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楚悯手心的卦阵在此时充当了罗盘, 虽然出于某种暂且不明的原因,卦阵卜算不出灾民所里的人们究竟状况如何,但灾民所大致的方位还是能卜算清楚的。四人循着指引的方向疾走一阵后, 不用借助灵犀的嗅觉, 也能闻到空气中传来一股混杂着腐败气息的草药味。
用腐败来形容或许也不太准确,因为那是一种介于腐败和鲜活之间的味道, 闻到的一瞬间不会产生强烈的不适, 反而让人心里生出一股迫切想要探查清楚的求知欲:究竟是什么在走向腐败?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答案的面前。
所谓的灾民所没有大门,原本应该是门的位置只剩下一掌宽的木门残片,挂在门轴上摇摇欲坠,走到“门”前,就能看见里头杂草丛生的院子。院子后有间一眼能看见内墙的屋子,倒是还有门, 只是和窗户一样是雕花镂空构造,凉风自由穿行其间毫无阻碍。屋子比院门高一截, 看过去的视线不受阻碍,坍塌的一角屋顶毫无遮挡地映入眼帘。屋顶掉落的碎瓦片堆在院子角落, 上面长出了青苔。
关云铮委实被这样的生存环境震慑到了, 过了好半晌才说:“这里面还有活人吗?”
叶泯用指腹碰了碰灵犀凑上来的脑袋,笃定道:“有。”
谭一筠闻言准备直接跨进去,被关云铮一把拽住了。
她低头在乾坤袋中翻找一番, 翻出几块比手帕大些的布:“把口鼻遮住再进去。”
三人配合地接过, 各自把口鼻蒙上,在脑后打好固定的结。
“你担心真的有疫病?”叶泯问道。
“如果真是疫病的话,用这布遮挡也无济于事,当心接触,不要靠近咳嗽的人。”关云铮简短道。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疫病, 但多数传染病传播途径中都有凭借飞沫传播这一条,哪怕她从乾坤袋中取出的这些布从密合度和过滤效率来说都不合格,但蒙住口鼻多少能遮挡一点。
而且她隐约有种说不清楚的直觉:哪怕运气实在太差,染上了这里的疫病,也不会要了他们的命。
——但灾民的命就说不定了。
四人蒙住大半张脸,一同跨过那已经破烂不堪的门槛,先后往里走。
洪灾之前必有大雨,如今雨势减缓,院子里没有多少积水,但依旧透出些潮气。靠坐在院墙下的一对母子听见动静,母亲恹恹地抬起头来看了四人一眼,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屋子门口坐了一男一女两个幼童,个子小些的男孩正靠在女孩的怀里,面上几乎没有血色,疲倦地呼吸着,间或闭着眼咳嗽两声。
四人纷纷在两位孩童面前停下脚步,觉得没有再往里走的必要了。
关云铮原本还打算到了灾民所问一问此处的灾民情况究竟如何,现在看来,似乎也没有必要询问了。
此处毫无疑问不是灾民们的避难所,他们在这里不会得到妥善的照顾,只会在艰难的生存环境中逐渐走向死亡。
原本想问的“怎么不去城西的窝棚找个地方住”,此刻变成了“何不食肉糜”一般残忍的话。
活着尚且十分艰难,哪里又有气力翻越县衙设下的障碍,去往县城另一头的城西呢?
同情心在房门前拉起了警戒线,但求知欲不懂为人做事的分寸与边界,迫切地想要知道,那股草药味究竟从何而来。
关云铮在门前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跨进了那看起来马上要坍圮的屋子里。
一跨过门槛,草药味顿时浓郁起来。关云铮四下打量,终于发现屋子的窗边支着一口锅,正在咕嘟咕嘟地发出液体煮沸时的动静。
草药的味道并不好闻,与中药房里散发出加工过的复杂苦味不同,草药的气息里只带着微薄的苦味,其余浓重的都是未经处理的,来自草木的生涩气味。
再配上那咕噜作响的动静,关云铮恍惚间几乎要以为自己不在灾民所,而在后妈茶话会。
没有拿灾民的生死开玩笑的意思。
关云铮习惯性在心里为自己叠甲,凑近了锅炉打量:“这药究竟是拿来治什么的?”
虽然她到现在已经默认了灾民们患的就是疫病,但在心底深处,她当然希望他们可以不用患这种……在古代染上就几乎必死无疑的病症。
房门外传来几声低咳,那男童的姐姐把他从外面半扶半抱地抱回来,见了他们后解释道:“我听人说这些草药能治病。”
谭一筠是假郎中,不通医理,关云铮是差生,且中医学考试只背了老师给的重点,两人对草药实际一窍不通,闻言只能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楚悯。
楚悯手心的卦阵还亮着,此刻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算不出来。
进门后一直没说话的叶泯却忽然说道:“你这草药是从哪摘的?”
“在河边,怎么了,是药不对吗?”那女童顿时紧张起来。
叶泯正从锅前抬起头:“药是对的,但是……”他似乎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改口道,“你和弟弟在这稍等,我去河边一趟。”
他说完便要出去,关云铮连忙跟上,迈出一步又觉得不妥,回头看向谭一筠和楚悯。
谭一筠会意,向她点点头:“我留下来,你们去吧。”
****
在走出灾民所之前,关云铮以为他们得找很久才能找到那个孩子所说草药生长的地方,毕竟这条河纵贯江县,少说也得有个几百米长,他们三个人找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谁料刚迈过那道破烂不堪的门槛,叶泯就对她和楚悯说道:“那锅里煮着好几种草药,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灵犀也闻不出来究竟都是什么。”
“那你方才是发现什么了?”楚悯问道。
叶泯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灾民所那不存在的大门:“锅边落了点草药碎屑,我捡了一小撮。”他把左手摊开在两人面前,“据我所知,这药只生长在鹧鸪山。”
伴随着他落下的话音,那种怪异的、记忆被触动的感觉又出现了。
说话像NPC一样的过路人,被触发才能想起来的记忆,只生长在鹧鸪山却出现在此处的草药……关云铮皱了皱眉:“先去河边看看吧。”
三人思虑重重地往河边走。
过了这么一段时间,也没听见方才那守卫找人的动静,要么是还没被发现,要么是当地府衙当真对灾民所里那几条性命漠不关心,总之三人此刻没了来时的顾忌,不再借助狭窄的小巷遮掩行踪,循着卦阵指引直奔河边——不管怎么说,草药出现在距灾民所最近河段的概率一定是最大的。
目的明确后,奔向目的地的过程中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关云铮忍不住向叶泯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听懂灵犀说话的?它真能说话吗?”
叶泯还真被她问住了,犯难了好一会儿才说:“灵犀虽然是灵兽,但年纪还小,未来兴许会化人……”
他说到这一抬头,正对上关云铮无奈的视线,意识到自己又在牛头不对马嘴,连忙改口道:“总之灵犀不会说话,它只是发出了一些只有我们灵兽派弟子能听见的声音。”
次声波?超声波?关云铮挑眉,难道灵兽派弟子所能听到的音调频率阈值跟普通人也有不同?
叶泯摆了摆手终止这个话题:“此事之后再说,不然说起灵兽派总是没完没了。方才那草药碎屑我给灵犀也嗅闻过,它也确认了就是鹧鸪山独有的草药。”他绕开一处障碍,“鹧鸪山地处西南,林木茂密,雨水丰沛,生长的许多草木都与外界截然不同,哪怕带了种子出来,也种不活。”
关云铮率先走到河边,弯下腰寻找时听见这话,福至心灵地扭头问道:“你们那吃蕈吗?”
叶泯不明所以:“吃,怎么了?”
关云铮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只是想起了一首歌。”但是太地狱了,不适合在这时候说。
三人陆续在河边蹲下,受洪灾的影响,河边异常泥泞,低矮些的草木全部被裹了一层泥沙,虬结缠绕在一处,不得不伸出手把草叶与草叶分开,再抹去泥沙,才能勉强窥见它们的真容。
“这么多泥沙掩盖着,灵犀是不是也嗅不出来那草药在哪?”关云铮扒拉了一会儿,颇觉头痛地问道。反正这么一会儿过去,她的鼻腔里满是水腥味和土腥味,已经闻不到别的气味了。
她一回头,发现叶泯脑袋都快扎草丛里了,顿时大惊:“叶泯你干什么呢?”
楚悯原本还在认真扒拉草丛,闻言扭头看去,正好看见叶泯顶着几片草叶拔出脑袋:“灵犀不见了。”
在这一刻关云铮决定给叶泯起个响亮的代号,以后就在心里偷偷叫他丢蛇专业户。
“兴许是嗅到了那草药的气息,先去找了?”楚悯问道。
叶泯愁得嘴角都挂下来了:“它现在的体型怕是会被河水冲走。”
关云铮埋头继续扒拉草丛,只不过这次的目标变成了找灵犀:“应当不会。”
又来了,这种说话不过脑子的感觉。
她虽然一直是个嘴跑得比脑子快的基础设定,但自从来了江县,某些话几乎不带一点犹豫就脱口而出了,笃定得像是太阳一定会从东方升起一样。
真是见鬼,究竟是哪里不对。
她发泄似的快速扒着草丛,终于在草叶和泥水这两种触感里,摸到了不太一样的东西。
滑溜溜冰凉凉的灵犀感觉到了她的触碰,兴许也嗅出了她是谁,正要亲昵地盘上她的手腕。
——被她迅速提溜起来交给了身后的叶泯。
上次手速这么快还是跟师兄抢排骨。
等等,师兄?
关云铮维持着要转身回来的动作顿在原地,她怎么记得在此之前师兄也去了什么地方……
灵犀嘴里叼着一小把草药,在叶泯的手心仰起脑袋。
“还真有?”叶泯一头雾水地把草药拿下来,“我记得鹧鸪山下没有叫江县的地方啊?”
关云铮掬了捧不算很清澈的河水把手上的泥沙洗干净,站起身来:“既然找到草药了,我们就先回灾民所吧。”
****
灾民所里的人不多,关云铮回来后凑近些挨个观察过,就算是染了疫病,这些人应当也都处于疾病的最初阶段,没有出现比较严重的临床表现。
疫病……不论是鼠疫、伤寒、天花还是其他历史上造成死伤无数的疫病,几乎都有高热和皮肤症状,灾民所里的人这两点都不满足,多数只是咳嗽和低烧。
关云铮坐在熬煮草药的锅边思索着,手腕却总被什么扎着不舒服,下意识把那东西抓了起来。
她准备随便看一眼就放到一边,目光扫过时却仿佛被什么触动,视线在手中的东西上停留了一瞬。
这是……青蒿?青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对。她什么时候认识青蒿了?
关云铮抓着手里这一小丛东西,抬头正见到那女孩在自己不远处,连忙朝她招手,等人走到自己面前后问道:“这个,也是河边采的?”
女孩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她手上的东西,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也是。关云铮收回手,印象中青蒿不长在这么潮湿的地方。
她已经放弃去思考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毫无印象的“印象”了,对女孩解释道:“这个,绞出汁,或许可以治好你们的病。”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靠近了一点,随即又想起什么,很快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真的?真的能治好我弟弟吗?”
关云铮也想问问自己的记忆是不是真的靠谱,但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实在是说不出残忍的话,只好含糊地答应下来:“我会尽力。”
女孩顿时更高兴了:“那我再去找!”
关云铮刚想出言阻拦,女孩已经像只小鸟一样飞出屋子了。
她只能把手里的青蒿丢给叶泯:“你跟她去找,带着灵犀,看看还有没有这种草。”
叶泯对她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毕竟他们四人本就一筹莫展,能找点事做总好过在屋子里干耗着,一把接住那一小丛青蒿后飞快跟上了那个女孩,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院门外。
关云铮看向谭一筠和楚悯,叹了口情绪复杂的气:“我们先来理一理目前存在的不对劲之处吧。”
****
“我们的记忆都被动了手脚。”谭一筠率先说道。
楚悯点了点头:“但似乎并非修改,只是遮掩了,触及某些事物就能被唤起。”
“但这些事物似乎并不存在什么联系……”关云铮皱着眉说。
谭一筠抬起手把子不语轻轻一抛,折扇“唰”一声在空中展开,扇面上浮现出不连续的一片墨迹。
同伴姓名,江县,司簿……全都是截至目前他们出现过的,“灵光一闪”。
谭一筠看向关云铮:“方才那草药是什么?你先前在何处见过?”
“叫青蒿,我应当是在哪见过它的功用。”关云铮答道。
谭一筠点点头,子不语正要顺势浮现出新的墨迹,被关云铮突兀抬手制止了。
“不对。”
另外两人和子不语一同转向她:“哪里不对?”
关云铮试图讲清自己的感受:“子不语上记录的这些可疑之处,与青蒿并非同一种。”
谭一筠不明所以:“此话何意?”
楚悯若有所思:“你觉得唤起的是不同的记忆?”她停顿片刻,迟疑道,“是从……别处?”
关云铮在这一刻仿佛听见了脑海中所有关窍被打通的声音。
对啊,她穿越之后的这部分记忆被遮掩了,但现代的记忆不会干涉现状,所以没受到影响。青蒿相关的知识,她也更倾向于是在现代就了解知悉的。
可她又对自己知道青蒿的形态特征一事毫无印象,为什么能想起来呢……
关云铮思索着,目光不经意划过悬浮在空中的子不语,心说能从主人记忆里提取关键点的法器就是厉害,简直是全自动白板速记系……统。
等等。
法器?
她“噌”一下坐直了,从怀里摸出乾坤袋,把手伸进去好一通翻找。
谭一筠对她这一连串突兀的动作倍感困惑,但又不敢出声打断,只好看向楚悯,低声道:“云铮这是怎么了?”
楚悯也暂时没想明白,摇了摇头。
片刻之后关云铮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在两人的目光中拿出了一个三层彼此嵌套的轮盘。
楚悯的目光顿时变了:“对,还有将隐。”
谭一筠没听过这个名字,依旧很困惑:“这是法器?”
关云铮点点头:“能回溯记忆的法器。”
谭一筠的神色霎时也变得振奋起来:“它的运行法则能跨过我们记忆被动的手脚吗?”
关云铮遗憾地摇了摇头:“暂且不知,我能感觉到它此刻能回溯的记忆很有限。”
局限在与此世毫无关联的现代记忆里。
究竟是什么对他们的记忆动了手脚?
关云铮放下将隐,再度抬眼看墨迹未褪的子不语。
这些线索一定指向同一个终点,但究竟是什么能有这样强大的能力,遮掩他们四人的记忆?
只生长在鹧鸪山的草药出现在了江县又代表着什么?青蒿喜欢阳光充足的环境,忌积水,这与鹧鸪山的环境几乎是相悖的,它们之中一定有一个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种类,也就是说,一定有一种草药能够证明此处存在致命的漏洞。
这里究竟是哪?真的是江县吗?
她正处于专注的思考状态中,自然也就没能错过脑海中一连串“咔哒咔哒”的齿轮咬合声。
一时之间,她像是接触到了赛博坦的高能能量块,语速飞快地叙述起来:“青蒿需先切碎,后用冷水浸泡数小……时辰,之后用力挤压或捣烂,绞取汁液,生汁直接口服,一次一剂,用以治疗疟疾。*”
谭一筠没见过这阵仗,颇受震撼地坐在原地:“这是方才那种药材的起效方法?”
关云铮说完了,点了点头。
谭一筠难以置信道:“你从何处看来的?”
关云铮面无表情:“高中应用文阅读,因为那次只错了一道选择,就错在青蒿素的提取。”
谭一筠:“?”
他一头雾水地转向楚悯:“云铮这是在说什么?”
关云铮脑海中将隐转动的声音就没停下过,就像是方才她所有的思考,将隐全部延迟响应了一样,不停给她回溯着记忆中存在的答案。
她一脸木然地答道:“听不懂就对了,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的成就也不是我等凡民能听懂的。”要是能毫无障碍地听懂她也不至于错那一道选择了。
楚悯失笑,看出关云铮此刻脑海中怕是记忆纷乱,干脆代替她向谭一筠解释道:“应当是那法器回溯了太多记忆,就当是她在说胡话吧。”
谭一筠忍不住扬起眉毛,刚想对这件事发表几句看法,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息之后,那阵脚步声停留在院外,一片寂静之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快,把这些人都给我带走!”——
作者有话说:*青蒿治疗疟疾的方法来自网络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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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关云铮听见这话的第一反应是往外看, 被门遮挡住大半视线后才意识到,他们三人分别坐在大开的两扇门之后,从院门外往里看未必能看见他们。
自从来到此处, 楚悯左手掌心的卦阵就没暗下去过, 此刻她又在飞快地在手心划动进行着卜算,几息之后对着关云铮摇了摇头。
又是卜算不出。
这到底什么鬼地方, 还要我们小悯卜算这么多次?
诸事不顺给关云铮的心口烧了一把无名火, 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她只能暂且按捺下情绪,飞快地思忖着如今的形势与合适的对策。
方才那一会儿只听出外面的脚步声纷杂,她耳力不及叶泯,听不出究竟来了几个人。那句“把这些人都带走”听着来者不善,关云铮坐在原地没动, 思索着是否要趁着来人没反应过来的当下闯出去对峙。
他们抵达灾民所的时间不长,还没帮上什么忙, 那对身体状态不佳的母子也仍然留在院子里,如果那些人闯进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
可当下他们所处的位置尴尬, 稍微动一动就会完全暴露在来人的视线里,一直隐藏在暗处等着偷袭,还是现在就跳出去突脸, 是个问题。
目前江县的局势不明朗, 他们虽身处局中,实则对事态所知甚少,贸然起冲突估计不会有什么好处,但龟缩在此也未必能够自保……
子不语依旧在谭一筠的身侧悬浮着,到了此刻, 扇面上有关线索的墨迹消失,浮现出新的字迹来。
还没等关云铮调转视线把字迹看清楚,外头已经传来了那妇人的叫喊声。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带走我儿子?”
“你儿子得了疫病,这病会传染,我们得把他带走。”
只是把人带走隔离?真有这么好心?
关云铮怀疑地与对面二人对视了一眼,注意到谭一筠收回了子不语拿在手中,像是随时等待着发起攻击。
摇羽就在手边,而一门之隔的院内,脚步声逐渐逼近。
关云铮仍在犹豫。她不是没杀过人,之前在盈川她就杀过邪修,但她自己也清楚那一次能成功脱身并非凭借自己的本事,更多是苏逢雨的帮助与撷光的保护,她自己并没有直面危险后还能毫发无伤的底气。诚然,如今她与盈川那时相比已经多修炼了半月有余,剑招使得比那时更利落,出剑时也更果决。
但她不知此时的来者是谁。
万一来人只是普通人该怎么办?万一她出手后事情变得更糟该怎么办?
她想得越来越多,但仍坐在原地没动。谁料来人忽然在离门口一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警惕道:“谁在里面?”
那对姐弟中的弟弟正蜷缩在关云铮身侧,来者闹出的动静太大,把他吵醒了,凶神恶煞的语气让他不由得蜷缩得更厉害了。
关云铮仍在犹豫,余光里谭一筠已经动了。
门外的人正逐渐靠近,她精神紧绷,顾不上去看一旁的谭一筠都做了些什么,几乎快要屏住呼吸。
待到那人的样貌彻底展露在她面前,关云铮差点没忍住“腾”地站起身。
虽然她一直有点脸盲,但她对衣着打扮的记忆异常牢固,这人分明就是她刚来此处时遇到的“假灾民”!
他果然有问题!
只见此人在房门口站住,目光四下扫视了一圈,怪异地略过了他们三人和那男孩,扫视结束后嘀咕了一句:“方才听见动静了,怎么没人……”
没人?
关云铮再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两步之后,她与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却仍然没能从对方脸上读到应有的表情波动。
他看不见他们。
关云铮蓦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谭一筠。
谭一筠身侧,不知何时再度展开扇面的子不语静静悬浮着,在她的注视下浮现出了两个墨色的字:“结界。”
****
叶泯拿着关云铮给的草药做参考,跟着那小姑娘猫着腰绕着河边走了一圈,费了好些工夫,也只找到不多不少的一捧,算上小姑娘怀里那些也是杯水车薪,按照关云铮说的入药方法,绞出的汁液怕是连一碗都不到。
叶泯直发愁,那小姑娘倒是颇为乐观,捧着自己怀里的那一些草药问他:“我们回去吗?”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隐在袖子里的灵犀,感觉到灵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大概是没再嗅到别的青蒿气息,于是点了点头说道:“回去吧。”
两人带着至关重要的草药,回程时不约而同走得更慢更谨慎,生怕遇到随时可能来抓谭一筠这个假郎中的守卫。
那小姑娘一看就没少在这种环境里求生存,在小巷中钻进钻出的动作比方才的四人灵活多了,没一会儿就领着叶泯回了灾民所。
这么一会儿不见,灾民所本就不存在的门又沾染上些许风霜,像被人用力推搡过一般,掉的只剩点木头渣子。
灵犀在他腕上缠得紧了些,像是发现了什么。
那小姑娘救弟心切,已经捧着草药冲进去了。
叶泯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连忙也跟了进去。
刚一走进院内,就见那姑娘愣在原地,捧着草药自语般说道:“院子里的那对母子呢……”
叶泯顿觉不好,大跨步走到屋子门前,却发现关云铮三人竟一个都不在。
怎么可能?
他皱起眉,把怀里的草药放下,又退后几步观察了一番周遭。
暴雨和洪灾刚结束后的地面还有些湿意,他低头端详间,发现了几枚方才被他忽略的脚印。
似乎是成人男子的大小。
是谁来过了?
可门前地上也没有其他的脚印,难道那对母子和云铮他们一起离开了?不可能啊,他们分明知道他去河边寻找草药了,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走了?
叶泯越想越不对,又下意识往屋内走,“咚”的一声,撞了个头晕眼花。
他正纳闷哪来的东西撞的他,晕晕乎乎地睁开眼,却发现方才还不在屋内的三人正好端端地坐在屋子两边。
“大白天的见鬼了?”既然人还在屋里,叶泯也没再纠结细节,回头到门边把那捧草药重新拿了起来,正打算递给关云铮。
就见面前的人皱起了眉头,看向另一边的谭一筠,问道:“结界……不是不可触碰的吗?”
****
结界“不可被触碰”的准则被打破,当下便无法维系,显露出了被遮掩的真容。
院子里的那对母子确实被带走了,但女孩的弟弟还在,见到姐姐回来眼睛一亮,一时之间,方才掌控身体的恐惧仿佛都被抛到脑后:“姐姐!”
生龙活虎得不像是个仍在病中的孩童。
关云铮问完问题后便注意到叶泯和女孩怀里的青蒿,一时之间也顾不上结界的事,把青蒿接过来,按照方才记忆中的步骤忙碌起来。
那帮假灾民已经来过一趟,短时间内大概不会折返,但那对很可能染了病的母子被他们带走,想必不会得到善待,不管怎么说这两人是因为他们的犹豫,在他们眼前被带走的,关云铮没打算袖手旁观。
“假灾民”的存在究竟代表了什么?是有心之人的筹谋,还是灾民自发的行为?
如果是后者,也就是灾民已经逐渐演变为随时可能发动暴乱的流民,江县该怎么办?
如果是前者……
关云铮忧心忡忡地把切碎的青蒿递给一旁负责绞出汁液的谭一筠:“我怎么觉得我们掺和进了一件大事里。”
楚悯坐在一边,正准备出发去找干净的水源,闻言也叹了口气:“偌大江县,多方势力汇聚。”
也不知道他们四人身处其中,能对江县的局势造成何种影响。
叶泯正用力绞着碎青蒿,说话时咬牙切齿的:“总有法子的,一件一件慢慢解决。”
小女孩正坐在叶泯身边,紧张地看着他和谭一筠二人的动作,不时还扭头安抚一番仍旧不明所以的弟弟,有了生的希望后,看起来状态好多了。
关云铮把自己负责的步骤做完了,打算找点别的事做,索性同楚悯一起离开灾民所,去寻找净水。
大灾之后必有疫病,因为古代的饮用水多数未经处理,直接来源于河水或井水。洪灾过后河水必然受到污染,然而看似安全的井水也未必干净,把这些受到污染的水直接作为饮用水,是疫病在古代格外泛滥的一大原因。
灾民所现在只剩下那对幼小的姐弟,他们四个没能保护好那对母子,如今不能再看着这对姐弟的生命快速走向尽头。
楚悯正循着新起的卦阵目不斜视地走着,关云铮走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她手心的卦阵:“你说究竟为何,来到此处后,好些事都算不清楚呢?”
楚悯对这个问题早有自己的答案,闻言便答道:“兴许此处就像结界,有一条不可被违背的运行准则,而之前无法卜算清楚的问题都触及了那条准则。”
关云铮隐隐觉得脑海中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但当她凝神去感受,却又没发现任何异常,只觉得经历了这么一段时间,似乎有些头疼。
不过这点头疼对比她高中阶段而言微乎其微,她没太在意,继续就着话题与楚悯说道:“不过谭一筠布下的结界怎么会被叶泯触碰到?这样看来岂非准则根本没有成立?但准则没成立的话,之前那人又确乎看不到我们,说明结界的阻绝确实在运行中……”
楚悯收起左手,带着关云铮走进一处已经无人居住的院子:“应当就像来到此地之后诸多异常一样。”
也是。
关云铮默默叹了口气,感觉这半天不到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烧脑得厉害,她都想习惯性放弃了。
就是这样一个知难而退的小女孩,如何呢。
楚悯刚走到水井旁边,一回头见她皱着眉头,不由关切道:“怎么一直皱眉?有哪里不舒服吗?”
关云铮回过神来,茫然:“我一直在皱眉?”
楚悯点了点头。
关云铮揉了一把脸:“没事,就是有点头疼,不影响。”
楚悯脸上的神情还是很忧虑,关云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什么性格你还不了解吗,要是真的难受,我早就吱哇乱叫了。”
楚悯对她的话并不赞同,但看她的样子,最后还是暂时屈服了,揭过这个话题没再多说:“这处井口洪灾时应当不曾被淹没,相对干净。”
井口和地面很干燥,没有污水经过留下的各类脏污,确实不像被洪水淹没过的样子。
她扒着井的边沿往下看了眼,发现这口井由石砖砌就,而且一眼看下去几乎看不到井底水面的反光,黑洞效应使得她看到的景象几乎是一片漆黑——是口在坚固度和深度这两方面都比较过关的井。
“怎么样?”楚悯看向她。
关云铮正四下寻找打水的工具,闻言答道:“我粗略看了看,这一块砖的厚度大约是十厘米,也就是三寸左右,井里光不太够,但能看到的砖已经超过了一丈的高度……”
她忽然想到些什么,把摇羽从剑鞘中薅出来,对着迷迷糊糊的剑灵说道:“你对自己的速度有概念吗?”
摇羽一头雾水:“说什么呢?有没有人话。”
关云铮二话不说把它丢井里了:“看不清有多深,派你测量一下。”
摇羽被丢进井里的瞬间大叫:“关云铮!”
被点名的人毫不在意,扒着井沿向下问道:“测出来了吗?”
底下传来摇羽怨愤难平的声音:“三丈多!”
关云铮对着楚悯一点头:“稳了,打水吧。”
楚悯:“噗。”
****
两人拎着水桶回去时,谭一筠和叶泯正好把绞好的青蒿汁液给姐弟俩服下,见了她们和打来的水,谭一筠问道:“煮沸了喝?”
关云铮点点头,把水桶交给他。
原本先前分工的时候,让谭一筠和叶泯负责绞出汁液,谭一筠还以为是考虑到他们的气力稍微大一些,因此伸手要接过水桶时神情很寻常,关云铮也没多在意,看他拿稳了就把手收回了。
关云铮的力气一撤,谭一筠的手猛地被水桶一坠,水面剧烈晃动,甚至溅洒出些许。
谭一筠:“?”
关云铮:“?”
两人彼此用怀疑的目光对视了好一会儿,关云铮质疑道:“你这都拎不动?”
谭一筠的语气也相当质疑:“你这都能拎动?”
站在一旁的楚悯和闻声而来的叶泯:“噗。”
总之最后还是由谭一筠把水拎进了屋内,倒进另一个干净的铜壶里煮沸。
关云铮则蹲在一边和两个孩子说话。
弟弟喝了青蒿汁苦得不行,到现在脸都还皱在一块;姐姐稍微好些,也更容易沟通,关云铮蹲在她面前同她说道:“从灾民所出去,经过三处屋子,在拐角处向左,再经过两处,第三处屋子里有一口井,那里有干净的水。”
“你拎不动桶,就用这个铜壶去打水,记得一定要煮沸后才可以喝。”她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女孩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要走了吗?”
关云铮也点了点头:“我得走了,院子里那对母子你还记得吗?”
女孩抓着衣摆“嗯”了声。
“我想把他们找回来,治好,如果可能的话。”关云铮说道。
女孩思考了一会儿:“那你们还会回来吗?”
关云铮下意识想说会回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无法彻底捕捉清晰的念头,片刻后改口道:“如果那边能顺利解决的话,会的。”
有些话一旦带了前提,可能就没有实现的那一天了,女孩兴许也明白这一点,听了这话明显地沮丧起来。
关云铮把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沉默半晌,做了个之前压根没想过的决定:“那……你和弟弟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做出这个决定其实完全是她个人一时的想法,在此之前她也不曾问过同伴的意见,说出这话时心里非常没底。
但还没等面前的女孩回应,叶泯就从一旁凑了过来,兴高采烈地说道:“对啊,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走,我们把你们送去城西,更多灾民居住的地方,好不好?”
谭一筠也走过来,在叶泯旁边坐下:“我们四人带你们姐弟还是不成问题的,若是你想跟我们走的话。”
楚悯不知何时走到了关云铮旁边,也跟她一样蹲了下来。
那女孩的弟弟原本一直沉默着,这会儿也悄悄挪到姐姐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好,我们跟你们一起走。”女孩说道。
****
去往城西的计划与潜入城东不同,关云铮不打算再偷偷摸摸,甚至想过用御剑飞行的方式过河。
谭一筠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不偷偷摸摸,就要大张旗鼓?”
关云铮:“诶嘿。”
当然是开玩笑的,没道理谨慎了这一路突然搞出那么大动静。
从城西进入城东,寻常途径只能是过桥,也就必须经过守卫与设下的障碍。
若是没有经历在灾民所的这半日,关云铮可能还会选择老老实实过桥的方式去往城西。
可现在她直面了“假灾民”带走真灾民的景象,算是明白了一些如今的形势,自觉没有遵守规定的必要,决定不再给这些府衙人员的面子,直接用仙门法子过去。
关云铮收敛起玩笑的神色,看向谭一筠:“谭兄,需要你布设一个更大些的传送法阵。”
之前子不语上布设的法阵够传送谭一筠一人,但如今她的计划是传送五人,也不知道子不语能否承载这么大的法阵。
毕竟之前……之前什么来着?
关云铮被这时有时无的记忆折腾烦了,皱了皱眉后继续说:“或者多次传送,直到我们都抵达对岸。”
谭一筠没提意见,只直白陈述道:“子不语能承载的法阵有限,此刻布置这么大的传送法阵也来不及了,多次传送吧。”
他口中念念有词,将子不语再次抛向空中。
扇面上的法阵瞬时焕发出一种全新的光彩,谭一筠布设好法阵,把扇子合上交给她。
关云铮接过扇子,不知想到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我先过去对吧?”
谭一筠不明所以:“对,怎么了?”
关云铮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那我不还是得御剑?”
毕竟不打算过桥,那就得从河面上过去,不御剑,总不能游泳吧?先不论她会不会游泳,这刚发过洪灾的河,原身这个身板下去,被卷走岂不是分分钟的事?
这下谭一筠也沉默了。
方才他评价御剑飞行为“大张旗鼓”时,似乎忘了传送法阵需要有人先行抵达河对岸,才能顺利运转——正如之前四人也是分为两队跨越障碍后,谭一筠才能用传送法阵与另外三人会合。
一边的叶泯都快笑岔气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云铮找个隐蔽些的位置先过去,我们陆续传送,没什么问题。”
楚悯也赞许地点了点头。
关云铮失语地看了谭一筠几眼,拿着子不语转身走了:“到头来还是大张旗鼓。”
谭一筠默默认下这一句话,等关云铮走远了才回头看向身后两人:“总感觉迟早有天会被云铮骂得没法还口。”
楚悯和叶泯很给面子地没笑出声,反倒是站在楚悯身边被她牵着的女孩小声说了一句:“你方才就没还口。”
谭一筠:“……”
他竟也无法反驳。
几人在原地等了片刻,楚悯担心姐弟俩这半天下来腹中饥饿,从乾坤袋里摸出些不知为何提前放进去的点心,伸手递出去。
还没等她转头递给叶泯一些,就听一直在等待的谭一筠说道:“有动静了。”
他转过身来看向身后四人:“谁先走?”
楚悯低头看向身边的姐弟俩。
女孩轻轻推了推弟弟。
谭一筠牵过男孩,把他手中的传送符撕了。
一阵流光忽现,男孩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谭一筠感应了一会儿,判断出那边的传送法阵应当是已经接到了人,又看向女孩:“走吧,他在那边等你。”
女孩点了点头,学着他的动作,也把自己手里的传送符撕了。
等姐弟俩都到了河对岸后,余下三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松了一口气。
“楚姑娘先走吧。”谭一筠看向楚悯。
楚悯没多推辞,点了点头,正打算把符咒撕了,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眼左手掌心的卦阵。
传送前就被她启动的卦阵一直没有动静,此刻却突兀地发生了变化。
楚悯脸色一变:“我们得加快动作了。”
叶泯一愣,随即意识到她在说什么,面色顿时也变得紧绷起来:“方才抓人的那些人回来了?”
楚悯简短道:“有人从灾民所往河边来了。”还没等谭一筠和叶泯做出反应,她又补上一句,“云崽那边也有人在靠近。”
谭一筠面色沉沉:“楚姑娘先走,我和叶泯马上就过去会合。”
楚悯点点头,不再分散注意力到卦象上,利落地把手中的符纸撕毁了。
谭一筠等待片刻,确认那边的传送接收完毕,示意叶泯站到自己身边。
“逐个传送可能来不及了,我现在改法阵,我们一起过去。”他飞快地说道。
叶泯皱起眉头:“隔着这么远?不会出岔子?”
谭一筠垂眼布置着,分出几分心神同他解释道:“子不语是我的本命法器,与我之间有着感应,这段距离修改法阵只需耗些灵气,不会出岔子。”
他话音刚落,距两人最近的一处巷子里已经传来了紧凑沉重的脚步声。
叶泯先捕捉到这动静,不由得扭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他们要到了。”
法阵到了最终确认阶段,谭一筠顾不上回应,只心无旁骛地继续布设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息之间已经能清晰地听到其中一些人叫喊的声音。
灵犀缠在叶泯腕上,感觉到了他逐渐加快的脉搏,忍不住探出脑袋查看现状。
叶泯始终紧盯着巷口,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巷口距他们不过几丈远,奔跑状态下几乎转瞬便能抵达。
以他们的本事,对上追兵倒不是无法脱身,但关云铮和楚悯还在河对岸等待,她们那边同样有人在虎视眈眈,当下他们必须成功会合。
“抓住他们!”巷口,追兵中的第一人露出了脸。
叶泯的右手已经伸到了腰后,抽出鞭子的动作蓄势待发。
同一时间,可同时传送多人的法阵终于布设结束,谭一筠一把抓住他另一只手:“走!”——
作者有话说: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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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被河流隔开的对岸, 城西。
关云铮御剑落地后便找了处隐蔽的巷子等候,展开子不语上的法阵前还特意观察过,此处只有她所在这一个入口, 除非来人爬到屋顶上从天而降, 其他情况下有人靠近她应该都能立刻察觉。
法阵展开后河对岸的谭一筠应当有所感应,片刻之后不出所料, 姐弟俩被率先传送过来, 她一手牵一个,低头安抚过后,在继续等待的过程中同还没归鞘的摇羽闲聊:“我对江县如今的局势有两个大胆的猜测。”
摇羽原本直挺挺地悬在她侧前方,闻言剑身朝她歪了点:“什么猜测?”
虽然不久前它才被关云铮当做度量工具丢进井里,但它都一百多岁的人……剑了,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跟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计较, 姑且将此事揭过不谈吧。
关云铮望着远处依旧浊黄的河面:“假灾民一定是受人指使。”
“假灾民”当然有可能是真灾民,但一来, 真灾民如今的情状她已经见识过了,不说每个人都身染疫病, 至少也忍受着饥饿之苦, 可“假灾民”分明个个红光满面,哪有半点吃不饱的样子;二来……如果是灾民自发组织,规模应当要比方才那几人的队伍更大一些, 不说几十人, 十几人的规模应当得有。
既然二者都不符合,想必这是暗中组织起来的势力,灾民身份实为伪造,人数少则是为了避人耳目。
摇羽听完“嗯”了声:“但这猜测……倒也不是很大胆?”
“县令的背后也另有他人。”这一点则完全出自那两位如同游戏NPC一般的店老板,信息都喂到耳边了, 姑且听一听。
“这也不算是猜测?”摇羽不明所以,“这不是来时路上听见的原话吗?”
关云铮没好气:“我话还没说完呢。”
摇羽退让道:“好好好,你说你说。”
没了剑灵的插科打诨,关云铮说出自己的结论:“县令背后之人和假灾民的幕后主使,不是同一人。”
摇羽原本还十分懒散的声音终于变得正经起来:“这猜测倒确实大胆。”
“至于第三方势力,应当就是那个赶去救火却没能救成的,县衙司簿。”关云铮补充了一句。
摇羽若有所思:“还挺有道理。”
关云铮正想顺着它的话自夸一句,忽然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
可她身后分明是严严实实的一堵墙,无甚特别之处。
摇羽看不见,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被她牵着的女孩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懵懂问道:“姐姐?”
关云铮正要回答,子不语上法阵流光一闪,楚悯从河对岸传送了过来。
她甫一落地便急道:“云崽,快……”
关云铮两只手都被占着,腾不出手拍她肩以作安抚,只能对她点了点头:“我知道,有人来了,我听见了。”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见的。
穿越之前,她的听力向来要比身边的人好一些,具体表现为能隔着一层楼和几扇紧闭的门,听见二楼房间里传来的电话铃声;隔着一段距离就分辨出每个室友的脚步声……
但她并不觉得,这点听力足够她在没看到人影之前就听到人声,还是那么轻微的脚步声,她听见的瞬间还以为自己幻听又犯了。
——更何况,她如今的身体并不是自己的,听力这种受身体构造影响的东西,应该也没有从21世纪继承过来。
摇羽倒是没料到这一出,晃了晃剑身问道:“你听见脚步声了?何时耳力变得这么好了?”
关云铮正担心着河对岸的两人,闻言随口说道:“这地方解释不清的事那么多,耳力忽然变强倒也不奇怪。”
楚悯原本以为关云铮独自在这边,或许对现状不甚了解,闻言无端松了口气,站到她身侧牵住那女孩,低头对她解释道:“等那两个哥哥过来,我们就走,别害怕。”
女孩摇了摇头:“我不害怕。”
在母亲还没因为疫病死去之前,她听她说起过修士。母亲说他们是未来可以成仙的人,会踩着剑在天上飞,会操控水和火,还会很多了不起的事。
……如果哥哥姐姐们可以早点来这里就好了,母亲是不是也不会死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说:“姐姐们也不要难过,院子里的母子被抓走,不是你们的错。”
关云铮和楚悯牵着她的手不约而同地紧了紧,都没说话。
此处巷子没有别的入口,追查之人想必正在逐条巷子地搜索,没有那么快抵达。
但距离楚悯传送过来已过了一段时间,按理来说谭一筠和叶泯总该到了……
“他们可能在修改阵法,想同时传送过来。”楚悯目不转睛地看着子不语上光华流转的法阵。
关云铮皱眉:“来得及?这个距离能成功吗?”
楚悯心中没底,但经过这段时间,对谭一筠的性格还算了解,沉默片刻后说道:“他应当心中有成算。”
也是。
虽然谭一筠是个十足的话痨,但同时他也是个靠谱的话痨。
搜查的声音逐渐逼近,这次连男孩都听见了这动静,焦虑地四下环顾。
子不语的扇面忽的闪过一瞬不同色泽的光,关云铮和楚悯如有所感,立刻牵着姐弟俩一同往后退了一步。
“摇羽,他们来了,后退。”关云铮说道。
摇羽迅速飞到了她身后。
下一瞬,谭一筠和叶泯凭空出现在了几人面前,谭一筠一把抄过子不语:“我要写一封长信给我师父,这可是我第一次异处布阵成功。”
关云铮这次当真忍不了一点,当即一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身后:“再不走你等着身首异处吧!”
谭一筠被这一脚踹得立时正色:“走,这就走。”
****
几人潜往城西的过程中,依旧由楚悯借助卦阵的指引担当带路人。
成功会合后,与各方势力正面冲突的危机暂时解除,谭一筠背着男孩,关云铮背着女孩,几人比在城东还要行踪鬼祟地在大小巷子之间穿梭。
“城东好像几乎没人了。”关云铮想到和楚悯一同去寻找水源时的所见,忍不住说道。
楚悯正垂眼看卦阵,闻言点点头说道:“或许正是因为没什么人居住,才会动用障碍彻底阻绝河流两岸,毕竟城东活着的可能都患了疫病。”
趴在关云铮背上的女孩小声说道:“发洪水的时候,城东很多房子都被淹没了,有些人那时候就被洪水带走了。”
四人陷入沉默,一时之间只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仍在响着。
女孩这一句话唤起了关云铮隐约的记忆,她正思索着,听见脑海中将隐“咔哒”一声,有关大师兄父母的记忆忽然涌现,让她不由得一愣。
之前不还只能回溯与这个世界无关的现代记忆吗?现在怎么连来到修仙世界的记忆都能回溯了?
还没等她习惯性地把这件事也归为此处的怪异之一,她的嗅觉已经率先捕捉到了一股来自不远处的烧焦味。
她与楚悯对视一眼,听见身后同样闻到味道的谭一筠说:“看来我们到了。”
绕过眼前房屋的遮挡后,令四人心头巨震的场景出现在眼前。
——到处都是灰烬,目之所及遍地焦黑,所谓的窝棚只剩下几根没能完全烧毁的柱子,不知在支撑些什么,孤零零地站在废墟之中。
关云铮和谭一筠先后把背上的孩子放下来,六个人前前后后地站在废墟之前,再度陷入了沉默。
城东毫无疑问不是好去处,可城西看起来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偌大江县竟没打算包容这样一群无家可去的灾民,关云铮颇觉荒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摇羽才被她顺手收入鞘中,听见动静顿时又被拔出一截:“谁!?”
来人是个看着没比她和楚悯大多少的姑娘,见她拔剑被吓了一跳,忙退后两步表明自己没有恶意,之后才犯难地说道:“诸位是从城东而来?此处窝棚被烧毁了,暂时不能住人了。”
关云铮轻轻推了推身侧的女孩:“他们是从城东来的,我们不是此处人。”
来人显然早就从他们的衣着和面貌看出此事,点了点头后又说道:“那诸位少侠,接下来要去何处?”
叶泯方才在废墟之前茫然地站了好一会儿,听见这话脱口道:“我们留下来帮忙。”
他说完才意识到他的想法不能代表另外三人,忙调转视线看过去。
谭一筠一手搭上他肩拍了拍:“说得对,我们留下来帮忙。”
来人像是完全没料到这一出,顿时不知所措起来,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才恢复镇静,朝四人作了个几乎触地的揖:“陆识微在此谢过诸位。”
她率先说出姓名,四人趁此时机语速飞快地陆续介绍完自己。
关云铮介绍完还下意识多问了一句:“敢问陆姑娘是此处的……?”
陆识微忙解释道:“我是此地县衙司簿。”
得到意料之中答案的关云铮眸光闪动,与看过来的谭一筠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里都冒出个念头:先前她分明是凭借着“灵光一闪”猜测县衙司簿是个女人,但这灵光一闪的准确度是否太高了些?
这样看来岂不是并非随便闪的……
这种迹象似乎更像是记忆中本来就有这些信息,只是在说出猜测时,并不曾感受到将隐回溯这类的权能在起效,所以更像是毫无依据的信息。
如果这些全都是记忆的话……她又是从哪得来的这些记忆呢?
****
几人抵达城西时已近晌午,陆识微刚忙了一上午,此刻终于抽出空来,先将两个孩子安置好,随后带着四人去了一处客栈。
“江县受灾严重,县城里只剩下这家客栈还能做点餐食生意了,味道可能不好,望诸位别见怪。”陆识微带着他们进门前说道。
在客栈门口就这样蛐蛐人家厨师的手艺真的没关系吗?
不过洪灾还没彻底摆平,餐馆的食材……
关云铮想到这,忍不住皱了皱眉,正好陆识微从前方转过身来,福至心灵地读懂了她的神色,解释道:“食材保证新鲜,别担心。”
被戳中心思,关云铮本该觉得尴尬,但陆识微脸上的神情实在太过坦荡,还贴心地将说话时的音量放低了,故而她也没不自在,干脆地跟着陆识微跨过了客栈的门槛。
客栈确实生意不错,就连洪灾过后这样萧条的大环境下,都还有一桌客人在吃饭,比21世纪多数路边的餐馆都要经营得好,看起来永远不会走到破产那天。
但关云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因此在陆识微起身去点菜时凑近楚悯,说了几句悄悄话。
楚悯听完垂眼,在左手掌心又起了一个卦阵。
谭一筠原本还因为惦记着代价一事,提醒过楚悯少卜算几次,如今见识过一番江县甚不明朗的局势后,已经放弃多嘴了。
多算算至少不会出错,至于代价……那么多问题都不让卜算清楚,怎么也有脸收取代价?
谭一筠想到这就来气,又在心里骂了一顿不讲理的天道才罢休。
而桌子另一边,楚悯的卦阵已经算出了结果,她垂眼看完卦象,又凑到关云铮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两人一来一回说了什么另外两人一个字也听不清,叶泯都快好奇死了,见她们说完了急忙问道:“算什么了?说来听听?”
关云铮很有背后说人的自觉,先回头看了眼仍在与掌柜交谈的陆识微,这才开口低声道:“这家客栈背后之人是县衙县令。”
叶泯脸上的好奇顿时转为了不屑:“难怪灾后都能有客人,食材也能保证新鲜。”
但江县如今的破败众人有目共睹,作为这么个穷乡僻壤处的县令,此人又是用哪里来的银钱支撑这家客栈的经营?
难不成……
四人面面相觑,都想到了一个可能。
赈灾款。
先前经过粮店,还听见那店主人说起过县令背后另有人在……
关云铮心说方才同摇羽说的大胆猜测确实不够大胆,她那时竟没想起古代还有这么一茬,只知道猜测县令背后仍有更为势强之人,却完全忘了考虑他们处在江县这一塘浑水中,在图谋些什么。
直到现下,她心中才真正产生了两个足够大胆的猜测:
第一,县令大概率参与了赈灾款的贪污,并且背后应当有一条完整的贪污链条。因为古代的官阶制度比现代更分明,赈灾款自朝廷拨下来,势必会经过层层盘剥,参与其中的人一定不止江县县令这一位。
更何况赈灾款必然是不小的数目,倘若江县县令当真有那么大的胆子一人独吞,她不信此人还能安生在县衙待着,钱太多可是会烧得人彻夜难寐的。
至于先前的第二个猜测:假灾民的存在或许是有心之人的图谋。她仍然觉得这一猜测的真实性很大,因为这是个挑起两方势力矛盾的绝佳手法:假灾民伪装成官方势力,将性命垂危的灾民强行抓走;而当官方势力追究,也只会追究到“灾民”头上。
到时灾民怨恨官府自发反抗,官府以偏概全,乱棍将灾民打死,唆使“假灾民”动手的第三方势力便会从中获利。
只是他想要的是什么利?
关云铮根据多年看小说经验在心中计算着,没注意陆识微已经结束了和店掌柜的攀谈回到了桌边,见她正入神还特意没打扰,转向楚悯三人问道:“方才将那姐弟俩安置时,我发现那男孩还有些低热,但精神瞧着似乎还好,敢问诸位可是用了什么治病的法子?”
三人齐齐看向关云铮。
原本还沉浸在思考中的人感受到了三束灼热的视线,猛地回过神来,对着四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茫然道:“怎么了?”
陆识微又将自己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关云铮恍然,同她仔细解释了一遍青蒿的疗效,以及他们用青蒿给人治病的过程,随后坦言说道:“不过这方法不曾得到医者的证实,是我病急乱投医,故而未必对所有人都见效。另外此地能找到的青蒿也有限,我们又已经采摘了一批,余下的量……恐怕没法让每个染病的灾民都能得到这样的救治。”
陆识微点点头表示理解,又说道:“城西的居住情况比城东好些,水质也更干净,染病后的灾民很快便会被隔离起来,故而整个灾民处,染病的人不太多,兴许不需要用上太多青蒿,便可以解决目前的问题。”
关云铮顿时觉得他们留下来帮忙也只能做做苦力,因为该动的脑子陆识微已经都动完了,所有潜在的危险因素都被妥当地处理了,她想不通还有什么她这个现代人可发挥的空间,一时都失语了。
陆识微也活像是会读人的心声,看她沉默又补了一句:“这都是柳大人教我的,先前我对局势也是束手无策,是她来了江县后才好些。”
柳大人?
关云铮面上不显,心中困惑:为何陆识微说到柳大人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出现了?
又是与此处“准则”相关的线索吗?所以才这样模糊不清?
结界有准则,此处也有准则,此处究竟是什么?
关云铮意识到自己还没回答陆识微的话便又在走神,回过神来说:“柳大人是……?”
陆识微倒是没多遮掩,坦诚道:“是朝安来的大人。”
朝安来的?
关云铮和楚悯对视一眼,两人的眉头先后皱了起来。
这种越来越强烈的似曾相识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陆识微会不会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他们虽然是仙门弟子打扮,但未必就是好人,也未必就能改变江县的现状,被她这样盲目信任什么都告诉,关云铮都有些心虚起来。
为免她继续往外秃噜一些暂时不该让他们知道的事,关云铮忙调转话题道:“饭后我们先做什么?要重建窝棚吗?”
陆识微的神色原本已有些缓和,闻言又不可避免地沮丧起来,臊眉耷眼地说道:“窝棚……等废墟处理妥当了再说吧。”
说话间客栈已经把方才陆识微点的菜端了几道上来,叶泯倒没急着吃,接过话茬问道:“那没有窝棚的灾民们住哪?”
陆识微打起精神把菜摆了摆:“你们是从城东灾民所来的吧?”
楚悯点了点头。
陆识微示意他们吃菜:“此次受灾,成了灾民的多是农户,农田与住房都被洪水毁了,没了农田就没了收成,日子便过不下去;城中居民实则损失不大,但去往别处逃灾的人多,故而许多房屋都空了出来。”
关云铮联想到方才找水时见到的景象,点了点头。
陆识微接着说道:“灾民们如今暂且住在城西几处空宅子里,等废墟处理妥当,我打算在废墟之上为他们重建房屋。”没等几人回应,她又叹了口气,“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在窝棚里住着吧,虽说之前确实是我主张建的,可南方雨水多,这种构造的住处扛不了多久的风雨,到头来他们还是无家可归。”
她本意只是用窝棚暂缓形势,没想到有人连这样的形式都接受不了,哪怕用上暗地里放火这样的手段,都要让灾民们无处可去。
他们活着究竟动摇了谁的利益?为什么连活着都成为一种奢求?
关云铮对别人的情绪总是察觉得很及时,但她同时又极为不擅长处理情绪,看陆识微说完话后脸色越发难看顿觉不妙,连忙看向另外三人,用眼神求助。
奈何另外三人在宽慰人一事上也毫无建树,接收了她的眼神后比她还要无措,一时四人眼神乱飞,直到店小二再度靠近,把最后几道菜端了上来。
关云铮连忙把注意力放在菜色上,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找个不那么危险的话题,垂眼一看却发现,单从菜色来看,这顿饭比她在师门还要丰盛,不由得愣了一下才说:“陆大人点了这么多菜……”
五个人点了十个菜会不会太奢侈了咱就是说。
陆识微回过神来:“你们本也没有义务为此地的灾民做些什么,这顿饭就当是为诸位接风洗尘,日后若是江县形势缓和,灾民安居,定然还有重谢。”
四人连忙异口同声道:“担不起担不起。”一同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陆识微失笑,揭过话题不谈:“先吃饭吧,其他事之后再说。”
嗯,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6.12下午两点→6.17下午三点,新增营养液108评论24,也即3360字
总之凑了点一起发了()
第一次幻境大概还有个两三章的样子?不过按照我写文的德性可能也不止就是了(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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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四人初来乍到就被如此厚待, 吃饭时不由得都有些拘谨,陆识微也有心事似的,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菜, 暂时没再开过口。
虽然吃饭的时候说话有食物呛进气管的风险, 但关云铮其实并未养成食不言的好习惯,恰恰相反, 不论是在21世纪还是在师门, 她都很喜欢在吃饭时聊天,或者自己不发言,单纯听人说话。
毕竟很多话题单独拿出来谈论会显得十分干涩,配着饭菜就变得生动有趣起来——要不怎么说一起吃饭最能快速增进感情呢。
正当她以为他们要在这样沉默的氛围里吃完这顿饭的时候,原本在客栈里吃饭的那桌人终于起身走了。而一旁的陆识微分明仍在走神,那桌人走后却忽然抬起头说道:“诸位从城东来到城西的路上, 可有何阻碍?”
关云铮没防备她忽然发问,直接呛了一口汤, 扭开脸咳得天昏地暗。
楚悯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问道:“陆大人怎么忽然这么问?”
没有生意,店掌柜和店小二都掀了帘子到其他地方歇着去了, 偌大厅堂里只剩他们一桌五人。
原本便留心观察另一桌人的谭一筠此时觉察到什么, 看向陆识微:“陆大人特意此时才说起此事,是因为方才有人在暗中偷听吗?”
这回呛到的成了叶泯。
关云铮和叶泯在某些方面有着奇怪的相似。
叶泯所处灵兽派虽然并非上下一心,门派中也有譬如秦长老这样的货色时时碍眼, 但并没有经历过多么直白的“恶”——毕竟秦长老虽十分不要脸, 但也不曾真的害过人。
关云铮则对各类恶意都处在纸上谈兵阶段,网上冲浪固然会看见诸多社会上的恶,这其间也为各类受害者共情愤怒过,但她是个相当幸运的人,纵使原生家庭有诸多不愉快, 但残忍的社会始终放她一马,不曾让她亲身经历那些龌龊。
是以两人真正到了社会之中,对很多事情几乎都没有防备,方才其实都没向那桌人分去注意力。当下被谭一筠这么一点破,两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桌人似乎从最初他们进门,便一直放慢了“吃饭”的速度,说话时也从原本的正常音量切换成了密密切切的悄悄话。
很难不怀疑其居心。
陆识微朝四人笑了一下,倒是没多遮掩,直白道:“此处客栈掌柜是县令亲信,方才那些人近日也频繁出入县令私宅,想必也脱不了干系。”
卜算猜测出的结果是一回事,他人亲口佐证又是另一回事。虽然方才已经对这家客栈的情况有了基础的认知,但从陆识微口中听到和她们结论相差无几的话,还是令人颇为震撼。
四人端着同样的“涉世未深”神情,被陆识微的话震得不轻。
不过这些话真是能告诉他们的吗?关云铮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干脆直截了当地向陆识微问道:“陆大人对我们说这些,不怕我们也居心不良?”
陆识微那没比在座四人大多少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淡然来,她对着关云铮笑了一下:“江县如今几乎穷途末路,你们若是居心不良,来得恐怕也晚了些,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哇……真是超绝精神状态。
她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继续说道:“在一贫如洗的地方,做好人要比做坏人简单。”
关云铮对这话倒有些不以为然,毕竟熵增是自发反应,混乱度提升的反应不需要任何催化剂和反应条件就可进行。同理,一个地方情况的恶化是不需要任何助力的,一旦开始即摧枯拉朽,在这个过程中投身命运的洪流做个坏人,比做逆着洪水试图力挽狂澜的好人,要简单得多。
但吃人嘴短,并且他们也确实不是坏人,于是她没打断,继续默不作声地听着。
“你们知道江县的粮仓所在何处?知道县令私宅中有多少赃款?又知道今早的火究竟是何人为之吗?”陆识微并不咄咄逼人地接连问了三个相当扎人的问题,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缓可亲。
叶泯被她几句话说得对当下局势更为忧虑起来:“解决了灾民的住房问题后,县令贪赃一事又该如何?”
陆识微摇了摇头:“贪赃与灾民一事密不可分,不解决贪赃一事,灾民便永远得不到安寝。”
楚悯敏锐地注意到了她观点所向:“您的意思是,您觉得是县令及其背后之人放的火?”
陆识微像是对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似的,闻言反问道:“楚姑娘怎么想?”
开饭后楚悯没再卜算,但心中对这问题已有答案,故而略加思索后便说道:“不知陆大人可曾见过一帮扮作灾民模样的人?”
陆识微皱了皱眉,像是全然不知的模样:“扮作灾民模样?”
谭一筠接过话茬:“实际衣裳完好,面色红润,并无半点灾民模样。”
“衣裳完好……面色红润……”陆识微轻声重复着谭一筠的话,片刻后忽而问道,“你们在城东灾民所遇见了他们?”
四人一同点了点头。
原本初次碰上时叶泯倒是不在,但后来从城东传送到城西时他也看见了为首之人的面貌,故而四人到此为止全都见过了所谓“假灾民”的模样。
总之普遍跟真灾民的形象相去甚远。
陆识微看向楚悯:“所以你方才的意思是,放火之人应当是假灾民?”
楚悯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我是这般猜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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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道菜的一顿饭吃得几人双目无神四大皆空,吃完许久还在餐桌边缓不过神,还是陆识微提出要带他们去废墟上看看有无作案痕迹,四人才勉强打起些精神。
陆识微照例走在最前方,边走边说道:“大火过后倒是比洪灾好一些,痕迹仍然能够保留,只是表象会被扭曲,分辨不清,你们应当有探寻的法子?”
无端被寄予厚望,关云铮默默看向身侧的楚悯。
楚悯没说话,但已经在手心开始起卦了,感受到关云铮的目光,还分出心神抬眼对她点了个头。
得到楚悯的肯定,关云铮再度恢复高枕无忧模式,对上陆识微的目光,还把手摊开指向一边,示意她看向楚悯。
陆识微了然地笑了笑:“原本我打算先料理赈灾款被贪污一事,如今看来,倒是可以先将住房建起来了。”
“住房应当并非几日之功?万一……”叶泯犹豫着说,万一有心之人再度来犯,又一次让辛苦多日的成果付之一炬呢?得先确认了始作俑者是谁,才好安生搭建住房吧?
“自然,因此我也会在搭建住房期间寻找纵火真凶及其幕后主使,争取在第二次修建过程中不再出岔子。”陆识微答道。
关云铮感觉不太妙。这话无端有些像flag,必倒的那种。
呸呸呸太不吉利了打住打住。
几人说话间已抵达废墟,与上午荒凉的场景相比,此刻废墟上站了各形各色的人,说着喜怒哀乐的话。
关云铮忽然意识到一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问题,在走向废墟的途中忽然想起,便顺口问了出来:“陆大人,听闻这场火在清晨便着了起来,为何……灾民们似乎并无损伤?”
那个时间,大家不应该都还在睡吗?是怎么能逃过这场大火的?
陆识微回头对她笑了笑:“柳大人早有准备。”她只说了寥寥几个字就不再多说,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同废墟上的人们交谈起来,徒留关云铮四人在原地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
怎样的准备能让几十个人都逃过这一场彻底的大火?为何能预料到这一场大火却不想办法避免,看着多日的努力化为灰烬?难道放任这场火把窝棚烧毁也是这位柳大人计划中的一环?还是说ta只是预料到了这场火却不知道纵火者是谁,只能眼见着悲剧发生?
这位柳大人……又究竟是谁?
楚悯结束了卜算,从卦阵上抬起眼,还没等她开口,关云铮已经读懂了她的视线,并不意外地叹了口气,问道:“又算不出来?”
楚悯收拢掌心,也叹了口气。
叶泯都没脾气了,原本还会纳闷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卜算不出,现在已经开始分析都是哪些问题无法卜算了:“灾民所内灾民情况如何无法卜算,假灾民究竟是何身份无法卜算,大火背后的元凶是谁无法卜算,”他仔细思索着,“但灾民所的方位可以卜算,客栈与县令有关可以卜算……能卜算出结果的似乎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不能的则是需要我们亲自探究的。难道是这个规律?”
谭一筠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很快发现了其中的漏洞:“客栈与县令有关怎么能算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叶泯被问住了,一时没想到合理的解释:“也是。”
关云铮正观察着不远处的陆识微,闻言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那是我们认为的。”
楚悯率先看向她,谭一筠和叶泯也后知后觉地看过去。
被注视的人没回头,若有所觉似的继续说道:“你们应当也感觉出来了,这里发生的诸多事都不似寻常,有独有的一套……运行准则。”譬如除了天道相关其余皆可卜算的天问在此地多次受到限制,譬如许多话分明涌到嘴边但就是说不出口,就像是此处的人们其实并不具备独立意志,而是某个人的提线木偶。
会是谁在操纵这一切呢?四人一同陷入沉思之中。
不远处的陆识微和灾民们说完话,一回头发现少年们全都一脸苦大仇深,一时忍俊不禁。
与她交谈的灾民捕捉到了她那一瞬即逝的笑意,不明所以地问道:“陆大人,那几位是……?”
陆识微没回头,但回答了他的问题:“是某人送来的小帮手们。”——
作者有话说:预估错误,一两章内无法结束(安详)
第105章
陆识微似乎并不觉得重建江县这样的大事, 被拿来与四位初出茅庐的仙门弟子谈论有何不妥,带着四人在废墟边的一处宅子找了张桌子坐下,随手抹了抹有些潮湿的桌面, 便率先开了口:“诸位对重建之事有何看法?”
考试卷里的应用题永远只是几道冰冷的题目, 有时候为了计算方便甚至会意思意思凑个比较好计算的数字。
现实生活远比应用题复杂,没有那么多的凑巧, 没有那么多的“整数好计算”, 没人敢在见识了假灾民的凶狠与真灾民的惨淡后,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类题目考过好几次了,应该从以下几个点进行分析”之类的鬼话,因此一时之间,四人都没开口。
他们所在的房子是个标准的“天井院”,是处没人住的空宅子, 大概就是陆识微之前所说,逃灾去的人留下的。
虽然河对面的城东几乎成了无人区, 但两边的房屋建筑风格其实相差无几,这一路过来关云铮见了不少这样的院落。
从风水角度来说, 天井院能把流水引向中间, 所以民间一直有这类建筑可以聚财的说法。但看江县这么多天井院都落得个无人居住的下场,想来这说法也就是个心理安慰,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
连日多雨让整个院子都潮乎乎的, 关云铮虽然穿着归墟的校服, 裸|露在外的手掌接触到檐下的凉风时也会觉出凉意。
到底还是深秋时节。
几人依旧沉默着,直到一同听见头顶轻响,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往上看。
正要昂首阔步踩着瓦片走过的狸花感受到了注视,一低头,对上了五双好奇的眼睛, 霎时脚步一顿,脖子抻出二里地,僵硬着走远了。
原本严肃的氛围骤然被打破,几人收回目光时纷纷笑了一下。
“首先是资金的问题。”关云铮率先开口做出应答。
反正她懂的不过是纸上谈兵,就当是在开点子大会抛砖引玉了。
“如果我对局势的推测为真,那就不必打县令的主意了,此人就算是参与了赈灾款的贪污,恐怕贪得也不多。”关云铮说道。
陆识微颇感兴趣地挑眉:“何以见得?”
楚悯皱了皱眉,无端觉得陆识微方才的样子与某个人有些相像。
关云铮脑洞大开地继续说着:“现成的资金多半是指望不上了,江县能够调用的银钱怕是也不多,不如就……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的做法其实不少见,古代一直有让民众用劳动换取粮食甚至工钱的做法,但这个词貌似在古代还尚未被总结出来,陆识微听后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意思是让灾民们参与房屋的建设?”
关云铮点了点头:“给自己造房子,想来应当很有些兴头?”
叶泯也跟着点了点头:“至于建材……兴许可以从那些被洪水冲垮的废墟中取用?”
几人打开了思路,一时之间一个点子接一个点子,叶泯说完后谭一筠又接着说道:“若是灾民中有些人有手艺在身,还可许他们一份工,这样重建后也有工钱可拿。”
陆识微笑起来:“不是很有想法吗?怎么方才都不说?”
那这不是……这么大的事不敢随便开口吗……四人互相对视一眼,继续沉默以对。
陆识微倒没介意:“先得敢说,才能敢做,虽然你们未来多半都在仙门中修习,没什么机会踩进这些红尘里,但是……”她似乎想说些什么,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咽下去了。
楚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未尽之言,沉默着没吭声。
这样的话语,接下来的走向无非是江县的现状,陆识微无意多说,兴许是觉得他们不过是此次灾后的一群过客,能提供帮助也是一时的。
未来江县会经历更多的风波,那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归墟或者自己的师门,红尘于他们这些不闻窗外事的仙门子弟而言,又有什么必要多加笔墨描绘呢?
镜溪城就在青镜山脚下,天问甚至坐落在被城镇环绕的盈都峰,翠屏山她没去过,但从地图来看,想来也不是多么离群索居的仙山,至于鹧鸪山……听叶泯的话,大约同盈都峰也差不多,周边有许多的城镇或是村庄。
仙门各自陷在自己的滚滚红尘里,红尘又怎么会与仙门子弟毫无相干呢?
“可运转的银钱倒是还有些。”沉默了片刻的陆识微忽然说道。
楚悯一愣:“从何而来?”
陆识微对四人笑了笑:“我还是个县衙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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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假|账这事,关云铮在21世纪的时候没少在网上冲浪的时候看到,不得不说确实加深了她对某一类职业的刻板印象。
但要是真到了落实的时候……说不害怕是假的。
除了楚悯比较淡定之外,关云铮和另外两位都被陆识微话里的意思吓了一跳,差点没从长凳上跳起来。
陆识微失笑:“这么惊讶做什么?特殊时期需采取特殊手段,话不是这么说的?”
叶泯面露难色:“话是这么说没错……”
谭一筠方才吓得差点把手中的子不语甩出去:“虽说县令与赈灾款贪污脱不开关系,江县的局势也已经……不能更糟了,但这……”
关云铮作为现代人对于这件事更是恐惧,脑子里已经开始演铁窗泪了,嘴上险些口不择言,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才再次开口:“陆大人,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就暂且不要用这一招吧?”
陆识微很配合地点点头:“那重建资金一事就暂且谈到这,接下来说说怎么抓出那位纵火的元凶?”
“陆大人对此有何看法?可有怀疑人选?”楚悯问道。
这次陆识微摇了摇头:“江县穷乡僻壤,此次还受灾严重,不知这样的情状之下,挡了哪位的路。”
“尤其是原本的……人选之一,……,甚至屡次发动过反叛行动。”
关云铮原本正沉默着思考对策,记忆中忽然没头没尾地浮现出这句话,还残缺不全,顿时皱起眉头。
这话是谁对她说的?这时候忽然从记忆中浮现出来,难道是此处特殊的运行机制在对她做出提醒?
还有这种好事?
不过她忽然意识到,这种谜语人一般藏头露尾的行为……倒是有些像她师父的作风。
噫,那就更不得不防了。
毕竟像她师父的东西,嘴里十句话八句半都可能是假的。
没有说师父是个东西的意思,啊不是,也没有说他不是东西的意思。
算了爱是啥是啥吧。
关云铮又在心里叠完了一套甲,回过神时正好听见楚悯说:“纵火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是凭借纵火来威慑陆大人,那我们再次筹备重建的过程中,他们一定会再度出手,彼时或许是抓获的好时机。”
陆识微说出口的猜测跟关云铮的差不多:“若我没猜错,纵火者幕后之人应当是想借此事挑拨官府与灾民之间的关系,日后可坐收渔翁之利。”
但这猜测其实仍存在许多漏洞。
譬如纵火之人并没有幕后主使,譬如ta并无多么阴险的谋划,譬如……ta放过一次火后已经心生胆怯,不会第二次出手。
关云铮只是根据多年阅读小说的经验,下意识选择了一种最坏的可能,但她同时也寄希望于事情本质并没有坏到这种地步。
陆识微自然也是这样想,继续说道:“若是没有幕后主使自然最好,但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是以现下便得开始筹备抓获纵火者的计划了。”
“悬赏县民是否可行?”谭一筠问道,“不过大火是清晨烧起来的,看到纵火者的人应当几乎没有……此计大约是不可行的。”
他自问自答般地提出假设又否定,陆识微听得笑了笑,没对他的话表态,又看向另外三人。
叶泯藏在袖子里的手正在无意识地蹭着灵犀的脑袋,原本缠绕在他手腕上打盹的灵兽被他的动作扰得烦不胜烦,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口,令他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假定他们当真是想把水搅浑,挑起灾民与官府之间的冲突,那想必也会散布谣言吧?”
关云铮点了点头:“应当也会十分在意‘谣言’。”
“既如此,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步可都需要同他们,好好‘说道’了。”陆识微看向四人,神色喜怒不辨。
“若是纵火者背后有团伙,也就是如同我们的猜测一般,是‘假灾民’,那团伙内部岂非也有攻破的可能?”楚悯问道。
关云铮接过话茬:“那得看团伙中这些人究竟想要什么了,又在为什么效忠。”她设想着几种可能,“如果只是纯然的局外人,此举只为幕后之人效忠,那挑拨恐怕不太能够;但如果这些人最初也是‘真灾民’,同样缺少银钱和住房……”
那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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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识微不知从哪掏出几张图纸,在桌上摆开后示意四人看过来。
“我决定第二次重建时建造这样的住房,就选在废墟的遗址上,那处地势稍高,不易被后来的洪水冲毁。”陆识微说道。
关云铮和楚悯的关注点不同,后者注意到了陆识微手中的图纸很可能是她自己画的,而前者……
关云铮若有所思道:“江县是否每年都有一场洪灾?”
陆识微点了点头:“确乎如此,故而长久以来江县的收成都很差,老百姓过不下去日子,死的死走的走,就留下这许多无人居住的空房子。”
“既如此,重建后陆大人还可加固一番引水装置,或是开辟水渠疏理水脉,否则年年这个时候暴雨如注,该洪灾泛滥的地方它还是会泛滥。”关云铮说道,说完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班门弄斧,又找补了一句,“要是您早有此意就当我没说。”
陆识微应当是他们见过脾气最随和的人,一堆烂摊子在手里居然还能在对话中常常笑出声,想来至少是个相当乐观的人,不知为何同她最初表现出的模样相去甚远。
最开始遇见她的时候,她给人的感觉甚至有些……冒失。
可她现在分明对一切都了然在心,是个时刻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模样……他们相遇到现在最多不过一两个时辰,是什么让她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还是说其实最初冒失的模样是她的伪装?
他们四个初来乍到,底细不明,又并非“普通人”而是仙门子弟,兴许掌握着一些非同寻常的力量,初次见面时,陆识微面对他们有些伪装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谁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
但既然有这样的警惕心,又为什么仅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陆识微就对他们放下了心防呢?这会不会有些前后矛盾了?
关云铮发觉自从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将隐后,脑子里就时不时冒出些有的没的,虽然多数都是相当理智的想法,但人活着总是被理智的想法不由自主地骚||扰……也怪烦的。
辩证是没有尽头的,一味地辩证也太枯燥乏味了,还容易让思维陷入某些怪圈。
她这样想着,下意识把手伸进乾坤袋里,打算把将隐拿出来。但或许是因为她心不在焉,第一时间摸到的居然不是将隐,而是一叠……触感十分像纸的东西。
关云铮一时没想明白这是个什么,顺手就把那叠纸拿了出来。
于是其余四人眼睁睁地看着她拿出了一叠足有半掌厚的……银票。
她来到修仙世界两个多月,虽然下过几次山,但从没自己掏过钱,归墟也用不着花钱,是以哪怕她把东西拿出来了,第一时间也仍然没意识到这是个什么。
直到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这哪来的?”关云铮不可思议地喃喃道。
其余三人更是一头雾水,谭一筠惊呆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关云铮没急着回答,而是把银票放在桌上,推到陆识微面前:“这下有资金了,就是不知道够不够用。”
陆识微一脸惊讶地看向她,说出了和谭一筠方才问的一样的话:“你哪来这么多钱?”
关云铮也想不通,但师门里有钱人就那么两个,于是随口答道:“师父或是师兄塞的吧。”说完她又自言自语似的,“师父到底往我乾坤袋里塞了多少东西……”
依稀记得还有干花呢。
她嘀嘀咕咕完,发现四人还处于震惊之中,困惑地一歪头:“陆大人,我拿着银票没什么用,你不收下,我就只能原样带回师门了。江县如今正缺钱,我师父可不缺,他主动给的,不花白不花。”
就当富家大少爷拨拨手指头又来救济灾民了吧,反正他也不是没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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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县虽受灾严重,但交通要道并未受到太大影响,有了银钱开道,一些无法从废墟中回收的建筑材料就可通过要道从外界采买。
陆识微收下了钱,紧锣密鼓地安排完采买的事,才意识到四位少年跟着她在县城里到处打转,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她焦头烂额地一回头,正好看见四人被眼熟的灾民拉走,连忙头重脚轻地追过去。
等她追到一看,才发现灾民们自发给他们准备了一桌餐食,正把四位少年往桌边按。
谭一筠看见眼前丰盛的菜色直心虚,连忙要站起来:“使不得使不得。”
按着他的是个女人,看起来清瘦,手劲却出奇的大,谭一筠被她按住居然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向坐在他对面的关云铮投去求助的视线。
没想到关云铮压根没打算挣扎,堪称心安理得地在对面坐着,甚至抄起筷子打算吃饭了。
看了她这样,谭一筠自觉也不再抗争,灾民们达成了目的,又乐呵呵地离开了。
陆识微气喘吁吁地赶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安静地在门外站定了。
关云铮头头是道地给谭一筠分析:“你不接受,他们只会继续请求,等你推来推去折腾了几个回合,诚心也没了,受宠若惊也没了,双方都只会觉得,怎么这么拧巴呢?不就吃个饭的事吗?”
她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你已经表达了自己的受宠若惊和受之有愧,但人家执意要感谢,收着就好了,你难道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们的感谢吗?”说完她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也对,暂时是配不上的,但我们接下来不是正打算施展一番吗?早晚配得上的,如今不过是提早享受了,放宽心。”
谭一筠一时没能想出应答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云铮似乎……有些抵触这样的推来阻去?”
叶泯和楚悯听了这话先后抬起眼,看向正面色如常地吃着菜的关云铮。
被注视的人轻轻地一挑眉,倒是没否认,十分坦荡地说道:“确实有一点,但不是对你。”
谭一筠装模作样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还以为是针对我呢。”
关云铮很想翻他一眼,但还是忍住了,甚至有点想笑,干脆暂时撂下筷子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那种……装模作样的谦让行为。”
她来到此界的时间太短,但凡说起自己的好恶,基本都是彼方发生过的事了。楚悯不动声色地想。但她顺着关云铮的话设想了一番,发现自己居然无法想象她说的场景,原本只有一点好奇,顿时变得十分好奇起来。
关云铮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把自己在21世纪的经历转化成“修仙语”,继续说道:“打个比方,假使有朝一日仙盟将灵舟全域通行,谁都能乘坐,但需要给钱。某一天我们坐灵舟通行,遇上两个貌似相熟的人,坐上灵舟后因为谁来给钱这件事争论不休。”
这样的戏码在21世纪看得太多,她不用花费什么心神就能丝滑地一人分饰两角。
“这个说我来我来我来。”
“那个说不行不行不行。”
“这个又说我们什么关系你跟我客气什么。”
“那个说好兄弟之间怎么还说这个。”
“就这样争执来,争执去,到头来谁也没给钱。”关云铮一摊手,低笑了一声,“到最后往往是驾驶灵舟的人不耐烦了,问一句究竟是谁掏钱,这时这场大戏才是真正的落幕了,其中一人会掏出双倍的钱交出去,然后和另一人哥俩好似的坐到位置上。”
叶泯听得叹为观止:“要是将来灵舟真的全域通行,我会因为你今日这番话不坐灵舟的。”
楚悯失笑:“全域通行的灵舟得耗费多少灵气,就算仙门愿意,仙盟怕是也不愿意。”
谭一筠方才边听边吃,此刻已没了拘谨的模样,随口道:“谁管他们仙盟。”
在门外听到现在的陆识微终于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看来江县的这些菜色还算合诸位的心意?”
陆识微忙到此刻才来,显然是还没用饭,楚悯顺势起身坐到关云铮身边,给她让出空位。
“按照云铮刚才说的故事,我是不是该立刻坐下端起碗吃饭,不该谦让多说?”陆识微笑着打趣道。
关云铮差点被饭噎着,缓了缓才对着陆识微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见得多了抱怨几句,陆大人别同我一般见识。”
至于为什么忽然想吐槽这件事……她其实也不大清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太对自己过去在21世纪的经历缄口不言了,提起来时甚至还能结合修仙界的实际情况改动一番,听起来几乎不像是她曾经的生活,而是遥远的故事了。
曾经她以为无尽的远方与无尽的人跟她并不十分相干,虽然会共情会同情,但那也是一瞬间的事情,情绪过去了也就没有下文了,毕竟肉体凡胎,能力有限,除了这点情绪,她也给不出什么别的了。
但到了现在,她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成了那个“远方的人”,这才发觉原来真正的共情是需要经过思考的。
不经过思考的所谓共情就像是一道固定的应用程序,看到别人伤感,看到别人哭泣,扎根于心的价值观让人不得不开口安慰,但那安慰的话语实际空泛无比。
虽然21世纪总鼓吹什么“情绪价值”,但这样的共情,岂非只是情绪,没有价值吗?
关云铮发觉自己又在漫无边际地做理性思考了,颇觉头疼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就听见陆识微忽然说道:“我想到了让纵火者露面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跪)
第106章
“方才命人出发采买时, 我发现有一种材料,不仅江县没有,周边的几个城镇也都没有, 需遣人去更远些的地方采买。”陆识微说道。
“那怎么办?”叶泯脱口问道, “影响重建吗?”
陆识微笑了一下,坦言:“不十分影响。”
她有心把话只说一半, 楚悯配合地问道:“那是……?”
“纵火行凶之人想必不会愿意看到, 我们把重建一事办得如火如荼,江县一片欣欣向荣,或许会在采买之人返回的路上做手脚。”陆识微说道。
关云铮的思路诡异地走了个岔:“他们做手脚,但我们依旧对外宣称获得了那批材料,让他们怀疑是否是自己内部有鬼,所以事情才没料理干净, 同时上门来对材料进行毁坏,我们正好趁此时机, 瓮中捉鳖?”
叶泯和谭一筠顿时用见鬼了一般的眼神看向她。
而一旁的楚悯撂下筷子,第不知多少次在左手上开启卦阵进行卜算。
关云铮原本只是在吃饭的间隙, 随口发表一下自己对事情的见解, 忽然察觉到怪异的注视,抬起头正对上谭一筠和叶泯的目光,顿时困惑道:“怎么这样看我?”
谭一筠欲言又止, 止言又欲, 好一会儿过去才说道:“我们还在听陆大人说材料的事,你怎么已经一步跨到一石二鸟的抓捕计划去了?”
关云铮“唔”了一声,不答反问道:“看来这计划听着可行?”
空手套白狼什么的虽然有点缺德,但对着这帮没天良的使,岂不正好?
叶泯点点头:“我觉得应该可行, 陆大人觉得呢?”
陆识微也露出赞许的神色:“不错,到时试试看,没准真能把人算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