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没一会儿马车就……
没一会儿马车就被一群人围住, 凌乱的马蹄声也在马车周围停歇,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话语一同传进车内二人的耳中。
“哪家的小娘子还不赶紧出来让大伙瞧瞧!”
“是啊!若是长得好看哥几个待会儿也好下手轻点!”说完十几个人同时大笑起来。
马车内孟顽紧紧地攥住云苓的手,她们今天带的人不多, 除去车夫外只有一个护卫, 这群贼人浩浩荡荡近二十人,对上他们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你们要做什么?”护卫率先拔刀杀气腾腾地看向为首之人, “我家娘子乃孟侍郎府上的家眷,你们可看清楚了, 此时退去还可留你一命!”
他将孟珈的名头抬出来企图吓退这群流寇,这群人身材个个魁梧但衣着却很是粗犷, 想必是流窜在各地的土匪, 只是不知他们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流窜到了长安附近。
这几人皆是满脸横肉, 眼中闪着凶光, 尽是穷凶极恶之人,衣裳沾满干枯的深色血迹手上应当有不少人命在。
他们如今敌众我寡不能与其硬碰硬,只能尽量避免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哈哈哈哈,咱们找的就是你!别说是一个区区侍郎,就是当朝宰相我们也照杀不误!”那流寇闻言非但没有害怕, 甚至口出狂言。
车内的云苓闻言狠狠在心中啐了一口, “不知死活!”但手中却紧紧将孟顽护在身后,她是会武的, 外头车夫与护卫也都是圣人安排的人,她倒是不惧这群宵小,只是怕刀剑无眼会伤到娘子。
孟顽看出云苓的紧张, 拍了拍她的肩又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此地乃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你们难道要为了一些无关紧的钱财, 搭上九族的性命吗?”
“小娘子身娇体弱,口气倒是不小,我倒有几分期待你是怎么取我们九族的性命!”为首的贼人仰天大笑,骑着马围着马车转了一圈,眼神中尽是志在必得,“而且谁说我们是为了财啊?”
“你们莫要太过猖狂。”云苓出声呛道。
可这话落在这群流寇耳中不仅毫无威慑反倒引得他们哄堂大笑,“还有更猖狂的呢!娘子你们可要试上一试?”
流寇们并未将几人放在眼中,一个车夫外加一个护卫要解决他们不过眨眼的功夫,所以他们不急着解决几人反倒饶有兴致地出言调戏起马车内的小娘子。
云苓听着这几人的□□声怒从心中起,二话不说拔下头上的簪子就朝着说话那人掷去,笑声蓦然停止,随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谁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流寇们皆愣住了,待反应过来眼中凶光毕露,冷喝一声道:
“找死!”
流寇头子也没想到这小娘子出手竟然如此毒辣直接要了他兄弟的一条命。
他拔出腰间佩刀就朝着马车砍去,只是刚到半路就被人拦住,那不起眼的马夫竟也武艺高强,不仅挡住了他这一招,还将他逼得后退几步,这才稳住身形。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轻敌了,可为时已晚,一边的护卫已经连伤了他几位兄弟,原来方才那话并不是吓唬他们,这二人皆是高手,动起手来招招致命。
一时间流寇们竟被逼得节节败退。
事发突然他们一时无从防备逐渐落了下风,可缠斗间他们也发现了二人的漏洞,因为护着马车上的人,二人虽招式狠辣却多有顾忌,往往可以一击致命的招式却因马车上的人而大打折扣。
发现这一点的流寇头子对着手下使了一个眼神,更多的人逐渐朝着马车下手,流寇虽武功不及车夫与护卫但胜在人多。如此一来他们二人便多有分心,险些被伤到要害,出招也不及方才干脆。
察觉他们企图的护卫当机立断,狠狠抽了马一鞭子,被抽疼的马嘶鸣一声奋力朝前奔跑。
“云娘子,你护着娘子先进城,城内有金吾卫巡逻,这群草窃之辈不敢进城!”
说完他便与车夫拦住流寇,以防他们追上。
云苓的身手不在他们二人之下,只要他们牵制住大部分的流寇,剩下的在云苓面前成不了什么气候,待进了城娘子也就安全无虞了。
可事实却并未如同他料想的这般顺利,云苓带着孟顽还未到城内,就被流寇头子带着四人给追上了。
她们的马未曾经过训练,根本就抵不过流寇们的马,他们的马虽然不能长时间内保持高速奔跑但因为时常抢劫财物,短时间内快速奔跑追上她们还是轻而易举。
不过好在追上来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马都被牵制住了。
云苓看着外虎视眈眈的流寇,从怀中掏出她一直贴身携带的匕首,塞到孟顽手中,“娘子您拿着它以备不时之需。”
孟顽接过匕首郑重的点了点头,方才云苓已经交代过她会一些拳脚,让自己无需担心她。
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能尽量顾全自己,免得云苓到时还要分心保护她。
流寇们虽然吃了教训,但如今面对着娇滴滴的小娘子还是松懈了几分,在他们眼中方才能够一簪子杀死他们兄弟不过是叫她们凑巧钻了空子。
不过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说到底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流寇头子用刀挑开车帘一把就将马车中衣着华丽的小娘子扯了出来,捏着她的脸上下打量。
“果真长了一副好颜色!你早些出来求我,说不定我还能手下留情,让你少受一些罪。”
说着他的大手就要向下探去,还没等碰到就被人用银簪扎在手背,他手一松就将人扔在了地上,捂住流血的手背神情狰狞骂道:“娘的!还是个烈性子!”
说完他翻身下马,捏住她的后颈将人捞起,“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有的是手段让你跪地求饶。”
“这娘们是个烈性子,大哥你可要好好教训教训,让她见识一下你的真功夫。”手下语气轻佻,色眯眯的眼神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几人只顾着言语间调戏,都没注意到马车上灰扑扑不起眼的小人已经悄悄拉起缰绳,趁几人不备之时横冲直撞驾马离开。
流寇们反应过来,正要去追却被他们的头儿拦住,“不过一个婢女罢了,让她多跑一会儿再去追岂不是更有趣些?”说完他就要抱起一边的娘子往自己的怀里按。
“既然大哥得了正经的官家娘子,那个婢女就让给咱们兄弟几个吧!”
“随你们,但要记住不能留活口!”他刚说完就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方才刺伤他手背的银簪正牢牢地插在他的颈间。
是他掉以轻心了,遭了一次暗算仍不以为然,折了一个兄弟后,又把自己也搭了进去。他不甘心的瞪大双眼怨毒地盯着面前的小娘子,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清晰的感受到生命正不断流失,想要开口可那簪子刺得深连带着喉咙也被伤到,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他便瞪着眼睛倒了下去。
“想要杀了我们,也要问问姑奶奶我同不同意!”说完云苓便将插在他颈间的银簪拔出,鲜血顿时喷涌而出,站在他身前的云苓不可避免的浑身是血,连脸上都被染红了大半。
她方才不杀这人不过是故意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好让娘子有时间逃走,见娘子走远她这才不急不慢的动手。
带着满脸的鲜血,她转头朝着剩下的四人看去,咧开嘴笑得古怪。
赤红色的脸庞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在灰暗的夜色中越发诡谲,剩余的四个流寇皆被吓了一跳。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只留半边余晖红得骇人,残阳如血很快就被黑暗吞噬。
孟顽并不会驾车,跌跌撞撞地朝着云苓告诉她的方向驶去。
方才在马车中二人换了衣裳,云苓又将黄土抹到了她的脸上,这才让她逃过一劫,从流寇手中逃脱。
她知晓自己有几斤几两,留在那里只会添乱,倒不如趁机逃走,赶去城内报官还来得及救出云苓,若是她留在那里只怕她与云苓谁都逃不掉。
可这匹老马实在是太不争气了,跑到一半竟然跑不动了,任孟顽如何抽打它的速度都越发缓慢。
孟顽一咬牙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此处离城门不远,她不如跑回去,借助夜色的遮掩还能缩小目标,不易被人察觉。
打定了主意孟顽果断弃车,临走时她用簪子狠狠扎了马屁股几下,让它朝着反方向跑,以防有流寇追来,也好混淆视听。
做完这一切的孟顽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前跑去。
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李翊一时怔住。
这是在逃跑吗?
天色已经大暗,四周并未有灯火,寂静一片唯有孟顽剧烈的喘息声回荡在林中。
伸手不见五指的林中孟顽已经分不清方向,只能凭借直觉拼命的奔跑,连李翊来了都未曾发现。
“昭昭,发生何事了?”
骤然响起的男声将孟顽吓了一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逃命呢!你看不出来么?”孟顽没好气的喊道。
李翊被吼得一愣,原本他还想再问为何要逃命?云苓和其他人又在哪里?
但见孟顽无暇顾忌这些的模样他也不好再多问,只是迅速出声替孟顽指引方向,“朝右手边跑,这里离南城墙近,明德门就在附近,那里设有武侯铺应当有一百名士兵在此地值守。”
李翊知晓孟顽此刻怕是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所以就将方位都换成易于分辨的左右。
他一边替孟顽指路一边思索这批流寇从何而来,他初登基时时局不稳,各地多有动乱,长安周围也流寇四起,但早已被他以雷霆手段镇压,在此后十年间无人再敢作乱。
也许孟顽遇上这批流寇并非偶然,而是有人故意为之,只是会是谁竟然如此痛恨孟顽甚至不惜与流寇勾结,也要取其性命?
孟顽顾不上回应李翊,只一味的朝右跑去,终于在她跑即将出林中时却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传来。
她来不及躲藏就与那人四目相对。
“是你?”那人明显认出了孟顽。
他本是见云苓手段毒辣,招招干净利索一击毙命,心中很是惧怕不敢上前,便偷偷溜走,没想到正巧遇到落单的孟顽。
但想到前不久的教训,他此刻不敢贸然上前,扯紧缰绳后退几步,警惕地看向眼前娇弱的小娘子,生怕她也是一位深藏不露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孟顽也不与他过多废话,学着云苓掷簪子的手法,也拔下头上的簪子朝他掷去。
乱棍还能打死老师傅呢!她今日出门时戴了如此多的簪子就不信不能把他扎成刺猬。
孟顽勇气可嘉可惜准头不足,这簪子没能伤到他反而扎伤马匹的一只眼睛。
痛苦的嘶鸣声传来,那马如同癫狂一般胡乱颠簸着身上的人,孟顽见状又丢了几个簪子,却都落空了,见状她也不恋战赶紧掉头继续朝明德门跑去。
有些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她还是赶紧去找人为好。
赵武被发狂的马甩在地上,忍着背上的剧痛他爬起来就追赶,方才这几下他也看明白了,眼前这位小娘子才是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
若是将她抓住回去复命,功劳岂不都是他的,能趁机得主子看重便更妙了。
孟顽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边跑边从怀中掏出云苓交给她的匕首,用力攥紧。
她还是那句话,乱棍打死老师傅,况且她手中拿的还是一把真正能伤人的匕首,所以孟顽虽然紧张但不恐惧。
在她被人拽住的第一时间就用手中的匕首朝他胡乱刺去,那人果然被他刺的松开了手。
“别怕!你做的很好。”李翊出声安抚,想要像之前一般控制孟顽的身体,却发现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行。
魂体的李翊眉头紧蹙多次尝试也不行,让他向来稳如泰山的心也不免越发焦急,这是从未出现的情况,他心中乱了片刻,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眼下当务之急是让孟顽尽快脱险,不是思索这些事的时候,她本就养在深闺又跑了许久怕是用不了多久她的体力便会跟不上。
如此他只能指挥孟顽行动,用匕首朝着赵武的要害刺去,速战速决免得拖下去再生变故。
一寸长一寸强,孟顽的匕首实在太短了,几次都没能刺中,不过好在也没让赵武讨到好,二人竟然打的有来有回。
果然不出李翊所料孟顽的动作逐渐越发吃力,她跑了许久,体力已经跟不上了,握着匕首的手不停地颤抖。
一个没留神就被赵武用刀划伤了手臂,赤红色的血液将衣衫染红。
可孟顽就像是没有知觉一般凭借对活命的渴望不断用匕首朝着赵武刺去。
李翊跟着心中一紧,他切实的感受到孟顽的痛,这痛落在他心上更是强了千倍万倍,他不断尝试控制孟顽的身体,却还是不行。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孟顽节节败退,身上不断出现新的伤痕。
眼看孟顽被赵武击倒在地,他那把闪着寒光的刀也正悬在孟顽头上,李翊睚眦欲裂,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个念头的出现险些击垮他,坐拥江山又如何?乾纲独断又如何?
此时此刻他却无法保护自己心爱之人,李翊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连一个小小的流寇都无法替她除掉。
他甚至心死一般地想若是孟顽就此殒命,他也绝不独活,不如随她而去了。
可看着那把刀逐渐逼近,李翊猛然惊醒!
他怎么忍心看着孟顽死去,她还那般年轻,正是人生最好的时候怎么能就此香消玉殒,倒不如他替她死去。
不知是不是他想替孟顽承受死亡的情绪太过强烈,李翊猛地发现他又可以控制孟顽的身体。
发现这点后他的灵魂都止不住的战栗,但他来不及思考太多,在孟顽险些握不住匕首时接过匕首牢牢握住。
在赵武的刀落下来之前干净利落地用力将匕首刺进了赵武的心脏。
看着眼前人缓缓向后倒下,又无力地慢慢将手中的刀松开,“哐当”一声,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心也跟着落地在胸腔中剧烈的跳动。
“昭昭别怕,已经没事了。”
李翊出声安抚,刚说完这句话他的灵魂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撕扯,那种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强大的力量正不断地将他的灵魂从孟顽的身体中拽出。
“轰隆!”
惊雷在天边炸开,孟顽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身上正不断地有淡青色烟雾冒出。
“长离”一声极轻的呼唤在林中响起。
孟顽觉得他正在从自己的身体中消失,她伸手想要攥住,却什么都握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与这股淡青色烟雾一同消逝在天地间——
作者有话说:昨晚没更新今天补上[狗头]
第62章 冯士弘接到孟顽……
冯士弘接到孟顽那边出事的消息时心中一惊, 如今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怎么会有流寇作乱?更何况是在长安这京畿重地出现流寇。
他同李翊一样认为此事定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密信被他狠狠地攥在掌心中,转身疾步进了内殿, 曲江池的夜景也是一绝是以长公主等一众人都还未离开, 李翊今日心情好也生几分闲情逸致就留在了此地。
“圣人,六娘子那边出事了!”冯士弘隔着重重帷幔对着榻上的人说道。
可回应他的却是一室寂静, 冯士弘顿了顿再次试探地问道:“圣人?”
冯士弘心中觉得不对劲,早些年圣人长待在军中, 为防敌军夜间突袭,即使是睡梦中也一向警惕, 从未有唤不醒的情况出现。不, 要是以往他站在外头时圣人怕是就该醒了。
今日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自从去年七月起圣人便开始注重休养生息, 天一擦黑就歇下了, 也不让人进去伺候,怕不是那时就不对劲了,莫不是从前在战场上留下的暗伤。
这样一想冯士弘便顾不上其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榻前掀开帷幔。
看着躺在榻上呼吸平稳瞧着似乎并未有什么不妥,可就这样冯士弘也是心惊胆战, 颤抖着手以下犯上地推了推李翊, 仍不见他有反应。
冯士弘腿一软竟然直接跪了下去,圣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一万条命都赔不起。
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笼纱冠掉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他也顾不上去捡,赶紧去殿外寻周云岩。
“周大人出事了!”冯士弘不敢声张此事,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嗓音凑近周云岩耳边低声说道。
周云岩跟在李翊身边的时间也不算短, 从未见过内侍监这副模样,他立刻严肃起来,“大监发生何事了?”
“圣人昏迷不醒, 我怎么叫都无用,您快去将尚药局的奉御陈大人带来,切记不要闹出动静。”
还不等冯士弘说完周云岩就准备离开,刚转身又被冯士弘拦住,“您先别急着走!还有六娘子在回去的路上遇到流寇了,还需派一队金吾卫去救六娘子!”
冯士弘心知圣人将六娘子看的比自己都重要,他此刻也不得不先斩后奏擅自调动金吾卫,否则要是圣人醒来知晓了六娘子出了意外,他还是要再死一次的!
同样周云岩也知晓这点,郑重地点头应下,他先派人去沿路寻找孟顽的踪迹,但这事关娘子清誉他吩咐手下不得声张,免得坏了娘子名节,又亲自前去长安将陈康带来。
金吾卫训练有素,并未发出太大动静,在曲江池上游玩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月色朦胧,灯火阑珊,精巧的宫灯倒映在湖面上,微风吹过悬挂在檐上的宫灯与水中的同时摇曳。
李绥安怏怏不乐地看着中央翩然起舞的舞姬,今日被崔镶拦住听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让她的心情荡然无存,本想去寻孟顽发发牢骚,可她在桃林中找了半天也没见到人。
后又听人说她早早就离开了,心中很是失落,她本就不喜这种场合有孟顽陪着倒也好,可眼下就她一人干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
就在她神游天外之际,自然忧虑重重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随后不知想到什么又装作虚弱的模样被自然搀着同寿安长公主请罪,“姑母,我身子不适就先行告退了。”
“可要紧?本宫马上派人去请御医过来!”寿安长公主见一向疼爱的侄女面色惨白一副随时就要晕过去的模样,心中很是担忧。
“不碍事的,让自然去请个大夫便好。”李绥安虚弱地说道。
见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寿安长公主也跟着揪心,赶紧吩咐人扶她下去休息。
甫一离开玉霞亭,李绥安方才的苍白病弱通通消失不见,她提着裙摆大步朝前走去,边走边吩咐自然道:“你快去外头请个医术高明的大夫,不可张扬若是人问起就说是我身子不适。”
说完这些李绥安片刻都等不及,急匆匆地朝着孟顽那边赶去。
云苓麻利地杀掉三名流寇,就见一人鬼鬼祟祟正欲骑马离开,她当即骑上一旁的马追了上去。
也是在追赶时,她意外发现了孟府马车的踪迹,想着娘子一个人恐有危险,便舍了那流寇,循着车辙的印记追去。
待追上那马车时才发现,马车中竟空无一人。
打量了车内的情况并无打斗痕迹应当是娘子故意用这马车做的障眼法。
她眉间皱成一个川字,思索片刻,怕娘子会遇上那逃走的流寇,赶紧翻身上马往回赶去。
可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当她见到满地的鲜血还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时心胆俱裂,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云苓顾不上痛连滚带爬地来到孟顽身边,伸出手颤巍巍地试探她的鼻息。
突然地上的人睁开眼,琥珀色的双眼在月光的照射下发出幽光,将云苓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都吓了一跳。
“没死呢。”孟顽开口说道。
“娘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可有伤到哪里?”云苓大悲大喜当即就抱着孟顽哭了起来,她躺在这里的模样真的是太吓人了!
“嘶”
云苓无意间碰到了她受伤的手臂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是我碰到您的伤口了吗?”云苓赶紧松开孟顽查看起她的伤势,见到她手臂上巴掌长的伤口,云苓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别哭了,我没事。”孟顽想替云苓擦一下眼泪,却累的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出声安抚她。
“嗯,我这就带您回去。”
云苓擦了擦眼泪,稳稳地将孟顽从地上扶起,一个巧劲就将人送到了马背上,随后她也翻身上马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碰到孟顽的伤口一下。
“别回孟府,去找阿宁吧!”想到孟家的那群人,她可不敢保证他们知晓此事会不会落井下石。
云苓自然听孟顽的吩咐,驾马朝曲江池而去。
她们二人不知道的是,在她们走后又来了几位乔装打扮过的金吾卫,两批人就这样生生错过。
赶来的金吾卫没找到孟顽与云苓却遇到了她的护卫与车夫,几人一合计便决定兵分两路一队进城、一队返回曲江池寻找二人的踪迹。
李绥安匆匆赶来,一进门就瞧见孟顽浑身是血,活脱脱就是一个血人的模样,可将她将给吓坏了。
“你有没有事?我已经命自然去找大夫了,你可以挺住啊!”
说完李绥安就伏在孟顽身上呜呜哭了起来,“白日里还好端端的怎么眨眼的功夫就弄成这幅模样?”
“我没事的,这伤就是看着吓人。”孟顽轻松的说道。
她仔仔细细的将孟顽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好在并没有什么致命伤,唯有手臂上的这伤严重些,万幸的是也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根本,还早早就止住了血。
检查完李绥安才安心些,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心中很是自责,“都怨我,该陪你一起回去的。”
“这怎么能怪你?要怪也得怪那群胆大包天的流寇!”孟顽忆起那群无恶不作的流寇她就恨得牙痒痒,他们那目无王法的模样想必是没少做这种事。
他们的刀下也不知死了多少无辜之人,今日就让他们痛快的死了实在是太过便宜他们了!
“你说的对,这种人死有余辜!”
两人凑在一起将那流寇骂的体无完肤。
孟顽看着自己的手臂被包成一个粽子就想笑,“这会不太过了?”她举着自己粽子一般的拳头对着李绥安无奈一笑。
“你懂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刀口再深点就要伤到经脉了就该好好护着。”
李绥安原本正在给孟顽手上的擦伤上药,听她这嫌弃语气当即停下动作狠狠瞪了她一眼。
被人瞪了,孟顽也不敢再多说,只能任由李绥安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涂上药。
边涂她还边叮嘱道:“这伤口不能沾水,你可以小心,还有这药是我特意叮嘱过涂上不会留疤的,这个你可以放心。”
“这里是怎么回事?也是被流寇伤到的吗?”李绥安看着孟顽膝盖上淡淡的淤青疑惑地问道。
“嗯……这也是。”孟顽想到那人只能含含糊糊的敷衍李绥安。
闻言李绥安抬头看了一眼孟顽,直将她看的心里发毛,险些就要托盘而出时,李绥安才收回了目光,并未再多问。
她闻到孟顽膝盖上有淡淡的药草香,应是早就上过药了,她自幼便与各种药材打交道,也算是久病成医,绝对不会闻错。
如果她没猜错这药应当来自宫中,昭昭今日怕是见过圣人了,所以才会急匆匆的离开。
但见她对此讳莫如深应是不想同圣人扯上太多关系,既然她不愿说,自己也无需多问。
给孟顽上完药,李绥安便离开了。
李绥安并未在回宴上,她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昭昭养伤期间不便回府,她让自然去告知寿安长公主,她身子不适不宜颠簸,怕是要在这里多留上几日了,但她与孟顽情谊深厚不舍分开,就让她也一同留下了。
做完这一切,她迎着风立在廊上,看着某处灯火通明的殿宇。
圣人果然在此,李绥安正在纠结要不要将今日之事告知圣人,但转念又想到孟顽闪躲的神情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孟顽在自己与圣人之间选择了她,当是更信任自己,那她定然不会出卖好友的。
随后她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雕梁画栋的殿宇转身离开。
清瑶阁内此时正乱作一团。
陈康给李翊把过脉并未不妥,他的身子可以说很是强健可就是怎么叫都叫不醒。
就在这时冯士弘又接到孟顽失踪的消息,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昏死过去。
好在云苓及时出现,告知他孟顽正和康宁郡主待在一起,只是受了皮外伤并无大碍,这将冯士弘从鬼门关中拽了出来。
想着昏睡不醒的圣人他不能掉以轻心,为防止有心之人生事,他当即封锁消息,清辉阁上上下下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让周云岩保护圣人,他连夜赶回太极宫。
等人一走,孟顽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卸了下来,方才故作轻松的样子不过是在强撑罢了,在李绥安离开的一瞬间她内心深处被压抑许久的悲伤瞬间倾泻而出。
她将头埋在锦被里呜咽出声。
“长离。”
“长离。”
孟顽一声一声不厌其烦的唤着,可终究是无人回应。
她早就知道结果,却还是不放弃的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可安静的四周无疑是一次次证实了她最不愿去面对的结果。
那个一直陪着她的孤魂野鬼真的消失了,她又变回了无依无靠的孟顽。
再没有人会逗她了,也没人会像长辈一般循循善诱,也没人会疼她爱她了。
她把最珍贵的宝贝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俺又来了[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孟顽的伤口愈合……
孟顽的伤口愈合得很快, 不过七日便已结痂,在这七日里陈奉御日日会来查看她伤口恢复得如何,再加之有他专门研制的玉露膏在, 她的伤口已经无大碍了。
几处不明显的伤口已经大好, 连丁点疤都未留下。
就算如此,孟顽还是一日日地消沉下去, 虽然笑着可眼中的情绪却是那样悲伤,如同细雨一般不够激烈却又连绵不绝, 时时刻刻都在。
她时常一个人待在屋内发呆,也不叫人伺候枯坐一整夜。
有天夜里云苓担心孟顽, 想要劝她早些休息, 这样熬下去身子会受不住时, 在门口听到了孟顽自言自语的声音和轻轻的啜泣声, 云苓吓了一大跳,赶紧推门进去,可孟顽矢口否认,只说她听错了。
云苓不认为自己听错了,她自小习武有经过严格的训练与层层选拔才脱颖而出, 怎么可能听错, 更何况孟顽那双湿漉漉的双眼早已暴露一切。
自此之后云苓便夜夜守在孟顽屋外,生怕她出现什么意外。
她本想将这事告知内侍监, 可圣人无故昏迷了七日都不曾醒来,冯士弘正忙着应付那些时不时就来求见的老家伙,圣人七日未上朝也不曾召集臣子议事, 御史台的那帮谏臣有些坐不住了。
这些人都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光瞒着这些人冯士弘都有些焦头烂额,实在是分身乏术。
云苓就悄悄将此事告知了李绥安希望她能多劝劝孟顽。
其实不用云苓说, 李绥安也发现了孟顽最近心绪不宁,同她说话时常常走神,她以为是那流寇之事吓到孟顽了,也是想着法子让她忘掉那事。
这不今日一早她就让陆润将琼花和玉狮子接来。
琼花和玉狮子就是当初陆润送来赔罪的狸奴,李绥安的那只乖巧喜静便取名为琼花,孟顽的那只却是名副其实顽皮的很,名字叫做玉狮子也不落了它的威风。
陆润一向听李绥安的话,虽然接两只狸奴这种小事用不上他这位长公主府的二郎君出马,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
只是他不知道是李绥安的叫他来做的主要原因是他性子闹腾,有他插科打诨说不定能让孟顽暂时忘了遇袭这事。
带着两只尺玉霄飞练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的陆润丝毫不知自己被他敬爱的绥安姐姐当作逗好友开心的工具人了。
“哎!二郎,陆二郎!”
骑在马上的陆润听见有人喊他,张望了一圈也没见到人,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厮金玉问道:“是不是有人叫我?”
“回郎君,小的也听见了,确实是有人叫您。”
主仆二人又找了一圈,将路过的人都一一细看了一遍,到底也没找出是何人。
直到他脑袋被人用糕点砸中,他捂住被砸疼的地方抬头望去。
“呆子,我在你上头。”
一座极具异域风情的胡人酒肆,此时二楼的窗户大开一少年抱臂正倚靠在窗边,得意又张扬地冲着陆润挑眉一笑。
不是别人正是陆润臭味相投的好兄弟李元。
“快上来!”他朝着陆润招呼道。
“何事啊?我可还有要事在身呢!”陆润满脸不耐烦地回复。
“你能有什么要事,先上来再说。”
李元的脸上多了几分急切,使劲地招呼陆润上楼,他可不信陆润这个二世祖能有什么正经事,多半是又要去平康坊花天酒地。
陆润翻身下马不情不愿地走上了二楼,一进门就被人给拽了过趴在墙上,他嫌弃地皱眉看向李元,说道:“你叫我上来就是为了听墙角的吗?我可没这闲功夫,我还要去给绥安姐姐送狸奴呢!”
他说完就要转身离开,又被李元眼疾手快地给拦住。
“哎!这听的可不是一般的墙角,你可得给我听仔细了!这可比你送那劳什子的狸奴要紧的多!”李元按着陆润的脑袋逼他将耳朵贴在墙上。
隔壁的交谈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进了他的耳中。
“听闻圣人近来身子大不如前正待在曲江池养病呢!这过继之事只怕近在眼前,世子您日后要是成了太子可别忘了提携我们。”
这不是崔镶的声音吗?
陆润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元,对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声张,继续听下去。
被称作世子的回答道:“哎,没影的事情你们别瞎说。”
屋内恭维之声不断,忽又有人问起,这个声音有些许陌生,陆润一时没能听出是谁。
“七郎你七叔不是同同圣人关系亲近,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七叔他从不与替这些,但这事由来已久,朝中不少人都知晓也不见圣人说什么,想必也是属意于世子的。”
陆润听在耳中险些被这些人的厚颜无耻给气笑了,且不说圣人身强体健再活个四五十年也没问题,就李景和这脸皮也太厚了!
是宗室中年岁小又聪明的小郎君多的是,哪里用得着他?
当初这流言甚嚣尘上时他还曾与李元打趣过,这话说出去怕是只有傻子才会信。
没想到如今真的有傻子信了,甚至还乐在其中不知天高地厚了!
真是物以类聚,一个傻子又引来了两个傻子,三个傻货凑到一起了。
陆润心中嗤笑,脸上的神情也越发不屑,这几位也各自家中倾注心血精心培养的郎君在长安中也素有才名,居然只有这点本事,怕是连他这个纨绔都比不上吧。
陆润心中厌烦,不愿再听他们的春秋大梦。
“我还要去送狸奴呢,就不陪你偷听这些傻子说话了!”
“哎!等一等你再送也不迟啊!”李元拦住陆润,光他一个人听有什么乐趣,都没人陪他一起骂人。
陆润忙着挣脱开李元拦着他的手,又听到隔壁之人继续说道:“到时候我定要陆家的那两位郎君好看,成日里依仗着圣人的宠信耀武扬威,我定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
陆润与李元拉扯的动作突然顿住,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要大干一场的情绪。
“你还走吗?”李元问道。
“还走个屁啊!”陆润愤怒地将衣袖撸起,气势汹汹的就要冲出门外,经过金玉时还不忘交代他先将这两只狸奴送过去。
李元屁颠屁颠地跟在陆润身后,自上次打了崔镶一顿后,他就有些手痒,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打他一顿真是太幸福了!!!
“嘭!”
剧烈的动静将包厢内的三人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向来人,只见陆润面色不善的叉腰立在门边,见几人回头轻蔑一笑。
“陆润你这是要做什么?”李景和皱眉反问道。
“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来看看世子您要怎么让我好看的?”陆润大摇大摆的走到三人身边,一脚踩在空板凳上,居高临下的看向李景和。
李景和被陆润的动作冒犯到,这种处于下位的感受让他心中很是恼怒,尤其是让他产生这种感觉的人还是他一直都看不起的陆润。
“陆润再怎么说我也是郡王世子,你一介白身是不是太过目无尊上了?”李景和将视线落在陆润踩在凳子上的脚上幽幽说道。
“是啊,二郎不过是仗着圣人的宠爱才能嚣张跋扈,若是换了旁人,世子又岂会多看他一眼。”崔镶也早就不满陆润久矣,他去拜见长公主时,陆润总是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让他很是下不来台。
“你还是不要太过嚣张了,别到时候闹的太难看连同世子讲话的资格都没有了!”崔镶想着他与陆润怎么说也是自小就相识的,也不好看着将李景和给得罪了免得到时下场惨淡,他还是提点陆润几分吧。
“平阳王好大的本事,不知本王有没有资格同你说话!”
李元负手从外走进,轻轻扫视了一圈屋内众人。
他在外头听了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从前只在戏文中看过的英雄救美,终于被他给体会到了。
“你在外面磨磨唧唧的做什么?”
陆润根本就不知道李元心中所想,一把将他扯到身边。
好好的氛围都被陆润这个呆子给破坏了,李元嫌弃的拍了拍被他扯乱的衣襟,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是郡王世子,而本王乃是亲王。你有什么资格同本王讲话。”说完又轻蔑的看了一眼李景和。
见李景和憋屈的起身向自己行礼的模样,李元别提有多爽了,原来这就是仗势欺人的感受真的是太爽了!
还得是他祖父与阿耶争气,替他挣来这一品亲王的爵位,不想李景和的阿耶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被自己这个小辈压一头,真是无能啊!
李元边想边摇头叹息,无能,真是太无能了。
“你还能得意多久,等我成……”李景和被气急了,险些口不择言好在及时收住,这次没有暴露他的野心。
“等你什么?等你成为太子吗?你也真敢想!圣人如今春秋鼎盛你就算等到半截身子都入土了,怕是也轮不到你!”
陆润嫌弃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景和,将他贬低入尘埃仍嫌不够还鄙夷的啧了几声。
“你!”李景和恼怒的站起身来用食指指着陆润。
“陆郎君你不要欺人太甚了!”一直不曾开口的郑持盈在此时突然插嘴。
“圣人已经多日不曾上朝,想必是犯了旧疾,只怕是……”他像是不忍再说下去,摇了摇头又坐了回去。
“你放什么屁呢!”陆润高声说道。
“圣人明明好好的,我们二人还见过圣人呢!”李元跟在陆润身后附和。
“那你们到是谁说是何时见过圣人的?”崔镶不以为意的反问,他七叔英国公乃是天子近臣,事关圣人他虽并未多言,可观他近日事情圣人多半是命不久矣了。
要不然他何至于眼巴巴地来巴结李景和。
“就是打你的那天!”陆润与李元异口同声的说道。
崔镶:“!!!”
原来他那日打他的人就是他们两个,怪不得他找遍所有人都无人敢说出动手之人是何人。
“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王法!”他愤怒地高声咆哮。
陆润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圣人都看了也没说什么,什么王法能比圣人还管用。
“你们若是不信大可和我一起前往曲江池看看圣人到底是不是好端端的在哪儿!”
他此话一出,李景和三人嚣张的气焰顿时消失纷纷踌躇起来。
若是圣人当真完好无损的在那里,他们三人又该作何解释。
崔镶估算了一下日子,陆润动手那日正是七日前,圣人既然瞧见却并未阻拦应当那时便有心无力了,所以七日之后就未曾上过朝了。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附在李景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李景和的神情逐渐变得坚定。
随后朗声说道:“好!去就去!”
等冯士弘接到消息时,几人已经来到了清辉阁,正在外头求见。
他当即便丢下还在不断劝谏的御史大夫,急匆匆的往清瑶阁赶去。
若是让他们几个知晓了圣人昏迷不醒的消息,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第64章 “周大人您为何……
“周大人您为何不让我们进去?”
周云岩常年习武身材高大, 要比陆润这个未长成的小郎君高上大半个头,为了不在气势上被周云岩压过,陆润掐腰踮脚怒瞪周云岩。
“二郎君不是我不让你们进去, 是圣人不在清辉阁内, 您进去了也瞧不见圣人!”周云岩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既然圣人不在我们几个便先行离开,改日再来给圣人请安吧。”李景和态度谦和地对着周云岩做了一个揖。
他面色温和谦逊, 内心却得意极了,周云岩如此推三阻四不让他们求见圣人, 只怕是和他们猜测一般圣人恐怕病的厉害。
“不行!”陆润皱眉拒绝,若是今日不见到圣人只怕会让李景和越发得意, 将那子虚乌有的流言信以为真。
“周大人你可知道圣人去了哪里?我们几个去请个安就好。”
陆润的坚持让周云岩更加为难, 他哪里知道圣人去了哪里?冯大监又不在他本就笨嘴拙舌, 面对这几位天潢贵胄他实在是应付不来, 只能拱手道:“几位郎君可别为难我了,圣人走时并未说过要去何处,也不曾命人跟随,再说窥探帝踪可是死罪我也不敢多问。”
“圣人当真不在吗?”崔镶问道。
他的语气让周云岩感到几分不适,眉头微皱面色一沉, “崔郎君这是何意?难道我还能诓骗您吗?”
周云岩也是沙场厮杀下来的, 他这一沉脸将这几个连杀鸡都没见过的小郎君给吓得不轻,尤其是崔镶面色都白了几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大人勿怪!”
崔镶连连拱手道歉,周云岩的面色才缓和了几分。
“郎君们若真心想要求见圣人,不如四处走走指不定在哪儿就能遇上。”周云岩说完也不再理会几人, 面无表情地走到清瑶阁门外尽忠职守地做门神,全当这几人是空气。
见他如此,陆润他们也不好懒在这里, 他对着周云岩回了一礼,决定就照他说的在曲江池附近找上一圈。
“我们就这么走了岂不是让他们得逞了?”李元不甘心地问道。
“谁说我们要走了,今日我一定要见到圣人让他们几个跪地求饶!”
前头的李景和听见大笑起来,“那我们倒要看看你要如何让们几个跪地求饶。”
“你给我等着瞧!”陆润凶狠地对着李景和说道,说完便拽着李元大步走远,他一定要仔仔细细找遍曲江池的每个角落,绝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们走后没一会儿冯士弘就匆匆赶回来,见只有金吾卫们值守在清瑶阁并无其他人在,心中还有一些疑惑,不是说陆润带着一众郎君来给圣人请安的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人呢?”冯士弘气都未喘匀就开口问道。
“都走了。”
“这么快就走了?都说了些什么,没露馅儿吧?”冯士弘心都跟着提了起来,周云岩虽然常在御前行走可归根究底还是一个莽夫,可千万别露出马脚叫人瞧出什么才好。
“露什么馅儿?我同他们说圣人不在清瑶阁内让他们四处找找说不定能遇上。”周云岩皱眉看向冯士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已非吴下阿蒙了,竟然还学会扯谎了!”冯士弘似欣慰似无奈地拍了拍周云岩的肩膀。
周云岩却一巴掌将冯士弘的手拍开,“谁扯谎了,我从不打诳语!”
“行了,你又不是和尚!说什么不打诳语,这又没有外人在不用演了!”冯士弘瞧了瞧被拍红的手,这个莽夫下手也太重了吧!
“不和你说了,咱家还是进去瞧瞧圣人。”
“我不是说了圣人不在吗?”
走了一半的冯士弘回头瞪了周云岩一眼,“还演上瘾了!”
见他不信,周云岩也不再多说,等他进去瞧见就真相大白了。到时候吓他一跳,这样想着周云岩已经开始期待冯士弘被吓到的模样了。
冯士弘一边想周云岩这招还挺管用,日后再有人来找他也用这套说辞,让他们自己找去吧!省得他费尽口舌与人掰扯半天。
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啊!
怀着忧虑的心情,冯士弘郑重地来到榻前想看看圣人何时才能醒来。
当他撩开帷幔看到空无一人的床榻时发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
“啊!!!”
周云岩在他外头听见冯士弘的声音险些笑地直不起腰,他还没笑完就见冯士弘一溜烟跑到了他面前,被突然出现的人给吓了一跳,周云岩退后几步拉开距离,随即紧紧抿住嘴,生怕憋不住笑了出来。
冯士弘手指颤抖地指着内室,“圣人呢?”
“我说了圣人不在。”
“圣人醒了!你怎么不和咱家说一声!”冯士弘握住周云岩的肩膀大声质问道。
“我说了,但你说我演。”
冯士弘一愣微微呆滞地看向周云岩,原来他真的没撒谎啊!
李翊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这个梦很长长到他醒来已是七日后。
在知道已经过了七日时,他沉思了许久,这七日也不知道孟顽怎么样?他召了周云岩进来,询问了那日的情况,又问了近日朝中可有大事发生。
周云岩心中奇怪,六娘子遇到流寇那日圣人明明已经昏迷,又怎会知晓此事,疑惑归疑惑他却不敢多问,心中对圣人越发敬佩连昏迷时,也能知晓天下事。他正了正神色事无巨细地禀报了近日发生的大事小事。
听到孟顽无事眼下也正在曲江池养伤时,他就有些坐不住想要亲自去瞧瞧。
起身换了一身常服就要去见见她,他也不叫人跟着,独自一人就走了。
本想去瞧瞧孟顽在做什么,却在半路遇到一只纯白色狸奴,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脚边。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只尺玉霄飞练正是孟顽养的那只,名唤玉狮子,虽然它与李绥安的那只生得一般无二还都有鸳鸯色的双眼睛,但孟顽这只右眼是蓝色,正好与李绥安养的那只相反,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弯腰将脚边的小东西捞起抱在怀中,也不急着去见孟顽了,毕竟她的爱宠在自己手上,用不了多久她就寻来,他便抱着猫在此守株待兔好了。
只是他没等来孟顽就先等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陆润远远的就瞧见一个靛青色的高大身影立在玉霞亭中,怀中还抱着一只调皮的狸奴,看着不停用爪子挠他胸前衣襟的狸奴,他也不恼,反而温柔的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如今正值初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阳光照在那人的身上美的如同一副画一般。
见到这一幕的陆润与李元险些喜极而泣,李景和却怕极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圣人会竟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陆润心中畅快极了,他就说圣人明明好的很,那日他抱着孟顽大步离开的背影哪里像是病入膏肓的模样,圣人明明就是龙精虎猛!陆润朝着后头的三人得意的挑眉。
“圣人!舅舅!我可算是找到你了!”陆润边嚎边跑一个滑跪来到李翊身边,抱着他的腿将眼泪都擦到李翊的下摆上。
“哭哭啼啼地做什么?”
陆润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将李翊怀中的狸奴吓了一跳,挣扎着要逃走,却被李翊稳稳抱住,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抚。低头看了一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陆润,他嫌弃将人一脚踹开。
“这不是玉狮子吗?”抬头看见李翊怀中的狸奴,陆润眼中闪过惊讶,这是他送给孟六的谢礼,怎么会在圣人这里,不过几日不见二人就已经暗度陈仓了?
陆润神色古怪的觑了一眼李翊,怪不得七日不上朝,原来是沉迷于温柔乡了。
“你们几个来做什么?”李翊并未理会胡思乱想的陆润,而是将目光放到他身后的几人身上,不悦的皱起眉头。
“参见圣人,圣人金安。”一行人跪了一地。
除去陆润与李元剩下三人险些吓得魂飞魄散,身子不停的颤抖,大脑飞速旋转为自己为何而来找一个理由。
见他们三个被吓成这样,陆润心中冷笑,正要开口替他们回答,就被李景和抢先一步。
“我们几个听闻圣人近来都待在曲江池,就想着一同给你请个安。”李景和一开口就感觉到圣人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过短短一句话,说完时他后背都已经湿透了。
“是吗?”他们几个心里想什么李翊一清二楚,之前不曾插手不过是日子太过乏味,拿他们打发时间罢了。
“是!”
李景和颤声回道,想到他今日在胡肆中的那番胡言乱语,他想死的心都有了,但现在无论如何他咬死都只能是来请安的!
长安内人人都说圣人看重他,他起初并不信,可日子久了假的也有几分真了,况且他阿耶近些时日也对他越发重视,时常约束他,告诫他今时不同往日他的一言一行都不能出岔子。
这种事情不都证明了那流言或许是真的。
李景和也仗着这事招摇过市一段时间,也不见圣人表态,他便越发安心。
可每每与圣人对上,他总感受到圣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并不温和,那眼神无时无刻不让他难捱。
今日也是这般,压的他连头都不敢抬。
别说他了,崔镶与郑持盈更是神魂不安,他们几人皆是宗室子弟,时常有机会见到圣人。崔镶也在幼时见过几次圣人,光这些就够他吹嘘许久了。
但郑持盈不同今日是他第一次面见圣人。
他跪在最后面大气也不敢喘,虽说圣人属意于李景和为继嗣,可到底并未下旨,他们几人便大放厥词若是其中一句半句传进圣人耳中他们几人怕是要身首异处了。
郑持盈怎么也没想到他第一次见圣人会是这种场面,冷汗沿着脸颊滑落,只能祈祷圣人别和他们几个计较。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郑持盈?”
李翊的声音沉稳疏朗很是好听,只不过此时落在郑持盈耳中却如同厉鬼索命一般。
“是,臣在。”郑持盈心中诧异,他是靠着祖上得的荫官,根本就连面圣的资格都没有,圣人是如何认出他的?
李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想到他从前对孟顽的几番纠缠,眼底浮现杀意,瞧着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冷冷一笑。
这一笑险些将郑持盈的胆子给吓破,赶紧诚惶诚恐的请罪,陆润见此也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可李翊却并没有再说什么,反而不耐烦的开口赶人。
“已经请过安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都退下。”
陆润还有些不情愿,还想再说什么,被李翊一个眼神给止住了,只能悻悻然地行礼告退。
原本李翊是对了郑持盈动了杀心,可见到他那副上不了台面的模样,也歇了这心思,孟顽又不瞎是不会瞧上他的。
况且留着他也好叫孟顽知晓,什么是云泥之别,拥有了最好的谁还会去多看那残次品一眼。
把碍事的人都赶走了,李翊转过身子看向连廊拐角处露出的一片衣角,微微一笑,轻轻给怀中的狸奴顺毛,“怎么每次见你都偷偷摸摸的?”
孟顽原本想等人都走了再悄悄出来带走玉狮子,没想到又被人给发现了,她心中羞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第65章 看着磨磨蹭蹭半……
看着磨磨蹭蹭半天都没挪过来的小娘子, 李翊皱了皱眉,这么多天不见,她竟然也不想他, 他昏睡了七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她, 可她却对他多有疏离,这让李翊心中微微生气, 但更多的却是委屈。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受他已经多年不曾体会过了,在他心中这种感情是只有弱者才会有的, 他在吃人的宫墙内长大,在尸横遍野一步步强大, 早已摒弃一切弱者会有的情绪。
如今却前功尽弃, 只是因为一个小娘子疏离就再次让他产生这种情绪。
李翊目光灼灼地看向孟顽, 他倒要看看这几步的距离她能磨蹭到什么时候。
“圣人金安。”就算她一步步挪得再慢, 终归还是要面对的。
“你都听见了什么?”李翊面色严肃地看向孟顽,有一搭没一搭给怀中的玉狮子顺毛。
孟顽怔怔地看向李翊,他这是在怀疑她偷听吗?
“我什么都没听到!”她惶恐的摇头,她只是来找玉狮子的可不想掺合进什么政治斗争中。
“是吗?”
“是的!是的!”孟顽点头如捣蒜。
可李翊审视的目光却在她身上巡视半晌,显然是不信她的, 将孟顽看到心中直打鼓。
她心中有些焦急, 多疑是帝王的天性,她不该冒冒失失乱跑的, 竟然让她碰上这种事情,孟顽心中有些后悔,她努力思索着该如何给自己洗脱嫌疑。
“圣人臣女什么都没听见, 臣女是来找它的。”孟顽有些急切地靠近了李翊几步,指了指他怀中的玉狮子。
见自家主人来了,原本还算是安静的玉狮子调皮伸出爪子想要去碰孟顽, 李翊见状也趁机上前一步,让玉狮子的小爪子碰的了孟顽的手,而他也如愿拉近了与孟顽之间的距离。
“没听到也该看到什么吧?”
这话让孟顽逗玉狮子的动作狠狠顿住,她睁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李翊,澄澈的眼底逐渐沁出泪水,难道今日注定难逃一劫了吗?
“看到也要挨罚。”见孟顽要被吓哭了李翊有一瞬间的心软,但想到她这个小混蛋既认不出他又没有因为他消失而伤心,他便狠了狠心,要狠狠地罚她。
见孟顽脸色白了几分,他将怀中的玉狮子塞到她手中,冷冷道:“跟上。”
“哦,好。”
她连忙接过玉狮子,许是好久没有被主人抱,玉狮子一靠近孟顽就欢快的喵喵叫,不断地用脑袋蹭着孟顽。
孟顽心中想着那未知的惩罚难免有些心不在焉,轻轻摸了摸玉狮子便急匆匆地追上前面大步流星的圣人。
李翊是故意不等她的,他想看看孟顽会作何反应,可孟顽只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眼看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李翊只能无奈的慢下脚步,等着后面的人追上来。
“为什么不说?”
孟顽抬头毫无防备的撞进李翊的眼底,她有些看不懂这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是要她,可为什么还未受罚她就先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心疼。
“说什么?”她不明白李翊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追不上为什么不说?伤口疼为什么不说?”他强硬地从孟顽手中抱过玉狮子。
孟顽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手臂往后藏了藏,没想到这么细微之处他都能注意到,“没有疼的。”
玉狮子不重,只是抱它的姿势微微扯到了结痂的伤口,她怕伤口裂开,就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抱住玉狮子,所以伤口并没有被扯到,只是姿势有些别扭。
许是这份别扭让李翊误以为她的伤口在疼。
在李翊要抱走玉狮子时她躲了一下,可李翊哪会轻易被她躲掉,还是稳稳的将玉狮子夺走了。
“欺君可是死罪。”他严肃地瞪了一眼孟顽,接着又道:“那追不上为什么不开口?”
“没……”孟顽还想再否认,可在她看到李翊严肃的神情时又不敢接着说下去了,只好悻悻然地低下了头。
“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要说出来旁人才能知道。”李翊伸出一只手托住孟顽的下颚逼她抬头看着他。
孟顽下意识地躲闪,回避着他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说出来又能有什么用,没有人会在乎。”
孟顽是一个什么事都往心里放的人,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无用,没有人会去听她的话,也没有人会真心考虑她。
小时候她也是一个活泼开朗爱说话的小娘子,那时有阿娘在她无论说什么阿娘也会温柔微笑注视着她。
阿娘死后她就是一个人,没人在乎她,那时她人小声音也小,很容易就被人忽视,他们或许听到了,也或许没听到,但无论听没听见都无所谓,因为他们不在乎。
不在乎孟顽在说什么,也不在乎孟顽这个人。
一次次被人漠视后她就学会了沉默。
在不爱她的人面前说千言万语也是无用。
从前有人会在乎她,她什么也不说那人也会细心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但现在没有了。
“谁说没用的?说出来朕替你撑腰。”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最重要的是朕在乎。”
李翊很少在孟顽面前自称朕,这次他罕见的自称了朕,以一个帝王的身份为孟顽撑腰。
孟顽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他,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心底也有几分莫名的情绪在翻涌,她还没想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李翊抬手温柔地替孟顽将眼泪拭去,粗糙的指腹抚摸过孟顽的眼睛,脆弱娇嫩的皮肤被他的指腹磨得有些痒,孟顽侧了一下头,躲过他接下来的动作。
“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证明旁人的在乎,而要告诉你,从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雍便无人敢在你面前说一个不字。”
李翊收回擦眼泪的手,认真地看向她等待着她的回答,可出人意料的是,孟顽抬头小心翼翼地轻声问了一句,“包括您吗?”
闻言李翊哭笑不得,却还是认真的回答道:“包括朕。”
他没想到孟顽会这样大逆不道,有时他真想打开孟顽的脑袋,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但他也只是无奈一笑就许诺了孟顽永远不会向她说一个不。
“那您慢点走,我追不上您。”孟顽试探的说道。
“好。”
二人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一前一后地沿着连廊向前走,午后的太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六娘子您又来了!”冯士弘给李翊行完礼,一抬头就看见紧随在李翊身后的孟顽,笑容亲切的开口。
“嗯,阿翁别来无恙。”孟顽被冯士弘热情的眼神看的不好意思。
“进来。”
李翊走进清瑶阁中回头却见孟顽仍在外头同冯士弘讲话。
孟顽对冯士弘歉意一笑,紧接着走了进去,可李翊却并未理会她,将玉狮子放下任由它在殿内玩耍,自顾自地看起奏折来,他七日未曾处理,已经在堆的如同小山一般。
她有些被惊住了,原来做皇帝也不是成日享乐无所事事,他居然有如此的政务要处理,如此看来圣人当真勤勉,必是一明君贤主。
“研磨。”
李翊指了指一旁的砚台,显而易见是想让孟顽给他磨墨。
“圣人这是惩罚吗?”孟顽小心地问道。
“觉得太轻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李翊就看了一份奏折,随意的写下几个字便放到一旁。
“不轻,不轻的。”孟顽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觉得轻,万一她说出来,圣人反悔再想别的法子罚她可就得不偿失了,她赶紧拿起朱砂墨开始研磨,又朝李翊笑了笑。
见孟顽笑容如此乖巧他心中也很是受用,就连这又臭又长的奏折也看得津津有味。
这是孟顽第一次见到朱砂墨,好奇的拿在手中颠了颠,出人意料之中它居然不像一般的墨条那样重,倒有几分轻巧。
这墨不仅仅是墨,更象征着无上的皇权,只有皇帝才有权使用朱批,而臣子们只能使用墨批。
孟顽只觉得手中的朱砂墨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她悄悄看了一眼李翊,见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奏折,她便拿起墨条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好闻吗?”
“好闻。”
说完孟顽才发现她已经被人发现了,面上又爬上了红晕,捧着手中的朱砂墨不知所措。
“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这便是它的制作标准,只有符合这几条才能送到朕面前。”
李翊并未在意只是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孟顽手中的墨条,向她解释为何这墨会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那这香气是从哪里得来的?”
孟顽水灵灵地大眼求知若渴地看向李翊,这让他怎么能拒绝她的问题。
“不过是加了麝香和龙脑罢了!”李翊淡淡地说着,浑然不觉如此名贵的香料被用在一根小小墨条上是如何的铺张浪费。
“麝香?龙脑?”孟顽都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不仅如此还有金箔与珍珠粉这样写出来的字更有宝光。”
孟顽不懂李翊口中的宝光是什么,只觉得眼前这根墨条倒是挺珠光宝气的。
她有些想收回方才夸圣人是明君贤主的话,如此奢靡连批复奏折的墨条都价值连城,不过是多批几本奏折罢了,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知晓了这墨的非同寻常,孟顽研磨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太慢了。”李翊用笔杆轻轻敲敲了孟顽的手背。
“臣女不敢用力,怕伤了这墨条。”
“呵,你有什么不敢的。”李翊冷笑一声,锐利的双眼扫过孟顽,将人看的心里直打鼓。
明明胆子大得很,敢听不出他的声音,敢认不出他的字。妄他也手把手教了她半年的字,她竟敢认不出来,还有什么她不敢的,她明明就是胆大包天。
李翊下笔时都带了几分狠厉,几个朱红色的大字落在奏折上杀气腾腾。
收起笔又看了一眼懵懂的孟顽,他生气之余又多了几分无奈,“仔细想想吧!”
孟顽一边研磨一边思考到底是哪里没做好又惹怒了这位天子,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为她撑腰,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变了脸色果真是喜怒无常。
难道他还在为了方才她无意间听到他们几人说话的事生气?
她仔细的回想着方才的一幕,玉霞亭中除去圣人也就是陆润几人,这几人她都见过,不过是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家子弟,能有什么事情是听不得的?
孟顽研磨的手一抖,她好像被骗了,这根本是圣人为了罚找的借口罢了!
手背又被人敲了几下,孟顽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朱红色的墨水因为她方才的一抖溅的到处都是,甚至连李翊与她的袖口上都被溅到了。
她心中一慌,也顾不上其他,赶紧拿出帕子给李翊擦拭袖口。
“想明白了吗?”李翊按住孟顽的手背,着墨迹早已渗透擦不掉了。
孟顽无缘无故被罚又被指责胆大包天心中更是委屈,小声地开口道:“圣人您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李翊倒觉得有趣,这个小混蛋怎么会突然觉得自己骗她。
他握住孟顽的手臂轻轻一拽,纤细的小娘子就坐到了他的怀中。
冷不丁地被人抱进怀中,孟顽像被烫了一下般,面红耳赤的就要他从怀中退出,“圣人!”她用力的推着眼前人的胸膛,可这哪是她能推得动的,对方纹丝不动反而将她抱的更紧了。
“说说看,我骗你什么了?”他揽住孟顽的腰,强迫她坐在自己腿上。
孟顽如今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如坐针毡,日子一日暖过一日,衣裳也一一日日变薄,她坐在李翊的腿上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他的体温,甚至是那刚劲有力的肌肉。
这每一个认知无不刺激着她的感官,让她的大脑昏昏沉沉。
“您骗我挨罚,你们明明就不是在谈论正事!”孟顽受了无妄之灾,虽然并没有给她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她还是觉得委屈。
“确实,不是在谈论正事。”李翊拿起孟顽挣扎间掉落的手帕在桌案上的手帕,轻柔又仔细地将她手上朱红色的墨点擦去。
“那您为什么罚我。”孟顽不服气地问道。
“我罚你是因为你认不出我。”
李翊抬头看着孟顽,眼地翻涌着炽热的暗火,可更多的确实柔情,一个眼神竟让人生出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
“什么……什么认不出?”
孟顽被他看的都结巴了,她将从小到大的人一一想了一遍也没想出到底是何时见过圣人,又为何会认不出他。
可她将见过的所有人都过了一遍,也没想起到底何时遇到过圣人。
但有一个答案隐隐在她脑中盘旋,可她一直都不敢想,甚至是刻意回避。
毕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第66章 李翊看着沉默的……
李翊看着沉默的孟顽也不催她, 二人就这样亲密无间的坐在一起。
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无法忽视,孟顽越回忆就越觉得他们二人像。
讲话时的声音很是相像,就连对她的细微的变化都能洞察到, 这些除了长离, 孟顽想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做到。
可一个是夜里才会出现的孤魂野鬼,一个是高坐明堂的天子, 这两者如何能混为一谈呢!
任谁听闻都会觉得天方夜谭,荒诞至极吧!
可越不愿相信, 心底深处的那道声音就叫嚣的越发激烈,排除了所有可能好像也只剩下了这一条。
摸了摸怀中小娘子的脑袋, 李翊心中微微叹息, 果然吓到她了, 如此怪异之事她不敢相信也是情有可原。
他不应该操之过急的, 将她逼得太紧反倒会吓到她。
李翊都准备好将人放开时,孟顽却突然抬头望向他。
眼中蓄满了泪水,清澈的眼底变得潮湿氤氲,可让人一眼就看见的不是她的眼泪,而是她眼神中的认真坚定。
“长离, 是你吗?”
孟顽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不能保证圣人就是长离,可她心底的声音却蛊惑着她叫出这个名字。
“是我, 傻孩子。”
李翊灿然一笑,眉眼也随之舒展开,往日里眼底化不开的冷峻也消散于无, 只剩下化不开的柔情,越发用力的将人抱的更紧。
孟顽眼泪如洪水决堤一般说流就流,晶莹剔透的泪珠大颗大颗的落下, 一滴滴接连不断的滴落在李翊的手背上。
他从前便知孟顽爱哭,可如今当面见到她哭还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笨拙的一点一点为她将泪水擦去。
可他擦泪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孟顽流泪的速度,孟顽也有些嫌弃他的手指粗糙,擦得她脸疼,索性直接将脸埋在他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候在外头的冯士弘听见动静,还以为出事了,刚露出头就被李翊狠狠地瞪了一眼,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见二人姿态亲密想必是圣人做了什么将人给欺负哭了,他可不能这么没眼力见愣头愣脑的进去破坏了二人之间的雅趣。
冯士弘退出去的时候还贴心的为二人关上了门,阻挡住外头一众金吾卫好奇的视线。
孟顽埋在李翊怀中哭了许久,直到她开始不停地抽噎,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却被人稳稳按住。
“哭成这样也不安分。”
“我想再看看您。”孟顽边哭边说,眼下李翊于她而言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而她失而复得的宝贝。
“随你看个够。”替她将脸颊上的眼泪擦掉,李翊含笑道。
孟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将人仔细看了一遍后,又目光灼灼地紧盯着他,一眨不眨的看了好半晌。
“可看出什么来。”
李翊任由孟顽将他打量个遍,若是换做旁人定要治他一个大不敬,可换成孟顽他便放任她为所欲为。
“你把圣人给夺舍了?”
本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没成想竟是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夺舍,李翊一口气憋在心中不上不下。
曲起手指用力敲了一下孟顽的脑袋,让她成日里胡思乱想。
“朕乃天子,为天下王。何人敢夺舍?”
“哦。”
孟顽捂着被敲疼的脑袋,敷衍的应了一声。
可说完之后,她就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相认时欢喜的情绪退却,眼下心中更多的是迷茫,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人,是像往常与长离相处时一般无二,还是将他当做至高无上的天子对待。
孟顽一时间竟进退两难。
她与长离相处时并没有太多顾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去做,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既是圣人与之相处就不能再如同往常那般随心所欲。
看着突然沉默的孟顽,李翊岂会不知她的纠结,从前他也有所顾虑,生怕说出他的真实身份孟顽就会变得束手束脚。
可一直瞒着她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真相的,与其到那时猝不及防的揭开,倒不如他亲自告诉她,也好让她慢慢适应。
二人的身份使然,天然的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会用行动让孟顽逐渐适应,甚至忘记,等日后她成了皇后一切都会消失。
身份差距也就荡然无存了。
“怎么不说话了?”李翊捏了捏孟顽的手,看着她如梦初醒一般就觉得好笑。
孟顽轻轻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独自在殿中玩了一会儿的玉狮子,慢悠悠地走了回来,蹲在二人脚边,直勾勾的看着二人,像是不明白他们是在做什么。
它盯着孟顽的腿看了一会儿,轻轻一个起跳就朝着她的腿去了,却在半空被人拦住。
李翊怕这狸奴没轻没重弄疼孟顽,提着它后颈的肉将它给拦住,看着这小东西在他手里挣扎的小模样和它主人像极了。
轻笑一声,手腕一转将它朝着另一个方向一丢。
“哎,别!”
孟顽怕伤到玉狮子急忙出声,可它身姿很是矫健,很是灵活的落地,还不忘回头瞪一眼李翊,又慢悠悠地走开了。
“怕什么?它可比你有本事。”
“我怎么就没本事了?”孟顽不经逗,她气鼓鼓地看向男人,却只得到对方的嘲笑。
她撇过头去,不再理会这人。
“好了不逗你了,陪我坐一会儿。”李翊抱着孟顽下颌在她脑袋上轻轻蹭了蹭。
“坐在这儿吗?”孟顽并未明说,她其实想说的是要一直坐在他腿上吗?就算这样她的脸颊也早已红透了,受不了对方一言不合就与她亲近的模样。
“对,就坐在这儿,坐在朕腿上。”李翊像是没发现孟顽的羞窘一般,毫无顾忌大喇喇地说道。
与李翊而言孟顽何尝不是他的失而复得,那晚他真的以为就要失去她了,好在一切都是虚惊一场,她完好无损的待在他的怀中。
此刻他才觉得整个人都安定下来,心也被塞得满满的。
孟顽被羞的头也不敢抬,只能深深埋进李翊怀中,她已经如此了那人还不肯放过她,滚烫的手不停在她的小臂上抚摸,又逐渐向上摸过她的大臂。
一寸寸的摸过她结痂的伤口,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不敢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是如何抚摸那伤口凹凸不平的痂,他指间的温度就算是隔着衣物也能烫到她的心引起阵阵战栗。
“疼吗?”李翊轻声问道。
“早就不疼了。”
孟顽如同小兽一般乖巧地窝在他怀中,摇头时她的发髻时不时扫过他的下颌,让他生出几分痒意,脸上露出淡淡笑意,可随后就被心疼给取代。
“朕问的是他伤你的时候疼吗”
孟顽又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当时满心都是你消失不见了,根本就顾不上其他。”
李翊将她抱得更紧了,因为她的话又想起那晚的凶险,“谁都没有你重要。”
孟顽抬头看了一眼李翊,只觉得他好不一样,哪个帝王不是让天下人以他为重,事事都要以他为先,他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像一个皇帝会说的。
“您不介意屈居人后?”孟顽试探的问道,她怕他只是哄自己的,若她真这样做了对方又会翻脸无情。
“朕只要在你心里排第二便好。”李翊看向孟顽的眼神无比真挚。
许是被他的真诚打动了,孟顽心中的担忧消失了许多,竟有心思同李翊说笑,她佯装为难的说道:“这怕是不行。”
李翊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还有谁排在朕前头?”不是他自大,而是同孟顽亲近的人少之又少,孟家那些她名义上的家人根本就不可能排在他前头。
一想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竟有人让孟顽记在了心上,他的脸色就越发难看,狠狠地瞪了一眼孟顽这个处处留情的小娘子。
孟顽心里憋着笑,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了起来,“有阿宁、有绿烟、有云苓,对了还有玉狮子!”
随着她每说一个人名李翊的脸色就黑上一分,直到她说出玉狮子的名字,李翊的脸已经比锅底还要黑了。
不过他还是松了一口气的,最起码没有在孟顽口中听到任何一个郎君的名字,要不然他怕是等不到寿终正寝了,直接就能被她气到殡天。
他捏了捏孟顽的脸颊,语气凶狠地问道:“朕难道还比不上玉狮子那个小畜生?”
孟顽已经憋不住了,环住他的腰,埋在他怀中偷偷笑了起来,圣人真是顶顶好的人,他最生气的居然不是他排的如此靠后,而是玉狮子在他的前头。
这样的圣人有点可爱。
察觉到孟顽难得的主动,李翊身子僵了一瞬,今日一直是他主动,就算孟顽知晓了真相,也不曾主动亲近,眼下竟然主动回抱住了他。
这个发现让李翊心跳都快了几分,怕被孟顽发现他很快掩饰住,若无其事地盯着孟顽看。
“那我给您换一换,您在它前头可好?”对此一无所知的孟顽还在专心研究她的排名。
“在你心里只能是你、朕,不能再有别的人了!”李翊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咬牙切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