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关云铮在一阵尖锐的耳鸣声中醒来。
脑袋两侧像是有两个不分轻重的力在施压, 太阳穴的感觉则更像是有电钻想给她的脑壳打个洞。沉重的黑暗压在她眼睛上,她短暂地睁不开眼,稍微一动眼球就感受到一种牵扯般的疼痛, 像是眼压过高的症状。眼皮像是脱离神经掌控, 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比之前食指抽动的频率高得多。
她干脆一动不动地躺着, 顶着阵痛强烈的脑子思考:她是昏过去了还是怎么了, 昏过去之前见到的那个人好像说他叫江却?
那就是一直在闭关没见过面的大师兄了?
昏迷之前听到的那些声音……
应该是大师兄出剑把那三个邪修杀了,又把剑放下的声音?
好像一句遗言都没听到,邪修就命丧黄泉了。
还是没搞清楚原身究竟是为什么会落入邪修之手,也没搞清楚邪修们为什么不销毁香炉而是转手出售。
到底有什么阴谋呢……
关云铮头痛欲裂,猛地坐起身。
睡不着的最佳应对方式就是不睡!
她暴躁地揉了几下太阳穴,又按着眼皮强行把眼睛睁开。
一团红雾飘在她眼前, 见到她睁眼,在空中缓缓变换着形状, 像是要凝聚在一起。
坦白说这一瞬间关云铮被吓得离飚出国粹就差那么一点。
什么东西???
关云铮用尽毕生涵养把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下去。
“你醒了。”那团红雾开口了。声音非男非女,符合影视剧中对魔物的刻板印象,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或者也不是它开的口, 但关云铮环视了一圈,发现自己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整个空间除了自己似乎只剩下这一团东西了。
她没开口, 那只能是雾在说话了。
多新鲜呐。
关云铮面无表情地想。
“你不好奇我是什么吗?没有什么话想问我吗?”那团红雾在她面前缓慢移动着。
关云铮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发现红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格外地亮,偶尔还闪一下,红光直晃眼。
关云铮闭了闭眼:“你有别的颜色吗?我看你看得眼睛疼。”
红雾似乎凝固了一瞬间。
它再度开口时听着咬牙切齿的:“你到底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关云铮感觉自己的脾气在逐渐变坏,准确地说在逐渐变回原来的样子,而不是这几天刚来到修仙世界, 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拘谨的心理状态。
因此她看也没看那团东西,语气平淡地回答:“关你屁事。”
话音落下,空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关云铮突然感觉眉心尖锐地痛起来,不得不伸手按住那一块像是要挣脱这具躯体的皮肤。
“我奉劝你,小丫头,对我客气一点,毕竟未来你还要和我共处很多年。”那团红雾不再移动了,而是以中心的那个发光亮点为核,逐渐汇聚起来,在不得不抬起头看它的关云铮面前,凝成了一枚种子似的东西。
“也没见你对我客气多少,倒要求起我来了。”关云铮冷笑一声,说道。
脾气不好的时候惹不起的东西也照惹的,不好意思。
“我屈尊在你这具还没引气入体的躯体里扎根,你的识海甚至一片空白,我还没待过这么差的地方。”“种子”继续说道。
“我求你来了?你自己被人拿捏,没法反抗,还怪我不争气?你这么厉害有本事出去啊。”关云铮索性放下手了,反正按着眉心也没法缓解半分疼痛,“说完了吗,说完麻烦闭上嘴。”
“啊,我看见了,原来是归墟的弟子,苍生道,哪里来的小破门派?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不愧是你们名门正派,把愚蠢当正义。”“种子”颇感兴趣地说道。
关云铮毫无反应,寡淡的面部表情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引气入体虽然没学会,经历倒是称得上精彩,只是——”“种子”吊人胃口似的拉长声音,“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知道,你顶着她的身体做了这些事吗?”
被人窥探毫无疑问是一件令人恼怒的事,但关云铮此刻却没有太多反应。可能是因为痛觉使她分不出太多精力来表达愤怒,也可能是她始终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非要论负罪感的话,那也仅仅是对原身,她所有的愧疚、所有无法说出口的秘密,都是她和原身两个人之间的事。他人的窥探和自以为是的戳破,实际无法触及这些问题的根源。
也就无从愧疚。
“你想说什么,别搞迂回那一套了。”关云铮直截了当地说道。
“种子”贴近她,在她眼前悬停:“有意思……居然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废话,我现代人。
“你觉得你死后,你的母亲会为你感到悲伤,还是会愤怒呢?”“种子”轻飘飘地问道。
关云铮非常短暂地皱了一下眉,那点变化很轻微,但“种子”还是捕捉到了,像是被鼓舞一般,话语变得更低更密:“她是会反思自己对你做过的一切,还是指责你是个不孝的女儿呢?”
那一瞬的松动像是“种子”的幻觉,因为它听见关云铮毫无波澜的声音回答道:“不重要了,我已经死了。”
她的母亲是会在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崩溃大哭,还是会在得知她死于熬夜后恨铁不成钢,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和她互相理解过,死了就更没有这个可能了。
“那你的朋友们呢?她们一定很难过吧?”“种子”继续诱导般地说道。
关云铮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难以忍受疼痛时的不自觉反应。
“种子”在空中不太明显地上下浮动着,关云铮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给出任何回答。
“你……想要邪修死吗?”“种子”声音很低地问道。
关云铮像是已经和疼痛和谐相处了一样,听见这个问题甚至笑出声了:“你好像很想看见我崩溃,你是那个邪修给我种的心魔吗?”
****
闻越在小院里来回踱步,连映被他晃得眼晕,终于在他第三十四次经过自己面前时,伸手把人摁住了。
江却在连映旁边站着,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两把剑。
一把是抱回关云铮后去找回来的摇羽,一把是他自己的配剑,破钧。
在这之前,关云铮就已经在房间里躺了一夜了,至今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早晨连映进去帮她擦脸的时候,甚至发现她整个人都热得滚烫,赶紧把刚出发去找步雁山的章存舒又喊了回来。
房门上下了禁制,江却一刻钟前试着去推了推,纹丝不动。
“师兄不是把那几个邪修都解决了吗,云崽怎么好像还是受影响了?”闻越刚送走那一大群蝴蝶,从蝴蝶带来的消息里得知江却刚落地就把三个邪修都杀了,邪修应该还没做什么才对。
连映摇摇头,看向江却。
江却昨晚把关云铮抱回归墟的时候,后者就已经昏过去了,只是当时章存舒也看过,发觉种种迹象都很平稳,不像是昏迷更像是因为过度疲累睡着了。
怎么一夜过去反倒烧起来了?
哪怕发烧也不是这样的规律。
江却正打算开口,任嵩华的声音在三人上空响起:“苍生道可有异常?”
三人抬头,发现任嵩华御着剑就从来去峰上下来了。
从没见过她在门中御剑,江却皱眉:“来去峰出什么事了?”
任嵩华落地收剑,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随即又看向江却:“不能确认。”
不清楚关云铮现在的状况,闻越本来就着急,听任嵩华说的这话更是觉得事态好像有点严重起来了。
来去峰上能让任嵩华御剑下来的事还能有什么?
除了不熄鼎闻越想不到别的了。
但是不熄鼎的问题和苍生道有什么关系?而且看任嵩华的意思,似乎还是跟关云铮有关系?
闻越其实一直有点怵任嵩华,虽然他从没见过任嵩华动手,但是闭关之前的江却说过,他打不过任嵩华。
江却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而选择闭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几年仙门式微之后,已经很少有人会修无情道了。
具体原因他没有特意了解过,只知道无情道的修士特别容易中途道心破碎,继而走火入魔,又因为无情道的弟子往往都是同届中最拔尖的,所以每一次无情道弟子出点什么事就闹得格外大,久而久之修仙的就都不太敢修无情道了。
纯粹的强大固然令人心驰神往,但没人敢赌自己会不会是那朵只开短暂一瞬的昙花。
更别说有些人可能穷尽一生都开不出花。
但眼前的这位任师姐,除了是归墟这些年来唯一一个无情道以外,还是目前归墟弟子中辈分最大的。
来去峰那处小院落成了多久,她就在那个山头修了多久的无情道。不仅没疯没傻,还强得可怕。
虽然心里发怵,但闻越很想问问任嵩华的话是什么意思,犹豫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身后的房门开了。
他顿时顾不上刚才想的问题,转过身看向走出门的章存舒:“师父!”
江却和连映也一起看过去。
章存舒先拍了拍闻越的肩头以作安抚,再转头看向站在院中的任嵩华:“是掌门让你过来的?”
任嵩华摇头:“不熄鼎有异动。”
章存舒似乎不太惊讶,也看不出惊慌,点了点头:“云崽应该快醒了,你们可以进去看看。”
闻越嗖的一下就进去了。
章存舒笑着叹了口气,嘱咐走在后面的连映:“轻点说话,她现在可能听不得太响的声音。”
连映点头应下,也进门去了。
章存舒看向江却:“阿却。”
江却看了眼开着的房门:“师父,云铮她……”
章存舒从台阶上走下来,欣慰般地拍了拍江却的肩膀:“做得好,她现在暂时没事了,我去找掌门一趟,你们在这陪她吧。”
江却见章存舒不打算多说的样子,点头收声,也进房间去了。
任嵩华跟上章存舒的步伐:“先生。”
章存舒“嗯”了声,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云铮与不熄鼎之间为何有关联?”任嵩华问道。
章存舒似乎是笑,又似乎是叹,轻声说道:“是啊,我正要去问她。”
****
关云铮本来还想再骂两句心魔引,一片空白的识海忽然间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像是……潮水声。
她在21世纪的时候没见过海,但是没少在期末月或者睡不着的时候翻白噪音来听,对潮水声还算比较熟悉。
但识海里的声音听着又不跟潮水声完全一样。
心魔引显然也听见了那个声音,原本被她激怒正骂骂咧咧,突兀地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你引气入体了?”
语气很匪夷所思。
关云铮比它还匪夷所思:“谁?我?我引气入体了?”
惊呆了。
心魔引忽然安静下去,好半天都没再说话。
只剩下潮水声在一片空白的识海中兀自响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适应了眉心的疼痛,又或者它真的在逐渐减轻,关云铮现在几乎没什么感觉了,还能换个舒服点的坐姿。
心魔引也暂时老实了,要不干脆躺下好了。
关云铮习惯性摆烂,根本没把心魔引那句她已经引气入体的话放在心上,正准备美滋滋躺下。
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擦过她鼻尖。
关云铮动作一顿,右手下意识往后一撑,要躺下的动作不上不下地卡在半路。
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下意识伸出左手。
先是指尖触碰到了那种暖洋洋的感觉,接着是整个手掌——
一团金色的光在她掌心亮了起来。
****
“她眼睛是不是动了?”闻越不敢放过关云铮任何一点动静。
江却伸手把人拉开点距离:“别靠那么近,醒来会受惊吓。”
闻越老实退回来一点。
连映给关云铮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热了。”
闻越扒在床脚的架子上眼巴巴地看着。
或许是三双眼睛一起的注视太过殷切,关云铮终于在片刻之后醒来。
她先是动了动手,做了一个虚空抓握的动作,随即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江却敏锐地意识到有哪里不对,连映已经开口:“醒啦?”
关云铮眨了眨眼,把自己撑起来:“师姐。”
又看看床脚可怜巴巴的闻越,弯弯眼睛:“三师兄。”
再看向连映身后的江却:“大师兄。”
虽然叫的顺序有先后,但在心中的排名不分先后。关云铮习惯性又在心里给自己叠甲。
挨个叫完后,关云铮美滋滋地开口道:“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连映给她拉了拉被子:“什么好消息?”
“我终于引气入体啦!”——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ww
第22章
关云铮高高兴兴地宣布完好消息, 立马又“哎哟”一声,捂了捂自己的耳朵,变为小声嘟囔:“我刚声音这么大吗, 怎么震得我耳朵疼。”
嘟囔完了一抬头, 发现床脚的闻越急得扑到面前来了,凑上来左看看右看看, 小声问她:“那几个邪修没伤害你吧?身上有伤吗?”
关云铮认真思考了一下, 打算伸出自己的手腕诉个苦,结果一低头发现手腕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被绑过的痕迹了:“咦?”
连映在旁边解答疑惑:“应该是师父上了药。”
喔,好神奇的药,居然这么快就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被闻越过于殷切的关心目光看着,她又思考了一下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别的问题,片刻后小声说:“有个邪修好像给我下了个心魔引。”
“什……!”闻越差点跳起来, 脱口而出后猛地意识到声音太响,忙不迭又是给关云铮捂耳朵又是收敛音量, “你怎么确定是心魔引的?”
关云铮眨两下眼睛:“心魔引自己告诉我的。”
床边三人陷入沉默。
片刻后,闻越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知道吗?”
连映摸了摸关云铮的手背, 发现不烧了之后有点凉, 又给她塞回被窝里:“应该知道。”
关云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也变得小心翼翼的:“我不会是因为心魔引才能引气入体吧?”
这种事情不要啊。成就感都没了呜呜。
“那你大可放心。”章存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师门四个一起扭头。
章存舒似乎是被眼前这一幕逗笑了:“之前总觉得差点什么,阿却出关后看着舒服多了。”他说着在屋里的椅子上坐下, “还是人齐了顺心。”
江却先开口, 截断他继续跑偏的可能:“方才您说可以放心?”
章存舒点头:“云崽发热也是因为引气入体,我探查过,心魔引暂时没翻出什么水花。”
闻越还是有点顾虑:“为什么没翻出水花?而且怎么是暂时?”
关云铮悄悄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安抚地拍拍紧张的三师兄。
章存舒也很好奇的模样:“那得问问云崽。”
于是四双眼睛又看向关云铮。
“嗯……总不会是因为,它骂不过我?”关云铮有点心虚, 默默缩进被窝,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师门再次集体陷入沉默。
片刻后章存舒率先没撑住,笑出了声:“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闻越已经惊呆了,喃喃道:“心魔引原来这么欺软怕硬的吗?”
关云铮又从被窝里把嘴解放出来,不然呼出的潮气快把被子熏湿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它现在力量不够,又说不动我,所以暂时不能把我怎么样。”
“说不动你?”连映微微皱眉。
关云铮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把对话内容,不是,对骂内容说出来,章存舒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所以为求稳妥,我得给心魔引下个封印。”
关云铮“喔”了声,在被窝里乖乖仰起脸,露出眉心。
这下江却都没绷住,扭过头去低声笑了。
连映更是直接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真可爱。”
****
给心魔引下完封印,师父带着师兄和师姐走了,关云铮坐在被窝里思考今天的日程:上午的课上不了了,下午的课——关云铮伸长胳膊翻了翻放在枕边的课表——蒲飞鸢的课。
离开了两天半,应该还没错过御剑飞行吧?
不是,等会儿,什么时候有课表这种东西了?是不是偷偷内涵她老不上课!
好吧她确实老不上课,明涵了这是。
关云铮默默心虚,又下床快速把自己收拾好,打算趁还早,去食堂炒几个菜。
都怪心魔引窥探她,害她又想起现代那会儿吃过的菜了,馋得吵架的时候都在咽口水,可恶。
时间还早,独属于苍生道的食堂静悄悄的,连厨子都不在。
来了这几天还没去过归墟里的其他地方,不会真的只有他们苍生道有饭堂吧?那她师父可真够馋的。
关云铮一边哼歌一边找菜切菜,发现还有块猪肉,在原地陷入纠结。拿的话,没冻过的猪肉很不好切,全靠来回拉刀才能切下来,不拿的话……她又有点馋。
前面还蛐蛐师父,现在看来馋是一脉相传的。
关云铮正纠结,一个很哀怨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拿了我的刀还要拿我的猪肉……”
她吓得差点把菜刀丢出去。
一个身量不算很高,身材也并不魁梧的男人站在她身后,表情和声音一样哀怨:“用我的厨房做菜也就算了,我居然还没尝过你做的菜。”
好吧原来是第三个馋鬼。看样子应该就是她家师父找来的厨子了,只不过看着好像不太符合她对厨子的刻板印象。
关云铮把刀递回去,试探着问:“今天让你尝尝,你帮我把肉切了?”
对面的人居然没什么意见,接过刀就站到案板前准备切菜了。?这么温顺的吗?
“你是老章收的小徒弟?”那人一边游刃有余地切肉一边问道。
关云铮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关云铮一眼:“我叫李演,演化的演,随你怎么喊。”
关云铮继续点头:“李厨。”
李演切肉的手一顿:“也行。”他继续切肉,“你上次都做了些什么菜?”
“就菜地里那些菜,没什么花样。”关云铮老实说。
李演切肉的动作顿时带上了恨意,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咬牙切齿的:“那老章还说你做得比我好吃?”
关云铮默默往旁边退了点,不敢招惹正拿着刀的人。
“他夸你茄子做得好,说我茄子做得难吃?”李演看上去好像要气死了。
关云铮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眼:“那要不,我今天做道茄子?”
李演一秒喜笑颜开:“好嘞。”?
骗吃骗喝是吧!
****
最后做了一道茄子,一道肉末蒸蛋,还有一堆菜地里的菜,关云铮抓到什么就顺手炒了一盘。
虽然她最开始翻到那块猪肉的时候还没想好要拿来做什么,但是等到后来,李演已经把肉剁成肉末了……除了肉末蒸蛋她暂时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选择,毕竟总不能现场揉面包饺子吧。
菜刚端上桌的时候李演就想夹一筷子茄子,被不知道哪儿来的东西打了一下,“哎哟”了一声。
关云铮回头,发现章存舒带着师兄师姐们过来了,右手刚收回去:“人都没齐你就想吃?你有那么馋吗?”
章存舒埋汰了李演一句,带着自己的徒弟们在桌边坐下了。
关云铮心说谁也别说谁吧,俩馋鬼。
江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关云铮做的菜,第一反应是看向连映。连映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悄悄话。
虽然听不清,但是嗑到了。
关云铮很满意,坐在餐桌边等开饭。
章存舒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下午是去上课还是再休息一阵?”
关云铮感觉自己蛋蒸得不错,又嫩又滑:“上课吧,之前蒲先生就说希望我能到……”
怎么说着说着这么心虚呢……
章存舒点头,没再问,一口菜一口饭地吃着。
李演尝了口茄子,服气了:“确实是你做的好吃。”
关云铮在一群长辈和前辈面前谦虚道:“是这个做法容易做得好吃,您做也好吃。”
李演没揭穿她无伤大雅的扮乖面具,笑眯眯地继续吃饭了。
关云铮吃着吃着想到些什么,凑到闻越耳边:“师兄,你的蝴蝶为什么能找到我?”
闻越夹了块蒸蛋:“昨日正午我和师姐就觉得你该回了,给我大哥传了信,他说你已经走了。”他吃了口蒸蛋,满意地眯眼,“他还说,把我和他固定联络的另一只灵蝶放进给你的包袱里了,我就让其他的蝴蝶顺着那只去找了。”
关云铮点点头,心说大哥就是靠谱,点完头又想起什么,差点把筷子咬了:“我包袱呢?灵蝶不会闷死了吧?”
闻越觉得好笑:“你自己都差点没命,还关心蝴蝶?”
关云铮戳着碗里的米饭:“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蝴蝶在包袱里,万一真的闷死了不就是我的错了吗。”
连映都被他们这边说小话的动静吸引了,凑过来听了一耳朵后失笑:“这种事有什么对错,非要说的话……”
闻越自然无比地接话:“那也是我大哥的错,他把蝴蝶放进去却没跟你说。”?
你真是好弟弟。
连映旁边的江却听不下去了:“他们跟你说玩笑话,小越的蝴蝶是灵体,不会死的。”。
大师兄或成你派唯一老实人。
“既然能锁定我包袱里灵蝶的位置,为什么还送了那么多蝴蝶过来?”印象中那可是好绚烂的一大群蓝色蝴蝶呢。
闻越沉默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了:“灵蝶对野生蝴蝶的吸引力比较强。”
喔,合着本来就一只,剩下的都是被吸引后跟着过来的。
不过这有什么好沉默的?关云铮狐疑地看向闻越。
闻越难得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大哥说下次还是换传音符比较好,这种招蜂引蝶的事不太适合他。”
关云铮点点头:“言下之意是比较适合你?”
闻越:“。”
一生之中总会有那么几次脑子追不上嘴的经历,关云铮已经麻了。
连映再次被逗笑。
也不知道闻越是缓过来了想岔开话题,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很快又对关云铮说:“你想不想知道当时大师兄是怎么救你的?”
关云铮配合道:“怎么救的?”
“他刚一出关就听见我和师姐说你还没回来,直接召出破钧就御剑下山了。”闻越发现茄子快被李演和章存舒吃完了,赶紧夹了一筷子。
关云铮点头:“那大师兄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毕竟师姐和闻越应该是叫她云崽的?
连映在一旁补充细节:“我给阿却写过信,他知道。”
闭关居然能收信?
关云铮好奇地看向江却。
江却给连映夹了一筷子菜,对关云铮说:“闭关时想不通就会看信,所以知道。”
又嗑到了,嘻嘻。
闻越似乎对师兄师姐的相处细节习以为常,继续刚才的话茬说道:“然后他跟着蝴蝶刚找到你,看出那几个邪修是鬼灯楼的人,也看见你被邪修绑着,所以直接把他们杀了。”
闻越说到这异常兴奋:“欻欻几下就把他们都干掉了!”
关云铮点点头,虽然当时既看不清也听不清,但动作快是真的。
不过——她皱眉:“鬼灯楼?”
吃得一本满足的李演接话:“这几年比较猖狂的一个邪修门派,跟鬼、魂打交道比较多,这段时间几个仙门的异常估计也跟他们有关。”
这样说来,殷含绮就是鬼灯楼的吧?
闻越也想起这号人,扭头对关云铮说:“云崽,上次你遇到的那个,就是鬼灯楼的。”
连映不明所以,低头看向关云铮:“上次?”
关云铮感觉闻越说完这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自己身上了,顿时有种头皮发紧的感觉,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上次师兄和我一起下山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她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继续沿用“姐姐”这个称呼,最后还是决定顺从本心,“遇到过一个姐姐。”
章存舒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又问了一句:“这次呢?也遇到了?”
关云铮感觉她师父有点太心如明镜了,老实回答:“遇到了,她还帮了我。”
章存舒“嗯”了声,没接话,表情也看不出喜怒。
关云铮只好继续说:“上次下山的时候,我无端注意到一个摊位上的香炉,这一次回来耽搁了就是因为这件事。”
虽然这件事她本来也该坦白的,但在餐桌上聊这种事总感觉会搞得大家不欢而散……问就是21世纪在家里餐桌上吵架吵怕了。
“辞别师兄的大哥后,我想起这件事打算去查探,路上遇见了她,她看我一个人,就说陪我一起。”关云铮小心翼翼地措着辞。
“后面事情解决了,回来路上听见有人呼救,我就想去救人,人是救走了,就是,额,自己搭进去了。”
做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有点莽撞不计后果,怎么在一群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说出来不仅鲁莽还有点憨呢?
关云铮懊恼地低头。
餐桌上很安静,李演已经悄悄起身走了,很有眼色地留这群苍生道自己处理师门内部的问题。
章存舒的回应是揉了把关云铮的脑袋。
“邪修和正派的区别在于修炼方式的不同,殷含绮的行事风格闻越同我说起过,除开她邪修的师门背景之外,此人并无太多出格之处,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因为你和邪修来往而失望或生气。”
“你年纪还小,道理要自己悟得才能记一辈子,我无意多言。”
章存舒看她脑袋都快埋碗里了,失笑:“交朋友不是每个人的自由吗?紧张什么?”
关云铮抱着碗慢慢抬头。
“再说了,名门正派里也不都是好人,仙盟那群人就烦得要命。”章存舒不甚在乎地评价道,“嘴上说仁义道德,看规矩戒律比人还重,这就名门正派了?没准还是邪修自在些。”
连映没忍住笑,轻咳一声:“师父,谨言慎行。”
章存舒摆手,起身去给关云铮盛了一碗甜粥:“心思太重容易睡不着,随心而为就好,再不济有师父呢。”
关云铮被几句话说得有点想哭,感觉自己多年未发作的泪失禁有卷土重来之势,赶紧把嘴埋甜粥里:“好。”——
作者有话说:欻欻:chuachua(有点搞笑怎么回事)
鬼灯楼:鬼灯如漆点松花——李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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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说实话, 章存舒这几句话本质上没有那么催人泪下——关云铮单方面把这归咎于看小说看多了——她也不是那种“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假如我没有见过光明”的类型,平心而论, 她没惨到那种地步。
虽然痛苦是不能拿来比较的, 但原生家庭有问题的人太多了,她既不是“扶弟魔”家庭, 也没有无法忍受的言语暴力, 刺伤她的始终是她父母的态度和语气。
长大后她越发频繁地意识到家里的问题,在家待的时间越久越沉默。
看电视剧的时候,无辜的女孩被人侵犯并且注射毒品,她妈妈的第一句话是“你看她衣服也不好好穿,露个肩在那”,第二句话是“舞厅本来也不是正经人去的地方”。
要是她受了伤, 她妈妈总是先来一句责怪的“我都跟你说过了要小心,你怎么就是不听”, 之后才会关心她疼不疼。
有一段时间她宽慰自己,是妈妈的时代不一样, 那个时候的大人们可能都是这样想、这样表达的, 街头巷尾不还总有大妈聚在一起谈论别人的家长里短吗。
但时间久了,她发现这样的宽慰逐渐失去了本就微弱的效用。
因为她的妈妈拒绝改变,哪怕她被家庭里的琐事折磨了几十年, 变得和她总挂在嘴边的二十多岁截然不同。
她总是一边抱怨, 一边在关云铮提出解决办法时说“算了算了”“反正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都这么大把年纪了”。
关云铮有时候有些刻薄地想:那你又为什么要抱怨呢?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之后,关云铮会有些悲哀地发现,她好像痛恨的是同样深受家庭困扰,却始终无法狠下心肠的自己。
正如她对她爸爸的态度一样。
因为她在不可避免的变得与他越来越相像,所以日复一日的, 她从未变过的坏脾气爸爸变得越发面目可憎。
因此在刚穿越过来的那一瞬间,意识到过去的自己或许猝死了的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轻松包裹了她。
她是个很软弱的人,痛觉神经也很敏感,脑子里每次冒出自杀的想法时,因为太了解所有自杀方式的真正死因,对于痛的恐惧就会瞬间把自杀的想法扼杀。
割腕的最终目标是桡动脉,不同于颈动脉,它的搏动无法在体表扪及,因此要抵达这一步,需要把手腕割得面目全非。
她曾经在网上看到过割腕自杀的人被抢救的场景,可能是那个人用的刀不够锋利,也可能是ta对自己实在残忍,她看到的完全是一块烂肉。
皮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已经凝固的、外翻的血肉,深红色,与做过放血处理的大体老师截然不同。
鲜活,刺痛。
百草枯则更像是古代电视剧里那些见血封喉的毒药,从进入口腔开始,一路腐蚀消化道,带来喉咙、食道、胃的灼烧感,继而迅速导致肝肾肺的衰竭。
大剂量的安眠药则会催发人想要呕吐的生理本能,但催眠的药效仍在发挥作用,所以呕吐这一举动也无法顺利进行,最终很可能会被呕吐物噎死。
……
关云铮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又在不受控制地思考自杀的办法,刚想做点什么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就听见连映说:“云崽喝甜粥,你喝什么?”
关云铮不明所以地抬头,发现章存舒正打算给自己也盛一碗甜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句的意思不是“你要吃什么”,而是“你喝个什么劲”。
噗。
所以上次看到师姐不在时师父偷吃拔丝地瓜,果然不是错觉。
关云铮鬼鬼祟祟地凑到闻越旁边:“师姐为什么不让师父吃甜的,师父牙不好吗?”
师姐也凑过来,装作说悄悄话的样子,实则声音并没有低多少:“师父偶尔会牙疼。”
章存舒也不去盛粥了,站桌边佯装生气:“一起说我坏话是吧?”
关云铮秒速把脸埋回碗里。
****
还没到武器课场地就看见了楚悯,关云铮一路喊着“小悯小悯”小跑过去,到人面前时也还是很兴奋:“跟你说个好消息!”
楚悯站在原地等她跑过来,笑眯眯的:“是什么呀?”
关云铮叉腰:“我终于引气入体啦!”
楚悯眼睛亮亮的,看上去比关云铮还要高兴。她刚想开口,身后传来某个熟悉的、欠打的声音。
“引气入体这种事也值得这么高兴?等你筑基了不会要走火入魔吧?”
关云铮罔若未闻,对楚悯说:“归墟原来竟养狗了吗,怎么方才听到犬吠了?”
她一边吐槽一边在心里想,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某个人写的小说啊,为什么这种找打炮灰的情节标准得离谱,严重加深了她对修仙文的刻板印象。
赵乾达可能是没料到关云铮攻击性这么强,语塞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苍生道本也不是主流,能修到金丹已是难得,引气入体倒也值得高兴。”
关云铮转过身,面对楚悯时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我给你脸了是吧?”
其实她还没仔细看过原身的长相,不知道原身的脸做出现在的表情威力如何。但过去在现代的时候,她的冷脸能让校园里推销的人都欲言又止地目送她空手走开。
赵乾达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关云铮转过来时,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是那种战备状态似的警惕,好像在提防她又会像上次一样,把他怼得回不了嘴。
实际上关云铮的耐心很有限,容忍一个人的次数也很有限,以前大学班里虽然也有几个极品,但至少不会像赵乾达一样,每天都会来她面前晃荡。
这种每天都能见到的人骂两次就够了,再骂都怕把他骂爽了。
赵乾达还想说点什么,关云铮已经拉过楚悯走开,与他错身而过时说道:“你接下来最好每天祈祷我修不到金丹期,否则……”
关云铮睨了他一眼,没把话说完,和楚悯一起走了。
两人到角落后关云铮还冷着脸,楚悯摸摸她的肩膀:“不气不气。”
关云铮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恢复平时的语气,可怜巴巴地挨着楚悯:“好晦气哦。”
楚悯被她逗笑,又摸了摸她脑袋:“这次下山遇到什么了吗?”
关云铮点点头:“这次下山遇到了好多事,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完。”话音刚落,蒲飞鸢到了,于是她止住话茬,“下……散学后跟你说。”
****
关云铮一直觉得归墟设立的教学模式有点问题,像武器和术法这样的实际操作课,总是只教几遍基本操作就交给弟子们自行领悟,领悟不出来再去找先生们演示几遍,回来后接着领悟。
这得多聪明的孩子才能每次都能学会啊,关云铮有点绝望地想。
“小悯,你之前学过御剑吗?”关云铮凑近正认真看第三遍演示的楚悯。
楚悯看着蒲飞鸢踏上木剑后才转过来小声说:“在师门的时候没学过,我之前身体太差了,兄长不让我学,怕我摔下来。”
关云铮认同地点点头:“你哥哥做得对。”
楚悯失笑:“不学体术和御剑岂不是身体更差吗?”
关云铮继续点头,表情很严肃:“你说的也对。”
“说什么悄悄话呢?”蒲飞鸢的声音响起。
关云铮吓了一跳,明明刚才蒲飞鸢还在她前面演示,现在声音怎么就到她身后去了?修仙以后遇到的老师都有点邪门,普遍比她初中班主任还要背后灵,每次做点什么坏事就立马被抓包,可恶。
蒲飞鸢从剑上跳下来,把剑随手放到旁边:“昨日回来的?”
关云铮有点心虚地往楚悯旁边站了站,点点头:“昨日回来的。”
蒲飞鸢似乎并不知道她在山下的经历,也不知道她下山是为了什么,但是并没有追问,而是提起刚才的话题:“担心学不会?”
关云铮和楚悯对视一眼,实话实说地问出自己的疑惑:“是仙盟要求的授课方式吗?还是归墟安排的呀?”
蒲飞鸢倒没隐瞒:“一半一半,仙盟在时间上要求比较紧,授课方式是归墟授意的。”她看向关云铮,“怎么,觉得不合适?”
关云铮心虚地支支吾吾。
蒲飞鸢笑起来:“你没去过归墟其他地方吧?归墟弟子是我见过这么多门派里最少的,你觉得步雁山定下这样的授课方式是为什么?”
这……既是超纲题又是得罪人的情商题?
蒲飞鸢没刁难她,转而看向楚悯:“楚悯应该明白?”
楚悯神色平静:“仙门式微,修道之路看似一片光明。”
实际上……
她没有继续说,蒲飞鸢也没再问,又看向一边的关云铮:“你见过任嵩华没有?”
这么突然地转话题?
关云铮点头:“见过,但任师姐没跟我说过话。”
蒲飞鸢并不意外,语气很寻常地说:“她是这几年为数不多的无情道。”
全修仙范围吗?关云铮暗自困惑。
“因为无情道修到后面,能活下来的,基本都得殉道。”蒲飞鸢神情很平静,“没人愿意刚踏上修仙这条路就被奠定死的结局,所以没人愿意修无情道。”
关云铮已经惊呆了。
她本来以为修无情道的人少是因为难,也没因为21世纪难得要死的专业也有人跳进去怀疑过,结果居然是因为无情道几乎必死吗?
她那么一个帅气的任师姐,难道也要死吗?
蒲飞鸢看她陷入沉思,拍拍她肩膀:“练着吧,想问什么就来找我。”
****
御剑本质上是体术和御物术的结合,光会御物术把剑升起来还不够,还得想办法到剑上去。
关云铮看着木剑陷入呆滞。
不是,这不轻功吗?这哪门子御剑?
她以为的御剑是剑能飞到她脚下把她带起来呢!
楚悯在一边轻轻的:“木剑这么厚,怎么飞到你脚下呢。”。
说得对。
“那我能不能踩剑上之后再腾空?”关云铮不死心地问。
楚悯倒是没否定她的想法:“大概可以?但蒲先生似乎并不推崇这种办法。”
关云铮死心了。
这就像解题步骤不被老师认可一样,写出来也得丢分。
但是体积法做立体几何真的很简单啊……关云铮默默在心里为自己辩解。
总之还是认命地学蒲飞鸢演示的方法了。
跟努力上剑一比,让剑悬停显得无比简单。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成功引气入体了,不用再问不熄鼎借灵气了。
关云铮凝神,并拢两指,汇聚灵气,成功让木剑漂浮起来,悬停在与她小腿平齐的高度。
唔,好像高了点,待会儿跳不上去就尴尬了。
关云铮试探着引导木剑向下。
可能是刚引气入体的缘故,她自己的灵力没有问不熄鼎借来的好用,感觉不太稳定,木剑下落的过程中晃晃悠悠的,明显没有刚才浮起来的时候稳。
这能上人吗。
关云铮再次陷入对自己的怀疑之中。
楚悯那边进行得也不是很顺利,具体表现为上剑后完全不敢动。
关云铮和楚悯就这样一个凝固在剑旁边,一个凝固在剑上面。
一边在心里自我催眠“这么点高度摔不出什么问题”,一边碎碎念着“你可以的你可以的”,关云铮一脸壮士赴死般的表情,跳上木剑。
木剑猛地沉了一下,本来也就离地只有十几公分,这一下下沉险些重新触碰地面,但还是挺住了,悬停在了离地几公分的位置。
啧,感觉木剑在内涵她胖。
关云铮一边站稳一边想:还好没用摇羽练习御剑,不然何止内涵,估计能把她掀下去。
这下在剑上凝固的人变成两个了。
刚才跳上来的时候满脑子想的这么点高度摔不出什么问题,现在站到上面了脑子里只剩下满屏的弹幕:“这个高度虽然没问题,但是我飞起来摔下来应该会很痛吧”“当然会啊你那个时候有加速度摔不死你”“要是剑突然停了你还会被惯性甩出去”……
关云铮有时候真的很好奇,明明数学和物理那么差,为什么无助的时候想到的都是被数学和物理羞辱的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停止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像蒲飞鸢演示的那样念起剑诀。
话说剑诀是不是术法课内容?还是褚先生教的理论课内容?
她本性难改,注意力不集中的毛病在这个时候也根深蒂固,还没等她思考出剑诀到底该归属于哪门课,短暂的几秒里,剑诀发挥作用,脚下木剑陡然拔高一截,然后以一种摔下来必然受伤的速度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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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被剑载着狂飙的时候关云铮连自己的死法都想好了。
不知道这边的动静有没有引起蒲飞鸢的注意, 她只听见自己飞出去的一瞬间楚悯紧张的一声“云崽”,接着耳边就只剩下风声了。
几年学医生涯让她对待人生的态度逐渐乐观,具体表现为现在大难临头的时刻, 她却在脑子里思考Arresto Momentum这种减缓下落速度的咒语, 在她这样急速飞行的时候能不能管用。
还没等她发挥“人生乱套我睡觉”的精神,一股力道拽住了脚下的木剑, 她反应不及, 理所当然地被惯性甩飞出去——
在即将脸着地的一瞬间又被一阵风托了一把,双脚在地上蹬了几下,站稳了。
是谁?
关云铮站定脚步环视,发现自己已经飞到了看着很眼生的地方。
没想到蒲飞鸢今天刚问她有没有去过归墟其他地方,很快就以这种方式到了,甚至还落在了疑似内院的地方, 周围有个和苍生道院子十分相似的连廊。
要不还是悄悄溜走吧,就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才能回去……
“刚学会引气入体?”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关云铮转身, 对上视线后愣住了。
这好像是……她在“月儿”的刀中记忆里,见过的那位, 她师父和“月儿”共同的师兄?年纪比那时见到的老了一些, 蓄起了胡子,五官的变化似乎不大。再加上当时他总是只来看一眼“月儿”就走,行为诡异, 实在很难不对他印象深刻。
对面的人看她半晌不回话, 皱眉道:“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关云铮回神,低头行礼:“苍生道弟子。”
那人没立即回应,关云铮行完礼抬头时,才听见他冷哼一声:“苍生道。”?
苍生道招你惹你了?
我师父不还是你师弟吗?你俩有什么龃龉可不要波及我。
关云铮正在心里蛐蛐着,发现这人似乎不打算再和她说话, 转身要走。
她只好追上去两步:“先生,我的剑……”
你要走也把剑还我啊。
谁料一靠近,那人忽然停住脚步,面色似乎变得更不好看了:“你跟我过来。”?能不能不过去。
关云铮心里嘀咕着,硬着头皮跟上了。
****
练武场上,楚悯从木剑上跳下来,急着迈步,险些把自己绊一跤,刚要摔倒,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她架住了:“别急。”
蒲飞鸢看了眼关云铮离开的方向,安抚楚悯:“都在归墟,不会出什么事。”
楚悯收好木剑,皱着眉头:“会摔伤。”
蒲飞鸢挑眉:“不见得,你再看看?”
楚悯刚听到这句话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意识到蒲飞鸢话里的意思,往那个方向犹疑不定地看了一会儿后,又转回头不太确定地看向她。
蒲飞鸢老神在在的:“练剑吧,我接着你。”
楚悯催动灵气的动作一顿。
“还是怕?”蒲飞鸢失笑,“让剑停低点试试?”
楚悯操控着剑停得低了些,这次跟关云铮方才悬停的高度差不多,跳上剑时也很稳,但到了念剑诀让剑行动起来的时候,又露出十分明显的犹豫神情。
蒲飞鸢抱臂在旁边看着,神色有些意外。
“以前从剑上摔下来过?”她看楚悯一动不敢动的样子,还是开口问道。
楚悯脸绷得很紧,坦诚道:“未曾,只是害怕。”
蒲飞鸢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你先试试念剑诀,我在这陪着你。”
楚悯轻吐一口气,在剑上试着放松自己绷直的双腿,低声念起剑诀。
木剑在她脚下微微颤动,随即响应剑诀,以一种相对和缓的速度飞出去了一些。
“这不是学得挺好的?”蒲飞鸢一边跟着楚悯飞的轨迹走,一边点评道。
楚悯似乎正打算回答些什么,视线还没移开,脚下的剑已经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足以把上面站着的人狠狠地甩下来。
楚悯来不及发出惊呼,底下站着的蒲飞鸢已经变了脸色,在楚悯摔下来的一瞬间上前一步,把人接进怀里。
蒲飞鸢把楚悯放下,让她在原地站稳,随即看向正在各自练剑的其他学生,眉头皱得很紧。
好在方才的速度不快,楚悯还没来得及腿软,因此冷静问道:“是其他人练剑失误了吧?”
蒲飞鸢收回目光,面色已经变成直白的不虞:“最好是失误。”她低头看向楚悯,“是不是有个混小子总欺负你?”
楚悯倒没想到赵乾达身上去,平时这厮虽然经常上前来挑衅,但是对她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的损害。
她不太爱说话,常常是赵乾达噼里啪啦说了好些话,她才慢吞吞地问上一句“今日的课业完成了吗,先生说你符咒学得很差”这类的话。可能是她说的话每次都太过会心一击,所以赵乾达始终对于挑衅她这件事乐此不疲,像是执着于要在言语上找回几分面子一般。
但也就停留在言语挑衅的程度了,借他几分胆子估计都不敢真的对她动手。
楚悯没往那边看,神色平静地捡起掉落在地的木剑,顺带回答蒲飞鸢方才的问题:“人总不至于落到和狗计较的地步。”
蒲飞鸢一愣,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楚悯对着她弯弯眼睛,继续去练剑了。
****
关云铮感觉师父的师兄脾气有点太坏了,跟掌门简直是两个极端,跟师妹“月儿”差距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可能一个师门出这一个脾气坏的就够了吧,她暗自腹诽。
“你受伤了?”走在前面的坏脾气大叔,不是,坏脾气师伯冷不丁来了句。
关云铮下意识想回“没受伤”,转念一想之前手腕上好像确实有点破皮,于是又临时改口道:“一点皮外伤。”
那人又冷哼一声:“用的什么药?”
关云铮心说我一睁眼痕迹都没了,我上哪儿知道去。
他终于走到了地方,在一鼎炉子旁边坐下:“你师父没告诉你,是我的药?”
关云铮站旁边,不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师父没说。”
那人追问:“那你也不知道我是谁了?”
关云铮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说实话,最终还是觉得不做隐瞒为好,老实道:“弟子……见过您,但不知道您的姓名。”
这话说得就很奇怪了,坐着的人皱眉:“你在何处见过我?”
反正师父和掌门应该都知道她接触过那把刀里的记忆了,这位也是师父师门的,告诉他应该也没关系?
关云铮这样想着,坦白:“在剑冢,‘月儿’留下的刀中。”
面前的人猛地起身,还差点带翻了旁边的炉子,里面的火星都溅出几颗燎上他衣摆。
关云铮默默后退一步。
他顾不上低头,随手掸了两下衣摆把火星拍掉,开口时语气很急切:“你如何能进剑冢?还能进刀中?”
关云铮其实也不明白,毕竟师父说过,能向不熄鼎借灵气的人很多,但能进剑冢的寥寥无几,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这两点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总不能是负相关吧?
“大概是我向不熄鼎借灵气时,与前辈建立了联系?”她试探着说。
“借灵气的人多了,你怎么就能建立联系?”对面的人明显没那么好糊弄,抓住了她话里的逻辑漏洞追问道。
那你要这么问,我也没办法。
关云铮放弃挣扎,反正也解释不通。
那人似乎是打量了她一会儿,随即一把抓过她衣领,召出不知悬挂在哪里的配剑,提溜着她,踩上剑就走。
不是???
谁来管管这个疯子???
****
来去峰上。
步雁山正坐在火炉边煮茶,门敞着,刚看见任嵩华练完剑经过,打算开口时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
本打算走开的任嵩华也停下了脚步,往身后的方向看。
步雁山把煮好的茶倒进茶具,端着茶具走出门,招呼任嵩华:“来喝茶。”
虽说每次煮了茶都会招呼任嵩华来喝,但多数时候都得不到回应,步雁山也只是习惯性地提出邀请,做好了会被客气道谢而后回绝的准备。
就见任嵩华站在原地似乎是思索了一阵,点了点头:“多谢掌门。”然后上前一步,把步雁山手里的茶盏接过去了。
步雁山挑眉,接着把目光看向刚才声音的来源。
不看不知道,一看确实吓一跳,几乎从不上来去峰的人居然就在眼前:“大师兄?”
被喊的人回过头来,居然罕见地有点狼狈:“雁山。”
任嵩华也走上前:“先生。”
两人一走近,才发现大呼小叫声的来源——
关云铮在他背后扑腾着,明明都快把自己折腾累了,还在时不时挣扎,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任嵩华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眉。
关云铮都快骂不动了:“你是我师父的师兄没错,但你也不能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把我提起来吧?我都快被你勒死了你还搁这飞?你有心吗?”
骂着骂着忽然感觉周围格外安静的关云铮一顿。
关云铮一边回想自己骂得脏不脏,一边探出脑袋,正想悄悄观察一下,就和步雁山颇觉有趣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哈哈,好巧。
她拍拍衣服从便宜师伯背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对步雁山行礼:“掌门。”行完礼刚要起身,又看见步雁山身后的任嵩华,欲哭无泪的同时只好接着又跟她问好,“任师姐。”
步雁山笑眯眯地给她介绍:“这位是你师伯。”
便宜师伯拍了拍被关云铮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摆:“凌风起。”
关云铮“哦”一声,不情不愿地:“师伯。”
显而易见的区别对待,凌风起瞪眼,刚想说点什么,步雁山和事佬似的搭着关云铮肩膀把人带走了:“正好,我煮了茶,云崽来和你任师姐一起品品。”
煮茶?
关云铮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课外知识点,求生欲很强地追问:“掌门,您煮茶的时候没有放葱姜吧?”
步雁山低头看她,了然地弯了弯眼睛:“倒是没放葱姜,只额外放了些橘皮和盐。”
那没事了,警报解除。
任嵩华手指搭在茶盏外沿,剑收在腰间,始终没接话,只是跟着步雁山二人又走回了煮茶的火炉边。
三人都快走进屋内了,身后还没有动静,步雁山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的人:“大师兄?”
凌风起面色变换几番,还是在步雁山的眼神里偃旗息鼓,跟上三人的步伐了。
坐下之前关云铮还在感慨,要是天气冷的话,煮茶倒是挺合适的,只是归墟常年四季如春估计不太满足条件。
坐下后她才后知后觉,看向重新把火点起来的步雁山:“掌门,这里似乎要比下面冷一些?”
步雁山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排茶盏,推到她面前,示意她挑一个喜欢的:“来去峰上没有大阵覆盖,故而冷一些。”
关云铮垂眼挑茶盏,感觉每个都好看,每个都想要,挑得人快要眼花缭乱了:“掌门和任师姐平时不冷吗?”
步雁山看她还在认真挑选,没打断她,给坐在一边的凌风起倒了一盏,又看向任嵩华。任嵩华手里的茶盏已经空了,对上步雁山的目光后,她短促地摇了摇头。
步雁山不意外地收回视线,回答关云铮的问题:“不冷,衣服里缝了符咒。”
关云铮终于挑出最喜欢的一个茶盏,开心地拿起来递给步雁山:“也对,差点忘了衣服也可以保暖了。”
几人交流完,步雁山看向一言不发的凌风起:“大师兄今日来此是为何事?”
三人的目光骤然一同看过来,凌风起拿着茶盏,起先还是闭口不言,被步雁山平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后才道明来意:“她进过剑冢,还进了霰照之内,此事你可知?”
霰照?“月儿”的刀吗?
步雁山颔首:“我知。”
凌风起皱眉:“那你们……”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急切,他停顿片刻重新开口,“未曾探查究竟为何?”
一旁的火炉发出木柴燃烧噼啪作响的声音,关云铮好奇地凑过去看,被任嵩华伸手挡了一下:“当心。”
关云铮才发现有微不可查的细小火星在往外蹦,不好意思地对着任嵩华笑笑:“多谢任师姐。”
步雁山看向关云铮:“没准只是因为,师姐格外喜欢云崽吧。”
凌风起眉头没松,看向正疑惑看过来的关云铮,似乎在探究她有什么值得“月儿”青睐的长处。
关云铮不打算搭理凌风起的目光,端着茶盏问步雁山:“总是称呼‘月儿’似乎不太尊师重道。”
凌风起“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尊师重道?”
反正也被掌门和任师姐撞见她骂人了,关云铮破罐子破摔,没打算忍着,当下就回了句:“尊师重道也得分人。”
凌风起险些被气得胡子也歪了:“你!”
关云铮也学他“哼”一声,低头喝自己的茶。
步雁山坐在两人中间,被这番幼稚的斗嘴逗得直想笑,片刻后才收了笑意:“师姐叫戚寻月,悲戚的戚,寻觅的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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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关云铮捧着茶盏点头:“师叔的名字和她的样子很像。”
就像入夜时分, 月亮初升,藏在还没完全隐去的云层后,露了半遮半掩的一个轮廓, 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尽管人们深知月亮本身不能发光, 所有的光亮只是对阳光的反射,但也无法阻碍这几千年来人们对月光的钟情。
一个朦胧的, 像云雾一样的名字。
火炉再次把架在上面的茶煮沸, 步雁山随手把火焰拢进掌心熄灭,把茶壶端到几人面前的茶案上,神情很温和:“师姐知道你是这样的态度,一定很高兴。”
关云铮把茶盏拢在手心里,茶的温度煨得人很舒服:“这样的态度?”
步雁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橘皮和茶叶混杂的味道散发出来, 暖融融的蒸汽里混入一点清香与苦涩:“师兄一定没和你提起过师姐吧?”
关云铮注意到他说的称呼,意识到说的并非凌风起而是章存舒, 于是点点头:“师父应当知道我在霰照中见到了戚师叔的记忆,但他没和我提起过戚师叔。”
步雁山颔首:“师姐即将身死那段时日, 我并不在门中, 正从别处匆忙赶回,是以你也无法在霰照中见到彼时的我。”
他的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乍一看仿佛并不十分悲痛, 神色平静地继续说道:“师兄和大师兄在如何面对这件事上产生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十分激烈的争执。”
“大师兄无法接受师姐即将身死的事实,更无法面对师姐,把一切归咎于自己的无能。”
关云铮从雾气里抬起眼看向一言不发的凌风起, 心说这点确实看得出来,难怪当时刀里总是见他一面都很难,原来是在疯狂内耗。
虽然把一个人复杂的情感概括为简单的“内耗”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但关云铮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表达,直觉是自己冲浪冲多了,都在看别人反刍出来的东西,阅读的东西都沾着别人的口水,到现在连自我思维方式都快“格式化”了。
她也不敢说自己就能理解凌风起,也没有什么资格去点评凌风起对于戚寻月身死这件事的态度,只是觉得这样不愿意面对显然是不行的,至少是于事无补的。
死者离世,生者总是更痛苦,如果不珍惜最后的时间多保留一些相处的记忆,那来日又该如何度过呢?每每想起时,又会不会后悔当初自己的不敢面对呢?
关云铮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步雁山似乎是听见了她的叹气声,伸手摸了一把她方才被抓着御剑飞行时,被风揉乱的头发:“师兄则是在师姐死后,再也没有开口提过师姐的事。”
关云铮感觉这个话题还是有点太严肃了,说到这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话,只好苦大仇深地抿住嘴巴。
“两位师兄虽然态度不近相同,但倒是有一个共同之处。”步雁山的神色似乎忽然轻松起来,看向凌风起说话时的语气也带了些调侃的意味,“他们都不愿意来这来去峰。”
关云铮无言看向凌风起。
一直没开口默默听着的任嵩华,居然也看向了凌风起。
凌风起额角的青筋都快爆出来了,在两人意味深长一人平淡的注视下,放下茶盏:“我来看看小月。”
步雁山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然后呢?”
凌风起猛地站起来:“去问问她这小崽子有什么长处值得她如此青睐。”
说完他就大步往外走了,头也不带回的。
关云铮一脸无辜地看向步雁山。
步雁山再次摸摸她的脑袋:“他进不了剑冢。”
关云铮有点困惑:“那师父能进剑冢是因为有先辈的武器在里面?”
步雁山摇头:“师兄他是硬闯的。”
啊?
不是,这,这对吗?
关云铮更困惑了:“那师伯硬闯也进不去吗?”
步雁山似乎是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对。”
关云铮脑海中一番争斗:“怎么办好想笑这是可以笑的吗凌风起都走远了应该可以笑吧”,片刻后没绷住还是笑出声了。
步雁山看着凌风起离开的方向:“虽然我也不知为何,大师兄的修为与师兄并不差去多远,但大师兄始终无法进入剑冢。”
没准是剑冢里的武器们看他不顺眼呢。关云铮有点缺德地腹诽。
难怪他这么生气,原来是想去看师妹用过的刀却进不去,她这个刚来的却能凭借和不熄鼎的联系进入剑冢。
关云铮没忍住,又开始用网络词汇形容凌风起的这一行为:他破防了。
****
关云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虽然她已经自己推断出了不熄鼎的“燃料”用的是戚寻月的神魂,或者说不熄鼎就是戚寻月本尊,但她始终没有把这一推论和自己的师父师叔们说过。
于是在前往来去峰山顶的路上,关云铮小声向步雁山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之所以小声是因为坏脾气的凌风起就走在他俩旁边。
步雁山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不熄鼎底下燃着的,确实是师姐的神魂。”
关云铮听完露出不忍的神色:“痛吗?”
步雁山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说:“不痛,也不会消耗,就像长明灯的灯芯一样。”
关云铮这才点点头:“那就好。”
步雁山低头看她毛茸茸的脑袋:“云崽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关云铮绕过一颗小石子,抬起头来:“待会儿要怎么和师叔说话?她要怎么说呢?”
难道说火焰能显出独特的形状吗?就像象形文字一样?
任嵩华的声音响起:“神魂能传递消息,我来读。”
关云铮还没听过任嵩华一次说这么多字,刚听完还有点没回过神,好一会儿才愣愣地点了点头:“好哦。”
步雁山被她的语气词逗笑了:“好哦?”
关云铮这才回神,舌头打结似的解释道:“啊不是,我的意思是,额,好。哦是无关紧要的语气词。”
任嵩华颔首:“好。”
步雁山也点头:“好哦。”。
行吧。
继好耶人传人后,好哦也要人传人了。只能说还好任嵩华没学,不然太有悖于她对无情道的刻板印象了。
凌风起没打断他们几个的对话,又走了一段路后才出声:“到了。”
关云铮应声抬头——
一尊青灰色的鼎出现在眼前——说真的在见到不熄鼎的这一刻关云铮觉得自己见识还是太少了,她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司母戊大方鼎的尺寸,似乎也才一米多高?
这就是修仙世界吗,旁边的步雁山和凌风起居然都需要仰起头来看这尊鼎。
这得有多沉啊……关云铮呆呆地想。
任嵩华已经在不熄鼎旁边的空地上盘腿坐下了,闭上双眼时手边凭空出现了一个卷轴。
关云铮被卷轴吸引目光,看着任嵩华闭着眼伸手,把它缓慢展开,显露出空无一物的内里。
似乎并非空无一物……仔细看的时候好像能看出起伏。
凌风起站在不熄鼎另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这一边任嵩华的手像是被什么掌控一般,在展开的卷轴上划动起来。
好像目睹了扶乩*现场……科学不存在了……
关云铮几乎忘了眨眼,直到那一边凌风起含糊的低语声停歇,任嵩华才停下了动作,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关云铮不敢确信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和寻常的任嵩华不一样的眼神。只是那种眼神转瞬即逝,任嵩华很快就恢复了她往日平淡的神情。
卷轴被托了一把,缓缓浮动到几人面前,上面逐渐浮现出墨迹奇特的文字。
“师兄,好久不见。”
或许是在刀中见过的记忆太过刻骨铭心,关云铮几乎能想象这些文字的“语气”。
应当是带着几分笑意的、温柔的、平和的。
“偶尔她同我借灵气时,能听见她在想什么,挺有趣的,忍不住多关注了些。”
“那日也是看她对剑冢颇为好奇,故而让霰照和她临时感应了一番。”
“现在看来,不算做了坏事。”
“我在来去峰上太无聊啦,你们也不来看我,有这小姑娘偶尔找我借个灵气,当然要答应了。”
“不过师兄,你还是不留胡子好看。”
特殊的“墨迹”像是漂浮在空中,在所有的“回复”结束后,彻底消散在了风里。
关云铮看着卷轴出神,直到被步雁山拍了拍肩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卷轴很久了。
她抬头看向步雁山:“掌门,师叔是一次只能说这么多话吗?”
步雁山摇头,示意她看凌风起。
坏脾气师伯站在不熄鼎旁边,脸上的神情比关云铮方才还要愣怔。
这一瞬间关云铮脑子里冒出来的形容几乎有些……不合时宜,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好像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形容了。
凌风起此时的神情就像是……走丢了的孩童骤然听见亲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一样。
不可置信的、惊喜的,继而涌上的是一种带着茫然的委屈和难过。
关云铮很快收回视线,停止自己对一个成年人脆弱时刻的凝视。
所以并不是戚寻月一次只能说这些话,而是凌风起在“听到”她的回答后,问不出更多的话了。
关云铮把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师伯他……‘近乡情怯’了。”
步雁山点头,看向把卷轴收起来的任嵩华:“我们走吧。”
****
回到方才煮茶的地方时,关云铮想起什么,抬头看步雁山:“掌门,你还有多的茶壶吗?”
步雁山直接把火炉和茶壶一起给她了:“拿去吧。”?
关云铮一手抱着熄火的火炉,一手提着茶壶:“掌门你……”
步雁山笑眯眯的:“煮好了记得给我留哦。”
关云铮转过身就走。
学语气词也没用,这么干脆果然没安好心。
步雁山喊住她:“让你任师姐带你下去,你靠走得走到什么时候。”
怎么一听更想自己走下去了。
虽然感性上很想自己走到地老天荒,等好心的师门人来接算了,理性还是让她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始终站在步雁山身后的任嵩华。
任嵩华应该不常做这种事,听到步雁山的话后看了他一眼,只是很快又点头,看不出任何不情愿的样子。
关云铮忽然有点好奇任嵩华的师父是谁,虽然从没听过她喊步雁山师父,但总感觉他们的相处模式还挺像师徒的。
任嵩华朝她走过来,伸出手。
关云铮不明所以,揣摩着任嵩华此举的含义。
任嵩华收回手:“茶壶不给我,那抱你上去?”
不是,等会儿?
关云铮还没来得及反应,任嵩华已经干脆利落地把她抱起来,随即腰间的长剑出鞘,悬停在任嵩华脚边。
“走了,扶稳。”她抱着关云铮站上长剑,又把人放下,示意她站好。
关云铮赶紧把茶壶也揣怀里,一把抓住了任嵩华的袖子。
来去峰毕竟只是归墟境内的一个山头,御剑飞行的速度之下,不消片刻就回到了练武场。长剑悬停,关云铮松开手,从剑上跳下来,回头时发现任嵩华的袖子被自己攥得皱皱巴巴的,正准备道歉,注意到她目光的任嵩华低头,用另一只手拂了拂:“无事。”
就这样平整了?
无声咒是吧!
关云铮内心精彩纷呈,面上还是扮得很乖巧:“多谢任师姐。”
任嵩华点头:“嗯,走了。”
关云铮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感觉自己对无情道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
本来要练一下午的御剑飞行,刚上剑人就飞到别家去了,接下来少不得花工夫多练。但这会儿关云铮还有件更在意的事要做,因此偷偷摸进饭堂,蹲在灶台边烦李演。
“有牛乳吗李厨?”关云铮抱着茶壶,做贼似的悄声。
李演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什么东西?”
那看来是没有。
关云铮没气馁,又给出了B选项:“那有羊奶不?”
李演不得不低头看她:“你要羊奶做什么?”
关云铮一手举火炉,一手提茶壶,蹲在灶边笑嘻嘻的:“我煮奶茶!”——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