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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一顿饭在熟稔与尴尬掺杂的氛围中吃到尾声, 几乎餐餐不落的章存舒姗姗来迟,关云铮见了他“哎呀”一声,习惯性没大没小:“师父你去哪了, 饭菜都凉了。”

章存舒在桌边坐下:“去了山下一趟, 已经吃过了。”

捕捉到关键词的闻越猛地抬头:“师父你怎么去山下不告诉我?”他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我也想吃山下的饭菜。”

章存舒抬手敲了敲桌面, 解释道:“托山下一位工匠做了这张长桌, 你们院子里的石桌也都换了。”他又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云吞摊摊主研究的新式点心,给你带上来了。不过我看李厨做的饭菜你也没少吃,还吃得下这点心吗?”

闻越顿时埋头,飞速把碗里的饭菜扒干净了,随即朝章存舒伸出手。

关云铮其实也吃不下点心了, 但因为章存舒说是云吞摊摊主做的,又实在很馋, 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闻越拆开那个油纸包,里头随即散发出一股熟悉的香味。

她下意识探头往那边看了眼:“诶?南瓜饼?”

闻越正打算分她一个, 却见她光速坐回去正襟危坐道:“吃不下了, 师兄吃吧。”

她前后反差的样子引得楚悯好奇起来:“怎么了,以前吃过?”

关云铮点点头,仗着对面几位这会儿都在听章存舒说话, 没人注意这边, 凑到楚悯耳边用气声说:“以前和朋友们出去吃饭,每次都点,每次都留到最后,一口也吃不下。”

楚悯笑起来:“若是下次下山,可以在饭前去尝尝。”

就是不知道下次下山得是何时了, 关云铮在心里叹了口气。

章存舒不知同谭一筠和叶泯说了些什么,几人忽然都看了过来,感觉到目光的关云铮转过头,不明所以:“这是在说幻境考察的事?”

谭一筠和叶泯一同点点头。

关云铮更困惑了:“那为何都在看我?”

章存舒笑而不语,贯彻谜语人人设到底,还是谭一筠打破氛围,委婉提醒道:“只是忽然发觉,若要合作通过幻境考察的话,关姑娘是我们四人之中唯一的剑修。”

真是晴天霹雳一般的噩耗。

关云铮沉默片刻,以一种抓住求生稻草般的目光看向叶泯:“你不是用一截短鞭接住了蒲先生的剑招吗?到时进了幻境,应当也能派上用场?”

叶泯对她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悲惨笑容:“那只是因为短鞭质地坚硬,我又有几分蛮力,才能接住,实则我只会用长鞭卷起轻巧些的物件,”他说到这意识到自己所说有疏漏,看了眼楚悯又补充道,“之前能用鞭子接住楚姑娘,纯粹是……”

关云铮不死心地追问:“是……?”

叶泯长叹一口气:“是我运气好。”

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但双重打击之下,她又诡异地想出了他们这个组合打通幻境考察副本的可能性:三拐一嘛,这个她擅长啊!

音修可以给敌方上debuff或者给己方上buff,那就是小悯给她拉条,叶泯给敌方推条,谭一筠的法器有术阵,那就是加伤或者给盾,这波岂不是稳了?

好吧其实是她疯了。

虽说三大名拐带条狗都能打通高难副本,但是这三个拐里有两个都是未完全养成体。

意思是楚悯和叶泯都是半吊子音修。

没有说她自己不是半吊子剑修的意思,实际上她觉得自己连半吊子都够不上,顶多四分之一吊子。

关云铮在脑内一阵胡编乱造胡言乱语,终于勉强把自己崩了的心态调整回来了,平静说道:“幻境考察应当会考验多方能力,只我一个是剑修也无妨,大家可以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闻越惊恐地放下手里的南瓜饼:“方才说话的那位是谁?把我们师妹的魂魄还回来。”

关云铮本就在强撑冷静,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只不过是为了阻止自己把心里话脱口而出。闻越这一句险些把她不堪一击的防线毁于一旦,她艰难地维持住自己脸上的镇静,手上飞快地用筷子从油纸包里夺过最后一个南瓜饼:“我看师兄嘴挺闲的,估计不差这一口,那最后一个就归我了。”

不要小瞧21世纪受气包大学生的报复心,她会在一怒之下抢走别人挚爱的小零食。

然而被抢走零食的闻越心情非常平静:“我还当你不想吃呢,方才热着的时候怎么不吃?”

关云铮泄愤似的咬了一口南瓜饼,幽幽道:“真的很想把师兄也一起带进半月后的幻境考察。”

闻越顿时大惊失色:“你要杀了我吗?”

旁听了这一会儿的叶泯和谭一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

课程安排调整后的第一堂术法课,与蒲飞鸢和褚鹤贤不同,步雁山没让他们继续巩固先前学过的术法,也没让弟子们继续在练武场露天学习,而是让人互相传递消息,今后的术法课改为在学堂进行。

仍在苍生道饭堂的四人收到的消息自然是章存舒转达的,关云铮被转告后,一边疑惑着怎么忽然更换上课地点,一边和楚悯走在谭一筠和叶泯前方,四人拉帮结派似的,一同往学堂的方向走。

不同于练武场居于归墟的中心,学堂位于偏僻一角,不论从哪个地方而来都有些距离,还容易撞上一些不速之客。

比如复学前才被她缴了械的欠打哥。

赵乾达拐过一处拐角,正好撞见关云铮,一时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当下便要出言挑衅。

关云铮自然当没看见此人,神色如常地转过拐角继续往学堂走;楚悯更是习惯性视他如无物,甚至还在此人现身后有意无意地掸了掸自己袖上的灰。

赵乾达是个心眼比针眼还小的,见了楚悯的动作自然要往最坏的地方想,登时便要发作,却见两人拐过转角之后,身后又走出两个人。

谭一筠为人其实很温和,周身又只有一把看着毫无杀伤力的法器折扇,不熟悉他的人初次见到他,大概都会建立一个好说话的初印象。叶泯这两日则更是在人生地不熟与犯了错的双重加持之下,表现得异常乖巧,与在灵兽派开口呛长老时几乎是判若两人。

——是以此二人虽身量不短,但看着几乎没什么威慑力。

赵乾达见着这两人,嚣张的气焰却顿时短下去一截。

关云铮还没把这人彻底甩到身后,余光看见他神色转变,略感惊讶地一回头,便见谭一筠和叶泯正一头雾水地看向赵乾达,两方视线在空中无声地交锋。

虽然很可能只是赵乾达单方面认为的交锋。

关云铮挑起眉头:总不能赵乾达欺负人只是单纯觉得姑娘家好欺负?那她先前还真是对他太客气了?

叶泯初来乍到,做错事后一直提心吊胆的,压根没工夫注意其他同窗,反倒是谭一筠每日气定神闲,没少关注归墟的情状。

总之对视片刻后,谭一筠率先开口道:“这位同窗可有话要说?”

赵乾达神色阴晴不定地盯了几人片刻,率先大步走到前头去了。

叶泯吃过一顿破冰饭后自然许多,见了他这番莫名其妙的架势忍不住问道:“你们与他相熟?”

楚悯平静答道:“不算相熟,只是有仇。”

叶泯皱眉:“跟你们结仇做什么?他闲的?”

对了对了,这个味就对了。

关云铮默默在心里给恢复过来的叶泯竖了个大拇指,扭头解释道:“他也是天问中人,从前就没少挑衅小悯,到了归墟后死性不改,被我当着众人的面指责过,此次复学前还被我缴了武器。”

谭一筠一时不知该先惊讶哪件事,只好逐句困惑道:“楚姑娘的身份……按说不该有人胆敢挑衅才对?关姑娘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当众令人下不来台的人,至于收缴武器……又是何意?”

关云铮见识过子不语的运作机制后,已经默认谭一筠是个接近于“百晓生”的设定了,听他道破楚悯身份压根不觉得惊讶,只把关于自己的两个问题回答了:“年少气盛的时候总会惹点不该惹的人,要是早知道他这么阴魂不散我当初可能也不会说那么多了,白费口舌,后来哪怕想骂都找不出新词。”

她叹了口气,又说:“收缴武器之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日后找个机会再说吧。”

说完她看向楚悯,示意她解释一番方才针对她的问题。

谁料楚悯也笑着叹了口气:“挑衅之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往后再说吧。”

叶泯默然片刻:“不才教习一月余?怎么你们过得很精彩的样子?”

关云铮和楚悯对视一眼,又一同叹了口气。

****

今日的术法课学的是结界。

结界虽有专属的名称,但究其本质无非术阵的一种,是以完全归属于步雁山教习的范畴。

结界分为单向结界与双向结界,前者比后者更复杂。

双向结界相当于一堵无需考虑厚度和高度的墙,只要它隔音,多厚多高都无所谓;单向结界考虑的则更为复杂,相当于墙上需要开一扇门,门开多大多高都有讲究。

步雁山选择先从双向结界中最简单的结界教起,也即隔绝声音的结界。

他站在学堂正中,几个看不清的结印手势过后,一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结界就在他手中逐渐铺开,像一层有形的烟雾。

那层烟雾离开他的手掌之后就消失了,颜色淡化至无色,捕捉不到一点残余的痕迹。

原本站在过道正中的步雁山朝右侧迈了一步,张口说了些什么。

位于过道左侧座位的关云铮完全没听见。

步雁山又朝左边迈了两步,朝右侧的学生们说道:“这便是双向结界的阻绝。”

关云铮凑到楚悯耳边说悄悄话:“结界原来没有实体?”毕竟步雁山方才就这样自如地穿过来了。

但如果结界没有实体,结界以及其内部的空间岂非相当于不存在?处在结界内部的人和物又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

步雁山早就走到学堂的另一头去了,按理来说听不见关云铮方才那句悄悄话,此刻却像是在给她解答一般说道:“结界存在实体,但构建结界有一条准则,即不可触碰。”

他在过道之中边走边说:“一旦有人触碰到了结界,这个结界就会崩毁,结界的阻绝也会失灵。”

“触碰?”关云铮不解。

步雁山正好走到她身边,顺势为她解答:“一般是因为结界的位置和布置时所用术法泄露,想要摧毁一个结界,位置和术法缺一不可。”

“那岂不容易出现熟人作案?”关云铮低声自言自语。

还没走远的步雁山听见了,回头朝她笑了一下:“故而结界的制造者必须将结界一事埋藏于心,不可轻易对人言。”

关云铮皱起眉,想起鬼灯楼那些可以提取记忆与魂魄的香,如果有人强行抽取记忆,牢记于心应当也无济于事?

只不过那是邪修的手段了,运用此种手段去拷问结界的信息,自然也会被打成邪修。

想到这关云铮陡然心虚起来,有种忙着提问,一回头发现自己已经破绽百出的感觉。

步雁山走到学堂正前方,抛砖引玉般地说出今日一课的重点:“诸位之中想必已经有人得知,半月之后归墟将开设第一次幻境考察,几位先生商讨过,希望大家四人一组自行组队合作,明日褚先生的课上,上交队伍的名单。”

在座众人知道幻境考察一事的人不少,但对四人组队有所了解的显然不多,步雁山话音落下后,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与附近的同窗低声交流着。

有人甚至已经在此期间环视一圈学堂,看样子是在清点人数。

关云铮作为早就享受师门安排的“小人”,此刻异常低调,只顾着思索步雁山说出这话后,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幻境是否也是一种另类的“结界”?

她还没能凭自己想出个明确的答案,站在最前方的步雁山便又一次洞悉她的想法般,说道:“幻境,也是一种结界,只是二者的有无准则不同。结界若有,即不可触碰,触碰则无;幻境若成,即不可分明,分明则破。”——

作者有话说:截止这章发布前,分别收到了雷(1)营养液(88)评论(14),按照之前发布的加更规则,计算得出加更字数约合3k,所以之后会有一章加更。

原本我是打算今天把两章一起发出来的,但是这两天工作快忙死了,保守估计明天也同样忙,所以加更的章节大概还是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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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分明, 即心中分明,一旦处于幻境之中的人意识到幻境为假,幻境即刻破灭, 不得存续。”步雁山接着说道。

两者的概念有些难懂, 关云铮在脑中默默总结着:结界与幻境类似,都是“定义先于存在”, 相反的例子比如苹果, 在人类还没把这种东西叫作“苹果”之前就已经存在,命名之后,“苹果”这一定义也不会改变其存在形式,最多不过多了几种培育品种,多了几种购买价位。

而结界与幻境全都由人制造,是先有定义才有存在。结界的定义是“不可被触碰的空间”, 幻境的定义是“不可被看破的空间”,一旦定义失效, 结界被知情者触碰,幻境被分明者看破, 二者的存在就会被抹灭。

这样看来, 意识到“幻境为假”应当就很有难度了,毕竟违逆了定义之中的准则,既然被称为准则, 想必就像某些规则怪谈, 有时可能没有科学性的逻辑,但必须遵守。

“这堂课先练习结界的造成之法,这期间结界与幻境相似的部分我会一同说明。”在介绍过日后的幻境考察与幻境的概念之后,步雁山再次回到了这堂课最开始的主题。

关云铮也跟着收回了自己纷飞的思绪。

缔造结界的术法很固定,步雁山照例一步一步为他们先行演示, 只在演示到最后时说道:“结界的位置、能容纳多少人、阻绝的特性,都需在心中无比确信地默念一遍,融入术法之后,这些术法才能集体生效。”

关云铮不太明白,看向一边的楚悯:“默念应当是心中无形之物,术法勉强算是口中手中有形之物,如何能融入?”

本来想习惯性说一句这也太唯心了,但她很快又第无数次地意识到:这里是修仙界,唯物主义已经死透透了。

谭一筠坐在二人后排,自然听得见这句话,闻言低声说道:“关姑娘可知言灵?”

学堂虽偏僻,但容纳两批弟子都绰绰有余,体积比21世纪大规模的阶梯教室还要大一些,关云铮不担心站在最前方的步雁山能听见他们的讨论,微微转过身道:“知道,你的意思是这种默念就像是言灵?”

谭一筠笑了笑:“关姑娘所知言灵看来与我所说有些偏差,言语蕴含一个人的情绪、音调,也即一个人的生机,故而在全神贯注之时,言语的力量能够给正在运行的术法、阵法一些加持。”

虽然步雁山听不见动静,但他们还是不敢在课上造次,说话的声音压得比较轻,关云铮听他絮絮低语这一阵简直快要犯困,默不作声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似懂非懂道:“大约可以理解成,音律对术法或招式的加持?”

谭一筠颔首:“可以这么说。”

这样看来,术修、阵修与音修,岂非可融会贯通?

那谁来救救她这个孤独的剑修啊!

****

孤独的剑修终于上完了今日的课。

今日散课散得早,关云铮估摸着这会儿回去李厨还没把饭做好,索性在学堂里赖着没走。

步雁山从学堂最前方走下来时见她没精打采,笑问:“这是怎么了?”

关云铮没抬头,朝他的方向摆了摆手:“为幻境考察发点闲愁罢了,掌门不必在意。”

步雁山顺势在她前排坐下:“怎么不好奇今日为何忽然改为在学堂上课?”

不同于仍处在忧愁中,顾不上好奇的关云铮,一旁的楚悯倒是真的挺好奇的:“原来真是事出有因?”

步雁山失笑:“难道小悯以为只是我一时兴起?”他示意“留堂”的四人看向学堂的窗外,“因为要下雨了。”

原本还把头埋在胳膊里的关云铮猛地抬头,看见窗外当真飘起雨丝来。

“归墟真的会下雨……”她忍不住喃喃道。

她还以为护山大阵下的归墟就像人造温室,恒温恒湿,没有雨水,没有强度过高的光照,原来真的会下雨……

她捕捉到一股泥土的气息,是连日干旱后下雨时,土壤中的有机物分解产生的味道,她隐约记得自己看过一篇专门科普这个味道的公众号文章,这种化学物质叫什么来着……

这次她没能听见将隐转动时的“咔哒”声,问题的答案却突兀地跳到了她的脑海——土臭素。

关云铮皱起眉头,下意识伸手,想把乾坤袋里的将隐翻出来,却听见身后的谭一筠说道:“这雨……方才那些同窗该不会被淋湿吧?”

叶泯靠在后排的书桌上随口道:“别人算了,来时路上莫名其妙的那位,且让他淋一阵。”

这话来得毫无预兆,楚悯被逗得笑出声,坐在最前方书桌边的步雁山若有所思:“是先前课上被云崽禁言的那名弟子?”

关云铮其实懒得谈论赵乾达,总觉得徒费口舌,他主动惹到面前搭理两次,已是很有耐心,平日里根本想都不会想起。

但话赶话说到这,她作为禁言术的发起者只能开口接话:“是他,复学前我与小悯在瀑布边练习术法也遇到他了,额……”

她迟来地意识到此事或许不太适合同步雁山说,但话茬已经秃噜出去了,不继续说下去只会显得突兀,只好迎着步雁山好奇的视线,硬着头皮说道:“他非要与我和小悯比一比此次下山寻来的武器孰优孰劣,我……一时冲动,用‘剑来’把他的剑召到了手上。”

步雁山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这有什么不能说与我听的?”

关云铮心虚:“这不是,与同窗之间不怎么和谐……他寻衅滋事,到头来我比他还恶劣些。”

不太适合说与光风霁月的掌门听。

虽然她现在说的也不是真心话就是了。

缴械真爽,下次还缴。

步雁山收敛笑意,正色道:“我相信你们都能判断遇见之人是否心存恶意,据此做出正确的决断。”

他说的是“你们”,不是仅针对关云铮的“你”,故而话音一落,两排四人顿时全都正襟危坐起来。

莫名被寄予厚望的四人同时感到一阵头皮发紧。

“好了,我在这你们有许多话怕是不方便说,便先行一步了。”步雁山难得“说教”,没再多说便起身离开了。

虽然步雁山已经是在座四人长这么大见过的老师里,数一数二温和的了,但方才他正色的样子还是令人大气不敢喘一声,待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外,四人才放松下来,顿时在书桌上歪倒一片。

叶泯纯粹是在别人家地盘上有所顾忌,实际自己的行事风格比关云铮莽撞多了,只听他在后排说:“关姑娘只是缴了那人的械,既没言语辱骂又没动手,我看无需心虚。”

关云铮略微转身看他:“自然是比不得叶兄,胆识过人。”

原本沉默的楚悯和谭一筠:“噗。”

连悬在一边的子不语都有了些许动静,关云铮余光里注意到异常,一抬眼,就见子不语的扇面上浮现出几个字:“倒也值当攀比。”

关云铮迟疑地伸手指向子不语,看向谭一筠问道:“它是在阴阳怪气吗?”

****

子不语究竟是不是在阴阳她,关云铮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折扇已经彻底忘本了。

虽然它曾经的主人也不是她,而是她的师父章存舒。

“它有器灵?”关云铮被它自发浮现出的字惊着了,问完那句话后,指着扇子又语塞了半天才冒出这么一句。

谭一筠颔首:“是我突破金丹后形成的,现今只会这样简单地浮现出几个字,没有其他特殊之处。”

一旁的叶泯语气比关云铮还要难以置信:“你已经突破金丹了?”

谭一筠咳了一声,点点头。

关云铮起身就要走:“合作终止,我自卑心发作了。”

楚悯被她逗笑:“那我也快要金丹了呀。”

关云铮本也只是开玩笑活跃氛围,闻言立刻就坡下驴坐回来:“小悯强大即我强大。”

谭一筠笑叹道:“既然是合作关系,我若强大岂非也即关姑娘强大?”

关云铮决绝地摇了摇头:“别说这种话了。”还没等谭一筠改口,她光速变脸道,“不如说说你是怎么突破金丹的,正好给小悯些帮助。”

“境界的突破需讲求机缘。”谭一筠回答道。

坐在他身侧的叶泯“啧”了一声:“说人话,谭兄。”

谭一筠笑了一声,摊开双手:“我也不知是如何突破的。”

期盼着正经回答的关云铮与他对视半晌,再度起身要走。

楚悯这回伸手把她拉住了:“既然现下大家都有闲暇,李厨也还没做完饭菜,不如把课前那些问题先说清楚了?”

作为提出这话题的人,楚悯率先说道:“赵乾达,也就是路上与你们二位对视那人,确乎是天问弟子,但他母亲是普通人。”

关云铮不明所以:“普通人……怎么了?”

似乎与他连番挑衅一事无关吧。

“他十岁以前都长在盈都峰山下的镇子里,不知自己父亲的存在。”楚悯接着说道。

叶泯皱眉:“他父亲也是天问中人?”

楚悯颔首。

谭一筠也皱起眉头:“难道……抛妻弃子?”

楚悯再度点了点头。

关云铮面色复杂:“十岁之后发生了何事?他自那时起便被接回天问了?”

楚悯叹了口气:“他父亲为那年的天问卜算出了一件大事,很快死于‘代价’,天问便着人将赵乾达的母亲和他一起接回天问。”

关云铮总觉得楚悯的语气听着不太妙,迟疑着问道:“回天问的路上出事了?”

楚悯第三次点了点头。

“他母亲体弱多病,在路上便去世了,他也就成了孤儿。”

余下三人陷入沉默。

“他挑衅我时大约不知我是掌门之女,也或许他对此心知肚明,但正是此事令他愤怒,故而总是存心挑衅。”楚悯继续说,又见关云铮脸色不好,解释道,“云崽你无需……”

关云铮像是提早预见她要说些什么似的,忽而开口道:“我不会因为他的身世便原谅他如今的行径,因为他的悲惨不是你我造成的,我们不该为此负责。他的顽劣与他的过往固然息息相关,但我们同样无辜,不该承受他的顽劣。”

子不语的扇面又是一闪,四人一同看过去,只见它“说”:“正解。”

叶泯失笑:“话都让这法器说了。”

谭一筠笑道:“关姑娘说得对,没有任何一个无关的人该为他人的际遇负责。”——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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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楚悯说完了自己与赵乾达“结仇”的经过, 关云铮又在步雁山面前解释了自己复学前缴了赵乾达佩剑一事,两人在抵达学堂之前提起的需要“日后再说”的话题都已经讨论结束,估算着到现在李演也快把饭菜准备好了, 四人离开学堂往苍生道院走。

谭一筠有些犹豫:“我辟谷已久……”

关云铮听出他的潜台词, 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随口问道:“怎么, 李厨做菜不好吃?”

“自然不是。”谭一筠立刻答道。

“那就去吃呗, 师父都特地换了更大的饭桌,不就是为了接待或许会来的客人?”关云铮回头看向谭一筠和叶泯,“譬如你们二位。”

楚悯走在关云铮身侧,闻言点点头:“李厨若是不愿意招待,会撂挑子不干的,无需忧心。”

走在她后方的叶泯:“?”

他沉默片刻后艰难道:“怎么感觉几日的工夫, 楚姑娘变化许多。”

关云铮摆摆手,苦大仇深地叹了一口气:“你若是像我们一样经历这诸多跌宕, 小悯也得对你刮目相看。”

虽然这两天来,他展露出的性格与先前小悯所说所去甚远, 已经让人有些“刮目相看”了。

叶泯连连摇头, 恨不得全身上下一同用力,抗拒所谓“跌宕”的生活:“不必了,我这两日已经够心惊肉跳了。”

楚悯没参与上午的武器课, 闻言不明所以, 还以为他只是说灵犀走失一事,可此事倒也不至于有这样大的反应,毕竟经过虽然令人胆战心惊,但并未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章先生也不曾计较……她看向走在自己身侧的关云铮, 眼神带上几分探究的意味。

关云铮很想同她描述一番上午传音符里那些动静,可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当事人还走在她们身后,而且当时她分明已经走远了,按说不该听见全程。

——总之为了照顾叶泯的面子,暂且不说吧。

她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又轻微地摇了摇头。

楚悯会意地收回视线。

下过雨后的归墟与往日截然不同,就像是平静的湖泊忽然起了涟漪,呆板的景色平添几分意趣。拂在人身上的风掺着水汽,呼吸之间还能嗅到草木的气息。

抬眼望去,几座山的山腰都缠绕着尚未完全散去的云雾,像是“云山雾绕”一词的实景。

关云铮一天之内第二次带着同窗回师门吃饭,原本会留下吃饭的李演不知为何,这几餐都是做完饭菜就走,此次终于在桌边坐下:“你们四人合作之事已经定下了?”

楚悯点点头:“定下了,辛苦李厨了。”

李演起先还不明所以,抬起头后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不过多加几道菜,况且这几日你们师兄师姐都不在归墟。”

关云铮原本还在边吃边放空,听见这句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道:“师兄师姐不在?”

午间吃饭不还都在吗?

“事发突然,应当是南边洪灾一事,他们随你师父一道去帮忙。”李演解答道。

关云铮停住手头的动作,差点脱口问怎么大家都没提前同她说一声,只是很快又意识到其实也没有什么对她说的必要,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的意见总归不会使他们改变决定,毕竟洪灾一事确实需要施以援手,告知与否似乎都无伤大雅。

谁料还没等她在颅内走完“内耗→反思自我→习惯性地为他人开脱”这一套完整流程,李演忽然说道:“你师父走得匆忙,原本想告诉你,但又怕打扰你听课,说你最近给自己太多压力,没多说便走了。”

关云铮手中的筷子被碗里的米饭绊倒,她正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李演又说:“苍生道几位弟子很少离开归墟,除了你三师兄,其他人身上都没有灵牒,传信自然会少些便利,不过你师父应当给你留了信,饭后记得回院子里找找。”

****

没有师兄师姐们在,吃饭都少了好些乐趣,关云铮和楚悯吃过饭,同不住在一处的谭一筠和叶泯道别,沿着游廊一路走回自己院中。

楚悯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柳相是否正在南边,章先生应当是去帮她的忙?”

她们虽然与苍韫桢和柳卿知有过一些接触,但对二人在朝廷中的职责一概不是很清楚,对当下民间有些什么疾苦更是恍然未知,虽尚未一心只读圣贤书,但当真快要两耳不闻窗外事。

关云铮摇摇头:“也不知道危不危险……”

毕竟有灾殃就会有祸乱,天灾也总是伴随着人祸……

两人尚未走到院中,便发觉石桌当真大了一圈,现下围坐八人都不成问题,桌上还用倒扣的空茶盏压着一封信。

楚悯侧过身:“章先生留的?”

关云铮上前移开茶盏,看完信后皱起眉,把信递给楚悯:“不是师父留的。”

楚悯垂眼飞快看了一遍信上内容,虽然没有落款,但根据信的内容和口吻来看,这信极大可能是……苍韫桢传来的。

“柳相所在的江县起火?灾民所在的聚集之处被烧了个干净?”信上寥寥几行字看得楚悯心惊肉跳,“苍……她应当在宫中才对,又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起火……灾民……

关云铮站在桌边一动不动,总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不止一次地快速闪过,像蛛丝一样捕捉不到痕迹。

是什么……她没能想起来的究竟是什么……

对了,将隐。她伸出手从怀里拿出乾坤袋,从中把将隐取出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现下她这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将隐就是不转呢?难道这东西当真听她的话,说不让转就不转了?

她的神色无端焦灼,站在一旁的楚悯关切道:“云崽,将隐怎么了?”

关云铮简直想把轮盘卸下来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今早摇羽同我说,昨夜我又有灵气波动,我疑心是将隐的原因,但它今日一整天,我想回溯记忆时都没有转……”

咔哒。

关云铮的话音被这一声惊断了。

“它转了。”关云铮喃喃自语,随即目光闪烁着抬起头来。

“你想起什么了?”楚悯读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我昨夜,似乎梦见了江县的那场大火。”

****

江县的火带走了柳卿知和陆识微搭建起来的窝棚,但也带来了几个意料之外的来客。

柳卿知回到她在江县的住处时,正看见章存舒和他的弟子们站在门外一角,一时有些怀疑自己不是在江县而是在归墟,此处不是人间炼狱,而是世外桃源。

“你们怎么来了?”柳卿知还没走近便问道,转念又想起什么,“她给你传信了?”

章存舒颔首:“是传了信,但我看,这场大火似乎并不在你二人的意料之外?”

闻越在一旁瞪圆了眼睛:“既不在意料之外为何不阻拦?”

连映笑眯眯地扯着他袖子把他拽到自己身后:“师父,不如您和柳相先谈事,我和阿却小越四处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

章存舒摆摆手:“去吧,记得回来吃饭。”

闻越被江却和连映左一个右一个地架走了。

柳卿知收敛起在小辈面前的温和,脸上的笑意褪去:“消息应当没那么快传回朝安,难道洞玄规则的缔造者能得知持有者的情状?”

章存舒肚中并未揣着几两明白,故而装起糊涂来十分得心应手:“我只是个剑不成器不就的闲散修士,洞玄那样的惊世法器,实非我能了解的。”

柳卿知不是苍韫桢,不是能时常开玩笑的人,章存舒只装傻充愣了这么一句,很快收起玩笑的语气,说道:“看你的意思,你二人应当不曾在江县设下传信之处,洞玄并无传信之能,不应当是它在其中起的作用。”

他停顿片刻,又说:“纵火者可抓到了?”

柳卿知看了他一眼:“那不重要。”

章存舒不由得挑起眉头。

柳卿知很快又解释了一句:“我有准备,并无伤亡,纵火者来去不过就那些人,懒得在这时候同他们费口舌。”

章存舒想起她离开朝安之前做的“本职工作”:“洞玄给了涉案之人名单?”

柳卿知颔首。

章存舒恍然:“你早有杀人之心,只不过需要一个足够说服众人的由头,所以哪怕料到这场大火,也没阻拦?”他失笑,“柳相,当真不怕世人说你不择手段?这可是把民众的性命当做你计划的筹码,到时脊梁骨都得被戳断。”

不同于方才,这次柳卿知没为自己辩解:“若当真有民众伤亡,我百死难赎。至于骂名,用不择手段这说辞指着我骂的屡见不鲜,我早已习惯了,不差江县。”

见她浑然不在意,章存舒也没再多言,又提起先前的话题,问道:“你们不觉得自己过多依赖于仙门法器了?洞玄毕竟来路不明。”

柳卿知笑了:“你自己不就是仙门的,怎么说这话?”她反问完又答,“自然不可过于依赖,所以我来了,看看它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

“信中未曾提及江县的大火是何时烧起来的,但我总觉得我梦里的那场火先于实际,是预知梦。”关云铮一手握着将隐,另一手压着那张信纸,思虑片刻后这样说道。

“你觉得不是预知梦的话,无法达到灵气波动的程度?”楚悯顺着她的话问。

摇羽作为昨夜亲历灵气波动的当事人早就出鞘了,此刻正安然待在石桌上,听二人分析到此,插话道:“将隐不应当只能向后回溯?怎么还能向前推演?”

关云铮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况且她怀疑昨夜根本不是将隐转动导致的预知梦。

现在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是:一,昨夜的预知梦是否是灵气波动的具象化;二,灵气波动究竟是否是将隐运作导致的。

“应当不能向前推演……卜算一事,越是精细或庞大,需要承担的代价也就越大,譬如卜算江县未来的命数,需付出的代价远不及卜算众仙门未来的命数;卜算江县何时会烧起这场大火,代价比江县是否会出现祸事来得大。天问不会制作这样的法器,更别说还是我父亲做出来赠与云崽的,故而不可能是将隐。”专业对口的楚悯这般解释道。

摇羽听得晕头转向:“我只是依稀记得,从前主人还活着的时候,仙门做出过一个可以推演万事万物的法器。”

关云铮和楚悯下意识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情绪。

难道摇羽指的是,那个可以探查出灵根和天赋,甚至能照出识海的法器?

关云铮追问:“你说的那个法器是否能够照出修士的识海?”

“能啊,不都说了能推演万事万物?识海自然也能照的出来。只不过我记得那法器似乎一直没被用于正途,法器持有者的意愿若是与缔造者相悖,器物的寿命将会严重磨损,也不知那东西可曾活到现在。”

“应当是活下来了,现下还被用于你所说的……正途。”楚悯迟疑着答道——

作者有话说:法器磨不磨损我不知道,菇反正是要因为工作磨损了[爆哭]

第94章

从这几天“使用”将隐的经历来看, 将隐与关云铮的意识,或者至少与她的想法之间,定然存在着某种关联。

不然也无法解释, 为什么总是在她刚开始思考某个答案藏在过往之中的问题时, 将隐就会开始转动,并且还只有她听得见转动的声音。

上一次灵气波动她想当然地以为是将隐的缘故, 这次确认将隐未曾转动, 才会令她的思考陷入僵局。

如果上一次也不是将隐的原因呢?

但还能是什么原因?

还有,假定她的预知梦当真是因为那个能够照见识海的法器,它在远方进行推演,为何又是她来做这个梦?

它不应该在苍韫桢的手中吗?朝安离镜溪城相去几千里,为什么是她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做这预知梦?

关云铮胸无大志,从来不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话对自己有什么勉励作用, 所谓的“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饿其体肤”也不过是歌颂苦难的一种说辞,这世上愿意当“斯人”的多了去了, 何至于抓着她不放?

预知梦这种放在小说里担当“点醒主角”大任的桥段, 为什么会降临在她的头上?

她无端产生一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把她砸死了”的荒谬错觉。

楚悯说完方才那句话后就同关云铮一起陷入了沉默,看不见她俩神情的摇羽一头雾水:“你们想什么呢?怎么都不说话。”

楚悯回过神来:“你记得那个法器……叫什么吗?”

这下陷入沉默的变成了摇羽。

它沉思了好一会儿,才从自己残缺不全的记忆里翻出那么一星半点:“好像叫……什么玄来着?洞玄?”

摇羽话音刚落, 楚悯手心的卦阵就亮了起来, 只见那上面的符文忽亮忽暗,片刻之后,楚悯抬起头来:“我算不出来。”

关云铮一愣:“算不出来?”

楚悯收拢手掌:“但正因算不出来,更令我笃定了方才的猜测。”

摇羽和关云铮异口同声问道:“什么猜测?”

“曾经我想为将隐起卦,卦象也是这般晦暗不明、没有结果。我起过的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除去这两次,从未出现过算不出的情况,”楚悯看向关云铮手中的嵌合轮盘,“我姑且认为,洞玄与将隐之间存在某种暂时探知不出的关联。”

“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洞玄推演,反倒是我做这预知梦。”关云铮若有所思地接话,“但是将隐是你父亲缔造的,洞玄又是谁做出来的?应当时隔几年才对,怎么会有联系?”

等等。

关云铮忽然意识到不对的地方:“上次三师兄说起这法器怎么说的?那不是近两年仙门大比中出现的法器吗?那时候摇羽你应当还在剑冢里,怎么会知道它?”

楚悯闻言皱起眉头:“闻师兄说那时他初入归墟,应当离今相隔不远才对。”

摇羽若有实体应当也皱着眉:“初入归墟?但可推演未来的法器在我还未入剑冢之前便有了,难道后世还有那样的惊世大才,能打造出这样的法器?”

能推演万事万物的法器听起来确实是几乎不可复制的存在,难道当真是洞玄从摇羽进入剑冢之前,一直存续到了现在,未有磨损?

既能推演诸事为何没有磨损?

除非它甫一面世,初次展现出强大的权能,就……下落不明了。

不然这偌大仙门总有能承担若干代价之人,怎么可能几十年过去了,仍能进行这些细致入微的推演?

关云铮长叹一口气,修个仙怎么问题还越修越多了?

“你说师父他清楚洞玄的事吗?”她放弃继续折磨自己的大脑,在桌边坐下,“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楚悯坐在她身侧的位置:“章先生应该清楚?至于归期……大概要看江县的重建进展了。”

****

江县的第二次重建尚未开展,柳卿知和章存舒仍在谈论民众和仙门这类老生常谈的话题。

洪灾后的江县穷得有钱都没处花,闻越本想出去走走,看是否能给灾民购置些什么,到头来乾坤袋里的银两压根没摸出来过。

粮店只有一家,还受了灾不做生意了,酒楼茶肆更是灾后元气大伤,连点心都做不出来。

闻越站在街头一阵怅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连映观察过周遭,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与他会合,正好听见这么一声叹息,说道:“怎么,比你以为的还要糟一些?”

闻越摇摇头又点点头,在最后一位前来会合的江却抵达时,为自己的动作解释道:“我未曾设想此地的惨状,没有亲历过灾祸后的人间,再怎么设想也不过是自以为是,但此地……”

实在是太颓败了。

虽说他先前见过几个受灾后的镇子与村落,固然此处与彼处的苦难不可相提并论,但江县重建会有多么焦头烂额,是抵达此处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的。

需要做的事情一多,人就会陡然陷入空茫,因为似乎不论从哪件事开始做起,都于事无补。

“柳相这两日便是面对这般情状?”闻越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惨状,喃喃道。

连映补了一句:“我方才在附近问过几位商家,他们说县衙有位司簿,自洪灾起便在料理大局,这两日跟随柳相搭建灾民所住窝棚。”

闻越露出不忍再听的神色:“今早窝棚被大火付之一炬的时候,她得是什么心情?”

江却闻言摇了摇头:“先回去找师父吧。”

灾后重建任重而道远,还需好些时间。

三人回到那处破败得不像客栈的客栈时,柳卿知正和章存舒有一搭没一搭地就着茶水谈天。

“那日同陆识微谈起洞玄时,她问我仙盟之于朝廷与仙门究竟是何种存在,为何名头听着十分唬人,却好像并无实权,也没多少人搭理。”柳卿知喝了口发苦的茶水后说道。

连映低声同身边两人解释:“陆识微便是县衙司簿。”

闻越也配合着低声:“她问的也是我一直以来想知道的。”

只听章存舒随口答道:“朝廷看仙盟大约是看每月按时讨钱的叫花子,至于仙门,”他嗤笑一声,“别家门派不知道,我们归墟把仙盟当癞皮狗。”

闻越险些没忍住大笑出声。

听见三人脚步声,柳卿知率先看过来,向三人抬了抬手:“喝水还是喝茶?”

闻越甫一走近便感受到了那茶劈头盖脸的冲击力,连忙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地拒绝了柳卿知的好意:“我喝水,这茶闻着就能把我苦死。”

章存舒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茶。

柳卿知不甚在意地把装了凉水的茶壶递给三人:“你们全都来了江县,不管小徒弟了?”

章存舒“嗯”了一声:“离开得有些匆忙。”

闻越喝了口凉水,叹道:“我们长年累月都待在归墟里不外出,假使外出也都是师门一起,除了我有一块与我大哥传信的灵牒,其他人都没有趁手的传信工具。”

柳卿知扬眉:“于是,你们便没有传信地……把师妹丢下了?”

闻越顿时看向章存舒:“师父留了信。”

章存舒顺口反驳:“不是我写的信,是……”他看向柳卿知。

后者福至心灵地明白过来,了然地笑道:“既如此,先谢过章先生了。”

闻越没看过那封信就被师父抓到江县来了,此时才知原来不是师父留的信,顿时忧心起来:“我们今日不回归墟的话,云崽怎么办?”

章存舒被他语气逗笑:“李厨又没跟着来,还能饿着吗?”

闻越从他话中意识到不妙:“我们何时回归墟?”

章存舒看向柳卿知:“柳相何时能给罪魁祸首定罪?”

柳卿知又喝了一口苦茶:“我以为你要问我何时能重建江县。”

“重建江县实非一日之功,此处也绝不止表面展露出的这些问题,自然是看柳相何时给罪魁定罪,我们何时回归墟。”章存舒也喝不下这苦得人舌根发麻的茶了,给自己倒了盏凉水,“我们不过是在柳相分身乏术时帮点小忙,你应当有更合适的重建人手考量。”

话都让他一个人说完了,柳卿知只能笑着说:“自然,要想种花,不也得先料理土吗?”

****

被“落下”的关云铮仍在思考洞玄的问题。

“你说是后世有人复制出洞玄这样的法器,这一说法比较有可行性,还是洞玄这个绝世神器居然一直没人使用,活到了现在,这一说法比较有可行性?”关云铮随着秋千摇晃着,问一边的楚悯。

楚悯一同摇晃着:“似乎都不太有可行性。”

关云铮也觉得一阵荒谬,荒谬到她原本旺盛的求知欲都淡退了,此刻只想笑:“如今看来,洞玄和将隐的权能似乎有些相辅相成?洞玄可推演万物,甚至未知,将隐可回溯记忆。”她思索着说,“将隐从已知但遗忘中寻找未知,洞玄则是从已知推演向未知。”

还没等楚悯回答,她又摇了摇头推翻自己的言论:“怎么感觉这样一说似乎也不大能够相辅相成,洞玄既能推演万事万物,想必也可以回溯记忆,如此看来,将隐岂非洞玄的子集?”

楚悯困惑:“子集?”

关云铮向楚悯伸出右手:“譬如我的右手有五根手指,”她又收回其余四指,只留大拇指仍展露在外,“而这根手指就是五根手指的子集。”

应该是这样吧?毕竟高考完她就把高中数学还给老师了,大学时期连高等数学学的都是最简单的E等,十以外的乘除对于她们医学生而言都是超纲的。

楚悯明白了:“这样说来确实如此,将隐的权能应当只是洞玄权能的一部分展现。”

关云铮收回手,继续晃荡着:“也就是说,是女帝她在朝安城用洞玄卜算了江县所发生的事,而后把信传来告知师父,让师父前去增援?”

楚悯无法探知洞玄与将隐的本质,但还可以旁敲侧击地卜上一卦,听到这垂眼,在手心起了个卦阵:“似乎并非如此。”

关云铮“咦”了一声,探过脑袋往楚悯手心看,虽然完全看不懂,但此刻的卦阵无疑正在飞速运转,与方才起的那一动不动的卦毫不相同:“卦象说什么了?”

楚悯把手摊开给她看,另一手在手心滑动着:“我问洞玄是否在江县,你看这一处,此卦意为,是。”

关云铮抬起头,一脸错愕:“洞玄在江县?难道女帝也在江县?不过她确实会缩地成寸……”

楚悯摇了摇头,又指向卦阵另一处:“我又问,洞玄是否在柳相手中,你看此处。”

一模一样的卦象。

洞玄并非在朝安,而是在身处江县的柳相手中。

那女帝又怎会知道江县大火?

“这洞玄确实有点太玄了……”关云铮忍不住喃喃。

坐在一侧的楚悯问出了和她方才所想一样的问题:“只是我不明白,为何洞玄在江县,却是身在朝安的女帝,获悉大火之事传来信件?”

关云铮也一脸困惑:“不如再起一卦?”

自从楚悯在她面前说过遗憾一事后,关云铮就不打算监督她卜算的事了,与其逃避问题,不如多卜几卦提升自身境界,削减代价来得要紧,毕竟天问哪有永远不问的。

楚悯收拢手掌,看向关云铮:“无法起卦。”

关云铮一愣:“为何?”

“事关女帝,无法卜算。”楚悯答道,“早在她将继承帝位登基时,便有不支持她登基的仙盟人算过一卦,无法卜算。”

关云铮颇受震撼:“是哪种无法卜算?总不会是龟甲直接裂了,铜钱崩断,蓍草无火自燃这种事吧?”

楚悯在这样严肃的氛围下被她的话逗笑了:“云崽好懂行。”

关云铮更震撼了:“真的假的?我还真说中了?”

楚悯颔首:“是,而在卦修眼中,此类现象意味着此人命格不可被窥探,不可被更改,无法直接提问有关她的问题,所以我方才卜算,问的是洞玄是否在江县而非朝安,是否在柳相手中而非女帝。”

哇……当真是天命之女……——

作者有话说:早上八点多以为写不完了,挂了个请假条,十点忙里偷闲急速写完了,这对吗(茫然)果然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吗

第95章

与镜溪城相去千里的朝安城内, 坐在殿内书桌后、“不可被窥探的天命之女”苍韫桢尚且不知道,就在方才,自己又获得了一个不甚在意的称号。

她正怀揣着与关云铮相似的疑惑在桌边沉思, 想不通究竟为什么自己会梦见江县起火的情形。

换作没有洞玄的那段日子, 她只会觉得这梦莫名其妙,大火虽然预示着什么, 但她懒得细究。

现如今洞玄在手, 一切模糊的意象便都有了指向清晰的意义,只是她不明白,洞玄如今在卿知手中,按说她不该看见或是梦见洞玄推演出的结果,昨夜究竟为何会做这种梦?

她很想给章存舒再去一封信问一问洞玄之事,但她也清楚白日里接到信后的章存舒一定已经赶去了江县, 此时去信会被卿知看见不说,她们也未曾在江县设下传信点。

非要传信只能通过驿站, 多有不便,因此此事暂且不宜再追问。

不过……

她心念一转, 又重新拿起先前被她屡次搁下的纸笔, 快速写了一封信,抬手丢入灯罩,交由灯烛吞噬殆尽。

——坐在秋千上的两位聊到天色深黑, 正准备各回各屋歇下, 关云铮把摇羽收回剑鞘,放在门外石桌上。

刚推开房门,灯罩里就“呼啦”飞出一张信纸,以一种劈头盖脸的架势,强劲地糊在了她的脸上。

……女帝的登场方式总是这样令人意外。

关云铮把脸上的信纸揭下来, 走进屋内就着灯光看完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字。

虽然仍旧不知道原因,但这封信同样是横着写的,因此对她来说堪称无障碍阅读。

只见上面随意地写着:“将隐可能够推演未知?”

关云铮被这一句吓得险些把信纸丢回灯罩里,简直有种夜路走多了撞见鬼的后脊发凉感。

虽说这几日对于她来说无比漫长,很多事情好似都过去了很长时间,在记忆里逐渐模糊了。

但她确实在苍韫桢来归墟的那天提起过将隐,对方会记得倒也在意料之中。她没想到的是,苍韫桢就像是会读心一样,问出这样一个……方才还在被她和楚悯讨论的问题。

她从屋里翻出纸笔,就着灯光在这行字下方写上自己的回复:“似乎不可,但洞玄应当可以。”

原本她还觉着回信时需要掂量一番措辞,可看苍韫桢对这一切都了然于胸的口吻,含糊其辞就变得非常没必要,于是干脆言简意赅地如实相告。

她没有对苍韫桢知晓将隐权能一事提出疑问,也没有解释自己是从何处得知那法器名叫洞玄。

毕竟她总感觉,对着苍韫桢不需要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繁文缛节般的说辞在她这里,尤为浪费时间。

关云铮没多审视自己写下的文字,就把信纸重新投进了灯罩里,瞬息之间信纸便被烧了个干净。

回信过来大约需要一点时间,她打算按照原计划去洗漱一番,今日武器课上出了好些汗,不洗个澡人都快馊了。

集中教习的弟子住的寝舍是什么规模她不清楚,但苍生道这边,似乎每处屋子都被隔断为两间,卧榻所在是一间,另一间用门隔开,挖了一个疑似天然的浴池。

浴池的水温也是恒定的,池边有好几个不断更换着水源的进出水口,用来洗澡的皂角和澡豆似乎也会有人定期更换,她房中甚至还有沐浴后抹在身上用的香膏。

她倒是没有抹过,只在头两天发现这不起眼的小盒子时,旋开盒子闻过,香味很淡,隐约能闻出是花香。

起初一段时间,发觉有人定期更换澡豆和皂角时她也蛮惶恐的,总觉得自己屋里这么乱,别再给帮忙收拾的人添麻烦,故而开始的那段时间总跟军训似的,把被褥叠得异常整齐。

后来她便发现那澡豆和皂角更像是术法一类的东西操控的,总是在快用完的时候定期消失,又很快满着出现。如今看来,大约是有什么她看不见的小型传送法阵在底下运作。

总之归墟真的是个科技改变生活,哦不对,法术改变生活的好地方,适合她这种懒鬼在这里待地老天荒。

关云铮洗完澡,披上衣服,没看见灯罩里有什么动静,猜测苍韫桢大概又在忙,没放在心上,正准备回榻上窝一会儿,放空或是冥想一阵,就听见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这个时候了,难道是小悯?

她困惑着打开门,被站在门外笑盈盈看着她的苍韫桢吓了一跳。

****

关云铮被吓坏了,苍韫桢也被脸色骤然煞白的关云铮吓坏了,连忙上前给她拍背顺气:“我的错我的错,没在信中提前问一声,吓着你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惊恐地蹦迪,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忍不住幽幽道:“陛下,您是不是也太随心所欲了,方才还在写信,现下便缩地成寸来归墟了?”

苍韫桢见她气不喘了脸不白了,便收回了手,随口说道:“我在宫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见你还醒着,干脆过来同你聊聊。”

把缩地成寸这样的高段位招式说得好像跟放了个普攻一样轻松……不耗能量的吗这位陛下。

而且朝安跟镜溪城相隔几千里,怎么被她一句话说得像是到对街串门一样简单。

这对吗。

苍韫桢看出她在腹诽些什么似的,笑着说道:“这不是距上次缩地成寸过去几天了,再试一次,无伤大雅。”

苍韫桢两句话寒暄完毕,很快就如关云铮预想的一样进入了此番前来的正题:“将隐并无推演未知之能?”

关云铮迟疑着点点头:“应当是,一来我平日对未来多有设想,而将隐从未回应这一类思绪,只回应过那些可从回忆中寻得答案的问题。”她在桌边坐下,“二来,小悯也说能够推演未来的法器需要承受的代价太过沉重,她父亲不可能做出这样的法器送给我。”

苍韫桢若有所思:“若是受你境界影响呢?日后境界提升,有没有推演未知的可能?”

还真给她问住了。

关云铮皱起眉头,正打算说些自己不确定答案的猜测,忽听苍韫桢又接着说道:“罢了,此事先搁置,你是如何得知那法器名叫洞玄的?”

关云铮以为她不打算浪费口舌在这个问题上,闻言愣了一下才说:“此事说来也十分玄乎……我有一把佩剑,剑中有位年岁大约一百多岁的剑灵,”她指向此刻被剑鞘严丝合缝套住的摇羽,“就是这里面的剑灵,它告诉我的。”

苍韫桢不由挑眉:“一百多岁?”

关云铮“嗯”了声:“但我记得三师兄先前提及时分明说过,此物出现在他初入师门时的仙门大比,怎么会被一百多年前的剑灵知晓名字?”

苍韫桢倒是不十分困惑的模样:“你师父说话总是藏头露尾,想必此事不曾与你详谈。”

太好了全天下都知道她师父是谜语人!

但是即便这样她师父也不会改的,可恶。

“洞玄初次面世,确乎仅在几年之前。但打造出洞玄,或者说,令洞玄面世之人,在那次仙门大比后没多久,便离奇暴毙了。”苍韫桢说道。

“暴毙”二字让关云铮无端打了个不甚明显的哆嗦,她迟疑着问道:“查过死因了?”

苍韫桢颔首:“上次提起过,此物那时的权能是勘破修道之人的灵根与天赋,照出识海,虽非如今权能的尽数展现,可也实在非凡,洞玄一出,那令它面世之人顷刻便声名大噪。

“仙盟争抢着想把人和东西全都据为己有,仙门则质疑此人的出身与所修之道,毕竟籍籍无名,与他所做法器之能并不相称。

“没过多久,此人便暴毙家中,洞玄也落入仙盟之手。仙盟得到洞玄后,发觉此物仍有部分潜能未得到展现,便想出了一个为名门正派所不耻的法子,想要问清楚此事。”

关云铮若有所感:“难道是引魂之类的邪术?”譬如之前用在季邕身上的那支抽取记忆的香。

苍韫桢点点头:“奇怪之处在于,那位死者,没有魂魄。”

“什么?没有魂魄?”关云铮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直觉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活像撞鬼,明日得去问问掌门有没有什么辟邪的好法子,她得开始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了,不然迟早被吓破胆。

“是以你师父常说,洞玄此物,来历不明。”苍韫桢给这段对话下了个结论,又说,“听你说是剑灵告知的名字……或许洞玄实际正是一百多年前的法器,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流落别处,数十年后才经人发现,得以重见天日。”

“然后又因为发现之人境界有限,是以尚未展露出完全的权能?”关云铮问道。

苍韫桢笑着说:“大概是?”

那又生出新的疑惑了,关云铮忍不住问道:“那如今呢?如今洞玄可展现了全部权能?”

“你既已知答案,又何需问我。”苍韫桢似乎是对不远处的秋千起了兴致,话说到一半,从石桌边起身,往秋千上一坐。

其实关云铮想问的不是权能的事,但她要问的话直接问似乎太过唐突,只好从权能说起,试图聊上几句后再拐到自己想问的话题上。

但显然,直来直往的苍韫桢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直白道:“你想问代价的话,我也无法回答。”

“是……没有感受到代价,还是没有代价?”关云铮忍不住追问道。

“洞玄这种法器,应当没有不付出代价的?只是这代价似乎不是逐次计算,这两年偶尔用一用,无甚感觉。”苍韫桢答道。

不是逐次计算而是累积吗?

那岂非会造成一夜白头、寿命锐减这样的惨状?

一想到这样的场景关云铮就一阵恐慌,忍不住在心里安慰自己小悯一定不会变成这样。

还没等她安慰完,又想起小悯方才说的,苍韫桢不可被窥探,命格不可被更改的事,顿时觉得代价一事在苍韫桢身上有所削减也不是不可能,她的结论不能完全套用在小悯身上。

“你想问楚悯所需承担的代价?”苍韫桢一眼看破她脸上的愁绪,“代价此事,承担者兴许早就死了,活着的都是没见过代价的,到头来还是无从得知。”

关云铮被她过于直白的话语击溃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帮不上忙。”

苍韫桢诧异看她:“要你帮忙做什么?这些事自有我们来操心,你每天听先生们传道授业不就好了?”

她的语气太理所当然,关云铮差点被说懵了,一时之间恍惚道:“那小悯……”

“小悯的事自有她的父亲关心,你师父定然也不会坐视不管。还是说你觉得你师父对待你与小悯厚此薄彼?”苍韫桢看她神情紧绷,有意说些玩笑话逗她。

关云铮没被逗笑,但神色终于好看些了:“怎么还造谣啊陛下。”

苍韫桢在秋千上晃了几晃,终于满意了似的,边晃边说:“差点忘了正事。等你师父回来,记得帮我问问他,为何我会梦见江县大火。”

关云铮一愣:“您也梦见了?”

“也”这个字自带隐藏含义,苍韫桢扬眉:“还有谁梦见了?”

关云铮莫名有种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难题的感觉,迎着苍韫桢的目光艰难道:“我。”——

作者有话说:截至今天晚上七点,营养液82评论43,所以这章是加更[墨镜]

呜呜怎么最近都没什么评论了[爆哭][爆哭]想要很多很多的评论[爆哭][爆哭]

第96章

听苍韫桢之前那句话的意思, 她原本应该已经打算动身离开了,但在关云铮说完自己也梦见了江县大火后,方才还在跟着秋千晃悠的苍韫桢一脚踩在地上, 让秋千停止了摆动:“如此看来, 洞玄与将隐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究竟是怎么跳过一堆思考的过程直接推出结论的……

关云铮直觉自己还是大脑构造太简单,并且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 才会在这个话题上纠结这么长时间都没得出结论, 但嘴上还是老实回答道:“方才我和小悯探讨出的结论就是这样,但更进一步的结论,尚且没得出来。”

苍韫桢说话与章存舒是两种极端,听章存舒说话,明白的事情也能给人说糊涂了,苍韫桢则会跳过解题过程直接说答案——要不是思考过这个问题, 交流体验能跟听章存舒说话一样稀里糊涂。

苍韫桢听了她的话,突兀地问道:“将隐当真是小悯的父亲打造的?不是她叔父?”

她思路跳跃, 关云铮听得一愣:“为何提起小悯的叔父?”

“令洞玄面世之人是暴毙而亡。”像是暗示似的,苍韫桢又提起这一点。

关云铮若有所思地接话:“小悯的叔父是承担代价后去世的……”如果代价当真是积累后在某个时间点集中爆发, 那似乎也算是一种……暴毙而亡。

苍韫桢颔首:“我也只是猜测, 没有实证。”说完这话后她站起身,“很晚了,明早你还要上课, 快去睡吧, 我走了。”

说罢就当真没有一句后话,瞬息之间人影便消失了。

关云铮叹了一口气,索性把此事完全搁置,不再去想,默默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

希望下次和来去如风的女帝见面,不是这样像女鬼突脸一样的场合。

****

章存舒不在苍生道后,李演留在饭堂吃饭的次数便多了起来,对比章存舒有事不说且瞎说的行事作风,李演堪称有问必答,故而早饭吃到中途,关云铮忍不住问道:“李厨先前做完饭不吃的时候,都去哪里了?”

“我早就辟谷了,本就可吃可不吃。”李演夹了一筷子小菜,答道。

楚悯难得神色困顿,在旁边捧着碗缓慢地喝粥。

关云铮嚼着腌萝卜:“做了饭不吃,不会觉得有些可惜吗?”

李演失笑:“厨子不就是给别人做饭的?你见过几个厨子能吃上自己做的热乎饭菜?再说了我也不缺那两口吃食,不吃不会如何,也不觉可惜。”

倒也是。

楚悯喝了几口粥终于缓慢恢复神智一般,在一旁问道:“章先生为何会找李厨来做苍生道的厨子?”

“此事其实是我自愿的。”李演简短道,察觉不到烫似的快速喝完手头这碗粥后,又接着说,“我以前是一家酒楼的厨子,那酒楼……不大干人事,起了些冲突,待不下去了,是你师父帮了我一段时间。”

“所以是为了报答?”关云铮发觉这腌萝卜还怪好吃的,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算不上,你师父给的报酬比在酒楼时多多了。”李演随口道。

关云铮:……

为什么又在自取其辱,为什么。

李演放下碗筷,叹了一口气:“我当了十几年的厨子,实在是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事可做。”

关云铮失语了好一阵,幽幽拆穿了他这话里的漏洞:“我看您能做的事多得很呢,您不还会缩地成寸吗,我都还没摸到它的门槛。”

装啥忧郁呢,都辟谷的人了。

楚悯差点被粥呛着,缓过之后笑了起来:“云崽说得对。”

李演本就不多的愁绪被关云铮一句话点破,那点怅然维持不下去了,忍不住笑骂道:“怎么惯会拆台。”

关云铮喝完了碗里的粥,冲他郑重其事地一点头:“别的不敢保证,拆台我一定十分在行。”

楚悯还差几口没吃完,关云铮坐在她身边无所事事,想起昨日就冒出来过的疑问:“师父换张大些的桌子倒是无可非议,只是这桌子……”她看了眼两条短边,“那四个位置平日当真有人坐吗?”

毕竟昨日师父回来就是在长边坐下的,虽说昨日他是在山下吃的饭,但他大概率对于座位无甚所谓,估计日后回来也只会坐在长边。

李演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即默然:“应当不会。”

“还有这两侧,哪怕算上掌门任师姐,蒲先生苏修士褚先生,谭一筠和叶泯,也坐不下这许多位置啊。”师门五人加上李演,再加上这些人,也不过才十三人,哪用得上这张光两条长边就能容纳二十人的桌子?

哦,忘了凌风起了。但哪怕把他算上也才十四人,依旧用不上这个规格的餐桌。

李演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但很可惜,接下你师父生意的那位工匠,只提供这么大的桌子。”?强买强卖?

不愧是幼时摊上师伯和师祖两位烂摊子的苦命人,写作章家阔少读作任人宰割的冤大头。

“非要改规格,师父应当也能办到吧?”关云铮已非当初刚穿越过来时那般天真,也没完全相信李演关于问题的解释,反而问道,“他大概是图热闹才搞出这么大动静?”

李演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着她。

关云铮领会了其中深意,迅速改口道:“好吧师父应该就是故意的。”

虽说最开始确实是没办法,杀鸡焉用牛刀似的换了一张大出许多的桌子,但章存舒要想改个规格还是能办到的,不去改无非是他懒得,并且觉得这样还挺好的。

说话间,专心喝粥的楚悯吃完了,推开碗筷起身。

两人一起同李演告别,迈出门朝学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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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是步雁山的术法课,上节课讲的结界与幻境难度较高,这堂课依旧由步雁山先演示一遍术法过程,再让弟子们自行练习。

虽说众人都不清楚学会幻境如何打造对于日后的考察有无裨益,但学了总比没学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其实这两者的构造术法不那么难,与先前学习的几种术法虽有区别但本质相似。

真正有难度的大概是昨日谭一筠说的“言灵”,要让心中默念的东西真正融入手中的术法,才是制造结界与幻境过程中最复杂的一步。

关云铮在这一步屡屡碰壁,每次都没法把结界的位置信息以及阻绝的特点灌输进术法中。

不过她倒也不太气馁,只是觉得自己可能还没彻底放下21世纪那些唯物主义理论,打心底里不大相信这些东西,所以言灵这种相对唯心主义的东西,才不能发挥效力。

但她也清楚,要真的相信这个世界的每一处细节,光靠这一个多月是没有用的,接下来到幻境考察前的半个月,也绝对没有实质性的帮助,具体的办法……估计还得靠运气。

也就是所谓的灵光一闪。

作为一个算命时都只信说得好听那部分话的人,关云铮其实偶尔会向所谓的上苍祷告,让她拥有短暂的、瞬时的运气。

只是这套流程常常发生在她玩游戏抽卡之前,为了玩乐祈祷兴许不够虔诚,所以她总在歪卡加保底,没一次能成功脱非入欧。

算了,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道心都要破碎了。

关云铮回过神,发现楚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桌面上方的某处,忍不住问道:“成功了?”

楚悯点点头,弯起眼睛看向关云铮:“猜猜在哪?”

关云铮凑近了些,刚要开口,忽然感到两缕视线有如实质地投了过来,顿时直起身看向坐在两人后方的谭一筠和叶泯。

谭一筠咳了一声,默默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叶泯浑然不觉似的,脖子都快伸出二里地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虽然叶泯看上去半个身子都快过来了,但其实也没冒犯到两位姑娘的边界,是以关云铮不甚在意地退开一些,给后座二人让出视野,和他们一同观察起楚悯的桌面上空。

“结界当真能观察到吗?”关云铮好奇,“可见不就可触,结界岂不就破了?”

“结界的稳定也要看打造者的境界。”步雁山不知何时过来了,站在楚悯身侧说道,“若是观察之人境界高出许多,能感受到结界的存在,但具体的位置还有待探知。至于可见,某些时候并不完全等同于可触,是以结界也未必会破。”

“为何?”楚悯好奇地抬头。

步雁山闻言笑了笑,两手做了几个动作后示意他们看向窗外:“看见那道隐约的蓝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