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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吃过几次关云铮下厨做的菜后, 李演也在自己的菜式上做了对应的改变,虽说原材料依旧是菜地里那些常规的蔬菜,但换了做法后吃着便没那么寡淡了。

关云铮顶着一头被闻越揉乱的头发, 忽然想起初入师门时吃到的没滋没味鸡蛋, 忍不住问道:“门中的鸡蛋为何没滋没味的?”

李演夹了一筷子菜:“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他扒了一口饭,嚼完了才接着说, “那几只鸡似乎是后山的野鸡, 大概在山里四处流窜时听了不少术法符咒课吧。”?

虽然在此之前关云铮就是这么猜测的,但听到自己的猜测被他人用一种更为笃定的语气说出口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要是再让鸡旁听一阵,岂不是要开始辟谷了?

还是会立地成精?

闻越煞有介事地凑过来:“我怀疑那几只鸡曾在别处待过,寻常符咒和术法的讲授应当不至于让鸡都清心寡欲,估计至少得是每日一个时辰往上的讲经布道才行。”?怎么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关云铮压低了声音:“师兄是因为听过符咒和术法的课仍未能辟谷,才得出此言吗?”

闻越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关云铮说完就警惕地往楚悯那蹭了蹭, 生怕闻越第三次来揉她这一头不能更乱的头发。

楚悯失笑:“大概山中也没什么吃食,所以那些鸡蛋味道都比较寡淡吧。”

倒也是, 毕竟整个归墟也只有苍生道有香香饭,集中教习弟子的寝舍固然会提供一日三餐, 但味道一定比不上苍生道专供。

大锅菜怎么能和小锅爆炒相提并论呢。

虽然那些吃大锅菜的弟子可能也早就辟谷了。

关云铮在饮食一事上总忍不住搞些无伤大雅的拉踩, 想到这忍不住美滋滋地想:还好当时师父选中了她,不然她上哪儿再找一个地方,既有如此美味的饭菜, 还有这么通人情的师门。

从进门起一直心情一般的章存舒此时终于开口了:“那些鸡寻常见不到踪影, 唯一能证明它们在山中存活的,便是它们不定期下的蛋。”

关云铮夹菜的动作一顿。

这算什么,幽灵鸡下的幽灵蛋?

她迟来地环视了一圈桌上的菜色,确认并无鸡蛋相关后,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章存舒被她的小动作逗笑, 脸上凝滞的表情终于融化开来:“近日来寻不到了,或许当真去了别处。”

关云铮“喔”了声,正打算老实吃饭,低头前却忽然瞥见对面任嵩华的脸色。

总感觉任师姐看着……似乎不大自在?

虽然他们苍生道在邀请门中他人吃饭一事上,确实是热情得有点过头了。

21世纪都快把“吃了吗”这样的家常对话从人们的生活中删除了,她一朝穿越,居然又在苍生道师门里感受到了。

“辟谷之人,吃了东西算破戒吗?”她忍不住问道。

在座只有任嵩华辟谷,是以所有人都或快或慢地停下了手中的筷箸,等待着她的回答。

“应当不算。”任嵩华说道,“无情道虽讲究无情无欲,但也没有守戒这一说。”

大概是被苍生道吃饭时热闹的氛围感化,她难得在说完这句后补上了一句:“守戒应当是,佛家的说法?”

关云铮本以为她会给出肯定的回答,被她的提问整不会了,迟疑着回答:“应当……是的?”

江却此时点点头说道:“是,我与小映入师门第二年下山游历时,与佛家的修行者同行过一段路,听他们说起过。”

关云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惊讶哪件事。

是该惊讶修仙世界居然有相当于道教对家的佛教文化,还是惊讶于师兄师姐下山游历竟然与佛教徒同行过一段路。

好吧排名不分先后,她都挺好奇的。

连映接话:“我们遇到的那些修行者都是苦修,不过他们应当是正道而非外道苦行,师父?”

章存舒“嗯”了一声:“并非无益极端之苦,应当是正道苦行。”

几个专有名词听得关云铮云里雾里,还是提起这话题的任嵩华看出她没听明白,又解释了一句:“外道苦行讲求无益极端之苦,譬如裸形无衣、事火、卧刺等,我对此所知不多,只知大约非常人所能忍受。”[1]

哈哈几乎只听懂了裸行无衣和卧刺。

不过还没穿越过来之前,她也算看过一些文学作品里的苦修形象,大致能明白这一大堆专有名词指的都是怎样的行为。

总之任师姐吃饭不是破戒,无伤大雅,苍生道的饭好吃,任师姐以后可以常来。

总结完毕。

****

饭后任嵩华多留了一会儿,看出楚悯兴致不高,甚至问了一句发生何事,可有她帮得上忙的。

关云铮不得不感慨,一起吃饭当真是增进感情的最佳方式,现在不仅任师姐主动开口关怀了,听了任师姐说话她还敢在旁边点头插话了:“苏修士早上究竟说什么了?”

被两双眼睛用同样关切的目光注视着,楚悯叹了口气,坦诚道:“我总习惯于对不熟悉的人下更好的结论,偶尔还会为毫不相干的人辩护,今早苏修士便是指出了这个问题。”

虽然关云铮始终觉得鲁迅先生那句话[2]的含金量始终在上升,但只讨论善恶占比的话,她自己也倾向于去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更多,故而她疑惑道:“这应该算是个……好习惯?至少不坏?”

楚悯有些艰难地接着说:“但我……我心里可能并不是这么想的。”

她垂下眼:“我起先还宽慰自己,或许是天问一派的习惯作祟,我总是把人和事往更坏的方向想,但后来我意识到这其实无关天问,我生性就是这样一个,心里已经对人做了不好的评价,嘴上却还会矫饰的人。”

关云铮愣住,没想到楚悯的剖白这么的……狠绝。

自暴自弃一类的话总是说出口很难,而一旦开了个头,后续的话甚至不需要再添油加柴,就能像发生了化学反应一般无法遏制地汹涌而出。

楚悯依旧垂着眼睛,但语速变得快了起来:“昨日她给的那本琴谱,第一支和最后一支主干部分完全相同,只有起作用的旋律不同。苏修士说,编写此谱之人或许是想让修习的弟子在学到最后时萌生恍然大悟之感,我心中却想这不过是装神弄鬼一般的做法,不如在最初就把两支曲子放到一起。”

没人打断她。

“苏修士也是这么说的,她把最后一支曲子的琴谱撕了下来,放到了第一支曲子之后。”她说到这终于抬起眼,“我不够坦诚,太过心口不一,苏修士看出来了却没彻底点破,只是我自己……”

从方才起就沉默听着的两人终于有了动作:两人不约而同地伸手,一左一右地拍了拍楚悯的肩膀。

关云铮不太会安慰人,正绞尽脑汁地思考当下的场合说些什么才合适,谁料任嵩华收回手后忽然说道:“没有人能十足坦诚,天道也会欺骗,你作为天问应当很清楚。”

“剖白至此,又何尝不是一种坦诚?你太过苛待自己了。”任嵩华平静地说。

“不要对自己太严格”这句话其实是一句安慰效用不太大的鸡汤,因为太泛泛而谈了,而每个人生活中承担的压力,和对自己的期许都各不相同,如何界定“严格”?又如何判断是否对自己“太严格”?

但兴许是任嵩华的实力得到了归墟乃至当今修仙界的认可,强者认为的“太严格”好像可以成为一个公认的标准;又或者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太过平淡,似乎并不指望这句话能发挥多么大的安慰作用……

总之任嵩华说完这话后,楚悯的脸色奇异地好看了一点。

关云铮这才敢发挥自己擅长的插科打诨:“大人不都心口不一嘛,你看师父,嘴里有几句真话。”

“哎哟。”

这次刚蛐蛐完就被抓了个现行,不知何时走到她们这边的章存舒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其实压根不疼,但关云铮戏瘾上来了,捂着脑袋缓缓转过身:“师父。”

章存舒也压根没生气,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楚悯:“敢于承认自己的不坦诚,已经胜出他人许多了,小悯,无需苛责自己。”

话都让学霸说了,关云铮这个学渣顿时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开口了,于是默默起身给楚悯倒了一杯茶。

楚悯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把内心繁杂的思绪顺着水流一起,咽回了深处。

****

苏逢雨说话再直白,楚悯下午自然还是要听她上课的。

关云铮估摸着等明日重新开课自己又要累成狗了,打算抓紧最后这点时间煮锅奶茶喝,临走前拍拍楚悯肩膀,直言不讳道:“就是这个天问给你问傻了,一天到晚不仅卜算要问,连自己坦不坦诚也要自问。”

楚悯没想到她这么直白,差点被茶呛着,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云崽你……”

关云铮神色自若:“你就该,吾日三省吾身,吃饱否?睡饱否?今日坚持住不曾问否?”

楚悯再也忍不住,轻快地笑了起来。

关云铮这才放心:“我去找李厨,下午煮锅奶茶,你去学琴吧。”

她说完就扭头走了,走出去几步后还潇洒地朝楚悯摆了摆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远游。

楚悯等她走上连廊,身影消失在尽头才收回目光,去自己的院子里等着苏修士的到来了。

——只不过关云铮没能顺利煮上奶茶。

她刚走出自己的院子,就被找过来的闻越拉住:“师父找你呢。”

关云铮被他一把薅走,表情都迷茫了:“找我作甚,不是才见过吗?”

总不能是要跟她清算自己蛐蛐师父多次的账吧?不至于吧?

虽然她也不该在背后蛐蛐师父就是了。

错了,下次还敢。

闻越松开手,兴致勃勃:“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真是每天都非常羡慕三师兄这无敌的心态。

两人到了才知道,章存舒喊关云铮过来是为了迎接新来的同窗。

关云铮虽然对这事没意见,但依旧困惑为何非要自己来,故而有话直说道:“为何让我来迎接?”

章存舒也相当直白:“来人认识的其实是小悯,但小悯去上课了,所以——”

关云铮明白了,并且光速服从了安排:“小悯下山那日遇见的道友是吧?我来迎接!”

瞬间就干劲十足了!

****

然而原定在此时应当乘坐灵舟落地归墟的叶泯,却迟迟不见踪影。

难道空中也有交通拥堵?灵舟也出车祸,不是,船祸了?

哦不行,这样想太不吉利了,好歹是客人,呸呸呸。

关云铮站不动了,索性在地上坐下,左右无事可做,干脆对着阳光欣赏起左手腕上的撷光。

片刻后身侧光线一暗,她一扭头,发现章存舒和闻越也坐下来了。

撷光的表面能反射阳光,关云铮卷起袖口后,反射出的光线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十分起眼的光斑。

那光斑伴随着她把玩的动作在地上移动着,闻越的视线就追着那光斑,一时落在这边,一时又跳到远处。

好像猫追光点。

不过三师兄就算是猫,应该也是奶牛猫那款的,嗯。

还没等她继续猫塑闻越,有人从不远处飞奔而来,远远见了坐在此处的三人,才在三丈开外的地方艰难地刹住脚步。

章存舒率先撑地站起身:“云崽,你日后的同窗来了。”

关云铮瞬间放下袖子撑地起身还不着痕迹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浮尘,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仍坐在原地的闻越直接看呆了。

来人是个少年,一头黑发全部高高束起在脑后,停下时马尾还晃荡着,能看见其中还掺了几缕小辫。

“久等了诸位,实在抱歉。”他先作了个揖,随后又报上家门,“弟子灵兽派叶泯,此番前来归墟,是为接受教习。”

章存舒正要开口,只见叶泯又作了个揖,随即直起身,语速飞快地说道:“实在惭愧,在灵舟抵达之前我发现随身带来的灵兽不见了,我担心那小东西吓着归墟的弟子,因此找到这会儿才来。”他猛地喘了一口气,“但我还没找着,诸位,帮帮忙。”——

作者有话说:[1]外道苦行和正道苦行的概念与解释来自360百科

[2]鲁迅先生的话指的是: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记念刘和珍君》

营养液快破两千了(暗示)

第82章

这话叶泯敢说关云铮都不敢听——虽然她已经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听完了, 并由衷地感到眼前咣当一黑。

什么叫“那小东西”?

她读书少见识短浅,灵兽派那边流行管巨蟒这样体格的动物……叫“小东西”吗?

关云铮艰难消化着这个事实:“你的灵兽是,那条巨蚺吗?”

叶泯原本正着急, 听见这话思绪顿时被岔开了:“你怎会知晓?”

关云铮却没空回答他:“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叶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状似草球的东西:“兴许是灵笼破损, 才让它逃了出来,发现时灵舟已经到青镜山脚下了。”

关云铮简直想扭头就走。

这都哪来的同窗啊, 一个差点把灵舟停在她和小悯脑袋上, 一个直接把那么大一条巨蟒弄丢了。

闯祸的叶泯汗都急出来了:“灵犀不伤人的!但它离开灵笼后,身上缩小身形的术法也会失效,若是被归墟的弟子们撞见,可能会把他们吓着。”

关云铮心说先别说归墟其他弟子了,她现在就快要被吓晕了。

但叶泯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显然是又愧疚又着急, 当事人既然已经认识到了错误,其他人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章存舒还安抚了一句:“这个时间归墟各处都没有课业安排,出门的人应当不多, 撞见你那只灵兽的可能不大。”

见叶泯脸色好些, 他才又说:“你的灵兽先前可曾走失过?”

叶泯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还真有过一次。”

闻越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为何走失?”

“似乎是饿了,那日散课晚了,没顾上喂。”叶泯说着说着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坏了……”

关云铮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心说这人也太没心眼了,虽说当下找到那蟒蛇要紧,但什么话都往外说,别人会怎么想他?

好在这是归墟,没那么多讲究和规矩, 欠打哥那种货色也能得到平等的教育,换了其他地方,甫一见面就闹出这样大的祸事,自己说话还不知遮掩……

章存舒倒没叶泯那么担忧,若是那灵兽当真在进入青镜山之前便走失,还有伤人的可能,护山大阵也是不会将其放进来的。

“平时若是找不着它,你会如何召唤?”章存舒心知此事威胁不大,当下首要之事还是抚平面前这弟子的忧虑。

叶泯急昏头了,现在被提醒了才想起来,忙从乾坤袋中掏出自己的陶埙:“吹奏这陶埙可以将它召回。”

那陶埙看着不像月下逢一样周身流动着光彩,看起来甚至有些灰扑扑的,关云铮不得不怀疑这乐声没有灵气的加持,能否传到那蟒蛇的耳朵里。

几人站在原地等待,叶泯将同一段旋律吹奏到第五遍时,终于听见奇怪的“沙沙”声传来。

脑子又在不受控制地想象画面,关云铮被自己吓得打了个哆嗦,沉默着缩到了章存舒身后,和同样躲在章存舒身后的闻越面面相觑。

关云铮用眼神询问:你躲什么?

闻越用眼神问回来:那你又躲什么?

两人一来一去,还没等再战几个回合战到眼皮抽筋,那巨蚺终于从一边的草丛里探出了它巨大的脑袋。

闻越和关云铮当即倒吸两口冷气。

这巨蚺的脑袋比他俩的脑袋加起来都大 ……

关云铮忍不住又往章存舒身后缩了缩,声音都抖了:“师,师父……它它它,它怎么朝着我们过来了?”

章存舒看了那巨蚺一眼,虽然清楚此番无甚风险,但还是往关云铮和闻越身前又站了站:“大约是看你们两个害怕,想逗你们玩。”

关云铮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那我,我是真的害怕……”

虽然她知道此时装作完全不害怕,才能让面前这庞然大物失去对自己的兴趣——但她真的装不出来……

一旁的闻越比她稍微好些,只是虽然声音没抖,脸也已经绷紧了。

那硕大的蛇头越靠越近,叶泯急得几步跑过来,甩出一个缩小符咒拍在巨蚺头顶:“别吓着人家了!快给我回来!”

那巨蚺瞬息之间变为一团光点,被叶泯迅速收回了灵笼。

生怕灵笼不牢固,他又语速飞快地念了几个法诀,确认足以束缚,才将其放回袖中。

太好了,关云铮劫后余生般吐了一口气,终于得救了。

同样得救的闻越看向她:“你方才原打算做什么来着?”

关云铮还没彻底回神,恍惚着重复他的话:“方才?”

闻越惊恐地看向章存舒:“坏了,师父,云崽被吓傻了。”

——吓傻是不可能的,缓过神来的关云铮表示她只是巨物恐惧症犯了,没到被吓傻的地步。

没穿越过来之前就喜欢看点动物恐怖片,人菜瘾又大,还总喜欢吐槽电影里的角色遇到危险傻在原地不知道逃跑。现在好了,穿越过来真见着这么大的蛇了,她还不是跟她吐槽的那些角色一样吓得不敢动。

关云铮心有余悸地喝了一口茶,咽下去后才后知后觉地“嗯?”了一声:“这是什么茶?”

连映给闻越也倒了一杯:“荷叶茶,昨日李厨从山下农庄带回来的。”

降血压的?关云铮看了眼杯子里的茶汤。

澄黄透明,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她凑近杯子嗅了嗅,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气味。

想来荷叶入茶同制茶工艺一样需要杀青,所以没什么特别的气味吧。

她捧着杯盏嗅嗅看看,看上去不像被吓坏了,分明精神很好的模样。

连映这才放下心来,正想开口,忽然瞥见一边的闻越已经在喝第三盏茶,连忙伸手将茶壶拿了回来。

闻越捧着杯盏茫然:“怎么不让喝了?”

“荷叶茶寒凉,少喝。”江却在桌边坐下后说道。

闻越眼巴巴地看了那茶壶一会儿,关云铮眨眨眼:“要真这么喜欢,明日也喝就是了。”

闻越这才收回视线,被另外三位注视了一会儿,打了个纯粹水饱的嗝。

……是不能再喝了,都喝饱了。

“所以方才迎接叶泯之前,你原打算去煮奶茶?”闻越放下茶盏问道。

关云铮点点头,但坐在原地不动:“容我先缓缓。”

能正常开口说话了就是没事了,连映笑着打趣她:“不馋了?”

关云铮神色泰然自若:“腿软了,我再坐会儿。”

“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她被吓到了吧!”

“你还有脸笑?”

“那我不笑了。”

****

虽然已经喝过理论上可以通过降血压来压惊的荷叶茶了,但关云铮依旧决定去煮锅奶茶压压惊。

芋泥做过了,珍珠也做过了,再做点什么小料试试呢……

关云铮一冒出做菜的点子就去打搅李演的平静生活,声势浩大地闯进饭堂,正想喊李厨带自己缩地成寸去趟山下农庄,发现餐桌上已经摆了一锅煮好的奶茶,表面甚至结了一层奶皮。

而饭堂内静悄悄的,李演也不见踪影。

“李厨?”

回应她的是悄无声息扒住了她衣摆的栖霜。

关云铮弯下腰把它抱起来,感慨道:“这才对嘛,你这样的才能叫做小东西,今天那——么大一条蛇居然被叫作小东西,真是粗思也恐。”

栖霜听不懂,栖霜只知道抱着爪子里的东西啃啃啃。

“吃什么呢?”关云铮凑近了看。

栖霜稍微松开了一点爪子,一颗红豆从爪子的缝隙里滚下来,落在了关云铮手心。

这是红豆……还是红小豆?

按理来说,动物能吃的东西人一般也能吃,但眼前这只小动物毕竟喜欢吃丹药,关云铮不敢妄下论断,索性把这枚豆子又还给了栖霜。

“你的零嘴,我可不敢吃。”

栖霜眨了眨自己的豆豆眼,依旧听不懂人说话。

关云铮把它放下:“我得拎茶壶了,没手抱你,你要是想跟着就跟上吧。”

她也没指望栖霜能听明白,走到桌边把那锅奶茶倒进一旁的茶壶里,又翻出一叠足够师门人外加或许可能存在的编外人员喝奶茶的碗。

本想着一手提壶一手抱碗,尝试后才发现操作难度过高,她低头看了眼在她脚边扒拉的栖霜,视线往上收回时路过衣领,意识到自己怀里还有个乾坤袋。

她毫不犹豫地把碗全塞乾坤袋里了。

至于茶壶……放进去应当会翻,还是算了。

栖霜在原地抱着一捧红豆啃了会儿,忽然嗅到熟悉的气味,抬起脑袋张望,随后把红豆一撒,啪嗒啪嗒地跟上了拎着茶壶离开的关云铮。

关云铮去而复返,在闻越期待的眼神里放下茶壶和碗,又忍不住调侃他:“师兄,你方才喝了好些碗荷叶茶,还喝得进奶茶吗?”

“我能喝!”

只是喝个奶茶,闻越的架势活像是有人要和他喝酒结拜,说话时的语气堪称豪气冲天。

关云铮怀疑他到底还是喝多了,看着都有几分醉茶了。

“李厨煮好的?”江却把碗排开时问道。

“但是李厨不在,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关云铮接过江却递过来的碗,喝了口奶茶,发现李演还在里面放了桂花蜜,忍不住感慨道,“李厨伟大,无需多言。”

闻越猛喝一大口,学关云铮说话:“李厨伟大,无需多言。”

连映看了眼多出来的几个碗,看向关云铮:“拿了这么多碗?”

关云铮嚼到了一小朵桂花,掰着手指数:“师父、掌门、任师姐、李厨、苏修士、小悯,还有我们。”

排名不分先后。

连映失笑:“这么多碗一口气带过来,也是难为你了。”

关云铮抬头:“师姐,你这就有些溺爱我了。”她眨眨眼,“我把碗揣进乾坤袋里走了一路,到你们面前才拿出来,非要说辛苦,那也是乾坤袋比较辛苦吧?”

连映难得被她说的话梗了一下,摇头笑道:“也是……总在师门中待着,许久不曾用乾坤袋了,连这物件也忘了。”

对哦。

昨日下山师姐也没去。

关云铮放下碗:“虽然现今我也无法保证日后还有下山的机会,但下次下山师姐同我一起吧?”

其实连映也没多沮丧,但听了关云铮这话还是笑了起来,伸手顺了顺她脑后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卡文[化了]

第83章

既然聊到了乾坤袋——关云铮放下碗:“师姐, 这次下山,我的乾坤袋里有件披风,是你预先放进去的吗?”

连映给自己倒了一碗奶茶, 想了想才说:“乾坤袋里的披风?我想起来了, 那件的话,是我放进去的。那时候师父说可以先给你备一些东西, 以后兴许用得上。”

“那干花呢?我那时候还摸出一朵干花, 和你昨晚修剪的那盆花长得很像,似乎是同一盆。”关云铮又问道。

连映这次果断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放的。”

关云铮心说这就奇怪了:“难道是师父?”

但是昨晚这盆花还好好的呢,不说开得盛大,至少也没到枯萎的地步,这穿越时空的干花究竟哪来的?

连映看出她在想些什么,笑着解释:“师父偶尔喜欢玩些小把戏。”

“小把戏?什么样的?”关云铮好奇问道。

坐在一边的江却接上了话茬:“好比方才你说的那朵干花, 应当是上次开花时被他捡走,而后处理成干花的。”

那他还挺懂得生活, 关云铮这样想着,只是这样也算不上什么小把戏吧, 顶多是个生活意趣?

闻越喝完了一碗奶茶, 终于得出空来加入这场对话:“师父擅长一种术法,可以令花草快速生长,或是停驻在某个阶段不变。”

关云铮瞳孔地震了:“这不算有违天时吗?”

连映微微笑了一下:“自然算, 不过好在这术法的维持时间不长, 师父也不常用,只是每次用过后,他会变得……有些倒霉。”

这下关云铮也想笑了:“是哪种倒霉?”

闻越给自己又倒了一碗奶茶,说起八卦来总是神采奕奕的脸上此刻焕发出了诡异的光彩:“我入师门第二年下山游历的时候,碰见个小姑娘, 她家的花迟迟不开,师父就随手给那盆花施了个术法。”

关云铮心想确实是师父做得出来的事,感觉他就是那种喜欢招猫逗狗的类型——没有说小孩是猫狗的意思,她兴致勃勃地追问道:“之后呢?”

闻越喝了口奶茶:“之后那花就开了,那小姑娘刚欢天喜地地走远,师父就被一盆淘米水从头浇到了脚。”

“咳咳咳……”关云铮没想到“倒霉”来得这么快,差点被刚喝进嘴里还没咽下去的奶茶呛死,当场咳了个天崩地裂。

她错了,她不该在听见师父倒霉的时候想笑的,报应来得太快,她防不胜防。

连映连忙放下碗给她顺气,又相当善解人意地说:“想笑不用忍着,当时我们都笑了。”

闻越点点头:“而且那时候,因为师父是蹲下同那小姑娘说话的,小姑娘走后师父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呢,就被兜头浇了一身,我和师兄师姐因为没走近,正好幸免于难。”

那这真的很倒霉了。

关云铮终于不咳了,眼泪汪汪也不忘继续吃瓜:“为何没走近?”

闻越示意她看向坐在一边沉默喝奶茶的江却:“师兄若是走近了,那小姑娘会被吓哭的吧?”

“噗。”关云铮没忍住,又一次笑出声,好在她这次早有心理准备,没在闻越说话时继续喝奶茶,不然就得从咳得天崩地裂进阶为咳得地崩山摧壮士死了,壮士(自封)是她这个史上第一个因为自己师父的笑料而笑死的人。

“小悯来喝奶茶。”连映先注意到走过来的楚悯,提起茶壶又倒了一碗奶茶出来。

关云铮转过身:“诶?苏修士没一起来?”

楚悯摇摇头:“苏修士说今日两次课结束,明早的课便不来了,方才已经离开了。”

苍生道众人的院子是由一条弧形的游廊连在一起的,游廊到关云铮的院子便结束了,楚悯现在住的院子是通过月洞门与关云铮的院子相连的,几处院子的归属依次是章存舒、江却、连映、闻越、关云铮和楚悯。

楚悯的院子是苍生道这些院子最尽头的一处,如果苏逢雨上完课后离开,一般情况下都会通过其他的院子。

而他们正聚集在连映的院子里,按理来说,不该对苏逢雨的离去毫无察觉。

不过苏逢雨毕竟也不是一般人。

正当关云铮脑海中已经出现“苏逢雨轻轻一跃就翻过墙头离开“这样仙气飘飘同时又很离奇的画面时,楚悯坐在江却拿过来的竹椅上补充了一句:“应当是从闻师兄的院子离开的。”

哦对,差点忘了游廊也有一段连接了归墟其他地方,那一段游廊正好就在闻越的院子旁边。

关云铮垂眼反思:刻板印象真是害人不浅。

楚悯喝了一口奶茶,因为竹椅比石凳矮一些,故而略微抬起脸来看向关云铮:“这是你方才煮的吗?”

关云铮摇头:“李厨煮的,但是李厨不在,给他多留点。”

楚悯又喝了一口:“喝着与先前的有些差别。”

关云铮和闻越不约而同地埋头又喝了一口:“什么差别?”

楚悯眨眨眼睛:“换了新茶吗?”

闻越和关云铮又埋头喝了一口,随后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为差生的绝望:“没喝出来。”

难道换了一块茶饼?可那几块茶饼不都是苍韫桢同一次给的吗?不过古代都是人工制作,存在差异好像也合情合理。

不管怎么说,关云铮又低头喝了一口,她完全没喝出来就是了。

楚悯这碗奶茶喝到一半,处理好叶泯入学事宜的章存舒从游廊上走来了,见楚悯单独坐在竹椅上,笑着说道:“看来该把这石桌变大些了。”

苍生道的师门氛围松弛到师父来了没一个打算站起来让座的,唯一打算站起来的楚悯又被章存舒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肩膀,坐回去了。

其实苍生道众人的屋子里都备有多的椅子,章存舒忙活这一阵自然也没打算坐着,就地取材,从闻越房中拿出了另一把竹椅,在关云铮的另一侧坐下了。

闻越木然:“好在我房中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然师兄开一次门,师父开一次门,有点什么都得暴||露。”

关云铮听得直想笑,又把奶茶端给自家便宜师父:“叶泯也住那边的寝舍?”

楚悯若有所思:“他当真来归墟了。”

不知章存舒是渴极了还是馋疯了,一口下去把碗里的奶茶喝得只剩下个底:“他那灵笼确有缺损,我给他修补好了。至于那叫做灵犀的灵兽为何会走失……”

他故意卖关子,连映叹了口气,拎着茶壶把他碗里又加满了。

章存舒满意地笑了笑,这才接着说道:“灵犀找到了中午我们谈到的那群鸡。”

寂静。

关云铮怀疑在座除章存舒以外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是出现了幻觉,所以听到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短暂的寂静之后,作为对于灵犀走失一事有些发言权的当事人之一,闻越开口说道:“那灵兽,应当不会说人话?”

章存舒点头:“这是自然。”

另一当事人关云铮接着问道:“那……是怎么知道它找到了那群鸡的?”

章存舒把再度喝空的碗放下:“方才你们被吓着了没注意,它悄悄用尾巴卷了好些鸡蛋。”

原来是这么……朴实无华的过程吗,那她刚才脑子里出现的精彩推理算什么,算她看过的小说多?

楚悯见过灵犀,本以为叶浔不会同意叶泯将灵犀带过来,当下灵犀即将在归墟度过近一年的时间已成定局,她不由得关心起这灵兽未来的处境:“总不能每日都将它收在灵笼里,日后若是要出来活动,该如何安置?”

章存舒笑眯眯的:“正巧灵犀觉得那群鸡不大好吃,不如日后就放在后山养吧,我给后山设个结界,防止学生们误入便好。”

“灵犀觉得那群鸡不好吃?”关云铮惊呆了,“它不仅顺走了鸡蛋,还把鸡吃了?”

那它动作真够快的。

章存舒摇摇头:“非也。”

连映直白道:“剩下的奶茶得留给其他人,你别卖关子了,师父。”

关云铮和楚悯对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所以说想笑的时候真的不能看向自己的朋友,会更想笑。

章存舒为这话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叶泯说,要是那鸡味道不错,灵犀就不会只是卷几枚鸡蛋回来了,估计还得再叼一只鸡回来。大概这灵兽往日里没少吃,经验比人都丰富。”

还差点连吃带拿,好样的。

关云铮默不作声地在心里给灵犀竖了个大拇指。

章存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险些忘了要事。”

所有人目光顿时看向他。

不靠谱的师父在众人的注视下对关云铮和楚悯说:“新来的二位同窗需要更换归墟弟子校服,忘了问尺寸,你们明日帮我去问问?”

章存舒的目的简直昭然若揭,分明是担心她们与新同窗相处不融洽,才想出这么一招。

关云铮喝了口奶茶,平静点出此事存在的问题:“师父,你让我们两个姑娘去问他们的衣着尺寸,这合适吗?”

章存舒笑眯眯的:“为师自然考虑到了此事。”

关云铮不明所以:“所以?”

章存舒神色自然:“把这两张符纸交给他们就好。”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两张早已备好的符纸来。

如果想要打破天花板,而屋子里的人不同意,打开窗他们就同意了,是吧?

所以到底是哪里学来的这一套啊?怎么还用得这么炉火纯青?

关云铮充满怨念地接过了符纸:“量体裁衣的符咒?还有这种东西?”

章存舒“唔”了声:“是负责校服之人给我的。”

归墟有专门负责的人?还以为是集体外包呢,就像过去几年在初高中穿过的劣质昂贵校服一样。

夏季短袖能在厚的同时兼具透光性,短裤则状似塑料布还容易引发过敏;秋季校服永远是版型最好看的,所以但凡大场合,无论快要夏天还是已经冬天,都会被要求穿着这一套,热死还是冻死全看造化;冬季校服永远有内胆和外壳两层,外壳必不透气且闷汗,但只穿内胆也绝对不算穿着校服,晚自修做眼保健操时会被巡查的学生不做声地扣掉班级的分数。

不过归墟甚至会在校服里缝上恒定温度的符咒,会着专人负责此事倒也在意料之中。

都有专人负责了还让她和小悯去,摆明了是想让她们跟新同学搞好关系吧?

见她接过符纸,章存舒终于说出自己的用意:“进入幻境考察至少需要四人,之后还会来另一群弟子,加上先前的,正好可以四人组队,没有多余。”

关云铮和楚悯明白了:“谭一筠和叶泯不计算在内?”

章存舒颔首:“我看你们同先前的这部分同窗相处不算十分融洽,新来的就算能和你们组队,怕也不是助力而是拖累,不如就和谭一筠和叶泯组队,至少在为师这里,他们二人知根知底。

“谭一筠长你们一岁,有过接受教习的经验,加之幻境考察在往年的教习中也出现过,比起他人,他会更得心应手一些。叶泯的话,他在灵兽派的境遇算不上难捱,只是我同他父亲有些私交,他父亲也厌烦了秦长老那些做派,干脆借教习的由头把他的小儿子丢来归墟给我照料,只是我见了这个年纪的少年就犯头痛,只好辛苦你们体谅体谅我,帮着招架一番。”

……关云铮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简直是槽多无口。

虽然她总说师父是谜语人,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章存舒也很坦诚,他不想说就不说,想说的干脆连矫饰也没有,平铺直叙,目的动机什么的,全都一目了然。

不过……

闻越被其中一句话扎到似的,幽幽问道:“师父,你是在含沙射影地指责我吗?”

章存舒笑眯眯地看向他:“你知道就好,徒儿。”

虽然知道闻越最初一定是个令人颇为头痛的徒弟,两人这对话的发生完全在意料之中,但这两句话听得人实在想笑,关云铮笑了好一会儿才说:“师父,你就这样把他们都给算计了?”

章存舒正色:“是他们的师父传信与我,你们又正好可以多两位同伴,此事难道不是皆大欢喜,怎就成了算计?”

太坦荡了,关云铮甘拜下风——

作者有话说:虽然可能0人在意,但我要郑重地宣布一件事(咳咳):请看我的专栏!

新头像是不是很可爱,请夸[三花猫头]

另外请看其他系列的系列名,此菇可是非常认真地找了出处的!

至于开文先后顺序,下一本仍然是旅店那一本,开这些系列只是因为这些都是以前就想写的,所以不写出来会有点遗憾,提早开出来也是为了表明我就是这么一个什么情感类型都会写的作者,提前给自己叠个甲(目移)

听一百遍反方向的钟可以让我回到假期第一天吗[爆哭]

第84章

坦荡的章存舒和弟子们聊不了几句又有事离开了, 比他稍早些加入师门众人的楚悯,自然就成为了新的话题中心。

关云铮作为中午安慰情绪低落小悯的一员,率先提问道:“方才苏修士没说什么……太直白的话吧?”

不同的孩子能接受的语言模式不同, 我们家小悯真吃不消您一上来就直截了当地戳心窝子啊, 但凡来点缓冲呢。

楚悯笑了笑:“没有,只讲了新的曲子。”

闻越对苏逢雨的教学模式很好奇:“明日她就不给你上课了?这样一来, 你学琴的时间岂非比原先的术法课和武器课短得多?”

短上这许多时间, 能学得完吗?

“术法和武器课也是先生们先讲习和演示,随后自行练习,只不过在课堂上练习,多出了向先生们提问的机会。”楚悯把空碗放回桌上,“苏修士会把上一堂课的问题留到下堂课,若是自行解决了, 她会给出新的问题。”

连映若有所思:“所以她方才给出了新的问题?”

楚悯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愁色:“苏修士问我,是否有信心在初次幻境考察前破妄。”

关云铮一边想着“什么时候能有大善人出一本修仙界通用词典”, 一边问道:“破妄是什么?音修的境界?”

楚悯叹了口气:“章先生说,是音修修炼过程中的三劫之一。”

关云铮和闻越:“什么?!”

闻越惊呆了:“幻境考察如此凶险?竟然需要你在那之前破妄?”

这回换江却叹了一口气:“小越, 别吓着云崽和小悯了。”

闻越赶紧住嘴, 看向两个师妹时发现二位苦命师妹脸上已经没有一丝喜色了,云崽连血色都快没了!

关云铮有点恍惚:“苏修士应该只是单纯希望你境界飞涨,不是幻境考察很危险的意思吧?”

她还抱有一丝希望, 却见师门中打架经验最为丰富的江却露出极为罕见的为难神色。

好的现在她绝望了。

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里都快带哭腔了:“大师兄你直说吧, 我撑得住。”

江却被她如此凝重的语气逗笑了,随后坦诚道:“我只见过上一届的幻境考察,更多是对心境的考验,平心而论,对术法武器以及境界的考验, 不算多。”

闻越跟着心有余悸:“那你方才那为难的神情又是什么意思?”

关云铮和楚悯连连点头,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江却又叹了口气,这次比上一次还要多出几分无奈:“但今年的幻境考察由师父编织幻境,掌门出考题,我想……大概不会简单。”

两人眼里的期盼消失了。

楚悯深吸一口气,从竹椅上起身:“我去练琴了。”

关云铮一脸壮士赴死般的决绝:“我也去练剑了。”

****

苍韫桢一觉醒来,金色的余晖洒了半个宫殿,各类金银器皿熠熠闪光,把她尚未完全清醒的神智又晃了晃。

沈时安早就回去了,服侍的宫人无声无息得像是角落里的影子,她恍惚间几乎以为这偌大宫殿中只有自己一人。

深秋不比初春,鸟雀大多已经往南方跑了,宫殿内外都是寂静,殿外甚至连风声也没有。

苍韫桢困倦地把自己撑起来,耳朵尖的宫人听见了动静,动作轻巧地掀开帘子进来,又被她拂手挥退,只好站在榻尾候着。

卿知走官路驿站送来的信仍放在榻边,虽然知道里头的内容已经被别有用心之人记下,这信已是无用,但她还是把它留了下来,毕竟自那日傍晚火中来信后,这是唯一一封能让她清楚如今那边形势的信。

她清楚柳卿知一定安然无恙,因为若是她有什么事,坏消息会以迅捷无比的速度传回朝安,哪怕有人执意阻拦。

因为洞玄法则的制定者是她,而持有者却是此时的柳卿知,持有者若……无力维持现状,她作为制定者会在第一时间获知此事。

想来安置流民一定令她忙得脚不沾地,苍韫桢披上外衣起身,撩开帘子往外走。

江县啊,在她仍是公主时,这个地名也曾这样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那时她在另一处名不见经传的镇子面对洪灾无能为力,听见幸存的人感慨:“虽然我们是个小地方,但好歹地势不算低洼,隔壁江县论土地比我们宽广许多,可地势太低,洪灾来了只能是等死的份。”

等死的份……

彼时的她力有不逮,倾尽全力也只能让镇上的流民稍微好过一些,虽然顶着公主的身份,但因为本就流落在外,在朝安城中人看来,她的生死都是未知数,更别提用这个身份对镇上居民许下什么日后的承诺了。

——她能不能活到这个“日后”都尚未可知。

后来借了别人的势,比计划之中更早地回到朝安,洪灾、小镇、流民就像是她做的一场梦,需要在入睡前反复回想多次,才能在睡着后想起那么一点过去。

她对那梦境中的一切都无能为力,因此她甚至不敢过多地回忆那时的细节。

直到此时。

她清楚地记得在那个镇上见到的每一场日落,如血的残阳昭告着这个炼狱一般的人间又将开启新的一天,然而有很多人在日落前就永远地死去了。

对很多人来说,连看见第二天的日出都是一种奢求。

苍韫桢盯着洒入殿内的夕阳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光逐渐后撤,从她脚下退到殿门,最后彻底黯淡下去。

****

任嵩华提着茶壶来到来去峰山头时,步雁山已经在不熄鼎一侧的空地上坐了好一会儿了。

护山大阵触及不到的地方,深秋的风毫不留情地吹乱步雁山的发,他几乎是有些不修边幅地坐在那,膝盖上放着才修补完剑柄的诸玄。

步雁山听见脚步声,难得没回头,只是疲惫地开口道:“嵩华,你来了。”

任嵩华拎着茶壶走上前,在他身边站定。

步雁山的目光落在那永不熄灭的火焰上:“去苍生道吃饭了吗?”

任嵩华“嗯”了声。

步雁山拿起诸玄,正打算从地上站起来,凌风起的声音又从两人身后传来:“怎么,我来的不是时候,你要走了?”

步雁山起身起了一半,干脆站起来后转身,便看见凌风起拎着两壶酒走来,隔空抛给他一坛。

任嵩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闪,站在原地的步雁山来不及叹气,只能在歪过头的同时伸手把酒坛接住了:“大师兄,你我之间分明只隔了这几步路。”

凌风起撬开酒封:“到你面前了再给你有什么意思。”

看这架势两人怕是要在这再待上好一会儿,任嵩华索性放下茶壶,对两人行过礼后便回去练剑了。

步雁山酒量其实很一般,但今日日子特殊,所以也没推辞,撬开酒封时还低头嗅了嗅:“大师兄何时酿的?”

凌风起拎着酒坛喝了一口:“记不清了,想起时便酿一坛,也不知这是哪年哪月酿的了。”

步雁山沉默着喝了一口酒,又不由自主地转回身,看向那高大的不熄鼎。

凌风起站在他身后:“这日子他也不来?”

步雁山失笑,回头看他:“你之前不也不来。”

凌风起默然,又灌了一口酒,随后说:“我以为……他总该来一趟。”

步雁山晚间没吃什么,喝了这些酒略有些烧得慌,放下酒坛在风中站着:“这么说来,大师兄是原谅师兄了?”

凌风起笑了声,只是那笑声太轻,很快就被山顶的风吹散了:“我怎么有资格去原谅,他缺的也不是我的原谅。”

是他自己,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步雁山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又注意到任嵩华提上来的茶壶,一边走过去提起来一边说道:“今日虽是重阳,但也该少饮些酒。”

凌风起闷笑一声:“你管的倒多,难怪师父也说你是当掌门的最佳人选。”

步雁山拎起茶壶揭开壶盖,随即一愣。

凌风起看过来:“怎么?”

步雁山看清壶中那熟悉无比的奶茶:“明年这时候,或许师兄也会来了。”

****

晚饭过后,大脑被掏空的楚悯和身体被掏空的关云铮一起坐在秋千上放空,目光呆滞,神情恍惚。

关云铮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以前不喜欢小组合作,要不是师父安排的,我早就抗议了。”

其实应该说,她向来很讨厌小组合作。

尤其是上局解课的那学期,同组的爹味男从不动手实操,老师一来巡查立马抄上刀和镊子开始装模作样,老师走后迅速脱下手套靠在一边玩手机,要多逍遥有多逍遥。

好不容易等到实验结束,回寝室后她负责处理当天实验图片的标注,二十多张图片标注完、整理成PDF发到小组群里,爹味男又出来挑刺说这个颜色的字看不清楚,那个字体又太小。

早干嘛去了?嫌别人做得不够好就自己做,这个道理很难懂吗?既不动手还有脸嫌弃别人的成果,哪来这么厚的脸皮?

还有没那么累但比专业课还膈应的通识课小组作业。这位也没空,那位也没空,那请问到底谁来负责这部分内容?她再长出八条腕足来负责吗?建国以后不允许成精了知不知道啊!

既然骂到这了,那某些水课也别想逃过,就一门水课做什么PPT,请问呢?还非要小组组队做PPT,组队也就算了,还不允许各自组队而是随机组队,学生的命是不是命啊?

有些同学看上去好好一个人,实际上消息不回人找不到,PPT任务更是抛诸脑后,一周后才浪子回头般回想起来,然后紧急找了一份乱七八糟的东西拿来敷衍,实在忍受不了就只能自己重做一遍,到头来还得在PPT上署猪队友的名。

谁的命不是命,大学生难道就是贱命一条吗?

关云铮怨念深重地想着,嘴上就事论事道:“但是这次似乎是我抱别人的大腿,好像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练了一整天琴的楚悯已经快转不动脑子了,听完她的话过了许久才说:“还有半月才到初次考核,谁强谁弱尚无定数。”

关云铮仍旧心里没底:“你说幻境会考察什么呢?”

楚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若是别的先生出题,我还能根据以往的经验来分析一番,但章先生和步掌门……”

关云铮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师父和掌门师叔有那么一点面目可憎。

果然人的爱恨都是片面且短暂的,师父和掌门平时对她那么好,要考试了还是忍不住要小小地恨一下。就一下。

所以能不能一键快进到参加完仙门大比,全师门下山游历的时候?

她痴人说梦似的幻想完,靠在秋千的靠背上说:“我会成为很厉害的人吗?”

楚悯笑起来:“怎么不带上我?我也想知道,我会成为很厉害的人吗?”

关云铮又累又困,在楚悯面前没什么包袱,索性闭上眼假寐,轻声说:“你已经成为很厉害的人啦。”

楚悯望着归墟的夜空,跟关云铮一起靠在了秋千的靠背上:“明日要回课堂上课了。”

不提还好,一提关云铮就没法再自我催眠了,猛然睁开眼:“拼搏半月,我要过幻境考察!”

楚悯:“噗。”——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之前给段评设置了需要收藏作者(擦汗),难怪有很多小可爱只能发章评(跪),现在已经改成只需要收藏文章就可以啦!评论摩多摩多![害羞]

不过看在专栏画风还挺可爱的份上,能不能给这个可怜的菇一点专栏收藏呢[可怜][可怜]

第85章

拼搏不了一点。

关云铮看着悬浮在空中、环绕在自己周围的金红色咒文, 觉得昨天晚上对着小悯立志说要拼搏的自己……还是有点太天真了。

她真傻,真的,她单知道前两天先生们聚在一起是要商量日后的课程安排, 不知道课程的难度一夜之间被提高了这么多。

……打住。

其实课程难度的提高倒是有迹可循, 至少从让他们下山寻找趁手的武器这一点,就能看出至少武器课是要开始提高难度的, 毕竟不同材质的剑杀伤力都不可相提并论——但褚先生的课怎么也毫无征兆地上强度了啊!

穿越之前她其实对道教玄学这些知识稍微有些接触, 但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上两眼,不明觉厉那么一两下,再多的感觉也就没有了。

说白了,除了有点怕黑,她本质上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没有那么相信这些东西, 就连算命都主张一个说得好听才信,说得不好听就是封建迷信。

但今时不同往日, 此世此身也并非彼世彼身,以前只是看一眼就可以路过的东西, 现在像一堵并不严密但让人喘不过气的文字墙围绕着她, 而布置下这些的褚先生方才说,这些都是日后需要他们一笔画成的符箓。

这种咒文的复杂程度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上限,目前看来她只能照葫芦画瓢地模仿, 画一道就得看一眼模板, 就说飘到她面前的这个,写完得画至少二十多笔,比她名字的笔画都多。

而类似的咒文,在她以及其他同窗周围,至少悬浮着几十个。

关云铮安详地闭了闭眼, 又忍不住略微坐直一点,环视了一圈周围。

感谢原身良好的视力,让她得以将周围同窗们同样绝望的表情尽收眼底。

环顾过后无端捡起了一点信心是怎么回事。

褚先生给每人留下这几十个符箓后就做自己的事去了,留下这群苦命的弟子,一边交头接耳一边认命地拽过咒文开始练习。

咒文看上去是透明的,然而伸出手触碰时,会发现这些东西其实有实体,可以被拖动到面前,再操控着灵气轻触一下,则会从落笔处出现一个格外亮、颜色也格外深的光点,缓慢地沿着正确绘制的顺序走一遍。

关云铮刚才就已经扒拉过来一个看过了。

怎么说呢。

每一笔走势都挺出乎意料的。

有些笔画分明就挨在一起,按照常规思路,也就是汉字书写的思路,应该是紧挨着的先后顺序,结果咒文的行进过程中,这两笔看似相隔咫尺实际相去万里,一个是开头几笔之一,另一笔差不多到收尾时才描画上。

这对吗。这不对吧。

关云铮抓过桌子上的纸,又神情凝重地抓过搁在砚台边的笔,准备开始死记硬背。

至少把形状记下来,笔顺先放到后面吧,反正小学刚开始认字的时候笔顺也没对过。

正在逐个查看空中咒文的楚悯此时开口道:“你把指尖放在咒文上试试。”

楚悯在符咒和术法方面比她精通多了,会这样说一定有其道理所在。于是关云铮默默放下笔,拽过一个正好飘到她面前的咒文。

想看咒文从头到尾走一遍只需要用灵气触碰一次即可,把指尖放在上面的话……

她对小悯的话没有任何怀疑,没多做思考就把指尖怼了上去。

楚悯凑过来,关切道:“可有何感觉?”

关云铮正想回答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却忽然感到指尖于咒文相接处传来一阵灼烧感,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光点正好走到了她的指尖下方。

“烫的?”关云铮诧异转头,看向身侧的楚悯。

楚悯点点头:“咒文毕竟自带效力,哪怕褚先生有意削减,也会残存一些。”

那点烧灼感其实很轻微,关云铮疑心是自己看了这满天咒文,心都凉了,指尖血管末梢不供血了,冷热对比之下才会感觉这么明显。

她被烫了一会儿指尖,那光点也走到了尽头,上一个咒文的行走路径还没记住,这一个就又来了,西瓜没捡着,芝麻也漏干净了。

楚悯看她沉重的表情,实在没忍住,笑着说道:“将来一月不都是学这些吗?不用急于一时。”

关云铮把晃到她眼前的一个咒文拂开:“一月都要跟这些东西作伴,难道不愁人吗?”

楚悯宽慰道:“褚先生以往便是这样讲课,只不过这次一日内把未来的内容尽数告知了。”所以无需焦虑,只不过是日常的内容忽然变多变复杂了而已。

关云铮心里清楚小悯这话说得对。

画符咒的具体方法褚先生早在很多天前就讲述过,那时她也拿简单的几个符咒练过手,对画符一事不算十分陌生。

而且看褚先生今日的意思,大概是想让他们自行领悟这些高阶符咒的绘制方式,想来哪怕是高阶符咒,绘制时也无特殊之处,不过是多画几笔,费些工夫。

还是太溺爱自己了,玩了两天简直乐不思蜀,再不复学都快忘记学堂的前后门朝哪个方向开了。

关云铮长叹一口气,再度拾起笔,开始一个头两个大地绘制面前的咒文。

****

看了一上午的咒文,两人午间吃饭时神情都是呆滞的,关云铮更是一见着闻越就痛苦捂眼,活像她三师兄是什么脏东西。

闻越倍感受伤,故作伤心道:“这才半日不见,云崽便觉得我扎眼了?”

关云铮一边捂着眼一边无感情道:“师兄,你要是看了一上午闪着金光的红字,你也这样。”那高饱和,那高亮度,那叫一个目眩神迷。

闻越了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练习咒文?”他给两位眼睛暂时不方便的师妹盛好饭,“褚先生惯会磋磨人。”

楚悯失笑:“褚先生知道师兄你私底下这样编排他吗?”

连映在桌边坐下:“全归墟就没有人比褚先生更清楚闻越的秉性了。”

关云铮闭了会儿眼睛终于稍微舒服点了,放下手拿起筷子,在夹菜前说道:“那褚先生揍他吗?”

闻越:“?”

他一脸匪夷所思:“云崽,这是你作为师妹该说的话吗?”

关云铮嬉皮笑脸:“错了,下次还敢。”

闻越:“……”

连映在一旁点评:“你看看你把云崽带成什么样了。”

闻越:“……?”

关云铮悄悄观察两眼闻越神色,虽然师姐和她都是在说玩笑话,师兄应该也不会真的生气,但还是在他再次开口前顺毛:“就是觉得褚先生居然是归墟最了解师兄的人,此事真是令人惊讶。”

闻越认命地叹了口气:“这不是初入师门的时候想当剑修没当成吗,后来便跟着褚先生,想试试能不能练成个符修,也没成功。”

关云铮整个人僵住:坏了,开玩笑开过头了,又提到不该说的事了。

看她表情凝滞,闻越夹菜时顺手拍拍她肩膀:“你师兄我的机缘在后头呢。”

坐在一边的楚悯也跟着点点头。

闻越被楚悯点头的动作逗笑:“怎么,小悯替我算过了?”

楚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在来苍生道院住下之前,我给大家都算过一卦。”

方才还僵着的关云铮霎时间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楚悯被她谴责的目光盯着,朝她笑了笑说道:“只不过卦象不可透露,师兄只要知道卦象是吉兆便好。”

闻越被几句话哄得眉开眼笑:“那我只好静候佳音了。”

****

本以为上午的符咒课已经是针对记忆力和手眼协调的极致考验,谁料下午武器课她刚一到场地,便听见早早到场的蒲飞鸢说,今日的课堂要求是每个人上前去接她一招,能接住的,今日的课便算合格。

关云铮疑心自己还没从上午符咒课的昏沉感中摆脱,脑子出问题了才会幻听,停住脚步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都是真的不是幻觉,有那么一瞬间差点想转身回苍生道院。

到底怎么就从教学变成对抗了?再说了她对抗得了吗?

虽然关云铮脑子里已经有人在张贴“快逃”的海报了,但再抗拒也得上课,不然别说今天了,半月后的幻境考察更是能把她秒得渣都不剩。

为了不久的将来能够不那么惨痛,只好硬着头皮迎接当下了。

这场单方面的对抗来得猝不及防,许多人还是初次与自己的新武器一同来上课,连使唤都不太利索,更别说拿来扛住蒲飞鸢的剑招了,故而上去几个便落败几个,霎时间一群人陆续意气风发地上前,又接连灰头土脸地回来。

关云铮算是在场这些人里同自己的武器相处最久的,可也没那个信心觉得自己能够扛住蒲飞鸢的一剑,故而焦虑地在原地反复踱步,被谭一筠友好地叫了声名字时惊得差点没跳起来。

谭一筠连忙道歉:“吓着你了,实在惭愧。”

关云铮朝他摆摆手:“是我思绪太过紧绷,还以为是先生喊我了。”

此刻的蒲飞鸢点名不像是点名,更像是阎王点卯,让你三更死活不到五更那种。

实在是很难不害怕。

谭一筠倒是心态很平和的模样,或许是上一届教习时也没少经历这类课程,甚至还能宽慰她两句:“关姑娘这剑看起来与你很亲近,应当比同窗们新寻来的武器趁手些,大可无需这般忧心。”

摇羽此刻是出鞘状态,关云铮总不好当着它的面说什么“趁手的未必就扛得住”这种话,某一百多岁剑灵这会儿不出声是在外人面前给她面子伪装正常,等到回了苍生道院指不定怎么骂呢,于是只好点点头应下:“多谢谭师兄。”

“关姑娘客气了。”谭一筠很快还她一句客套,拿着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

关云铮这才发现他没有佩剑:“谭师兄的佩剑……?”

难道要用扇子扛?那岂不是煮鹤焚琴级别的行为了?

该不会这扇子还能变剑?仙侠文里也不是没看过就是了。

谭一筠摇扇子的动作停下了:“实不相瞒,我只是一介阵修,体术不勤,武器也无,但架不住我师父同章先生说,要让我和他门中受教习弟子同等待遇,一同上课,所以……”

关云铮顿时流露出抱歉的神色:“看来是我连累了你,谭师兄。”

谭一筠摇摇头:“我听闻蒲先生名号已久,此番虽大有可能扛不住她一招,见识一番她的剑技也是好的。”

没被点到名的人越来越少,关云铮一边分心看着那边单方面挨打的场景,一边问道:“蒲先生的名号?她在仙门中也有许多传闻吗?”

谭一筠“唰”一声翻转过扇子,把另一面展开给关云铮看。

那上面应声浮现出了占据一整个扇面的字迹,小得如同蚂蚁成群,关云铮第一眼看到,还以为只是大片排布规则的墨点,仔细辨认了会儿,才大致看出扇面上面记载的是蒲飞鸢迄今为止的……“战绩”。

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剑修成长史。

只是看完后关云铮的心情不由得变得更复杂了些:“谭兄。”

谭一筠正疑惑她怎么忽然省去“师”字直接喊自己谭兄,便听关云铮以一种异常沉重的语气说道:“若是待会儿我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以后你就不要再给我看你那扇面了。”

什么战前恐怖debuff啊,一挂上她平A都放不出来了!

谭一筠正要开口,蒲飞鸢已经把目光投向了这边,喊出了关云铮的名字。

关云铮把剑鞘放下,握住剑柄,毅然决然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

古早电影中每逢打斗必是叮铃哐啷一顿刀剑作响,刀光剑影的效果堪称乱光渐欲迷人眼,声势浩大得仿佛音效库那几年集体免费。

关云铮把这几步路走得像过刀山火海,待到面对蒲飞鸢,脸上已是一副悍然求死的神情。

蒲飞鸢直想笑,但碍着在场尚有诸多弟子,强忍住了笑意,还没等关云铮缓过神来,便抬手一剑压了下来!

蒲飞鸢的身量在女性之中算高的,关云铮之前估计过,大概保底有一米七二,而原身尚且只有十五岁,哪怕比她在21世纪时十五岁的时候高一些,在蒲飞鸢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因此蒲飞鸢抬高手臂悍然下劈的这一剑,她只能自下而上地挑起剑来扛。

剑鞘方才已经被她丢在一边,除了御剑和练剑几乎没完全出鞘过的摇羽被她握在手中,直面另一把剑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关云铮拼尽全力顶住了这一剑。然而右手虎口当场被震得失去了知觉,但对方的攻势却丝毫没有被削减,仍然压在她头顶,凌厉的剑风几乎要把她的头发隔空削下来。

她以为蒲飞鸢仍要使力,不由咬紧牙关,用已经完全麻木的右手又握紧了几分剑柄。

谁料剑上的威压在这一瞬骤然撤去,还没等她抬头看看是什么情况,又一阵比方才还要凶狠的剑风迎面而来,她再扛无能,索性当机立断地后仰,随后就势在原地打了个滚,滚出二尺远才握着剑爬起来。

只是扛了一剑,余下的一剑甚至躲开了,原本松散的发丝已经黏在了脸上,手心半是汗半是尘土,狼狈得可以表演一出“捡垃圾归来”。

蒲飞鸢收起炽翎背到身后,简短评价道:“出剑还算果断,但使力的方向不对,这样用力会错着筋脉,长久下去对你的右手无益;扛不住敌人的招数时撤退也是个好选择,但你撤退时后心完全暴露给了敌人,若是对方穷追不舍,你照样会命丧黄泉。”

关云铮被她几句话说得刚热的血又凉了,还没露出沮丧的表情,便听蒲飞鸢又说道:“还有,你的左手是做什么用的?只是做个样子握在剑柄上,没使出哪怕一分力,打算学几年剑把右手学断了,便换一只右手?”

好狠,好不留情。

见惯了蒲飞鸢随性的模样,还从没被她这样直截了当地批评过,关云铮在大学生涯里磨炼出的厚脸皮险些当场破功,阔别已久的泪失禁体质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见自己正踩在练武场上那巨大的阴阳双鱼之间,左脚黑右脚白。

关云铮用没用的左手抹了一把脸上滚烫的汗,握住自己颤抖的右手,向蒲飞鸢鞠了一躬:“学生受教。”——

作者有话说:撒泼打滚求专栏收藏[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