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释转身,轻唤了一声,“留芳。”
女子抬起头向白释望了过来,微微弯了一下眉眼,唇瓣开合,“记得……记得去取哦。”
笑意未尽,身影已经完全消散了。
雁回春解释道:“留芳仙君几十年前便仙逝了,留在此处的只是一缕残魂虚影。”
白释嗯了一声,转身沉默地进了宫殿,殿内陈设并无丝毫变化,干净明亮,地板上散落着只堆了一半的金箔宫殿,应是石英当时离开的匆忙,并没有来得及收拾,也便一直还扔在这里。
白释弯腰刚欲拾起,雁回春已经先一步将金箔宫殿捡起仔细放在了一旁的矮桌上。
白释没说话,移步坐到椅子上,听外面似乎有脚步声传来,他抬眸见进来两个人,一位白衣女子,腰间佩剑,一位当是莲山。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抬手行礼,“弟子拜见帝尊。”
雁回春退步到了白释旁边,只当白释全不认识,介绍道:“白茶,留芳仙君的关门弟子。莲山,门主新收的首徒,目前无极门所有事务基本都由他们二人处理。”
白释点了下头,问:“容繁呢?”
莲山接话回道:“师父闭关,已经传话说帝尊若有何吩咐,无极门自当全部听命。”
白释继续问道:“他何时闭的关?什么时候能出来?”
看出白释稍有不虞,莲山迟疑着无法再答,雁回春弯腰行礼道:“应当快了。”
白释摆了下手,“暂时无事,先退下吧。”两人离开后,空旷的宫殿里又一次只剩下雁回春与白释二人。白释抬眸看向雁回春,回到无极门并没有多久,似乎已经累了,“你带弟子去寻一下留芳埋下的那几坛桃花酿。”
雁回春退步也离开了宫殿。
白释撑着额头,独自一人静坐了许久,不知不觉竟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他是被手边的痒意惊醒的,纯金的金龟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蹭着他的右手。
白释伸手摸了一下颈边,果然原本挂在他脖子上的金龟子不见了,如今正停驻在桌面上,抬着小脑袋看他。
白释没忍住用指尖碰了一下,金龟子就势抱住了他的手指,唇角无意识间扬了扬,似斥似怪道:“胡闹。”
苏译熟悉的声线借助金龟子传出来,“师祖睡了一整天了。”
白释侧头看外面还亮,像魇都几乎只有黑夜一样,昆仑墟也只有白昼,辨不清什么时间流逝,白释出神般呆了一会儿,抬腿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金龟子匆忙松开白释的手指,飞在了他的肩膀上方,疑惑道:“师祖这是要去哪里?”
“灵阁,我之前给祭迟说有机会的话我将灵阁里存的魔族功法交给他。”
苏译跟着白释停在了一座玉楼前,整座楼阁几乎都是白玉建成,通体雪白,外面设有结界。白释掌心浮起一张白色光阵,按在了透明结界上,结界上便化开一道入口。
白释拾步进去,径直往最顶层走。
灵阁里放置的全是书籍,每个书架上都垒满了,苏译好奇般一路上顺着书架飞,白释并不催促他,慢慢地,倒变成了白释落在了飞着的金龟子后面。
白释的视线划过书册的速度很快,问:“可有感兴趣的?”
苏译摇脑袋,他只是单纯好奇,这些书籍除了功法秘籍之外,还有大量的诗集佛经,山川游记,他飞回到白释跟前问,“这些书都是师祖收集的?”
“嗯。”
苏译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评价,得多爱书还是无聊才能收集这么一整楼的书。
苏译飞得快,隐约听到除帝尊外,顶楼似乎有其他人的脚步声,往这边逐渐接近。
随着接近的脚步声外还有一个女子的说话声,话语很断续也很混乱,“本君当初收你为徒时,便已瞧出你心性不定,但看在你资质还不错的份上,就收了……本来本君给帝尊说,只要你敢有任何歪门邪道的心思,为师首先便清理门户,绝对不会给你危祸他人的机会……”女子叹气,“可终究还是没有看住你,现在你乖乖待这里修身静心,再有其他心思,为师就把你做的事写成纸条,给无极门内每一个仙君和弟子枕头底下都塞一张……”
苏译返回到白释身边,抬头往上望,须臾楼梯口便出现了一抹洁白的身影,男子身量极高,只是面容看着很是倦怠,下巴上甚至有一层青色的胡渣。
白释顿住了步子,见男子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尖,女子清绝的容颜缓缓显了出来。
留芳仙君的残魂虚影,但明显这抹残魂虚影要比留在灵昙水榭里的那抹虚影要稳定很多,不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女子眨了眨眼,向白释扬唇露出一个笑容。她身前的白衣男子也匆忙抬手行礼,“早些听闻帝尊回到了无极门,弟子未能亲自相迎,望帝尊恕罪。”
白释的神色并没有显出多少惊讶来,缓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弟子……”杜康苦笑道:“这边几乎无人来,清静些。”
白释的目光在女子的虚影上停留了半瞬,开口道:“逝者不可追,能解则解,你将留芳的虚魂勉强留着,与她与你都算不得好事。”
“弟子知晓。”杜康道:“只是……弟子觉得恐是我还不足以让师父放心离开,等我真的静心养性到能让她满意,师父的虚魂自当会消散。”
白释颔首,并不多劝,“如此也行。”
在白释经过他身边时,杜康突然开口唤了一声,“帝尊。”
“嗯。”白释不解地看向杜康。
杜康迟疑再三,鼓足了极大的勇气道:“这么多年了,帝尊似乎从未因当年之事怪罪过我。”
“怪你什么?”
杜康的声音低,“若非当年我将耀魄习魔的事情说出,他也不会被逐出无极门,也不会有此后重重,甚至连累帝尊也受了戒罚。”
“与你无关,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杜康还欲再说,但被白释打断了,“若仅仅只是因为习魔,我不可能保不住他,这件事情你完全不必归罪于自己,留芳一直说你心性不佳,也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而是你做它的动机,是你不耻他习魔,还是嫉恨他处处胜于你。”
杜康似乎没料到白释能把话语说得如此直白,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许久之后,他才舒缓了些神色,道:“弟子谢帝尊提点。”
白释转头见杜康垂手站在一旁,他略微缓和了声线,“若想通了,便不用一直待在这里,桃源花榭里应该还埋了几坛桃花酿,我记得你喜欢,过些时候我让回春带给你。”
杜康毫无预料,震惊地抬头,只觉自己可能是听岔了,“帝尊。”
白释却并不再接话,而是走到书架前,一层层地往下寻找。
杜康站了会儿,过来问:“帝尊在寻什么?这里的书籍弟子都整理过一遍,与之前摆放的位置可能会有出入?不如让弟子帮你找。”
“魔族功法。”
杜康愣了下,神色变了几变,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在顶楼最里的书架最低层找出了一摞书册。
白释接过去一本本认真查看,杜康站在旁边,看见白释肩头停着一只金龟子,甚是聪颖灵敏,他本欲问,不过最后想了想又觉得帝尊身边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灵宠都不奇怪,只是这次回来,总觉得哪里缺了什么,“石英怎么没有跟着帝尊?”
“他离开了。”
短短四个字,杜康消化了半刻,才算完全接受。
白释抱着书册出了灵阁,雁回春候在外面的琼花树下,着一身浅青色的袍子,气质儒雅温良。他走过来将白释怀里的书接了过去,“弟子来吧。”
白释并没有拒绝,到灵昙水榭的院子里,雁回春将书籍摆开晾晒,白释躺坐在一旁的躺椅上,两人之间并不说话,风吹动院子里的昙花,幽香浮动。
金龟子从白释的肩膀上飞下来,落在白释放在躺椅扶手上的右手背上,白释侧倚着,低垂着眸,微一翻手,就将金龟子托在了掌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雁回春在旁边的缘故,苏译从灵阁出来一直没有再说话,白释只能从金龟子的小动作中辨别苏译的情绪变化,他似乎有些闷闷的,转过身背对着白释,都不乐意看他。
白释从指尖绕出些许灵力,用灵识唤他,“苏译。”
金龟子生了会儿闷气,两只触角轻轻动了动,才道:“师祖连他的喜好都记得。”
白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反应过来时,倒是失笑,“只记得这一个。”
苏译还是不太能接受,“那也太亲密了,他又不是师祖亲收的弟子。”
白释无奈,“莫闹。”他转过头,看见雁回春在摆一本暗红色书皮的古籍,他出声道:“那本接给我。”
雁回春起身将秘籍递到了白释手里,白释将书翻开放到膝盖上,金龟子也从白释的手心落下。
许是放的久了,书册有些微霉味,“夔纹腾”三个狂放的古字显在秘籍的第一页。
白释道:“这本是原册,你若有兴趣也可以看看,和我写给你的应该区别不大,但在一些细节处可能还是有差别。”
苏译依言翻看这本古籍,越看他眉头皱的越深,这本的字迹真的是潦草至极,若不是白释给他的夔纹腾,他几乎日日都会翻看,基本能够倒背,否则他绝对认不出来这本古籍里的任何一个字,他看了不过一会儿就头昏脑胀。
书页间有一张单独的纸张不知何时掉了出来,他都没有及时发现,察觉到时,白释已经弯腰从地上捡了起来,他模糊只看见纸张正面密密麻麻全是神秘的推演公式,背面是一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字迹一笔一划规正遒劲,等他再欲飞起仔细看时,纸张在白释的手中眨眼间便化成了灰烬。
苏译振动翅膀抗议。
白释用指尖轻碰了一下小金龟子,眸色难辨,“当是有人落下的,没有看的必要。”
第47章 爆竹
凉风将书页吹得哗哗响, 不远处是条长廊,长廊尽头有个四角小亭子,亭子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残棋, 外面挂着牌匾,书着揽月听风,若有人坐在亭子里, 转头就能看见白释居住的宫殿。昆仑墟共有四大主殿, 分别是弟子居住的风殿云殿和白释住的月殿, 姚真居住的日殿。
苏译出神般将那句诗琢磨了许久, 也没有琢磨出来什么,本欲问,但隐约觉得白释似乎压根就没有看见那句诗, 他也便放弃了。
雁回春将所有书册摆好后, 拢袖站起来。白释顿了下问,“你师可还好?”
雁回春道:“几个月前从神女岛回来,身体越发差了,遂命弟子过来侍候帝尊, 望帝尊不要怪罪。”
白释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我去看看他。”
雁回春的师父是虚壶仙君, 与白释当是同代的仙门尊者, 那一代的尊者, 至今还在世的恐怕也只剩下虚壶与白释了。苏译对这位仙君的印象大多只有耳闻, 听说脾气又凶又硬, 除雁回春外还收过一位弟子, 但那名弟子因为受不了, 愣生生被逼跑了。
也算是仙门里千年难遇的一桩奇闻。
苏译跟上白释出了灵昙水榭, 白释本来是步行去的, 一路上遇见了数名弟子,他们表情中大多是好奇,疑惑,畏惧,瑟缩退后避如蛇蝎。
苏译振飞着翅膀,努力凶神恶煞地瞪回他们投过来的视线,白释抬手将金龟子掬在了掌心,松开时,他们已经到了一座玉宇前。无极门的宫殿排列星罗棋布,但这所玉宇却可以用偏僻来形容,除旁边一座古钟楼外,再无任何建筑。
雁回春稍等了一会儿,随后出现。
还未走近,便听到屋内连续不断的低咳声,有淡淡的药草味萦绕在屋子里,湛蓝帘布内的床榻上,躺着一位鹤发老者,明明身形看着并不苍老,但整个人的状态似乎已到垂暮,只吊着一口气。
雁回春快步走到床榻前,倒了一杯茶水边侍候老者喝下,边帮他抚背顺气,“师父,帝尊过来瞧你了。”
“虚壶。”
老者听到声音,艰难地抬眼循声望过来,垂在身侧的手,都因激动在颤抖,“帝尊恕罪,老夫……不能给你起来行礼。”
白释侧身在床榻边坐下,伸指按住了虚壶枯瘦的手腕,“无碍。”
虚壶并不阻止,目光随着白释的动作,一直锁在他的脸上,许久之后,才舒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不见,帝尊的变化倒是不大,如此老夫就放心了。”
白释收回手,蹙紧了眉。
虚壶道:“大限将至,帝尊不必费心。”
他支撑着身体,欲从床榻上坐起来,白释伸手扶了一把,帮他顺利坐好,道:“没想过其他法子?”
虚壶摇了下头,“也活够了。”他盯着白释,红了眼眶,几近哽咽,“只是……今后恐怕只剩下帝尊一个人了。”
白释沉默着,没接话,虚壶却竭力抓住了白释的手,用力握住,“当年之事,老夫一直相信帝君,相信绝非你所做,但仅仅老夫一人相信,却也不够。”他悲愤道:“若帝君还在,帝君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不实言论传这么多年,你此次回来,更不会是这般境地。”
白释轻动了一下唇角,似乎想说话,但终是没有张口。
虚壶突然想起般,转头看向雁回春,怒不可揭道:“容繁是不是至今也没有出关,他是越发的没有规矩,又随心所欲了,若非他是帝君唯一收的弟子,老夫绝对不允许他至今还坐在那个位子上!”
白释沉声制止,“虚壶。”
虚壶的怒气还是压制不住,“帝尊是不知,这两百年他是有多独断专横,比当年的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雁回春出声道:“师父。”
虚壶抬袖摆开了雁回春扶他的手,“不用提醒我,老夫还没有到老糊涂的地步,他们背地里怎么评价我的,为师一清二楚。”
白释反手按紧了虚壶的手腕,“静气。”
虚壶这才慢慢缓和了表情,不过一会儿就又忧虑了起来,“帝尊,老夫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
虚壶斟酌了一下言语才道:“上次在神女岛,那魔族小鬼怎么会与帝尊在一起?”
白释道:“你说苏译。”
金龟子安静了许久,一直在静静听他们说话,这会儿蓦然听到提自己,下意识振动了下翅膀,把耳朵又往直竖了竖。
虚壶虽然不确定但还是道:“应该是他。”
白释:“他是渊和的徒弟。”
“渊和的徒弟不是……”虚壶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了,瞳孔微微睁大,“就是堕魔那个。”
“嗯。”
虚壶又有些压抑不住脾气,“他既然已经堕魔,也被渊和逐出了青华峰,帝尊还管他做什么,帝尊和他现在该是毫无关系。”
白释收敛了神色,“这件事情我自有判断。”
虚壶略微诧异,“帝尊,你的事老夫本不该多说,但这件事即使真惹你恼怒,老夫还是要说,你身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情不清楚,如果再与魔族扯上关系,境遇只会更加艰难,就更加洗清不了了!”
白释平淡道:“我没有想要洗清。”
虚壶震惊地看向白释,只当自己听岔了,“帝尊!”他不理解地质问,“非你所做,为何要认,为何不洗清!”
白释将手指收进衣袖,缓和道:“你好生休息,万不可时时如此气火攻心。”
虚壶还欲再劝,白释已经站了起来,对雁回春道:“你留下尽心照顾你师父,不必再来灵昙水榭。”
白释出了玉宇,昆仑墟外的天空纷纷扬扬飘着雪花,他伸手握住了颈边的金龟子,苏译的魂识链接不知何时断了,那枚金龟子重新变成了一枚单纯的饰品。
他没有用瞬移的术法,独自一人在纵横交错,宽敞明净的仙京大街上走到迷路,遇见两个女弟子手里提着花灯,从他身边匆匆而过,很轻的交谈声传到他的耳里,“今晚是除夕,听说锦官城会放烟花,我们要下去玩吗?”
“年年都去锦官城有什么意思,你还没看腻呀?”
“那去哪里?”
“要不我们去魇都?”
少女惊诧,“你疯了!”
“可我听说魇都有花鼓百戏宴,有七层妖塔身似客,有青龙衔珠千灯景……各种商摊酒楼,杂耍幻术从除夕开始会持续到上元节,那里再有地方过年有魇都热闹。
少女遗憾道:“不了,我晚上要回家吃团圆饭,去魇都玩肯定回不来。”
雪花落了白释满身,他呢喃出声,“除夕。”
*
魇都。
白释叫住一位老伯,想了许久,应该怎样问:“廖生魔尊居住在哪里?”
老伯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甚为自然道:“你说尊主呀?”
白释缓缓颔首,觉得在魇都,老伯口中的尊主应该只能是苏译。
老伯转身指给他,“特别好找,就这条街你一直走到尽头,然后往左拐,看到那家门口有小孩玩,那家就是尊者的府院。”
“多谢。白释将信将疑地顺着街道走到尽头,再往左拐。
几步之后,就看到了街边玩闹嬉戏的小孩,足有六七个,有男孩有女孩,最大的看着十一二岁,最小的也就三四岁。
最近的府门前背站着一名女子,着一袭玫红长裙,外面罩着绢烟墨绿长褂,身量细挑。一身黑色劲袍的年轻男子站在梯子上,将一只大红的灯笼挂上门檐。
女子边注意着距离,边道:“有些偏,铁奕,往右一些。”
白释站在不远处望过去,没有再往近走,有小孩好奇地盯看了一会儿这个奇怪的白衣叔叔,跑到女子身前,轻轻地拽了一下她的衣袖,指给她看。
梅姨顺着小孩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等铁奕从梯子上下来,低声道:“去叫尊主。”这才唇角扬起热朗的笑容,走到了白释跟前,俯身行礼,“见过帝尊。”
白释看着眼前容色明丽的女子,稍稍诧异,“你认得我?”
梅姨弯眸道:“仙魔之战时有幸见过帝尊一面,一面难忘。”
她接着侧退了一步让出路,道:“尊主有事刚出去了,帝尊若不介意,可以进屋里等。”
白释并未疑惑,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确实是来找苏译的,既然她如此说了,便抬步随梅姨跨进了府门,刚走到院子里,外面劈哩叭啦燃响了爆竹,伴着热闹喜庆的爆竹声,还有小孩捂着耳朵躲藏的脚步声和欢乐的嬉笑声,全部混成一片。
第48章 除夕
外面看着只是普通宅院, 里面倒是很宽敞,院子有长长的花廊,池塘, 秋千,整座府宅雕梁画栋简雅奢华,走了许久才到客厅前, 客厅外面站着两个傀儡人偶, 注意到有人走近, 眼珠滴溜溜地转。
白释被引进客厅, 梅姨奉上了一杯热茶,道:“孩子们在外面,我需照看着, 尊主不时便回来, 帝尊在这里等会儿。”
白释将茶杯接到手里,温和道:“无碍,你去忙。”
梅姨离开后,白释坐着浅浅抿了一口茶水, 也不知道是什么茶,里面似乎还加了牛乳, 一股子馨甜的浓郁奶香, 但却丝毫不腻, 很是好喝。
他坐了会儿, 也无事, 便细细打量着整个客厅, 除了檀木桌椅之外, 还有一扇花团锦簇的花鸟屏风, 墙角置着红珊瑚盆栽。他对面的椅子上, 随意扔着一个戴着金面具的布偶娃娃。
白释将布偶娃娃拿到手里,越看越是熟悉,娃娃穿一身降红的华丽袍子,像是当初在青华峰时,白释递给苏译的那个布偶娃娃,没想到,他竟然真留了下来,还带回了魇都。
他出神了一会儿,听到门口有很轻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从门边小心移进来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水粉色的棉袄将她整个人裹得严实,头上扎了两个小巧的丸子,装饰着白色绒球发饰,粉雕玉琢,模样可爱。
小女孩走进来,站在白释面前,紧紧盯着白释手里的布偶娃娃,神色里竟然显出了几分纠结和凝重。
白释迟疑了下,将娃娃递给女孩,小女孩很快伸出双手将娃娃抱在了怀里,肉眼可见的开心,满意的拿到娃娃后,她并没有离开,又站了会儿,将捏在手里一颗糖果递给白释,“叔叔,给你吃糖。”
那颗糖果不知道被捏了多久,糖已经融化了,糖纸和糖黏在一起,上面好像还沾有口水。
白释僵硬道:“我不吃。”
女孩睁着纯澈的眼睛道:“那……叔叔可以帮我把它剥开吗?”
白释没法拒绝,他接过糖果,帮女孩剥开糖纸。小女孩很自然地走近了白释一些,张开了嘴巴。
白释将那颗黏糊糊的糖喂给她,该是糖果的味道不错,女孩幸福地笑眯了眼,可还没有高兴多久,余光扫见门口站着一位年龄稍长一些的男孩,便显出心虚来。
女孩拖拖拉拉,不情不愿地往门口走,未走到门口,一抹降红的身影远远出现,女孩像是突然找到了救星,向降红人影伸开手臂,委屈地瘪嘴,“尊主叔叔,抱。”
苏译弯腰就将女孩抱进了怀里,转头看一边的男孩,问:“怎么了?”
男孩道:“怕她冲撞到客人。”
女孩着急地伸出两只小手捂住苏译的耳朵,“尊主叔叔不要听哥哥说,星星才没有,星星很乖。”
梅姨紧跟着出现,苏译将女孩交到梅姨怀里,“先带他们去玩。”
女孩从自己身上的口袋里掏了很久,掏出一个珍藏完好的糖果塞到苏译手里。
苏译接住糖果,轻抚了一下女孩的头发,转身便进了客厅。
他走的有些匆忙,快到白释跟前时,才稍慢下步子,“师祖。”
白释有些窘迫,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要如何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好在苏译也没有问,而是抓住了他的双手,似担忧似责备道:“帝尊怎么穿的这样单薄就出来了?”
苏译虽刚从外面回来,但掌心温热,白释任他抓着自己的双手,只微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道:“倒没感觉到冷,无碍。”
苏译将刚收到的糖果放到了白释手心,“师祖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嗯。”
苏译转进了旁侧的房间,白释低头瞅着掌心的糖果,五彩的糖纸包裹着一小块糖,比之前女孩让他剥的那块不知好了多少,不止保存完好,像是刚买的,就连包装的糖纸也比之前的好看。
白释将糖果轻轻握在了掌心,再抬眼苏译已经换了衣服出来,身上原本那件宽袖降红袍子换成了朱红圆领窄袍,衣襟上绣着繁复热烈的凌霄花,发冠倒是没变,依然是金冠玉簪,束住一头乌发。
走到白释跟前时,白释还发现他左耳戴着一颗红玉珠,很是小巧,紧贴着耳垂,不仔细观察甚至发现不了。
苏译伸手微拉了一下,白释就势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便将一件纯白的狐绒大氅披到了白释身上,大氅外面的衣料非常柔滑,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昙花。
裹到身上时,似乎还残留着很淡的熏香。
不知道为何,白释蓦然有些不自在,想抬手阻止苏译帮他系,但没有成功,他努力侧了侧脖颈,找话题问:“你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小孩?”
苏译道:“都是些孤儿,梅姨带回来扶养,本来打算在外面另外置一个宅子,但我住的这个院子也算空闲,我一个人住觉得过于冷清,便让他们留在了这里。”
白释思索了一下问:“你喜欢小孩?”
苏译的眉梢眼角都染了笑意,故意卖关子般,“不算,师祖不喜欢小孩?”
白释垂眸否认,“也不是。”
苏译把系带系好,却并没有即刻松手,而是小心地揽住了白释的肩,“师祖不嫌他们吵闹便好。”
“不会,挺热闹的。”
苏译不可置信般僵了一瞬,在这之前,他多少以为白释当是喜静,不论秘境还是灵昙水榭都是静怡极了的地方,身边就算偶尔有陪伴,也是小狐狸石英这种,绝对不会也不敢吵闹的存在。
看出苏译的僵硬,白释轻唤了一声,“苏译,怎么了?”
苏译闷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弟子对师祖的了解还是太浅了。”
白释轻触了触苏译的头发,道:“已经足够了。”他听到了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便推开了苏译。
梅姨站在外面并没有进来,神色如常道:“魔宫那边来人催了,尊主今晚可还过去?”
苏译道:“你回一下,今晚我就不去了。”
梅姨领命退下。白释出声问:“是何事?为何不去了?”
苏译道:“不是什么要紧事,魔宫晚上有除夕宴,几位魔尊通常情况下都会过去,不过今夜既然师祖过来,我留下来陪师祖,就不去了。”
白释不赞成道:“我无事,你忙你的。”
“其实我也想留下来和孩子们还有铁奕与梅姨吃顿团圆饭,师祖可愿意和我们一起?”
苏译明亮真诚的眸子望过来,白释喉结滚动,“我……不合适。”
苏译笃定道:“弟子都唤你这么久师祖了,哪里不合适?明明很合适,除非是师祖不愿意。”
白释说不过苏译,半推半就地也就同意了。孩子们都换了新衣服,在宴厅里玩耍,里面亮着明灯,摆着一张檀木长桌,桌子上放着碟子,盛满了瓜子花生糖,蜜饯果脯,还有各种新鲜水果。
门前门后立着几个傀儡人偶,有条不紊地将东西摆上长桌。
白释与苏译一跨进去,宴厅里的嬉闹声立马停了,梅姨走到身旁问,“铁奕还没有回来,需要再等会儿吗?”
“嗯。”苏译颔首,“他怎还没有回来?”
“黑水街那边出了人命,需要他亲自过去处理一下。”
“这几日魇都鱼龙混杂,嘱咐下去再多加派些人手……”
孩子们只安静了一会儿,就活泛大胆了起来,慢慢围拢了白释。白释被困在几个小朋友中间,手足无措,他委实没有照料应对这般多孩子的经验。孩子七嘴八舌道:“叔叔叫什么名字呀?”
“叔叔长的真好看,跟尊主一样好看。”
“叔叔可以抱我吗?”
不及白释伸手抱,苏译便将那个男孩抱进了怀里,男孩恍然大悟地看向白释,“叔叔不喜欢抱小孩……”
旁边的星星接话,“叔叔还不喜欢糖果。”
有小朋友不可置信,“还有人会不喜欢糖果?”
小姑娘重重点头,“有啊,哥哥也不喜欢,他就喜欢装大人管小孩。”
苏译突然倾身到白释面前问,“师祖不喜欢糖?”
星星理所当然地点头,“不喜欢呀,不然他为什么不要星星给的糖。”
白释吞了口唾沫,竟然有一天会因为一颗糖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白释不知道怎么回答,却有另一个孩子嫌弃道:“你是不是又把从你口里拿出来,沾满你口水的糖给人,那样的糖谁会喜欢。”
苏译了然,大概也猜到了事情的经过,对星星严肃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小姑娘揪着手指,乖乖点头。
白释不可抑制地温柔了唇角,他抬眼去看苏译,却发现苏译本来满含笑意的眸子,慢慢收敛了,傀儡人偶全部转动身体,面向宴厅门口。
苏译刚把小孩放到地上,门口便有熟悉的身影出现,祭迟撩跑跨进门槛,在一片震惊疑惑的视线中,从容自然地问,“就这般不欢迎孤?”
苏译往前迈了一步,到祭迟跟前行礼,“怎么会,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帝上怎会过来?”
祭迟看了苏译身后的白释一眼,收回目光道:“除夕宴你们若人不齐,便没意义了,而且帝尊既然来了,孤怎好不亲自来瞧瞧。”
苏译不太信,“哦,只是这样?”
祭迟摇头失笑,“那孤直白点,是来蹭饭的,你没过来,洞瑶不乐意自己一个人准备菜品,便拉上了城欲帮忙,然后城欲把厨房炸了。”
话音未落,洞瑶和城欲在祭迟身后也显出了身形,城欲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顺着墙角缩进了宴厅的一个小角落。
洞瑶纠正道:“那是我拉城欲帮忙,是城欲担心我下毒,非要过来看着,结果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我让他照看一下火,谁成想他竟然能把锅烧炸了。都不想想,廖生不在,我能给谁下毒!”
白释微微睁大眼,祭迟习以为常地迈步到白释身边,拉了个椅子坐下,安抚道:“帝尊不必惊讶。”
白释虽然想竭力理解,但还是理解不了,“你不制止吗?”
祭迟随手取了一颗荔枝,仔细剥好,递到了白释手边道:“制止不了,他们有分寸,不会闹特别严重,便随他们去了。”
白释沉默了半响,从腰间解下一个锦袋给祭迟道:“魔族的功法,之前说有机会带给你。”
祭迟盯看了锦袋许久,才伸手接过,“麻烦帝尊,祭迟替魔族万千修士谢过帝尊。”
“无事,留在灵阁不过积尘,其实我亦有私心,不希望这些功法就此从世上消逝,再无传承。”
祭迟将锦袋在手心捏紧,迟疑再三问,“帝尊此次回无极门一切可还顺利?”
白释平静道:“还好。”
“其实……”祭迟自嘲般苦笑了一下。
白释等他后文,等了半刻也没有听到祭迟继续接着说,而是花费了些时间恢复表情道:“帝尊,只要祭迟一日在魇都,一日还是魔帝,魇都永远任帝尊自由来去。”
白释咬了一口祭迟递给他的荔枝,鲜嫩的汁肉溢满口齿,他轻声道:“多谢。”
第49章 衔珠
祭迟与白释坐着说话, 孩子们全都围在了城欲身边,城欲膝盖上放着一小碟糖果,他自己不舍得吃, 倒是很耐心地一颗一颗仔细剥开糖纸,喂给小孩子。
梅姨守着宴厅,洞瑶与苏译两人一起转进了小厨房。苏译都没有完全走进去, 靠着门框抬了抬下巴, “厨房里什么东西都齐全, 就算不齐, 你若想要我也派人给你去买,想吃什么自己做。”
洞瑶气的眉毛直跳,“苏译, 你多少是有点大病在身上, 本尊今日来好歹算客,有你啥也不干,就把人往厨房带的吗?”
苏译理所当然道:“其他人从这儿端出去的东西你若敢吃,倒也不需要如此麻烦。醉鹤至今也没有到, 今晚来不来还未知,若真吃出好歹来, 也没人能及时救你。”
洞瑶眯眼道:“苏译, 你是会给我下毒, 还是担心我会对帝尊不利。”
苏译冷了眸色, “洞瑶, 我劝你收敛收敛, 帝上对待帝尊不似你我, 帝尊若真因为你有什么事, 后果未必就是你能承受的。”
洞瑶在厨房里逛了一圈, 从厨柜里找到了糯米粉,还真团起了面,“本尊真没有看出来帝上对帝尊有多上心。”他侧眸看向苏译,眸色奇怪,“倒是你……苏译,你此次回来,很是不一样,对一个仙门之人如此维护,是否太让人不理解了?”
揉了两下,他就烦躁地开始指唤人,“你别在那傻站着看,给我再舀些水?”
“你一个人做,得八个人被使唤。”苏译虽然嘴上不满,但还是舀了水,推到了洞瑶手边。
洞瑶继续和糯米粉,“算了,你的破事,本尊没心思管。”他停顿了会儿,突然没头没尾道:“蘅芜逃跑了。”
苏译一时没听清,“你说什么?”
洞瑶张嘴似乎是想骂人,但是努力忍住了,“前日我刚到魇都,成得便传信说蘅芜不见了,顺着唯有的踪迹,她应该也是到了魇都,只是再便没有了消息。”
苏译算是听明白了,“你想在魇都找人?”
洞瑶神情难得严肃郑重道:“不,我想让你帮我找,条件你开。”
苏译直接拒绝,“帮不了。”
洞瑶垂眸下了极大的决心,痛苦道:“我从没求过你什么事,这件事当是求你。”
苏译深呼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洞瑶,“于子卿,你能不能理智一些,为什么碰上她的事都跟没脑子一样?她不是什么普通人,更加不是猫猫狗狗,堂堂蘅芜尊者,被你在万花谷囚禁了三十五年,你就算把她再次找回来又能如何?再囚禁三十五年!?”
洞瑶偏执道:“为什么不可以。若真囚不住她,这次找到我便杀了她!”
苏译皱紧了眉,许久没有出声,“你有没有想过你万一囚不住她?也杀不了她呢?”
洞瑶几近笃定道:“不可能。”
苏译放弃了继续劝,“这件事帝上知晓吗?”
“他当是不知。”
“你找机会给帝上说一下。”
洞瑶焦急,“我既然找你,必然是不希望帝上知道,这是我的私事,没有必要牵扯如此大。”
苏译盯着洞瑶,心平气和地问,“你觉得帝上真不知道这件事?洞瑶,你那儿来的错觉,真的以为帝上优柔温和,他若真是这样,能安稳地在魔帝这个位子上坐这么多年吗?莫说你囚禁蘅芜,就连蘅芜可能逃出万花谷来了魇都,帝上未必就不知晓。你今晚能顺利来找我说这些,你猜猜是不是也是帝上顺手推舟的结果。事情没有闹大,帝上大多数情况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闹大了,他绝对没有那么好脾气好说话,你不妨出去问问城欲,他的龙角到底是怎么断的?”
洞瑶不可置信,“城欲的龙角是帝上断的?”
“嗯。”苏译道:“当初廖生魔尊哄骗城欲和他一起夺位,帝上便断了城欲的龙角,以示惩戒。”
“他们什么时候夺得位?我怎么不知道?”
苏译自讽道:“那你觉得凭借当年的我,就算想要寻仇,就那么容易可以搬倒一位魔尊?帝上做局,借我的手,杀了一位魔尊,废了一位。”
洞瑶不说话了,似是在审慎自己这么多年怎能没有一点儿察觉,又在这般无知无觉的情况下都干了些啥,长久地静默后,他问,“你就不提醒我的吗?”
苏译道:“我还不够提醒你?你还要我怎么提醒你?你跟猪油蒙了心一样,认准的死理不撞到南墙上,谁能把你掰回来。”
洞瑶在揉汤圆,还没揉几颗,听到这般不负责的话就生气了,“你能不能过来帮忙,给我自己做的!”
苏译这才迈步走过去,看向案上圆鼓鼓的白色团子,道:“你到底是有多喜欢这个,每年都做。”
洞瑶接的极为顺口与理直气壮,“我不喜欢,你不是喜欢,方便下毒。”
苏译转过身洗了手,帮他一起揉汤圆,无语道:“我还真是应该谢谢你,费尽心力了解我的喜好。”
一锅热气腾腾的汤圆煮好,洞瑶盛了一碗递到了苏译面前。
苏译蹙紧了眉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洞瑶长吸一口气,竭力调整好情绪,道:“帮还是不帮?”
苏译扫了一眼碗里的汤圆,真诚地问,“有毒吗?”
洞瑶瞬间气炸,“苏译!你站这儿守了全程,我有没有动手脚,你不知道!”
苏译倒没生气,“不是,我说实话,做已经做了,吃不完浪费,如果没有问题,可以给孩子们也尝尝。”
洞瑶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转头不情不愿道:“没事。”
苏译打了个响指,有傀儡人偶进到厨房盛了汤圆,端去宴厅。
苏译走到洞瑶面前,顿了一下道:“人我可以帮你找,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
洞瑶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转身便随着傀儡人偶返回了宴厅。
苏译却站了会儿,垂眸用勺子搅动碗里的汤圆,他与洞瑶相识太久,魔界之中,与他了解最深的人不是铁奕,而是这个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合的人。他太清楚以洞瑶的性子,这句谢谢有多难得。
汤圆刚全部端上桌,梅姨便走到苏译跟前,低声询问,“醉鹤魔尊和铁奕已经都到府门口了,现在是要上菜吗?”
苏译颔首,外面不知何时起下起了大雪,醉鹤披一件陈旧简朴的素蓝披风,手里提着灯,一出现在门口,洞瑶便看见了,挑眉道:“你倒是每次都会挑时间,总得最晚一个到。”
话音未落,不知醉鹤是有意还是无意,向旁边侧了一下身,铁奕一脸懵地僵在了门口,步子都不知道怎么往进踏,抬手慌忙行礼,“帝上,尊主。”
祭迟温声道:“先都进来,今晚便别在意这些礼数了。”
铁奕抬头本能地询问苏译的意思。
苏译点了下头,示意听帝上的,但铁奕还是僵站在门口不动,苏译微微皱了下眉,感觉到事情似乎不对劲,铁奕面无表情地脸上,显出很细微的为难和心虚。
醉鹤自然地将沾满了细雪的披风和提灯接给旁边的傀儡人偶,视线也向铁奕身后扫了过去,不轻不重地道:“你若不冷,可以自己站外面淋雪,没必要还拉个人陪你。”
苏译眉心直跳,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明显。
一个黑色的脑袋尖慢慢从铁奕身后显出来,少女的鼻尖和双颊冻得通红,眼睛却是灵动明亮,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没敢先看苏译,而是侧头睨向醉鹤,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委屈,“哪里不冷,都快冷死了,这不是需要酝酿一下情绪嘛。”
醉鹤接道:“所以现在酝酿好了?”
风清圆清晰地感觉到了苏译看向她的目光,瑟缩了一下身体,气势瞬间弱了,坦诚道:“没酝酿好……”
铁奕焦急地解释,“和小姐没有关系,是属下擅作主张。”
苏译努力压制住火气,“是不是你擅作主张我自有判断,先都进来。”
铁奕忧心虑虑地看了风清圆一眼,在少女还试图求救的目光里低下了头,他真的无能为力。
风清圆磨磨蹭蹭地跨进了门槛,做最后的挣扎,“干爹爹清圆知错了,不该从青华峰一个人跑回来。”
少女语气可怜,泫然欲泣,揪着衣襟埋头站在苏译面前,身上穿的单薄,满身的风尘仆仆,裸漏在外面的手指和耳朵几乎都是红的。苏译缓缓攥紧了手指,放柔了声线,侧头吩咐梅姨,“先带她下去换身衣物。”
苏译明显的心情不好没有再说话,竟然整个宴厅也都没有一个人出声,直到风清圆换了新的衣服回来,宴厅里沉默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少女换了一身赤红的裙子,衣领袖口是上好的红狐绒,面颊已经恢复白皙,明艳璀璨的玛瑙珠串轻轻荡在发间,眼下的装扮与刚刚的纯白简素完全不同。
洞瑶伸手将风清圆拉到了自己身边,细细打量一遍,满意地点头道:“这身穿的才像样子,小清圆刚刚那一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大过年的赶回来奔丧的。”
风清圆偷瞄了苏译一眼,转头对洞瑶认真地否认,“才没有。”
菜肴陆续端上桌,祭迟舀了一碗龟汤递到了风清圆手边,轻声道:“先喝些汤暖暖身子。”
风清圆匆忙接住,乖巧道:“谢谢帝上叔叔。”
洞瑶接道:“确实应该好好补补,看着个子虽然长高了,但却瘦了很多。”他不嫌事大地问:“青华峰现在是已经穷到揭不开锅,连弟子的伙食都要克扣了?”
风清圆一边喝着汤,一边含糊不清地重重点头,“嗯,每天都是水煮白菜萝卜和米饭……”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下意识去看苏译,苏译的视线也刚好望过去,“撒谎打个草稿。”
少女立马转换了话术,“也不是完全就是白菜萝卜,偶尔也会炒个菜,有豆角和茄子,但绝对没有肉,什么肉都没有,我都恨不得把山门前养的那几只仙鹤捉住给炖了。”
许是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太多,小孩子们这会儿都很安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吃东西,只是视线有意无意往风清圆身上扫,终于有一个孩子鼓足勇气,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了少女面前,一头就扎进了她的怀里,眼泪与鼻涕齐下,“星星想清圆姐姐了,清圆姐姐回来就不要走了好不好?”
风清圆眼眶微红,她没有再看苏译,而是安抚自己怀里的小姑娘,“星星不哭,看,姐姐给星星带了新年礼物。”她从腰间的锦袋里掏出来一个向日葵手串,帮女孩仔细地戴在手腕上,少女给每个同伴都带了礼物,一个一个送完后。
她踌躇了一下,走到苏译面前,还是有些底气不足道:“清圆前几日上桃花台,给干爹爹还有几位叔叔求了平安符,祝干爹爹新年快乐。”
苏译将风清圆郑重递给他的平安符攥紧在手心,慢慢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轻轻地环抱了一下,声音沙哑,“爹爹也祝清圆新年快乐,岁岁平安喜乐。”
风清圆只是眼睛很红,但并没有哭,她松开苏译后,将分别仔细保存好的平安符递给几位魔尊,祭迟,铁奕,梅姨。
最后,她站在了白释面前,紧紧捏着最后一枚平安符,白释想那枚平安符应当是她留给自己的,可少女却犹豫了很久,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白释,别扭道:“虽然……我其实也不怎么认识你,但青华剑我很喜欢,他们说青华剑是你传给尊者,又传给我的。这枚平安符虽然是我给自己求的,但我听说只要心诚,我把它送给你,也可以护佑你平安,不知道你嫌不嫌弃,如果嫌弃的话就算了,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再重新帮你求一枚。”
白释伸手接住了少女递到他手边的最后一枚平安符,他接的慎重也小心,回答的更是谨慎,“不嫌弃。”
风清圆唇角缓缓荡开明媚的笑容,“那……会有新年红包吗?”
洞瑶在旁边霍然道,“本尊就知道你的东西没有这么好拿,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白释浅笑道:“没有,但可以送你一个礼物。”他握住了少女的手,在她的掌心认真绘下了一个光符。
风清圆惊讶地睁大了瞳孔,看金色符纹融进了自己掌心。
白释解释道:“它可以替你挡一次因果劫难,不论你将来所行何道,都能够更加平坦顺遂。”
话音未落,不止苏译与其他人,连祭迟都瞬间变了神色,这个礼物太重,这世间那有真真能替人挡因果的东西,根本就是白释要用自身替清圆承一次因果。
可因果之事最是说不清楚,轻则不过小病小灾,重则万劫不复。风清圆年纪小,根本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苏译顾不得其他,一把就拽开白释的手,“帝尊,你要送其他礼物我不拦着,但这个清圆受不住……也不该受,因果当是自己来承,那有让别人来替她承的道理!”
白释抬头看着苏译,回答的极为坚定,“因果之事,其他人或许不能帮人承,但我可以。”
苏译不理解地低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帝尊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白释轻轻将苏译抓着他手腕的手扯开,不容置喙道:“我有分寸。”
宴厅窗户外突然绽开了接连一片的烟花,小孩子兴奋地趴在窗户上,或推开了门就往出跑,“外面放烟花啦!”
整个魇都大街小巷上万盏长明灯次第点亮,宛如萤萤之火汇聚,照亮了整个魇都城。
天幕之上是无数绚烂烟花绽开。白释跟着孩子出了门,一大群人站在台阶上,看着孩子高兴地奔跑在落满白雪的院子里,城欲化了龙形,他身躯庞大,绕着整个院子盘飞,将小孩子都带到背上后,转身跃进黑夜,向漫天烟花追去。
青龙矫捷的身影不辞疲倦地追着一大片一大片盛开的烟花,一触即逝,刹那华彩,刹那消散。
明亮又暗淡的光亮将苏译的侧颜映照的虚幻漂亮,白释未及将投向苏译的视线收回,苏译悄无声息移了下步子站到了他身边,手指被苏译的掌心握住,声音很轻地落在他的耳侧,“对不起啊,师祖刚刚……”
白释没有抽出手,任他握紧了,道:“无事。”
苏译似乎向他跟前微侧了一下身,还低了一下头,温热的呼吸都洒在了他的颈边,他想苏译该是在很专注地看他,但白释却没有敢回头,甚至因为痒和不自在,还稍稍躲避了一下。
他们中间隔着距离,除了手心相握,并不会让人起疑,即使其他人的视线转过来,也只会觉得他们站的实在是近了些,其他也没什么特别,唯有醉鹤的复杂的目光停顿了半瞬,才收了回去。
白释想了想道:“我大概知道奉天剑为何选你了。”
苏译好奇地问:“为何?”
白释抿紧唇,望向天幕,青龙从院子上空飞过,孩子们欢乐的笑声传过来,“你之后总会知晓的……”
第50章 流岁
院子里的花廊下, 苏译靠坐在廊柱上,风清圆埋着头站在他面前,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面。
苏译缓了口气, 温声问:“知道错了吗?”
少女细声道:“知道了,我不该不打招呼,不给师父说也不给你说就一个人跑回来。”
“还有下次吗?”
风清圆动了动唇角, 道:“还有。”
苏译略略震惊, “你说什么?”
风清圆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可能还有, 干爹爹不让我撒谎,我不能骗你,而且……”少女停顿了一下, 抬眸看向苏译的目光很是坚定, “有青华剑在我身边,并不会有危险,干爹爹可以不用替我担心。”
苏译微蹙了下眉,风清圆继续道:“干爹爹不是说清圆如果长大了,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就由清圆来决定留在青华峰还是魇都?修仙还是习魔?清圆觉得现在的我, 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苏译平心静气地问, “所以你如今是什么选择?”
风清圆捏紧了自己的手指, 慢慢道:“我想修仙, 因为我舍不得青华剑, 但我不想留在青华峰, 那里没有一个我喜欢的人。”
苏译严肃了语气, “你拿走青华剑, 返回魇都, 你觉得如此做合理吗?”
少女哑舌,“我……”
“自从帝尊当年将青华剑交于尊者,百年来青华峰上下所有弟子都将青华剑视为镇门神器,你既然拿到了它,就该承袭赋予在它身上的使命和责任,否则就别拿它。”
风清圆眼眶瞬间便红了,苏译狠心补充道:“你如果真的想回来,那就把青华剑还回去。”
风清圆抬袖擦了一把努力忍住,但还是滚滚往下落的眼泪,哽咽道:“干爹爹就不怕清圆留在青华峰就再也不回来了,为什么要一直赶我走!”
苏译将帕子递给风清圆,柔和了声线,“擦擦眼泪,我从来没有想要赶你。”他声音很低,甚至是有一些沙哑,“成魔之后不可能再成仙,但修仙之后却还能堕魔,干爹爹只是希望你的人生能有更多的选择,我一日在魔界在魇都,你不论将来遇到什么或犯了什么错,都能够有退路,我希望这里不该是束缚你翅膀的囚笼,而是你落下时的承依。”
风清圆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清圆知道了。”
“好了,不早了,去睡觉。”苏译目送着风清圆的身影消失,他低下头盯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
“尊主。”梅姨轻唤了一声,道:“陆峰主暗下在寻人,也写了书信询问小姐的去向,要回应吗?”
苏译抬眸道:“你处理,不过清圆如果暂时不想回去,就让她在魇都玩几天,我回头找时间揍一顿陆凉时,再做之后的决定。”
“好。”
苏译想了一下问,“对了,帝尊可休息了?”
梅姨道:“已经安顿好了,但屋里的灯还亮着,不清楚睡没睡下。”
白释坐在床榻边,屋子里并未见炭火却格外暖和,不知是不是因为地上铺着暖玉的原因,上面还细细置着一层暗红色的狐绒地毯。白释将存在袖中的一颗糖果还有一枚平安符取出来放在了掌心,他看了半会儿,将糖果剥开喂进了口里。
酸甜微涩的味道瞬间浸满了口腔,他皱了下眉,被这般突然的强烈口味刺激地有些不适,甚至一时之间都判断不出是太酸还是太甜,努力忍住没有吐出来,含了半响,才逐渐适应,尝出些似水果的清爽甘美。
将平安符重新收进袖中后,他起身出了屋子。苏译的宅院很大,也很安静,有傀儡人偶守在院子里,看见他,只是转了转眼珠并没有其他动作,他顺着覆满白雪的花廊走,看到了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昏黄的窗户上投出模糊的人影,他走近了,发现门并没有关,里面应当是一间书房,有说话声传出来,“主子要不先去休息,这些公文属下可以处理。”
“除夕这段时间本来各种事情便多,还有之前积压的,你打算自己一人处理到什么时候?把你手边那本接给我。”
白释的脚步轻,走到了门口,苏译才在抬头的间隙,蓦然看见了他,不可置信地唤,“帝尊。”
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公文案卷,几乎没有落脚的地,白释道:“可打扰到你们了?”
“没事。”苏译起身,寻了一把椅子引白释坐下,“帝尊怎还没有休息?”
白释盯着苏译轻摇了下头,“不知,有些睡不着。”
苏译迟疑,“那帝尊……”
白释自觉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往椅子里靠了靠,看向一地的书卷道:“不用在意我,你们忙你们的,我待会儿就行。”
苏译将闲置的一件外袍盖在了白释膝盖上,顺手还翻了一本还算有趣的志怪故事集子接到白释手里,“帝尊若觉得待得无趣了,唤我送你回屋。”
白释将集册捏紧在手心,“不会。”
苏译放下心来,继续坐下来处理公文,白释却并没有将志怪故事集往开翻,他侧倚着身体,垂眸就能看见苏译拢在灯光下的侧颜,鼻梁与下巴呈现的弧度有些锐利,他抿紧了唇不说话时,眉眼间无端升起一股无可忽视的凛然与骄衿。
铁奕起身拨第三次灯芯时,用魂识给苏译传音提醒,“主子,帝尊好像睡着了。”
苏译把毛笔搁下,从案桌后走出来,迈步到白释跟前,看了会儿后,弯腰将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在铁奕震惊的视线里,苏译稳声道:“先到这里,剩下的我来处理,这些时日辛苦了,给你放三天假,你休息一下。”
铁奕呆呆应道:“奥。”
苏译抱着白释经过花廊时,恰巧遇到了带着叶琅往书房而去的梅姨。
梅姨神色不变,只微行了下礼,径直继续去了书房,叶琅都走过了,还是无法相信地频频回头看,舌头打结地问,“主子抱的是谁?”
梅姨音色狠厉,“想要自己的眼睛,就管好自己的舌头。”
白释睁眼发现自己睡在床榻上 ,旁边一掌之隔还睡着一个熟悉的朱红身影,他只轻轻翻了一下身,旁边的人应该是根本就没有睡,即刻便睁开了眼睛。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全盖在白释身上,苏译合衣侧躺在床边,在往前一点似乎就能掉下去。白释后知后觉地问,“这是你的寝屋?”
“不是。”
苏译睡着了安稳,醒着时甚为喜欢动手动脚。白释不及反应,苏译已经倾身过来,五官在他面前发大,眨了下眼接着道:“昨晚送师祖回来后,太累了,不想麻烦回房,便在师祖这里睡着了,师祖会怪罪弟子越距吗?”
白释的身体不太受控制,他僵硬地摇了摇头。苏译顺势翻身下床,抓住了他的手,询问道:“帝尊既然醒了,要不弟子帮师祖束发?”
白释被苏译拉着坐到妆镜前,从镜子里看见他抽出了自己唯一束发的一只木簪,一头乌丝瞬间倾散开来。
苏译将木簪捏在手心,看了半响随意扔到了一边,白释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从桌子上捡了起来。
苏译认真帮白释梳着发,余光看见白释又拾起了那支木簪,道:“帝尊扔了吧,弟子重新给你换一支。”
白释不解道:“它还能用。”
苏译道:“当时情况特殊,本来便是弟子随手做的,粗制滥造的,不适合再让帝尊戴。”
白释道:“还好。”他是真心实意觉得还好,但苏译的眸色却有刹那的黯淡,他道:“弟子以为师祖回了无极门,像这种东西就不该还留在师祖身上。”
白释愣了愣,道:“我很喜欢,也觉得挺好的,便没有人敢给我扔了。”
苏译哑然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白释温和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那些并不重要,我也不在意。”
苏译闷闷道:“师祖总是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不在意。”他嘴上赌气,手里的动作却并没有受丝毫影响,仔细的从妆奁里选了一支缠花银冠,给白释戴上。
白释将木簪收回了袖中,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和苏译,轻轻道:“或许会有一日,有一件事或物,我珍而重之,喜爱至极,无论如何也想得到,想留在身边。”
苏译手中动作凝滞,他期冀般问:“帝尊希望那样的事或物是什么呢?”
没有听到白释接着回答,却听到门外风清圆的声音,“干爹爹你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苏译回道:“等一下。”
少女在外面哦了一声,也不管苏译听不听得见自顾自道:“城欲哥哥说今天早上带我们去看花鼓百戏,清圆过来是想问,是让铁奕带我们过去,还是让城欲哥哥来府上接我们?”
白释接过苏译手里的梳子,道:“你先去忙。”
苏译迟疑了一下,转身出了屋。白释在镜前坐了会儿,苏译出去的时间要比他以为的长很多,他没有等到苏译再次回来,却等到了雁回春的传音,“帝尊,门主出关了,你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