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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摇羽话音刚落, 关云铮就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点缀了零散星星的夜空:“说这话会不会被天道劈?”

摇羽被她梗了一下,恼怒道:“劈就劈,劈坏了大不了换一个剑身, 我又没实体, 还怕它劈?”像是单方面积怨已久,说完这话它又来了句, “流民动辄喊‘老天爷不开眼’, 就差把手指到天上说天道不要脸了,天道还能把他们挨个劈一遍?”

提到流民,关云铮脸上的笑影不可避免地淡了一些:“你不是与世隔绝已久吗,怎么对流民之事这么清楚?”

摇羽的语气中也褪去了方才的恼怒和记恨,转而叹了口气:“我曾经的……主人,是被仙盟收养长大的, 从前便是流民出身。”

这世上究竟发生过多少天灾人祸,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流民……

大师兄和师姐曾经也是流民, 他们甚至是跟着一大群流民一同流浪的……当时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获救了吗?还是师父也给其他人谋了活路?

她把想问师父的话先放到一边,提出了对方才话题的疑问:“仙盟也会收养流民?”

这样看来, 仙盟岂非并不全是尸位素餐之辈?

摇羽低笑一声:“你当他们收养流民做什么?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好吧, 她收回自己几秒前的评价。

“说来好笑,第一任仙盟中人,其实是各地仙门公开择选出来的, 仙盟负责协调朝廷与仙门、凡民与修道者, 解决几方之间的矛盾,在建立最初是很受仙门人推崇的。

“仙门人自命清高,懒得同朝廷中人虚与委蛇,有仙盟在其间斡旋,他们自然乐得清闲;修道者修炼久了容易失去人性, 对凡民疾苦视若无睹袖手旁观,仙盟又可在其中安抚民心,两边这么一合计,对仙门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但权力的赋予会滋生腐败,正如褚鹤贤经久未晒的书也会长出蠹虫。啊,应该说蠹虫本来便有,久不见光只是给了它们大肆繁衍的环境。仙盟在朝安扎根太久,逐渐从各地仙门择选下一代人选,变成了自行选择,甚至衣钵传承。日渐腐烂也就成了不可挽回的定局。”

摇羽难得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这么多话,那少年音里的青涩和朝气在这段话的时间里几乎褪得分毫不剩,一百多岁的剑灵此刻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几分金属质地的武器才有的冷硬。

“和我主人一同被收养的流民多数体弱,仙盟人做了场戏后便不怎么搭理他们了,那段时间里,那些孩子们过得不比流亡时好多少,久而久之,活下来的也就没有几个了。”

少年音色再冷硬也依旧是少年音,叙述起这些事情来几乎天然带着一种……对这个世道的控诉。

因为在听到这样的少年音说出这些话语时,人们会不自觉地想:究竟是在怎样的世道之下,见识过怎样的惨剧和苦痛,它才会变成这样?

“仙盟那些年搜刮或是收集,囤积了不少沾染灵气的物件,我的主人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了几年,大约是太想让自己有些用处,才好活下去,竟然开了灵窍,可以修道了。”

对于凡民来说,骤然开了灵窍或许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几乎是如同新科及第一般的大喜事,家中长辈一定会大肆庆祝。

但作为流民长大的人,又有谁会为她庆贺,谁会为她忽然的灵窍顿开,感到由衷的高兴呢?

院子里忽然起了风,大概是附了符咒的外衣穿得不严实,关云铮无端打了个哆嗦,下一秒就老老实实地把外衣穿好了。

冷风拂得人毫无睡意,话题也沉重得关云铮脑子里狂响警报,她迫切地想换个话题聊一聊,或者找点别的事情做。

或许是夜风把她吹傻了,她脑子一抽,忽然对着摇羽说:“我们去剑冢看看?”

****

楚悯临睡前给楚恽写了一封长信,灵牒装不下这许多字,只好一笔一划地写到信纸上。

灵牒被打造出来之初,讲求的是传信迅速及时,但正因此,并不十分必要的传信次数也逐渐变多起来,因为只要双方都持有灵牒,传信给千里之外的人就成了一瞬之间便可实现的事,这边看到一朵开得正好的花,用灵牒告诉另一边;修炼中遇到了什么问题,用灵牒问问对方……

而所传之信抵达另一处灵牒时,闪动起的光亮又十分难以忽视,夜里甚至能照得屋子亮如白昼,久而久之,使用灵牒的人们不堪其扰,陆续自发地给这件法器设了新的使用限制:必须使用相当一部分灵气才可以进行传讯。

这便杜绝了境界较低的修士沉迷其中的可能,也让其他修士掂量起手头讯息的重要性,在用灵牒传信前多加考量。毕竟不论是什么境界的修士,周身可供调动支配的灵气也不允许他们将灵牒一日数次地拿出来使用。

——可惜她的兄长楚恽不属于这两类人中的任何一类,他境界不低,也从不把使用灵牒时需要消耗的灵气纳入考量。如果不是怕影响妹妹的日常修炼,他怕是能在她刚看完上一封传信后便传来下一封,事无巨细地从今日东边升起的太阳是什么颜色,啰嗦到今夜西边升起的月亮有多圆。

自上次下山,父亲把将隐交给云崽后,兄长已经传来许多次讯息了,她起先还认真回复,多了之后看得眼都花了,只好在看完后在灵牒上画个圈,示意已经看过了。

但这些圈没法封印兄长的手,只会告诉兄长她看完了,于是下一封信又会在几乎瞬息之间飞过来。

此刻她认真将之前所有讯息的回复写在纸上,斟酌片刻,在回复之后写下自己的问题。

将隐是否为天问一派常有的法器?为何寻常天问法器设有境界一类的门槛,但将隐没有?为何将隐不需抽取灵气而是抽取精力运作?父亲又为何……会把这件法器送给云崽?

其实这些问题她心中已有猜测,但她依旧觉得此物存在隐患,非得向兄长和父亲问个清楚不可。

她下笔飞快,写完所有问题后长出一口气,把信纸铺平晾干。

在归墟的住处没有能让她以火为媒传信回天问的烛火,只能明日问问章先生了。

****

人总得为自己说出口的话付出代价,关云铮站在剑冢黑黢黢的洞口前万分沉痛地想。

哪怕已经来过剑冢两次,大晚上来这种地方还是有点吓人了。她绝望地攥紧手里的剑鞘,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胆子并没有变大,只是单纯地不再会被师门人吓到,但该害怕的恐怖片场景她照样害怕得不敢迈出哪怕一步。

黑暗代表着未知,未知是构成恐惧的底色,她无法避免地在注视着洞口时陷入更可怕的想象画面之中。

摇羽并未察觉她的情绪,率先操纵着剑身进去,好半晌没听见她的动静,调转方向:“你站那做什么?”

关云铮握着剑鞘强行镇定,试图让自己的脑子停止想象那些比恐怖片还惊悚的画面:“你也活这么多年了,应该能先把灯点亮吧?”

摇羽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劲头怎么像没睡醒一样。

关云铮如实相告:“这洞里面怎么这么黑……”

摇羽奇道:“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怎么不怕黑?”那时候它甚至还故意弄出些动静吓唬她呢,后来不还是进洞了?人的胆量难道会日益缩减不成?

关云铮虽然本能地恐惧黑暗,但脑子还没完全下线,听了这话甚至能给它分析:“第一次来剑冢那会儿才刚入夜,你看看今日这都什么时辰了,黎明时分夜最黑,你没听过?”

摇羽被她一句话哽住,好半晌才有了动作:它把最接近洞口的灯点亮了。

虽然不知道它究竟是如何办到的,但关云铮还是真诚地给它鞠了一躬:“谢谢您。”

摇羽再度恼怒:“少来这套。”

关云铮直起身跟在它身后:“晚辈给前辈道谢,应该的。”

摇羽都快让她说得没脾气了:“有你这样的晚辈?再说了你哪天把自己当晚辈了?此刻倒是扮起乖来了。”

关云铮从善如流:“那就感谢我的好佩剑,感谢里头的好剑灵,可以吧?”

摇羽无言以对,过了许久才说:“你来剑冢究竟是想做何事?”

她还真答不上来,但总不能说是一时脑子抽了嘴巴也瓢了吧?

关云铮颇觉头痛,索性岔开话题:“说起来,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同你确认过。”

摇羽兴许是飞累了,此刻操纵着剑身靠在洞里的石壁上:“何事?”

关云铮也找了块干净的石壁靠着:“我还没来过剑冢之前,有一日修习御水术时总觉得那瀑布似乎呸了我一口,问过师兄,他说是剑冢内的剑灵干的,不会真是你吧?还是说,剑冢内有别的剑灵?”

摇羽又沉默了。

关云铮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还真是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失去剑身之后待在剑冢里的这些年,归墟那处瀑布是我的力量能触及的最远范围。”摇羽忽然说。

关云铮的笑声卡嗓子眼里了。

她可真该死啊。

摇羽话锋突转,刚才说话时语气里的落寞转瞬即逝,又变回往日里和关云铮斗嘴时的语气:“不过那动静确实是我故意的。”

关云铮又气不打一处来:“你……”

摇羽换了个正经些的语气:“所以你只是一时兴起才说要来剑冢?”

关云铮到现在也没编出一个像样的理由,索性顺着摇羽的话坦白:“嗯,一时兴起。”

摇羽似乎是觉得好笑,笑了一声又说:“现在兴头过了?”

关云铮撑了一把石壁站直:“过了,走吧,回去了,明早还得修炼呢。”

摇羽没反驳:“你过来把这剑拿上,我飞不动了。”

这下关云铮也觉得好笑:“好好好,祖宗,我拿着你,行了吧?”

****

关云铮刚从连廊走下来就被坐在石桌边的章存舒吓了一跳,摇羽差点被她顺手丢出去:“师父?您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做什么呢?”

章存舒被她贼喊捉贼的话说得直想笑:“究竟是谁大晚上不睡觉?”

关云铮自知理亏,把摇羽收回剑鞘,拿着剑灰溜溜地走到石桌边坐下:“您怎么来了?”

章存舒摸出一个小瓶子:“晚间吃饭的时候不是说脸被野草刮了一下?”

她早都忘记这件事了,吃晚饭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起来,还是小悯跟师父提的。

关云铮伸手接过瓶子,依旧觉得很震惊:“这种小事,劳动您这个时候来……”

章存舒笑眯眯地揭穿她装乖的事实:“你多长时间没对我说‘您’了,这么叫就一定是在心虚。”

……那她确实很心虚。

章存舒倒也没打算追究她大晚上的不在屋子里睡觉还从外面回来这件事,又看似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年纪大了,觉少。”

关云铮看了眼他连鱼尾纹都几乎看不到的眼角,很想忍住吐槽,但实在没忍住:“师父,你逗我玩呢?”

转念她又想到什么,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师父不会是因为我白日里问的那几句话,想到了过去……才睡不好的吧?”

那她这一天下来岂不是一直很该死?

这破嘴不会说话还是捐了算了,不过这么破的嘴白给怕是也没人要。

章存舒失笑:“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不至于因为你无心的几句话就辗转反侧。”

关云铮忍不住皱眉:一个人越是把某件事放在嘴边反复提起,就越是能说明此人有多在意此事,而章存舒已经在短短几句话内提起两次年纪的事了,他受什么刺激了?

她握着章存舒给的小瓶子,被瓶口凸起的塞子轻轻硌了一下手心,忽而想起还没问这瓶药的来历,于是转而开口问道:“师父,这药是哪来的?”

章存舒不甚在意地看了眼她手里的瓶子:“你凌师伯给的。”

关云铮差点疑心自己听错了,那坏脾气老头不是跟她师父关系还僵着吗?

她那点疑惑都写在脸上,章存舒看了她一眼,为她解惑:“他每月都会炼制一些寻常的伤药和辅助修炼的丹药,趁我不在院子里的时候放在桌上。”

太坏了,是已经退环境的傲娇,我们没救了。

章存舒的神色很平淡,说不上高不高兴:“他先前带你去来去峰,你见到不熄鼎了?”

关云铮不明所以,这事儿都过去好些日子了,怎么今日忽然问起来了?再者那日掌门分明也在,难道没同师父说起?这不能够吧?

她虽没想明白,但还是照实答道:“见到了。”

章存舒“嗯”了一声,又不再问了。

真是将谜语人人设贯彻到底啊师父。关云铮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回屋子睡吧。”章存舒和她对坐片刻,最终撂下这么一句便打算离开。

关云铮正要答应,又想起还没搞清楚接下来的修炼安排,追问了一句:“师父,明日,不对,今日的课业照常吗?”

章存舒回过头来看她,神色中有些讶然,像是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么一句,回答道:“今日暂歇,你的同窗们打了两日多的铁,怕是暂时舞不动剑。”

关云铮惊呆了:“他们还真去打铁了?”

****

关云铮再次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她本以为半夜起来一趟,再次躺下决计睡不着,结果不知道是小悯弹的那支安眠曲依旧有残存的效用,还是她本来就困,方才只是惊醒后强打精神,总之还没等她开始例行驱逐脑内杂念强迫自己入睡,眼皮就沉沉地黏在了一起。

睁开眼时果然睡迟了,她再度穿上外衣和鞋子,洗漱完后推开门。

——她又把门关上了。

睡过头了眼睛有重影?石桌边怎么这么多人?总共不才四个位置吗?

她一头雾水地再次打开房门,确定了这双眼睛没有任何问题,石桌边就是拉拉杂杂地坐了……八个人。?这对吗?

为什么蒲飞鸢和褚鹤贤也在?几位先生聚在一起也就算了,为什么聚在她院子里?这点大的地方容纳这么多归墟大人物,她真的很有负担。

好在几位教习先生正在谈话,听见她开门的动静也没怎么分神,只有步雁山从谈话中寻得间隙,往她这边看了眼,对她笑了笑。

关云铮诚惶诚恐地也笑了笑,随后凑到坐在外围的师兄师姐旁边:“这是在做什么?”

连映把一个食盒提起来:“我来给你送早饭。”

关云铮伸手接过,在仅剩的一张竹椅上坐下:“那先生们又为何在此?”

闻越显然也起晚了,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道:“好像是要探讨日后的教习计划,恰好掌门在我们饭堂用的早饭,你又还没吃,大家便一起过来了。”

关云铮咬了口馅饼:“不找个宽敞些的地方探讨吗?”

大早上起来嗓子眼发干,闻越险些被馒头噎着,赶紧从人堆的缝隙里伸手抓过石桌上的茶壶,举起来灌了一口凉茶把馒头顺下去。

众人目光一时看向他,闻越相当自然地摆摆手:“先生们继续,不用在意我。”

众人:“……”

关云铮默然:好心态决定三师兄一生。

闻越又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说道:“又不舞刀弄枪,这石桌还不够宽敞吗?”

坐在内圈的章存舒忍无可忍地敲过来一记:“给我到别处吃去,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闻越顺从地叼着馒头起身了。

如果把他的步态也算上的话,或许这个过程用“逃窜”来形容更为合适。

几人一起到了楚悯的小院,关云铮走在最后,一首提食盒一手拎了把竹椅,生怕待会儿位置也不够,提早做个准备。

等到月洞门隔开了先生和弟子两拨人,关云铮在竹椅上坐下,安心吃起自己的早饭。

楚悯在她旁边低声说话:“昨夜没睡好吗?”

关云铮出门前特意照过屋内铜镜,虽说铜镜没有现代的镜子照得清楚,但她也确实没看出自己眼下有什么黑眼圈,应当不至于被小悯发现才对。

她继续吃馅饼,撒起善意的谎言时毫不心虚:“睡得可香了,连梦也没做。”

楚悯有些惊讶的模样:“真的?”

关云铮很想连连点头,又想到不能太浮夸,不然容易被看出端倪,于是只点了一下脑袋:“真的。”

楚悯这才放心下来,又低声说:“似乎是仙盟又有别的安排,所以先生们才聚在一起商讨日后的教习。”

关云铮这下连馅饼也顾不上咽了,皱起眉头问道:“仙盟又有什么安排?”

闻越终于把噎人的馒头吃完了,拍掉手心的碎屑后说道:“谁知道,往年也没有这么能折腾的。”

关云铮把身子探出月洞门,往自己院子里看了眼,后知后觉地问道:“怎么苏修士不在?”

在座四人陆续露出为难的表情。

关云铮顿觉莫名:“你们这是什么神情?”

几秒后她猛地想起什么,怀疑自己真是没睡好脑子接触不良了,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是昨日和蒲先生吵的那一架,尚未和好?”

楚悯叹了口气:“蒲先生说,苏修士很可能不会来了。”

关云铮惶恐万分:“是今日不会来还是……”

连映也难得叹了口气:“那就要看蒲先生的表现了。”

嗯?

嗯嗯嗯?

怎么好像师姐也在嗑cp的样子?

不过关云铮从自身多年嗑cp的经历来看……她对蒲飞鸢和苏逢雨不是很看好,蒲飞鸢看着像是那种会对自己的啦啦朋友很好但永远不会开窍的直女。

……有点替苏修士绝望了。

不要爱上直女,会变得不幸。

她吃完最后一口怅然的馅饼。

****

苍韫桢倚在榻上阖目养神。

朝安位于北方,此刻又是深秋时节,宫殿里已燃起暖炉。苍韫桢怕热但又贪着那点暖意,嘱咐了宫人把暖炉支得远一些,此刻那炉子便正在离床榻两尺开外的地方,静静地燃烧着。

沈时安进来汇报时苍韫桢险些睡着了,听见声音传来才略微掀开眼皮,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何事?”

沈时安在厚重的帷幔外行礼道:“柳相自南方寄过来的信件到了。”

重要的事情卿知早已借火传信告知,之所以仍写了信寄往朝安,纯粹是知道朝中有人关心此事进程,做个样子罢了。

寄与不寄他们都会疑神疑鬼,不如寄一封内容存疑的信虚晃一枪,让朝中别有用心之人看后既心存疑虑又不得不信。

苍韫桢一听是此事,又把眼睛合上,随意匀出一点气力说话:“念。”

帷幔那头的沈时安环视一圈并未退避的宫人,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自怀中取出那封封口完好的信件,拆开后念起里头的内容。

越念到后面,她越是心惊,不自觉地连语速都放慢了许多,直到帷幔内的人轻咳一声,才陡然回过神来:“陛下,柳相信中所诉情状……”

苍韫桢的语调不高不低,却带着强烈的不容置疑:“接着念。”

沈时安只好听命,继续顺着信件的内容往下念。

周围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地收敛了目光,又不约而同地向后退走,离开了此刻令人胆战心惊的偏殿。

柳卿知文官出身,用词并不似上了年纪的某些官员那般啰嗦,反而十分凝练,对南方现存的惨状并无过多感情上的叙述,文字冷静、客观,毫不拖泥带水,看不出半分情感上的偏颇。

无端令人更为胆寒。

沈时安终于念完了这封烫手山芋般的信,发觉自己已是一手一脸的汗,正想抬起衣袖将脸上的汗悄悄擦去,便听帷幔里的人说:“此信封口可完好?”

沈时安方才便已确认过,此时相当有把握地答道:“完好。”

苍韫桢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后又问:“信件可有涂抹?”

沈时安快速又看了一遍信件内容:“有。”

“在何处?”苍韫桢再度追问。

沈时安的目光停留在唯一一处涂抹之上,正欲作答,便听帷幔那边一阵衣料摩擦声,苍韫桢从榻上起来了。

“若是只有一处涂抹,那这信在寄入皇宫之前,至少已被三人查阅过。”

沈时安微微瞪大了眼睛:“陛下是如何……”

苍韫桢似乎在帷幔那边坐下了,随即传来一阵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大抵是在上妆:“卿知寄往皇宫的信被三人以上私自查阅已是常态,她与我都早已习惯在必然会被查阅的信件上留下涂抹的痕迹。”

一处,是一切照旧,私自查阅的人照旧,以火传信也照旧。

若是一处以上,则事情还存在诸多变动,柳卿知那边也无法在短期内确定下来。

这种情况之下,苍韫桢便需要等第二封信,又或是——柳卿知的归来——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被榜单鞭策(瘫)

第72章

“那姓严的不是昨日才回去吗?怎么今日先生们就开始更改日后的教习计划了?”关云铮断断续续吃完了一餐, 捧着茶盏喝了一口水。

虽然步雁山说严骛此行回去大概不会乘坐马车,但这才过去不到半日,就算他已经乘坐灵舟之类速度更快的载具回到了仙盟, 仙盟也没这么快就搞出新的幺蛾子吧?

除非仙盟本来就打算插手归墟的教习计划, 派严骛来只是单纯地膈应他们,或者是为他们提出的改动编造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毕竟严骛回去后会怎么汇报关于归墟的现状, 这边全然不知情。

但归墟却知道仙盟早就打算插手改动教习计划, 所以到底是作为仙门对于仙盟的惯有行径了然于心,还是归墟也在坑仙盟……

江却给仍处在馒头噎人余韵中的闻越倒了杯水:“大概严骛在仙盟中并无实权。”

关云铮顿时神色复杂:“仙盟派他来该不会也是为了……”羞辱他吧?虽然这几天看起来最能羞辱人的章存舒压根就避着没让严骛见着,但凌风起那张嘴显然也不是吃素的,要是严骛这三日没少在归墟乱窜的话……大概也是难逃一劫。

师门众人显然听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连闻越都罕见地沉默下来,没有继续就此事贬损严骛。

关云铮无意间冷场, 下意识起了个别的话头打破沉默:“那苏修士若是不回来,日后小悯的琴就是师父来教了?”

好吧这个话题也不怎么样。

她在心里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怀疑自己最近中邪了,每次开口都说些地狱话题。

好在这个话题还是能接下去的, 只不过接话的人不是在座的任何一位。

——另一边不知何时结束了商讨, 章存舒从月洞门后探出半个身子:“苏修士会回来的。”

关云铮扒着竹椅转了半圈,看向章存舒:“师父如此笃定?”

章存舒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小悯这般有天赋的学生,苏修士一定愿意继续教。”

听了这话的楚悯怪惶恐的, 总觉得苏修士就算回来大概也不是因为她, 但她也没对章存舒的话提出异议,而是问了一个在座各位都相当关心的话题:“日后的教习计划会如何改动?”

章存舒没型没款地靠在门上:“这次严骛抵达归墟之前,我收到消息称,仙盟会将一群人送来作为你们的新同窗。”

闻越喝水快喝撑了,放下茶盏道:“仙盟的眼线?”

章存舒的眉毛挑了挑:“不全是, 部分是从未参与过教习,但得知归墟教习计划后想半道加入的仙门弟子;部分是过往集中教习的弟子;剩下那一小部分才是仙盟的眼线。”

关云铮忍不住皱眉:“得知归墟教习计划?他们如何得知?”

章存舒似乎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调侃道:“他们如何得知的教习计划,你和小悯应当很清楚?”

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关云铮迟疑:“难道是这几日下山期间遇见的仙门弟子?”

下山寻找武器的过程中总得向求助的人们阐明来意,哪怕说得并不详细,结合当今仙门中的情状也能推断出这是归墟的教习计划了。

虽然关云铮一度认为这计划实施得非常草率,并且到现在她也不能说自己完全明白章存舒与步雁山计划此事的用意,或许是因为她识海里还有个心魔引,此举是为了避开仙盟的注目;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把此事当做教习的一环……总之此事动机尚且存疑,但已经引来了其他仙门的注意。

天问已经把楚悯送来了,关云铮并不认为他们还会派来新的弟子,于是看向同样在此期间去了其他仙门的楚悯。

楚悯其实心中有些估计,听了章存舒的话才揣测着说道:“大概是灵兽派的叶泯?我在灵兽派那日,他出言顶撞了门中长老,这几日怕是也不太好过,来归墟接受教习兴许还能避开些。”

闻越撇撇嘴,语气鄙夷:“都当长老的人了,刁难弟子算什么本事?”

楚悯笑了笑:“他恐怕也没法刁难叶泯,叶泯的性子……”她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说法,“同云崽有些像。”

原本还以为叶泯当真会被那长老穿小鞋的闻越顿时肃然起敬:“那没事了,那位长老自求多福。”

关云铮失语片刻,瞪了闻越一眼。

众人被两人的神情逗乐,一齐笑起来。

褚鹤贤和蒲飞鸢离开后,步雁山也到了这边小院坐下,关云铮心头仍有疑虑,短暂抛下和三师兄的小小恩怨,继续问道:“过往参与过教习的弟子又为何要来?”

步雁山接过连映倒的茶,道了声谢,喝了一口才说:“过往的集中教习受仙盟统辖,与归墟的计划有很大不同,兴许是想多学一些。”

楚悯难得阴谋论:“我听着怎么觉得,这部分和剩下那一小部分仙盟眼线,很可能是同一群人?”毕竟在开蒙的年纪接受的观念是能塑造一个人的是非观的,如果这些弟子初入仙门时接受的就是仙盟制定的教习计划……

步雁山被逗笑:“应当不会,这些过往参与过教习的弟子大概也是被各自的师门送来归墟的。”

连映“嗯”了一声,赞同道:“至于仙盟的眼线,我觉得不用太过操心,正如严骛和普通仙门中人看着便有很大的不同,若是将来真有弟子是仙盟特地选中的眼线,大概也能轻易辨别。”她说完这话又说,“更何况归墟只是寻常教习,无甚特别之处,仙盟要看便看吧。”

严骛还不是满怀找茬的心思而来,揣着一肚子见不着人的怨气而去。

关云铮点点头:“现在把将来会来的同窗身份搞清楚了,那计划呢?不是说要修改教习的计划吗?”

步雁山正专心喝茶,伸出手示意章存舒来解答这个问题。

章存舒顺着他的动作解释:“算不上修改,不过是需要调整部分课程的时间,有些需要延后,有些需提前。”

关云铮不是很关心延后的课程,因为延后的事可以交给未来的关云铮去忧虑操心,她比较关心的是:“会提前的是什么?”

章存舒朝她笑了笑,接着说了句相当讨打的话:“你猜?”

关云铮:一月里总有三十天想控诉这个谜语人师父。

好在步雁山没章存舒这么恶劣,简单解释了一下:“实地考察。”

他说得太简略,楚悯不由好奇:“何种考察?”

一直沉默的江却忽然接过话茬:“大概会以幻境形式,考察过往所学。”

幻境?

关云铮抬起头看向方才开始就神神秘秘的章存舒。所以先前忽然让她学习制造幻境的术法,也是为了此事?就像突然塞给她撷光一样,都是在为未来的某件事做准备,只是每次都装作逗她玩。

像是很满意她想起此事,章存舒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不用太过忧心,最早也要半月后才会开始。”

关云铮欲哭无泪了:“这还晚?”

半月?她能不能在御剑飞行的时候安稳站着都未可知,还要用幻境考察?

毁灭吧,反正也快死了。

****

陆识微,也即江县县衙九品司簿,正亦步亦趋地跟着柳卿知前往流民的安居处。说是安居处,不过是紧急状态下搭建起来的十几个窝棚,能容纳的人数有限,提供的遮蔽也有限,但总好过在外头被日晒雨淋。

昨日同柳大人一起吃饭时被问到姓名,她战战兢兢地回答后,得到了一句“名字不错”的评价。

但她没有说的是,这名字并非生下来后父母给她取的,而是她离开那处偏僻的乡村来到县城后,自行改的。

在江县这样的小地方,女子做官是很难的,她早早便见识到了官场的泥淖,见过官商勾结也见过官官相护,知道自己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得陷在这暗无天日的泥潭里,因此给自己改了这个名字。

识微,她学问稀松平常,姑且将其解释为识得幽微,以此勉励自己在这样的官场里不要迷失了本心。

朝安的消息到江县这样的地方要花上几天几夜,她隐约听说过朝安城中那位权倾朝野的女相也姓柳,也在最初见到柳卿知时猜测过她会否就是那位女相,但她心中总存着一丝怀疑,觉得堂堂宰相有什么必要亲自来到这样的小地方,吃没好吃穿没好穿,要不是县丞那老匹夫多少对柳卿知展露出的态度有些忌惮,怕不是就得去睡外头下大雨里头下小雨的窝棚了。

但当她向自己问出那句“你想去朝安吗”,陆识微顿时觉得先前的一切怀疑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还能是谁呢,还会是谁。

除了那位女相,还有谁会在这样的泥潭中向她伸出援手呢?

只是……

“大人。”她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前方那人的脚步。

柳卿知回过身看向她。

流民在两人身侧缓步而过,不时有认出两人的人停驻,对着她们鞠一躬道声谢,而后又迈着因为病弱体衰而迟缓的脚步走向他们自己的命数。

陆识微的眼睛在昏暗的天色里隐隐发亮:“为何你明明告诉了县丞他们你的姓名,他们却无一人相信你就是那位女相呢?”

柳卿知听见这话竟然笑了一下,陆识微有些涨红了脸,还以为自己问了个十足愚蠢的问题。

不过柳卿知并没有让她的自我怀疑持续太久,很快便答道:“因为他们做不到。”

陆识微不明所以:“做不到什么?”

柳卿知看向远处分发粥米和食物的棚子:“做不到在官场艰难求生几年,坐上高位,身居朝安的金银窝后,回到这样一个,在地图上的标注都相当不起眼的小地方。”

陆识微愣住了。

忙碌了这半日,柳卿知的发髻有些松散开来,一缕青丝被微风吹动,拂过她的眉眼:“他们做不到,便觉得此事没有可能。”

柳卿知说完后便继续往前走,没管那缕头发,只对又一位停下脚步的老人点了点头。

陆识微快走几步赶上她:“那大人又是为何来此?”

柳卿知这次好像又笑了,只不过和方才那仅仅挂在嘴边的笑容不同,这次似乎眉眼也不甚明显地弯了起来:“因为有人说,愿这天下再也没有流民。”

陆识微喃喃重复:“愿这天下再也没有流民……”

而说出这话的柳卿知已在她的话音里,独自走向了那处能让流民们暂时不为饥饿发愁的棚子。

****

左右今日无课,关云铮在院子里练习昨日任嵩华教的剑诀,楚悯则在自己的院子里听章存舒授课。

授课之前,章存舒的言辞很是谦虚:“我只会些皮毛,大概只能同你大略讲讲音修入门的知识,深的还需等苏修士回来。”

楚悯自然并不介意:“多谢章先生拨冗赐教。”

文绉绉的官方说辞听得关云铮和闻越浑身不舒服,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地跑了。

江却也有日常修炼任务,同章存舒说过一声后便自行离开了。

于是现在的局面就变成了:步雁山、连映、闻越三人一起坐在关云铮院子里的石桌边,看她练剑。

关云铮还没念几遍剑诀就倍感压力,无奈地看向几人:“要不诸位行行好,去别处溜达溜达?”

闻越乐了:“我看你练剑你还能有压力?”都说高手旁观才能施压,他算什么高手?

关云铮没好气:“这还分人?我有多不熟练岂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

连映笑了笑,宽慰她:“你才刚入门,不熟练再正常不过了,不过若是你当真不自在,我们也可寻别的地方坐着。”

被连映带着笑眯眯的神情这么一说,关云铮就是有再多无奈都开不了口了,毕竟都是关心她,她总不好真的赶人吧?那不是太没良心,也太小题大做了吗?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练习,一直没开口的步雁山忽然说:“换个剑诀练练,我看看。”

关云铮困惑:“换哪个?”

步雁山看着她:“你此刻想到的第一个剑诀。”

关云铮一愣,她此刻脑海中还真有一个剑诀,而且是她练过许多次的。

人潜意识果然会选择安全牌。

她低声念了一句剑诀,静等了几息,没感觉到有何变化,随即意识到自己念的是召唤剑的剑诀,可她的佩剑正好好地被她拿在手里。

……所以说安全牌有些时候也不是那么合适。

她正打算换御剑飞行的剑诀试试,忽然听见空中传来昨日任嵩华召剑而来一般的动静,于是下意识抬起头。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快得看不清样子的剑就像是把她当成了地里的萝卜,猛地把她从地上铲了起来。

关云铮仓促间只顾得上在剑上站稳,完全没注意到下方的步雁山已经从石桌边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与往日形象极为不符,相当的惊疑不定。

闻越和连映也先后站了起来,闻越疑心自己看错了,狠狠地揉了一把眼睛,指着那把载着关云铮飞去的剑,看向步雁山,声音都快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劈叉了:“掌门,那不是……你的剑吗?”

****

关云铮一脸复杂地站在剑上,脑内飘动着绝望的弹幕:家人们谁懂啊,被不认识的剑当萝卜一样从地上铲起来了啊……

摇羽也完全在状况外:“这是谁的剑?”

关云铮比它还茫然:“你问我?”那她问谁去?

摇羽似乎是感应了一会儿:“好像是步雁山的剑。”

关云铮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发现脚下这把剑的剑柄处确实有一个缺口,但是位置比较靠下,就算是以手持剑,似乎也不太会影响使用。

难怪掌门耽搁了这些天,如果是她,她还能拖。

“它难道是想带我去可以修补剑柄的地方吗?”关云铮有个不太靠谱的猜想。

摇羽也还迷茫着:“大概?”

关云铮皱起眉:“那它铲我走做什么,它主人不是在石桌边坐着吗?”不应该是掌门更加了解该如何修补吗?她算什么?这具身体的岁数没准还没这把剑岁数大呢。

摇羽的回应也相当有说服力:“那它主人这不是好些天都没带它去吗?”

……关云铮被说服了。

她放弃挣扎,任由脚下的剑带着自己一路飞到了一处毫不熟悉的地界后缓慢落了地。

这是……矿山?

关云铮环视一圈,被周遭荒凉的程度震撼,不太确定地看着悬浮在她一侧的剑,虽然明知它不会说话,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想让我捡一块矿石回去给你修补剑柄吗?”

本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谁料那剑居然绕着她飞了一圈,像是对这个问题做出了回答。

行吧,那就当它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吧。

但是这矿石……关云铮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处矿石,犯起了不知道第几次愁:这玩意儿要怎么撬下来啊?

摇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她站在旁边完全不动,显然是在犯难,于是给出它能想到的建议:“不然你四下走走,看看有没有散落的矿石?”

关云铮叹了口气,认命地一手拎一把剑往矿山深处走。

“如果找不到散落矿石怎么办?”关云铮边走边问。

步雁山的佩剑不会说话,无法回答。

摇羽倒是很快给出答复:“实在不行就拿我撬吧,应该多少能撬下来一点。”

关云铮正要感动,就听这没良心的剑灵继续说道:“反正这剑身也是你师父强行给我套上的,我也不大喜欢,不如趁此机会换一个。”

一天之内提了两次换剑身的事了,看来是真的很想换。

关云铮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手中的剑,没看出这剑身上有任何不遂人愿的瑕疵,遂残忍道:“放心吧,我一定会找到散落的矿石,不劳动你的。”

话音刚落,她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险些一个踉跄摔出去。

关云铮仓促间平衡住身体,缓缓低下头,和脚下的一块矿石对上了视线,哦不是,矿石没有视线,她单方面对了个视线。

她俯身捡起石块,又拿到步雁山的佩剑“面前”:“是这个吗?如果是的话,我松开手后,你就绕着我飞一圈?”

说罢她松开手,果见这佩剑绕着她飞了一圈,她还无端从它飞行的动作中看出一点欢快的意味。

关云铮长出一口气,这矿山深不见底又阴凉得很,总让她想起曾经在互联网上看到的“不要靠近工地”的帖子,本能地有些害怕。

哪怕古代没那么多人,这种环境有野兽也不是不可能,所幸此事进展顺利,不然她这点胆量很快就要被消磨干净了。

“既如此,就劳你带我回去了。”关云铮看向那柄剑说道。

****

还没等步雁山对自己的佩剑强行把关云铮带走一事做出应有的反应,那不肖佩剑就带着人又飞回来了,落地的时候像是终于想起自己的正牌主人就在一边似的,悬停在了他的身侧。

关云铮观察掌门脸色,合理怀疑他这辈子可能都没这么无语过。

她默默把收进乾坤袋里的矿石拿出来:“掌门,它带我去找了这个,可能是想用这矿石修补它的剑柄。”

担心步雁山可能会介意,他的佩剑当着主人的面听从别人的召唤这事,她又把自己在回来路上的揣测说给面前的三人听:“可能是因为我与不熄鼎存在着联系,掌门的佩剑驱使的灵气也受不熄鼎的管辖,因此会有这样偶然回应召唤的事发生。”

她又看似严谨实则不太靠谱地补充了一句:“可能它飞到近旁发现我手里的剑有剑灵,觉得我更可靠了,来不及思考就把我先带走了。”

她说完这一通觉得自己分析得相当有道理,但还是得同步雁山道个歉:“弟子行事太过莽撞,让掌门担心了。”

步雁山失笑,接过她手中的矿石:“你推测的有理,不熄鼎与你之间的联系确会对青镜山上的武器、法器造成影响,日后若是学到了万剑归宗,务必小心。”

关云铮听懂了,但很希望自己没听懂:“难道会……”

步雁山看上去很想忍住笑意,但实在没忍住:“若是你的力量足够,或许能把所有人的剑都召过来。”

闻越已经听呆了:“太有排面了云崽……”

关云铮痛苦面具:“这排面给师兄你体验吧。”

步雁山笑着摇摇头:“既如此,我便先带它下山去修补剑柄了,云崽继续练剑吧。”

闻越也笑:“别练剑来,专心练御剑吧。”

关云铮抗议无果,只好一脸四大皆空地接受了自己作为佩剑专属吸铁石(归墟限定)的新设定。

不过说真的,还有什么事能比她猝死后灵魂穿越到修仙世界更离谱?能把所有剑召过来固然令人匪夷所思,但也算是一种本事啊!

关云铮就这样强行把自己调理好了,正打算继续练习各个剑诀时,忽然又想起有件事还不知道,于是又看向连映和闻越:“掌门的佩剑叫什么?”

闻越不太确定地看向连映:“好像叫诸玄?”

连映点头:“求诸己身的诸,天地玄黄的玄,平日里只有一把,掌门出招时,是一群飞剑。”

关云铮顿时好得不能再好了,这辈子还能有机会被飞剑载着!

除了她方才在剑上的表情实在凌乱得没法看之外,这跟游戏立绘有什么区别!

这修仙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作者有话说:精神状态日渐美丽(在本就很美丽的基础上)

武器资料更新:

步雁山:剑,诸玄

第73章

关云铮被诸玄一剑铲走时闹出的动静太大, 那呼啸而至的风声穿透性太强,更别说月洞门根本就是空心的,压根用不着穿透, 是以一墙之隔, 不对,半墙之隔的楚悯在当下便听见了动静, 正要起身, 被坐在对面的章存舒抬手拦住:“无需担忧。”

楚悯犹豫不决地坐回来,这位置虽然能听见动静但看不见人,她尚且不能确定发生何事,但看章先生如此气定神闲,便忍不住问道:“先生早就料到会有此事?”

两人所处的位置都被墙体隔绝了看向另一处院子的视线,按常理来说, 章先生应该同她一样,对当下的情状一知半解才对。

……虽然章先生此人多数时候游离于常理之外。

章存舒神色坦然地说些听着很像瞎话的话:“哪能早有预料, 我也是听见动静才想起来的。”

这一刻楚悯和云崽深深共情,再真切不过地体验到了她每每面对自家师父时, 那种以为下一句是真话结果又是瞎话的心情。

她难得在心中感慨:或许章先生这样的谜语人和兄长那样动辄“前辈晚辈”的人都应该换一种更容易听懂的方式。

她刚腹诽完, 章存舒就收起了方才玩笑的语气:“云崽和不熄鼎有联系,此事你应当知情。”

楚悯点点头。

章存舒继续说道:“青镜山中可供调动使用的灵气受不熄鼎的管辖,因此尚未引气入体的弟子们常常被建议向不熄鼎‘借’灵气, 此事你也明白。”

楚悯“嗯”了一声, 尚且有些没拐过弯来:“所以方才……?”

章存舒喝了一口茶:“先前掌门应该同你们说过,他的剑在闹脾气,”他停顿了片刻,“因为你们任师姐的境界又得到了突破,掌门担心她走上多数无情道的最终命数, 如同我的师妹、他的师姐一样。也正因此,他这几日不愿意下山,并非全然因为传送阵法尚在运转离不开人,他精通阵法,就算人不在归墟,也不会影响运作。不愿下山,是因为他的师姐就死在某次他下山的时候,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楚悯愣住了:“可……”

章存舒看向月洞门,平静的视线像是能绕过门洞看到另一边的院子:“可哪怕那次他不下山,月儿也会死;哪怕他这几日下了山,嵩华也不会出事。”归墟不是从前的归墟,从前发生过的事也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可步雁山不敢。

被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劈出一道狭长裂痕的,又何止是试心玉。

章存舒收回视线笑了笑:“他小时候可倔了,无论是不是他该担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得十分勤快,如今长成这副模样,大约是我的过错,跟我待在一起久了学坏了。”他又喝了一口茶,“这段时间他心绪浮动,也会影响佩剑,而云崽能与不熄鼎相感应,所以……小悯觉得,此事何解?”

楚悯原本就在顺着章存舒的话思考,听他提问便脱口答道:“是不熄鼎,不,戚前辈知道掌门在担忧自责,所以用此举来叫他放心?”

章存舒故作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小悯果然聪明。”

楚悯心情复杂,实在是没法和章存舒一样笑出来,甚至话都不太想说了。可她转念一想又想到什么,下意识看了眼月洞门,又看向章存舒:“既然掌门佩剑应召而来的声音这边听得见,那我们方才……”

坐在对面的章存舒一副才意识到此事的模样,楚悯看他神色还以为那边真把方才的对话听了去,已经在琢磨要是掌门待会儿过来该如何收场时,听见章存舒说:“方才同你讲音修知识前,我便已经设过屏障了,他们听不见这边的声音。”

虚惊一场的楚悯失语。

这种以为他不靠谱结果靠谱,以为他正经结果说的是胡话的师父真是……辛苦大家了。

****

“除了修道之人皆有的境界之分之外,音修还有单独的境界划分,只是传了这些年多少有些变动,广为人所接受的是闻道、化形、合道三种境界,苏修士便是化形。三重境界又对应了三次劫难,破妄、通幽和无相,不过我观音修修炼并无此讲究,大约只是一种说法,实际在音修中少有提及。”章存舒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堆概念,又说,“就说了我对音修所知甚少,你看看这多像照本宣科。”

他又简单解释了一遍方才提到的几个概念,随后笑称自己实在是黔驴技穷,让楚悯把琴拿出来,打算再大略讲讲琴修。

“你已经用这琴弹过曲子了?”章存舒看了一眼月下逢。

楚悯点点头:“昨夜给云崽弹了支清心……”迟疑几息后她决定说实话,“弹了支安眠曲。”

章存舒并不奇怪她给昨日的关云铮弹奏安眠曲的缘由,而是纳罕:“苏修士给的琴谱?”

楚悯不解:“是,可有何不妥?”

章存舒笑着摆摆手:“自然没什么不妥,我只是惊讶,苏逢雨的琴谱里居然会有安眠曲,给谁弹?总不会是她自己。”

楚悯正打算回答,关云铮不知何时回来了,扶着门吐槽:“师父你好八卦啊。”她在楚悯身边的位置上坐下,随手捞过桌上倒扣着的空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大秋天御剑飞行对我的脑袋太不友好了。”

章存舒把茶壶往她面前推了推:“怎么,诸玄飞得太快了,被风吹得疼?”

关云铮点点头:“归墟考虑给弟子做点帽子或者围巾吗,虽然校服里有符咒,但是脑袋露在外头无遮无蔽的,大冬天的可怎么办。”

她回来后在自己院里又练了好一会儿的剑才过来,吹过冷风后又发汗,脑袋忽冷忽热的更难受了。

难受到她噼里啪啦说完一大堆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用词都太过现代了,于是后知后觉地找补道:“额我的意思是……”

章存舒笑眯眯的:“知道了,我会让人去缝制帽子的,以备不时之需。”

关云铮想找补的话被他一句话轻飘飘地堵回来,只好“喔”一声作为回答,又下意识摸了摸手里的茶盏。

只是坏心眼的章存舒显然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小徒弟,又问道:“方才说我八卦,什么意思?”

关云铮顿时摸着茶盏顿住,好一会儿才说:“此八卦并非彼八卦……”

章存舒从善如流:“嗯,所以是什么八卦?”

关云铮想了想八卦的意思,默默地把用词委婉了一个度:“就是指探究某事的心理过于强烈。”

章存舒揣着明白装糊涂:“真的?”

关云铮连连点头:“真的真的。”

章存舒没再继续逗她,笑着起身:“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吧,我实在做不了教书育人的事,苏修士应该要不了多久便会回来了,可别让小悯跟着我学岔了。”

关云铮瞬间扮起乖巧,放下茶盏目送着他跨过月洞门离开了。

楚悯方才一直没打断师徒二人的谈话,此刻才终于忍不住问道:“方才发生何事?”

关云铮提起方才就觉得很荒谬,忍不住转过身拉着楚悯,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不久前的经历全倒了个干净。

楚悯在心里吁了一口气,看来章先生说的没错,此事并无风险,云崽也好好的。

虽然此事她已了解过一个大概,但细节处概不知晓,所以依旧听得津津有味,中途还忍不住插话问道:“那矿石大概是什么样子?”

关云铮努力想了想,那矿石长得和她过去在教科书上看到的常见类别都不太一样,她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索性放弃:“掌门拿矿石下山给诸玄修补剑柄了,等他回来大概会有些残余的碎屑,不如到时去要来瞧瞧?”

楚悯点点头,又笑着压低声音问道:“所以八卦究竟是何意?”

关云铮配合着放轻声音,开口前还故作谨慎地环视一圈,确认章存舒早就没影了之后才说:“形容此人尤擅搬弄是非。”

楚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方才真是这个意思?”

关云铮求生欲极强地摇摇头:“这个词在我这里贬义不足,大概能算个不褒不贬吧。”她想到方才让自己说出这个词的契机,解释道,“虽然我一直觉得苏修士喜欢蒲先生,但是也就是私下里这么说说,不看到她们二人待在一起时的言行举止,一般不会往这个方面去想。”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是师父方才看到琴谱里有安眠曲就提及此事,我就觉得,好像有些,嗯,八卦。”

楚悯了然地笑起来:“所以你是觉得,章先生有些……”

关云铮伸出一根食指,神情严肃:“过度解读。”

“噗。”楚悯被她的表情逗笑。

关云铮放下手,瞬间切换回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模样:“不过真相是我不好意思这么说,其实我心里也觉得师父分析得有些道理。”

楚悯若有所思:“你也觉得安眠曲会在琴谱里,是因为蒲先生吗?”

关云铮其实也觉得自己过度解读,但嗑CP主张的就是一个妄加揣测和大胆推敲,于是继续小声分析道:“因为琴谱上原本就有的其实是清心曲对吧?”

方才楚悯把月下逢拿出来时就把苏逢雨给的琴谱也放在了桌上,此时便配合着把琴谱翻到清心曲所在,摊开放在两人面前。

关云铮方才还只是大胆猜测,待看清楚琴谱上的字迹后立刻双眼发亮地指着琴谱说:“你看,这是苏修士后来添上去的,琴谱上原本没有安眠曲。”

她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是后来出现了什么情况,让她发现单纯的清心曲没有那么好用,或者不是她想要的效用,于是安眠曲的琴谱就被她增添上去了。”

楚悯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还是提出了质疑:“或许也可以是她自己需要这种效用的曲子?而且也可能不是弹给蒲先生。”虽然给自己弹安眠曲确实有些奇怪,但也不是不能解释。

关云铮立马兴致勃勃地抬起手指向她,楚悯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就听关云铮说:“你看我就说师父他很八卦吧!”

****

修道之人一夜能跨越多远的距离?

苍韫桢看了眼面前的人,觉得蒲飞鸢应该是当下最想知道这个问题答案的人。

苏逢雨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神色恹恹,显然是不大高兴。

她忽然出现在殿内,苍韫桢周围的宫人都吓了一跳,胆子小些的几乎就要扯开嗓子喊“有刺客”了,被苍韫桢随意摆手的动作打断,瞬间收敛住自己惊慌的神色与即将脱口的惊呼,静悄悄地退出了宫殿。

苍韫桢坐在书桌后没动,照样看自己的折子,把正在源源不断往外散发怨气的苏逢雨当不存在。

“柳卿知呢?”片刻之后,苏逢雨先开口了。

苍韫桢头也没抬:“在南方安置流民。”

虽然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苏逢雨此刻的心情非常不好,但单从脸上看还是不大能看出来的,因为此人脸上向来是这副所有人都欠她的不耐烦神情,原本倒有个人能让她有好脸色,可惜现下让她闷闷不乐的便是那人。

“她要在南方待多久?”苏逢雨又问道。

苍韫桢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她:“怎么,开始关心朝堂事务了?”

苏逢雨懒得搭理她的调侃,只自顾自又问道:“她同你报备行程了?”

苍韫桢搁下笔,对她的来意了然于心:“你去过归墟了?”

苏逢雨那张脸上顿时不加掩饰地浮现出更大的怒气:“你果然也知道。”

她低笑了一声,但转瞬之间那点笑意和脸上的怒气一起消失在了接下来的话音里:“谁都知道,除了我。”

苍韫桢笑着叹了口气:“钻什么牛角尖呢,你怎么不问问仙盟那些人知道吗?怎么就谁都知道了。”蒲飞鸢要是知道苏逢雨这么说,估计会大喊冤枉吧。

苏逢雨不说话了,但看神色并未被苍韫桢说服,依旧揣着满肚子的不高兴。

苍韫桢把折子收到一边,看了一眼苏逢雨的状态,又拿过一边的纸笔开始写信,期间还不忘抬头宽慰:“你不问她,又如何能知道?”

“我问她,归墟兴许就得立马换个武器先生了。”苏逢雨的话里不乏讽刺,在“先生”二字上更是加重了语气。

苍韫桢动笔飞快,嘴上还能继续搭话:“她躲着你?”

苏逢雨没搭腔,显然是被说中了。

苍韫桢简直想笑,认识这些年来还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关心则乱一词果然诚不她欺:“你确信不是巧合?有时候大概只是你想多了,总要等等她。”

毕竟蒲飞鸢那性格……容易媚眼抛给瞎子看。

苏逢雨实在不想再多说,朝苍韫桢伸手:“茶呢,我气得肝疼。”

苍韫桢示意她自己倒:“要不怎么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日膳房上的茶正好是护肝茶。”

苏逢雨起身倒了一杯,一口干了。

苍韫桢则趁她倒茶的工夫把写完的信飞快丢进灯罩里烧了。

快来个能治这祖宗的人吧,她也要顶不住了。

****

昨日从山下农庄带来的鱼还在水里养着,关云铮练了半个上午的剑又唠了小半个上午的嗑,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就被消化干净了,撸了袖子蹲在几条鱼面前,思考着该怎么做合适。

楚悯蹲在她旁边,难得有她一无所知的东西,因此十分好奇,指了这条又指那条地问都是些什么鱼。

关云铮指给她看:“这条是鲫鱼,个头最小,虽然我不主张喝汤但是炖汤最合适;这条是草鱼,就切块红烧吧;这两条是鲤鱼,师父在的话,要不做个糖醋?”

楚悯对吃食没有太多要求,关云铮一边说她一边点头,表示自己都能接受。

关云铮被她连连点头的动作逗笑了,虽然知道楚悯很可能并不介意做法但还是问道:“你更想吃哪种?”

闻越在两人身后蹲下:“不能都做吗?”

关云铮表面笑眯眯实则咬牙切齿地转过头问他:“你能找到李厨我就都做。”

闻越不明所以:“找李厨做什么?”

关云铮叹了口气,眼里的光都快消失了:“我的精力只够我处理一条鱼,你要是找到李厨帮我杀鱼……”

闻越瞬间弹射起来:“好!我去找!”

关云铮看着他飞奔出门,由衷感慨道:“真有活力啊。”

总之行踪不定的李演还真被闻越找回来了。

经历过漫长的杀鱼刮鳞,切块洗净等一系列步骤,关云铮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感觉自己的两条手臂已经离家出走了。

她颓然地在位置上坐了会儿,看向盛饭回来的章存舒:“师父,同窗们打了两日的铁能歇一日,我拿了一中午的锅能不能也歇一日?”

章存舒挑眉:“这我可做不了主,不如问问你掌门师叔?”

关云铮又看向刚修补完剑柄回来的步雁山。

步雁山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我和两位先生还没完全商量好日后的教习计划,明日本也是休息。再者,苏修士还没回来,小悯的课业也尚未安排妥当,你就安心休息吧。”

关云铮顿时生龙活虎并且义愤填膺:“师父!你又诓我!”

章存舒正一筷又一筷地吃糖醋鱼:“怎么会,我虽然知情,但我确实做不了主啊。”

连映夹了一筷子草鱼放进关云铮碗里:“师父他总这样,别跟他计较。”

关云铮轻而易举地被师姐哄好,捧着碗认真吃饭了。

****

既然明日也是休息,那饭后就可以暂时偷个懒,懈怠一会儿,关云铮拉着楚悯满归墟地逛,边逛边说些漫无边际的话题。

“你说那个灵兽派的叶泯,他这次要是真的来了,会将那条帮过你的巨蚺也带着吗?”关云铮问道。

楚悯想象了一下,觉得稍微有些无福消受:“要是带着,估计也只能放在灵笼里吧,灵兽受得了长时间待在灵笼里吗?”

关云铮皱了皱脸:“那估计是不会带了,那他的武器是什么?鞭子?”

楚悯也不大能确定:“大概是?也没准是个音修。”毕竟灵兽派中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了音修之道,那日相处虽未见得叶泯的乐器,但他究竟是不是音修还无法确定。

关云铮思维跳脱,上一秒还在聊新同窗,下一秒就跳到别的人身上了:“你说蒲先生教的过来这么多学生吗?应当有不少人选中的武器并非是剑吧?”

楚悯点点头:“不过剑修之所以受到仙盟推崇,便是因为可从他们的技法中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蒲先生应该还是会先教以剑为武器的一些招式和身法,待我们巩固之后再单独教某些武器特别、需要灵活变通的同窗。”

“忙得过来吗?”关云铮听得忍不住皱眉,听起来就很焦头烂额。

楚悯也答不上这个问题,想了想才说:“我相信归墟会安排好的,不会让蒲先生累着。”

也是。毕竟是学生累着了能直接歇两天的地方,换作21世纪有这样好的学校,学生应该已经高兴疯了。

这么一想,高中时候至少要学六门课,大学更是有一年专业课就有八门,两相对比之下,修仙已经显得格外舒坦……个屁。

又在忍不住对比痛苦了啊关云铮,她恨铁不成钢地在心里想。

“不过这大概也是这些年来邪修壮大得格外迅速的原因,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看得到尽头的捷径和一眼望不到出路的荆棘丛之间,选择荆棘丛吧。”楚悯忽然这样说道。

虽然看过不少修仙文,但邪修毕竟从来不是这类小说的主角,不同文中的邪修也各有不同,更别说她此刻正身处真正的修仙世界,因此关云铮还是问道:“捷径……究竟有多捷径?”

楚悯对邪修的了解也不多,但天问作为镇守一方的仙门,在管辖境内抓到的邪修数不胜数,因此对他们的手段也算是有所耳闻:“比如邪修中的丹修,他们用活人气血炼制的丹药可分为三种境界,用普通人炼制的可以帮助突破筑基,用修道者的则能跃升至金丹,至于更高修为的……目前没有过,但想必会得到更强大的进益。”

关云铮已经听呆了,只觉此事同吃人也没什么区别:“那其他的邪修呢?”

楚悯皱着眉头:“至于这几年用精魂修炼的邪修,他们其实更接近于鬼修,因为跟魂灵接触的时间久了,身上的活人气息会逐渐被死气压制,这样一来,他们身上生与死的界限模糊不清,会更容易靠近冥界,也就会接触到更多的魂灵。大约是身上像鬼的那部分越多,修为便越强。”

关云铮简直听得毛骨悚然。

抛弃了作为人的那部分,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修为……

“那邪修突破会有天劫吗?”关云铮又问道。

楚悯对这一件事倒是比较清楚:“不会,但是容易走火入魔。”她绕过一处树丛,“走火入魔乍听起来似乎对身体无害,甚至还能从邪修变成修为更强的魔修,但走火入魔的邪修无一例外会在运功时爆体而亡。”

“那他们的势力这般壮大,也没有人想过该怎么解决走火入魔和爆体而亡的风险吗?”关云铮忍不住皱眉,这也太高风险负收益了吧,命都没了。

楚悯看向她:“有。”

关云铮无端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相当严肃的意味,愣了一下才问:“是什么?”

楚悯看着她的眼睛,或者准确地说,是看着她的眉心:“心魔引。”——

作者有话说:榜单完成!哼哼哼我真是潜力无穷(bu)

第74章

逛是不可能再逛了, 关云铮被楚悯一句“心魔引”惊得不轻,拉着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只顾得上看一眼周围有没有人经过, 确认此处无人问津后才说:“用心魔引来避免走火入魔?心魔引不该加快走火入魔吗?”都叫“引”了, 不该是激发才对?

虽然她也不明白自己纠结这一点做什么,毕竟后者对于她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楚悯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昨夜临睡前我给兄长和父亲写了一封信, 今早托章先生给我送过去了, 就在方才饭后,回信到了。”

关云铮对此事一无所知,愣了一会儿才问:“回信里说什么了?”

楚悯把信件摊开递给她。

关云铮接过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感觉自己有点晕字,硬着头皮看了几行,发现前半段似乎不是天问掌门和楚恽这二人中任何一人的语气, 更像是……供词?

难道是上次那个鬼灯楼的邪修?

想到那位邪修总觉得是相当久远的事,但关云铮几乎不需要仔细回想就想起……这分明就是两天前的事!

蒲飞鸢那句“你怎么过得这么跌宕起伏”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恍如隔世啊, 恍如隔世。

关云铮仍旧看不惯竖版字,因此眼睛虽读得飞快, 脑子却落在后头缓慢地处理着信息, 也就还有余暇调侃一番自己精彩的修仙生活。

可当她的大脑处理完了已经阅读过的信息,她脸上的轻松神情就有些挂不住了。

什么叫“心魔引能缓和走火入魔的进程”?

什么叫“长时间与心魔引共生能极大可能地规避爆体而亡?”

“与心魔引共生之人会成为极佳的邪修之体”又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看不惯竖版字,又不是不识字, 但这些字连在一起她怎么看不明白呢?

关云铮拿着信纸一脸茫然:“意思是我变成心魔引这东西的培养皿了吗?”

楚悯没明白培养皿这个现代化的词是什么意思, 但“培养”一词理解起来显然并无难处,她神色担忧:“这只是那邪修的一面之词。”

关云铮把看完的信还给楚悯,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写的供词?”

楚悯点点头:“大概是的。”

关云铮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明白之前除了活人炼丹几乎问不出什么的邪修,怎么忽然又有了这么多新的供词, 字字句句还都这么的……触目惊心。

楚悯的神色带着些歉意:“我先前以为将隐只是个寻常的天问法器,便没有及时询问父亲,但它耗费精力运行让我无法放心,所以昨夜才会给兄长和父亲写信……”

关云铮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一点,但身体内涌上来的不适感依旧没有褪去。

中午的鱼分明处理得很好,黑衣*和血都清理干净了,为什么她此刻却像被腥味堵住了咽喉,想吐吐不出,咽又咽不下?

她强迫自己暂时忽视这种感觉,看向楚悯:“你父亲……是如何得知的?”

信中并没有明说,但楚悯确实有所猜测:“大概是溯洄。”

关云铮明白了:“回溯记忆?”是啊,她怎么没想到,溯洄是小悯父亲做出来的,将隐也是,溯洄中甚至原本就有死者魂魄残存的记忆,而将隐能回溯记忆,那溯洄可以看到记忆也不奇怪。

楚悯皱着眉头:“父亲寻常时刻是不会动用溯洄的,一定是又‘问’出了什么才会这样做。”

问题就在于,他问出了什么?

关云铮缓过那阵强烈的恶心,使劲揉了一把脸:“究竟有多少个心魔引?鬼灯楼又为什么会把心魔引给我?”

这个问题先前一直被她有意无意地忽视了,现在被问出来瞬间牵连出了更多早先被她忽略的问题:为什么这几个鬼灯楼的邪修都记得她?或者说记得原身这张脸?为什么最初那个邪修在认出她之后给她种下了心魔引?他先前分明只是想给她引魂。如果心魔引真的像这个邪修的供词一样,对邪修有益,那给她种下心魔引的人知道吗?是出于这个目的给她种下的吗,为了让她变成邪修?

他为什么觉得她会顺他的意,变成邪修?

难道心魔引就真的无可逆转,无论她是用正道的修炼方式还是走歪门邪道?

关云铮想冷笑,但面上勉强控制住了表情,抬起头对楚悯说:“我想做一件事,但可能有些冒犯。”

楚悯看了一眼她眉心,确认并没有浮现出红痕后放心道:“当下不是讲究冒犯与否的时候。”

关云铮把手放在她的乾坤袋上:“你说将隐能通过这封信,回溯出你父亲写信时的记忆吗?”

“或许可以,但我父亲是将隐的制造者,所有的法器都不会违逆它们的制造者,除非……”楚悯垂眼看向关云铮手心那个互相嵌合的轮盘。

将隐向来是“念起则动”,一旦关云铮不对它提前施加管束,便会立刻运作起来。

“咔哒”一声,在关云铮的眼中,将隐开始转动。

楚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关云铮眸光的闪烁,明白将隐已经开始运作,于是补全了方才的未尽之言:“除非制造者把法器完全交给了使用者。”

关云铮顾不上在这个节骨眼去思考天问的掌门为何要把将隐完全交给她了,因为一段完全陌生的记忆画面已经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

房间里的灯火晃了晃,楚泽枫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有些莫名的神色,随即起身往议事堂走,在路上遇见了正要过来找他的楚恽。

“父亲去议事堂?今日有何要事?”楚恽问道。

楚泽枫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小悯给你传信了?”

楚恽看了眼袖子,灵牒没发出一点光亮,因而沮丧道:“未曾。”

楚泽枫平静地应了一声,又说:“归墟有信。”

楚恽皱眉:“归墟?”

楚泽枫颔首:“你跟我过来一起看。”

楚恽一头雾水地跟上了。

议事堂今日无事可议,只点了几盏用来传信的烛火,故而堂内有些昏暗。

那封信静静地待在一盏烛火下方的桌面上,看来已经到了一会儿。

楚泽枫上前拿起信件拆开,看了一会儿后忽然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楚恽:“前几日那个邪修,送去仙盟了吗?”

楚恽本还在翘首以盼信件中小悯的消息,闻言愣了愣,又立刻肃然答道:“尚未,仍在门中关押。”

楚泽枫把信给他,又简短道:“去看看。”

楚恽一面跟上他父亲脚步,一面低头飞快地扫过信件上的内容。

是小悯的字迹,会写成信件而非灵牒传信大约是因为内容太多,借助烛火而来大概是有归墟之人的帮助,只是这信中所写……

那日父亲让他转交,他只知那物是新造法器不知用途,原来并非寻常天问法器?既没有对使用者的境界设限,又不用使用灵气?

那岂非几乎不曾付出代价?

诚然,精力也是人生存的根本,但对比其他法器而言,无需使用灵气已是降低了一大截门槛,更别说不对境界设限了。

天问的寻常法器必对使用者修为设限,不抵达筑基后期断然无法使用,因为‘问’必须设限,如若触碰禁忌,必然付出代价,境界过低之人定然承受不起此等代价。

父亲作为天问掌门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怎么会做出不设限的法器给云铮?

她也才初入门啊。

楚泽枫走在前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头也不回地说:“所有代价转嫁我身。”

楚恽惊住了,本就拿着信件顾不上低头,此刻更是因一时没注意脚下石砖缝隙,险些崴了一脚。

楚泽枫听见动静,终于回头看了他这个鲜少如此不沉稳的儿子一眼。

失去七情之后的目光总是似人非人,楚恽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自从叔父去世便再也没奢求过看到父亲眼中的情绪波动。

可此刻那目光……那目光分明……

楚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像被人点着了,倏地滚烫起来。

因为小悯是叔父之后第二个天才,而小悯已经承担了问天的代价。

将隐可卜算可回溯,而小悯与云铮关系很好,甚至偶尔回信时提起过,云铮不愿让她经常卜算。

若是把将隐交给云铮,诸多困惑都能被将隐解决,而将隐运作并非没有代价,只是全都被父亲……转嫁到了他身上。

父亲依旧是那个父亲,他也绝不会让小悯成为下一个叔父。

……

楚恽跟在楚泽枫身后往关押了那名邪修的地方走:“父亲怎么忽然要提审那邪修?”

楚泽枫情绪平淡:“方才起了一卦,那邪修身上有些事尚未审出来。”

楚恽皱起眉,天问的审问阵法是从建派之初传承下来的,历代掌门也会时常改进,按理来说没有什么是“问”不出来的,除非……

“那人自己也不‘知’此事?”楚恽问道。

有时人们会把看过、知晓过的事情忘却,虽然这些事仍旧在记忆深处,但天问的审问法阵是没有办法问出这些的。

父亲起卦算过又这样说,那一定是这种情况了。

可记忆之事……难道要动用溯洄?

只见他父亲干脆利落地走进那关押处,又趁那人反应不及,迅捷地把一个微型阵法印在他眉心灵台。

灵气其实有颜色,山川湖海中的灵气与鸟兽生灵携带的灵气,天然是两种颜色。

而调用溯洄的力量时,使用的灵气并非这两种中的任何一种,颜色也毫不相似。

溯洄的灵气是死灵,由附着于魂魄之上的一点残存记忆转化而成,颜色如烟似雾,不了解之人乍见此景容易以为是什么……歪门邪道。

眼前的邪修显然便是这样想的,估计只当过跑动的猪没见过猪肉,被雾气般的灵气吓得脸色煞白,要不是被束缚得死死的,怕是能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几里地。

父亲背对着他,他只能看见邪修的神色逐渐从惊恐转为茫然,心知这是溯洄的记忆回溯起了作用,此人正在见证一段自己都倍感陌生的记忆。

回溯记忆的速度比记忆被储存时的速度快许多,顷刻之间父亲便看完了全部的回忆,转过身来看向楚恽。

楚恽下意识收敛自己脸上的神情:“父亲,可看到想要的了?”

楚泽枫点头,率先一步走出此地,示意楚恽跟上。

“是关于心魔引的事,他先前听人说起过,但没放在心上,方才用了些手段抽取出了这段记忆。”楚泽枫直来直往地把方才的事说了个大概。

楚恽陡然被这么重大的消息砸中,一时都懵了,很想知道他父亲怎么能如此平淡,一想又失语了,好半晌才说:“那可要写信告诉小悯?”

一直走在前方的楚泽枫忽然转过身来,往楚恽身后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楚恽不明所以地跟着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连花草树木也无:“怎么了父亲?”

谁料楚泽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身后的一处位置,说道:“不必,她已经知道了。”

****

关云铮猛地回神,险些被自己下意识倒吸的那口气呛着,在风里咳了半天,才拍着胸口看向一旁神色担忧的楚悯:“我看到的似乎并非你父亲的记忆。”

楚悯一愣:“那会是谁?难道是我兄长?”

可这回信的字迹分明是父亲的,难道兄长也接触过,所以给了将隐连接上的可能?

关云铮实在是被套娃般的记忆套晕了,这会儿脑子被庞大的信息量撑得要炸了,实在是难以继续忍受,正打算同楚悯说回苍生道的院子,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她此刻并不十分想听见的声音。

“你们两个在我院子外做什么?”凌风起在两人身后问道。

关云铮脑子里一瞬间滚过一大片侮辱性不强但攻击性极高的话,隐忍地转过身:“凌师伯。”

楚悯跟着行了个礼:“凌先生。”

凌风起依旧是那副臭脸,抱着貂走过来时看清是关云铮,脸上的神情又臭又别扭,像是看见了欠他钱但又救过他命的人一样。

关云铮:您这么大岁数了何时能学会表情管理。

凌风起一走近立刻皱起眉头,随即目光不太礼貌地在关云铮脸上停留打量了一会儿,关云铮被他看得也想皱眉,就听面前这臭脾气师伯问道:“又受伤了?”

关云铮一愣,随即意识到是凌晨章存舒给的那罐药,她本来觉得脸上那点剐蹭虽然看着红但没破皮,便可以不用管,但师父都特意送药过来了,因此最后还是把药抹上了。

这都大半日过去了,按理来说没味道了啊。

凌风起这是什么狗鼻子?

哦没有侮辱狗的意思。

这话虽然脾气冲但确实是句关心,关云铮总不能置若罔闻,只好对上凌风起的视线答话:“昨日被剐蹭了一下,多谢凌师伯的药。”

凌风起皱眉看了她一会儿,弯腰把怀里的栖霜放下,又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另一个小瓶子:“这个你也拿去。”

关云铮不解,但还是伸手接过:“这是……?”

凌风起收回手:“安神的,夜里睡前取一点涂抹在眉心处。”

楚悯平静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波动。

难道凌先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关云铮也倍感不妙,虽说凌风起是师父的师兄,是自己人,但一件事主动告知他人和没防备的情况下被人听去会导致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万一凌风起听到了关于心魔引的事……

凌风起看了二人一眼:“那法器看着颇耗费心神,夜里大概睡不好觉。”

关云铮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没听到。

凌风起把心意送出去,再度开始赶人:“就算不用上课也太懈怠了,还不快回苍生道院修炼?”

关云铮失语,拿人手短又嘴软,不好跟他在这个当下拌嘴,于是只好拉着楚悯又给他行了个礼,两人一同往苍生道的院子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黑衣:鱼肚子里那层黑膜,不去掉的话鱼肉可能会发苦。

第75章

在走回苍生道院子的路上, 关云铮简单给楚悯说了说她方才看到的记忆:“视角更像是你兄长的,大概信也经过他手,所以将隐回溯了他的记忆。”

她还没忘记方才小悯说的那句话, 于是又补充道:“也可能像你说的, 法器不会违逆制造者,所以无法回溯你父亲的记忆吧。”

毕竟回信应该是小悯父亲写的, 哪怕楚师兄经手过这封信, 单从优先级来说,也该先回溯小悯父亲的记忆,如果没回溯,大概就是因为法器不会违逆制造者吧。

楚悯若有所思,重点却不在此:“意思是,心魔引只能汲取以邪修方式修炼之人的修为, 作为自己成长的养分?”

关云铮没想到她更关心此事,愣了一下才答道:“是, 若是正派修炼,修为增长并不会对它有利。”

楚悯皱眉:“既如此, 之前那鬼灯楼的邪修为何要给你种下这心魔引?是他不清楚这东西的作用, 还是他觉得……”

关云铮接上她的话茬:“大概是觉得我极有可能变成邪修。”

毕竟那人记得原身这张脸,所以在看到她时像季邕一样,在当下便明白了她并非原身, 而这种事一旦发生, 众人总会第一时间认为她是通过夺舍或是献舍而来——哪怕这两种技艺如今早已失了传承。

用夺舍一法夺取他人躯体,或是被人用献舍召来,无论是这两种的哪一种,在邪修眼中,她都是修炼邪道的好苗子。

可惜她既非夺舍也非献舍, 在劣根性这一点上便不满足心魔引培养皿的基础需求。

但同时……

楚悯接着说:“但若是长时间没有得到邪道力量的滋养,它便会在你大量使用灵气或是处在灵气充溢的环境中时,让你苦不堪言?”

对,同时心魔引会持续不断地折磨她,直到她向它屈服,弃明投暗,投身于歪门邪道。

坦白说,要是让最开始那会儿刚穿越过来的她做选择——那时的她并不在意修炼究竟要用哪种方式,邪修还是所谓名门正派,都只不过是噱头,只要能强大起来,她觉得阵营是很无所谓的事。

她无意为自己开脱,很多人都有过一瞬或更长时间的走捷径心理,她并不为自己有过这样的心理感到愧疚和不堪,言语上的道貌岸然只是徒添虚伪,她对自己的阴暗面总是承认得十分坦然。

但现在既看过了部分邪修的所作所为,又遇上了师门这群人,更别说心魔引还打算强逼她修邪道……

她的逆反心理瞬间就起来了。

从前就是这样,一百斤的人,九十多斤都是反骨。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这群邪修害死了原身,哪怕此事是多种因素造成的,并且她也有过错……

但直接导致了原身死亡的人,势必要付出代价。

“如此一来,他为何要给你种下这心魔引,便说得通了。”楚悯神色凝重。

关云铮现在已经不在意邪修给她种下心魔引的原因了,只随意地摆了摆手,又说:“但还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楚悯配合着揭过此事不再多说,问道:“何事?”

关云铮看向她:“原身魂魄离体到我的魂魄就位这段时间,我在哪里?为什么我睁眼时便在归墟的择选现场?”

楚悯还真被问住了,好半晌才说:“你睁眼之前全无意识?”

“我只觉得周围很吵,一直有人说话的声音,想必是魂魄就位时便已经在归墟了。”关云铮回忆着说道。

但是看原身的记忆,她的魂魄离体时分明尚在镜溪城外……

难道她真是早就穿过来了只是没意识到?怎么的,那时候是还在排异反应,把脑子烧坏了?

关云铮对归墟择选前的事毫无印象,想得本就在晕碳的脑子更晕了,才逼迫自己停下别再去想,暂时放过自己:“算了,先去告诉师父心魔引的事吧,其他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