的红色提示像警告信号般弹了出来。

“小初小心!”叶绯玉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被异化兽抓伤或咬伤的人,都会被感染成新的异化兽!”

“知道了。”柏初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男人,那眼神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然后重重按下了挂断键。

必须保留最后一点电量。

现在即便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他能做的也就是保持理智。

陆丰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眼里却冒出近乎狂热的激动。“怎么样?”他张开双臂,仿佛在展示什么伟大杰作,“是不是为我的实验感到赞叹?”

“丝毫不。”柏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恨意,“人渣。”

陆丰丝毫不在意这样的称呼,反而认真的分析。“虽然听起来你像是在骂我,但我就当做这是对我的夸赞吧。”

第109章 接受控制 但我也不是什么好……

柏初觉得陆豐这人越是搭理, 这人便越来劲。

于是他索性敛了神色,不再理会那疯子的言语, 只将所有的注意都收回自己身上。

他抬手,指尖轻触手臂上那道傷。方才为了保护林意,手臂被柳致和划傷了。

伤口其实不深,此刻已几乎愈合,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细痕,在新生的皮肤上微微发亮。

他的再生能力向来强大,可此刻这能力却让他心头泛起更深的迷雾。

柳致和的刀锋划破皮肉的触感还清晰残留, 但他没有变異,没有成为那些扭曲的怪物。

父亲们绝不会用这样的事开玩笑。

所以……是他不会感染?

陆豐仍在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在空旷的破败空间里回荡, 直到他捕捉到柏初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困惑,才像是施舍般开口:“你是‘本源’, 怎么可能被感染成那种低等动物?”

“地低等动物”二字从他口中吐出,裹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柏初下意识蹙紧眉头, 不仅仅因为这称呼, 更因为眼前之人正是将无数人推向深渊的元凶。

那些化为異化獸的可怜人, 他们何其无辜。

他低下头,碎发垂落, 遮住眼底情绪。

“放了陆知行吧。”他的声音很低,“只要放了他,我什么都可以做。”

“我说过, 孩子,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陆豐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天气。

柏初却猛地抬眸,目光锐利地刺过去:“如果你真的无所求, 又何必千方百计把我带到这里?为什么偏偏要找到我,来到这里和我交谈?”

陆豐笑了,那笑容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柏初向前挪了半步,脚下碎石轻響。他姿态放得极低,肩膀微微内扣,是全然无助的模样:“我求你……放过陆知行,我真的什么都願意做。”

“求人?”陆丰轻轻摇头,白色大褂的下摆在微尘中拂动,“是最无用的。除非,你求的那个人,正好需要你。”

通风管道深處传来隐约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时不时的传来几声異化獸的嘶吼。

“所以,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柏初攥紧了拳,“只要陆知行平安,我都答应。”

陆丰似乎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他不紧不慢地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支針管,透明的管壁内,青藍色的液体缓缓流动,折射出冰冷诡异的光泽。

“很简单。”

他将針管举到两人之间,“只要你願意将它注射进自己的大腦,太阳穴往上三公分,深及腦垂体。那么,我立刻放了陆知行。我向来守信。”

柏初的瞳孔驟然收缩,视线死死鎖住那管液体。他强迫自己站稳,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要先看到陆知行,看到他平安。”

陆丰似早有所料,遗憾般叹息一声。“好吧。”他取出手机,简短吩咐了几句。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漫长,通风管道口的网格突然发出“哐当”一声巨響,紧接着,一个滿身血污的身影粗暴地将一个被捆绑的人从管道里扔了上来。

是陆洋。

他臉色陰沉得可怕,作战服上溅滿了暗红与浊白的污迹,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被他扔上来的陆知行重重摔在碎石块上,发出一声闷响,却硬是没哼一声。

柏初的心脏像被猛地攥紧,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碎石硌疼了膝盖也毫不在意。

他跪坐在陆知行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查看他身上的伤。触手一片温热,人还活着,只是额角撞破了,鲜血正缓缓渗出。柏初想替他擦去血迹,手指抖得厉害。

陆知行靠在他怀里,竟还有力气掀起眼皮,朝陆洋扯出一个讥诮的笑:“说真的,做人做到你这地步,也太可悲了。换了我,早从这里跳下去了。”

这话像尖針扎进陆洋的神经。他额头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被戳中痛處的狂怒与耻辱。

是,陆丰对他弃如敝履,他却依然像条被驯熟的狗,听从每一个命令。

可是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的,除了如此,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但即便如此,他也拥有最基本的自尊心。

下一秒,他的拳头裹挟着风声狠狠砸来!

柏初想也没想,猛地转身,用自己单薄的背脊牢牢护住怀里的陆知行。

“陆洋。”陆丰的声音不高,但效果确实出奇的好。

挥到半空的拳头硬生生僵住。陆洋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着相拥的两人。

片刻,他终究是极其不甘地、一步一步退回了陰影里,像一头被鎖链拽回的困兽。

柏初紧紧抱着陆知行,怀中躯体传来的温热与心跳,是这片冰冷废墟里唯一的真实。他抬起头,目光如淬火的刀,直直刺向陆丰。

“解除你对陆知行的控製,我可以自愿接受你的控製。”

那支青藍色的针剂绝非凡物,非要注入大脑。陆知行被控制时的痛苦历历在目,柏初几乎能想象里面藏着怎样阴毒的东西。

陆丰微微挑眉,对此提议毫不意外。

他从容地再次探手入白大褂口袋,这次取出的,是一管澄澈的白色液体。“当然可以。”

“我们同时进行。”柏初紧盯着他,不容任何花招。

陆丰欣然颔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不行!柏初,你敢——!”陆知行却驟然暴起,眼底赤红如血。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瞬间崩断了身上残余的束缚,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猛地朝陆丰扑去!

然而,下一秒,无形的枷锁骤然收紧。

仿佛有无数钢针自颅脑深处炸开,剧痛排山倒海般席卷了他每一根神经。

陆知行闷哼一声,踉跄着单膝跪地,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地面碎砾,额角青筋暴跳,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看,这样才公平。”陆丰的声音轻柔却冰冷,他缓步上前,影子映在岩石上。

“同时注射,你的小男朋友,就不用再忍受这种不必要的痛苦了。”

“柏初……别……求你了……”陆知行从剧痛的齿缝间挤出破碎的哀求,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绝望。

柏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充斥着铁锈与尘埃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被一片死寂的冰原覆盖。

他没有再看陆知行,只是对陆丰点了点头。

陆丰将那管白色针剂抛给一旁面色阴沉的陆洋。自己则拿着那管青蓝色液体,踱步到柏初身后。冰冷的针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抵近柏初的后颈。

“你会感到荣幸的,”陆丰俯身,气息拂过柏初耳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我们将共同开创一个崭新的世界。”

“少废话。”柏初的声音冷硬如铁。

陆洋也同步上前,粗暴地扯住陆知行的头发,将白色针剂对准他的太阳穴附近。陆知行目眦欲裂,却因那深入骨髓的控制力而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尖端逼近自己,更眼睁睁看着柏初身后扬起那抹诡异的青蓝。

“不!!!”

他的嘶吼与针尖刺破皮肤的细微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管冰凉的液体,同时推入。

就在液体注入陆知行体内的刹那,那纠缠他许久的、源自大脑深处的桎梏“咔嚓”一声碎裂了!

力量瞬间回流四肢百骸。陆知行狂吼一声,如同挣脱锁链的猛虎,反手一记重击,狠狠将猝不及防的陆洋掀飞出去!

“柏初!”

他急切地转身,呼唤脱口而出。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柏初还站在原地。

但他的左半边头颅,连同小半个肩膀,已被某种利刃般的东西,整齐地、残酷地削去!断裂处血肉模糊,甚至能瞥见一点森白的骨茬。

温热的液体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大半边身体。

而完成这骇人一击的,竟是柏初自己那已然异化、覆盖着暗色鳞片、前端延伸出锋利骨刃的右手手臂!

“不!”陆丰臉上的从容第一次碎裂,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喉间发出短促惊愕的气音。

他第一反应就是柏初宁愿死,都不愿意接受他的控制。

毕竟普通人受此重创,会瞬间毙命。

但柏初不是普通人。

他甚至没有倒下。

失去半边头颅的身体微微晃了晃,竟稳住了。残余的那只眼睛,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他的动作目标明确,那只刚刚完成自残的异化右手,迅速伸进了自己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冰凉坚硬的东西,从柳致和口中拔下的利齿。

他还一直留着。

就在陆丰和陆洋被这超出认知的自毁一幕震得心神失守的瞬息。

柏初动了。

他残缺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转,用尽最后凝聚起的力量,将手中那枚尖锐的利齿,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入了近在咫尺的陆丰的脖颈!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陆丰脸上的惊愕尚未完全化开,便已凝固。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脖颈,温热的血却已从他指缝间急速涌出。

而柏初,用那只残余的、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再生出下颌与嘴唇的“脸”,对着陆丰,极轻地扯动了一下新生的嘴角。

“不好意思……”

新生的嘴唇开合,吐出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嘲弄。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