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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铁奕拉了一个凳子坐在了床边,侧头打量他的面色,问:“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已经无碍。”铁奕忧虑道:“主子如此贸然废除功法的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苏译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暗红色铁令,令牌上的花纹古老繁复,正背两面都雕刻着夔兽,他递到铁奕手边,“我暂时不回魇都,魇都一切事务与夔纹令都由你接管。”

魔界不认人只认令,夔纹令便代表着廖生尊者位,铁奕震惊地从凳子上直接站了起来,撩袍下跪道:“望主子收回,属下不敢。”

苏译语气轻松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夔纹令放在我身上,和催命符没什么两样。而且你独自一人回到魇都,各项事务若没有夔纹令也办不成,拿着。”

铁奕权衡了一下利弊,将夔纹令接到了手里,犹豫道:“主子什么时候回魇都?”

苏译笑问,“你想我还回魇都?”

铁奕整个人都慌了,“属下不敢……”

苏译打断他道:“好了,我即使不回去,你接了这位又如何?对自己没有信心?”

铁奕盯着手里的令牌,声音低,“不是,属下希望主子回来,属下会竭尽全力守好夔纹令,主子想要,什么时候都可以拿回去。”

苏译顿了顿,认真道:“保护好自己。”

第三卷 【奉天】

第28章 耀府

距离罅隙开启还有一段时间, 他们亦不着急赶路,因此,虽然岩水城到神女岛的路程并不远, 他们却走了大半个月。一方面白释有意放缓了速度,让苏译借这一段时间将夔纹腾功法的根基打好,之后再继续修习也能更顺利, 另一方面, 每到一处苏译都喜欢拽着白释出去游玩一番, 虽然看不出来白释喜不喜欢, 但通常情况下他也不会拒绝。

就这样走走停停,初夏都快结束了,才到了无尽海边, 远处是一望无垠的蔚蓝海面, 有白鸥在半空翱翔盘飞,近处停泊着几艘鱼船,有赤脚的船夫摘了一片巨大的棕榈叶盖在身上休息。

看见有人走近了,才起身迎到面前, 热情地问,“两位公子, 打算出海捕鱼还是去邻岛?”

“神女岛走不走?”

“走。”船夫道:“公子是要现在就出发?如今天色稍晚, 如果执意出海, 恐怕天黑之前到不了?”

苏译道:“无妨。”他付了银两, 随白释一起登上了船, 船夫健谈, 见两位公子虽然气度不凡, 但只有那位着白衣墨衫的公子看着冰冷, 像长久处于高位, 让人望而生畏。另一位红袍小公子,样貌生的昳丽俊美,但唇角一直挂着笑,甚为平易近人,船夫尝试问,“公子如何称呼?这个时间去神女岛莫不是去参加耀家主的婚礼?”

苏译佯装好奇问:“免贵姓苏,我倒没有收到请帖,不过不是听说耀家主与沧澜宗二小姐有婚约,这蓝二小姐并不接受这门婚事,这时成亲是与谁成?”

船夫唏嘘道:“能与谁成?自然还是与蓝二小姐。”

苏译表现出诧异。

船夫道:“两家早早就有的婚约,如今都拖了几十年了,其实不怪蓝二小姐一直不愿意。耀府本就势微,家主也没有个脾性,根本就撑不起来家业,不说在外,在耀府内也是任人可欺。”

“那倒是奇怪,耀家主好歹在仙门里挂着逍遥君的名号,不管怎么说亦是一家之主,仅能把自己活成这个凄惨样?”

“嗐。”船夫擦了把汗继续道:“人善被人欺,家主就是没脾气,谁都能在他面前说两句。”

苏译笑了笑,“听你口气,你倒是很敬崇他?”

“我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那个没有承过家主的恩,这海上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内里可怕的东西多了。”他说着,似心有余悸般顿了一下道:“我这条命都算是家主捞回来的。”

白释出声问:“有什么东西?”

船夫没预料到白释会突然开口,稍稍惊讶后,给他描绘述说海上碰到的妖物。苏译抬头间白色海鸥中飞着一只乌鸦,径直向他近前飞来,苏译转身经过船舱到船尾。

乌鸦飞到苏译胳膊上,向他手心吐出一枚墨珠,他将墨珠在指尖捏碎,飘出一缕青烟,很快在半空中聚拢成了一个小小人影。

祭迟的声音借着人影传出来,“廖生,走之前连声招呼都不打,是否令人心寒了些?”

苏译坐在船沿上,将一条腿支起,海风卷着他高束的马尾,姿态潇洒自在,“属下以为帝上已经习惯了,还有这称呼该换了,祭迟。”

祭迟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没大没小。”

苏译道:“我将夔纹令交给铁奕了,帝上若有事,可以直接寻他。”

“他并没有到孤面前呈令,廖生的位子孤还是只能认你。”

苏译脸色微变,祭迟道:“不若孤现在派人拿他问罪?”

苏译咬了下牙,“什么差事?”

“私事。”祭迟笑眯眯道:“耀家主与我算是旧识,不过他并不知道我魔帝的身份,他成亲给我送了请帖,孤想着不论如何理应回礼,你既然到了神女岛,便麻烦走一趟,帮孤给他送份贺礼。”

“送什么?”

“孤让你寻到的那枚留影珠。”

“行。”苏译兴致缺缺地应着祭迟的话,视线却穿过整条船,落在白释的背影上,亦不知道船夫再给白释说什么,手舞足蹈,连说带演,白释清清冷冷地站着,往后还退了几步,给船夫的表演腾地,“那晚狂风大作,海浪翻涌……庞然……黑影……”

祭迟问:“你与帝尊在一起?”

“嗯。”苏译回头道:“帝上可还有其他差事?”

“没有了。”祭迟依旧温和,“此行你与帝尊一起,全当是游历修行,待你功法恢复,孤期待你回来。”

苏译问得随意,“如今夔纹令已不在我手上,若再次回来,帝上准备给我什么职位?”

“你若乐意,孤将魔帝的位子给你又有何不可?”

“没兴趣。”苏译回答的毫不犹豫,他转了话题问:“城欲可回到魇都了?”

“算时间,应当快了。”

苏译迟疑了一下道:“麻烦帝上看顾一下,不要让铁奕折在城欲手里。”

“孤会注意。”

他们又简单说了几句,苏译没忍住还是问出了一直困惑的问题,“帝上与帝尊是如何相识?”

祭迟弯了眉眼,轻笑道:“你这是关心帝尊?以前也没见你好奇孤的来历和身份?”

苏译不接他的话,直接猜测道:“帝上以前也是仙门之人?”

祭迟沉吟道:“猜的不全对,但也不能说全错。孤之前确实在仙门待过一段时间,但算不上仙门之人,孤与帝尊相识也与仙门无关,而是与帝尊有缘。”

苏译:……

船身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苏译低头便见船底往下沉,吃水越来越深,他顾不得其他,抬袖就挥散了青烟,“帝上,有些事,下次说……”

船夫不知从哪来捞了一根木棍向水中捅去,努力镇定住大喊着提醒道:“船下有海妖,你们站稳了别动。”

他连在水中捅了数次都没有找到东西,船舱中央却听到了木板被大力咬合撕裂的声音,海水很快涌进船舱,他们脚底下全是积水,船夫满头的汗,握着木棍的手都有些打颤。

眼看着水下的东西很快就要从船底裂开的缝隙里爬上来,从旁侧迅速驶来了一艘小船,船上是个青年,着一身简素的白袍,手中握剑,迎风而立。

白释一把就抓住了船夫的肩膀,在船沿上轻踏了一步,飞身已经落在了驶来的小船上,苏译紧跟着也移到了小船上,那青年在他们站稳的瞬间,祭剑而出。

白色剑虹,宛如游龙,他们原先乘的船在迅敏密集的剑影里很快四分五裂,随着一声凄厉的哭嚎,海面上散开了一大片殷红的血迹。

青年收剑归鞘,重新回到了小船上,刚刚因为与海妖缠斗,他全身多处衣料被海水打湿,头发上也滴着水珠,青年随意地抬袖擦了擦,样子有些狼狈,目光与刚才凌厉果决的剑式也完全不同,甚为柔善轻缓,“你们可有受伤?”

船夫感激道:“家主大恩,我无以为报。”

青年道:“份内之务,无需多礼,你们没有受伤便是万幸。”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珠递到了船夫手里,“我知你家中有母亲需要求药治病,才在此时还冒险出海,只是近段时间海上并不太平,耀府因为要筹备婚事,也大多无暇顾及,明日我派人送你回家,你暂且在家中休息一段时间。”

船夫连连点头应下,青年转身对着白释与苏译,拱手向两人分别行了一礼,道:“在下耀府逍遥,不知两位公子如何称呼?此行又打算去哪里?如今天色将晚,公子若不嫌弃,可否允许在下送你们。”

“耀家主客气,刚刚若非家主出手相救,我们恐已葬身于此。”苏译回礼道:“姓苏,也是缘分,我们正是来参加家主的婚宴。”

逍遥微微震惊,随后又郑重地行了一礼,“逍遥有失远迎。”

到达神女岛时已经子夜,逍遥将他们安顿在了耀府的一处宅院,苏译很自然地接受了耀家主的盛情与好意,在路上白释并没有说什么,进到屋子,逍遥离开后,白释才疑惑地问,“参加什么婚宴?”

因这几日赶来参加耀家主婚宴的客人较多,耀府剩余的客房甚为紧缺,他们暂且住在了一个房间里,苏译顺手帮白释铺好被子,坐在床边道:“帝上说他与耀家主是旧识,下令让我帮他参加此次婚宴。”

白释微微皱了下眉,倒也没再说什么。

苏译道:“师祖觉得帝上与耀家主认识很奇怪?”

白释走到了苏译跟前道:“不奇怪,逍遥性情柔静,祭迟确实会更容易对他产生好感。”

苏译让白释也坐下,往他身前轻轻凑了凑,眸中浸满了笑意,问:“师祖觉得,人与人相交,只要性情相投便够了?”

“我以为足够了。”白释把苏译推开了些,他不知道苏译是什么毛病,总喜欢往他跟前凑,以前石英也没有这种习惯,他虽不介意与人肢体上的接触,但也谈不上喜欢。

苏译略显受伤地退开了点,听白释问他,“今晚还要习功吗?”

“嗯。”苏译起身道:“师祖早些休息,弟子便不打扰了。”

白释点了下头,提醒道:“戒急戒躁,莫要心急。”

【作者有话要说】

苏猫猫,白薄荷。

第29章 婚宴

成亲当日, 天还未亮,院府外便开始喧嚣。

仙门除了各大宗门之外,在各地还有世家传承, 其中的无尽耀府就是世家里最兴盛的一脉,虽近年来,耀府有没落之势, 远不及辉煌之时, 但门下弟子与各地产业和名望也不是其他世家可以比拟的。

耀府家主与沧澜宗宗主蓝二小姐的婚礼, 各大宗门世家几乎都有到访, 也是史无前例的盛大。耀府在数个月前就开始筹备布置婚礼,神女岛上的大小街巷都挂了红绸,锣鼓沸天。

从岸口到耀府的街道早已清空, 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端坐在华撵上, 盖着龙凤呈祥的盖头,轿撵外坠着珊瑚玉串,五色彩鸟口衔红缎飞在最前方,后面是十里红妆队, 街道两侧,高楼之上, 围满了观礼的百姓。

逍遥也是一身的大红喜服, 被一众亲朋簇拥着出了府门, “快去迎亲, 新娘已经到门口了。”

轿撵停落的地方, 早已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苏译看不到迎亲的依仗, 也没有兴趣和他们一起挤, 而是与白释一同去登记贺礼, 他将一个木盒递给负责记录的耀府弟子道:“此物你务必亲手交给你家家主,万不可中途转接他人。”

弟子连声接住道:“公子放心,婚宴马上就开,公子里边请。”

白释从木盒上收回视线,随着苏译找了一处酒席入座,迟疑道:“留影珠?”

苏译惊讶道:“师祖认识?”

“以前见过。”白释道:“只是留影珠一般都是耀府弟子随身携带之物,除了身死之外并不会离身,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苏译压低了声音给他解释,“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我长话短说,十几年前城欲在无尽海寻宝,无意中遇到了逍遥,他们两个打了一架,逍遥不敌被城欲夺走了留影珠,耀府多年来一直在搜寻这枚珠子的下落,帝上听闻,并查出因果原委后,便从城欲手中要了回来,命我此次将留影珠还给耀家主。”

苏译见白释轻轻点了一下头,接着补充道:“师祖许久未接触外界的人与事,若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我若知道一定毫不隐瞒。”

流水宴席设在院内,客人分列坐在两侧,随着喜乐奏响,丫鬟端着美酒佳肴从旁侧鱼贯而入,次第布菜。朱红喜道尽头,童贞貌美的少女提着莲花宫灯在前面引路,两位新人各执红绸一端,在飘洒的花瓣中步进府门,这场婚事尽善尽美,极近铺张与隆重。

同席的一个男子,环视了一圈,道:“今日差不多的门派几乎都来了吧,耀府的排场就是大……”

他近处的女子道:“没有看见无极门。”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不过无极门本来就不关注这些俗事,没有派弟子来也不奇怪。”

有人不赞同道:“不一定吧,许是来得迟。”

“都这个时辰了,定是不来了。”

他们各执一端,一时争辩不出结果,一人提议道:“这样单纯猜多没意思,不如下注赌一把,看无极门来不来人?”

白释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苏译轻声问:“师祖要不要玩?”

不待白释回答,苏译从袖中掏出了一枚墨水珠,“我赌无极门会来人。”

“哎呀,公子说说你是如何推的?”

苏译笑着道:“我不是赌无极门派不派弟子,而是赌莲山君今日会来,莲山君出身耀府,与逍遥君幼时便相识,他今日真不来才奇怪。”

“对对。”男子连声道:“我怎么忘了这一茬……”他说着就打算改变原先下的注。

苏译抬手就挡了回去,“阁下如此,就是玩不起了。”

男子悻悻地收回了手,“行行行,不改。”

“我觉得倒不一定。”一锦衣的公子摇着折扇道:“沧澜宗二小姐与耀家主的婚事拖了这么多年,系因蓝二小姐钦慕莲山君不得,他若真来,不就是砸场子……”

话语还未落,府门外迈进了一抹金影,来人臂挽拂尘,脚踏莲花,五官华贵俊丽,眉间描着赤金莲花钿,发冠上垂坠着珠玉珊瑚。

本来鼎沸热闹的婚宴,随着这一个人的到来,突然全部静了下来,只剩下惊讶至极和不可置信的吸气声。

两位新人正在拜堂,此时也停了下来。莲山毫不理会,径直往进走,快到喜堂时,有机敏的弟子连忙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了旁边,舌头都有点打颤,“仙君……请坐。”

莲山坐到了椅子上,道:“继续,都停下来做什么?”

丝竹管弦重新凑响,司仪的第三句“夫妻对拜”还没有喊出来,新娘却突然松了握着红绸的手,花结坠在地上,新娘往后退了一步,掀开了红盖头。

周围此起彼伏的倒抽气声更密。

“阿渔。”逍遥小心地唤,弯腰捡起红绸,试图递还到新娘手中。

“耀玦。”蓝渔脸上精致的妆容已经被泪水打湿了大半,她做了许久的决定,才认真地对逍遥道:“对不起,蓝渔深负家主的情深义重,家主还是另觅良配。”

她说罢不待逍遥说话,提着裙摆已奔出了府门,来观礼的沧澜宗弟子反应过来,慌忙追了出去。

原先的锦衣公子晃着折扇,啧声道:“这婚抢的。”

逍遥将手心里的红绸捏到骨节泛白,强忍住声音里的颤抖,转身问,“为什么?”

莲山盯着逍遥,回道:“她到底愿不愿意嫁你,你感觉不出来?”

逍遥近乎绝望,“你明明说过今日不来。”

莲山语气里满是讥讽,“自欺欺人是不是会显得你特别深情?”

主事的长者见事情不对,连声赔礼,“诸位远道而来,耀府招待不周,今日暂且先回,来日耀府定当登门道歉。”

苏译将赢得的财物装进锦囊,塞回了袖中,白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苏译心情很好地隔着衣料抓住了白释的手腕,“师祖走吧,没什么意思了,我们去别的地方。”

白释已经习惯苏译一些下意识的动作,任他拉着出了耀府,问:“去哪里?”

“这岛上有一家酒楼唤天海楼,据说里面做的海鲜,新鲜味美,天下一绝。还有一所戏馆,里面有位幻术师,幻术以假乱真,精妙绝伦。今日天气又好,海岸边应当还可以放风筝,师祖想先去那个地方?”

苏译瞳孔的颜色漆黑偏红,像是一汪浓黑的血海,认真看着别人时,有一种摄人心魄的诡谲漂亮感。白释喉间轻轻滑动了一下,道:“都可以。”

“那我来决定。”苏译道,他们一起先去天海楼吃了鱼,还看了幻术,逛了夜市,一直到很晚才回到客栈。

苏译沐浴完出来时,白释合衣倚着床榻已经睡着了,苏译走近到他跟前弯腰帮他盖好被子,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白释格外嗜睡,并不是说今日跟他去了许多地方,因为疲累,而是只要他一放松下来,很快就会睡着,之前苏译还会在他睡着后,动作尽量轻一点,防止吵醒他,后来逐渐发现,细微的声响根本就惊不醒他。

他时常会产生一种隔世的惶恐感,那是幼时娘亲重病,他与爹爹陪在床前照顾才有的感觉。

鬼使神差般,他伸指探到了白释的脉搏,跳动平缓,并无异常。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觉得是自己想太多。

窗外有雀鸟扑扇着翅膀,苏译犹豫了一下,落了一个结界,出了屋子,铁奕守在门边,看到苏译出来,急忙唤道:“主子。”

“出去说。”苏译径直出了客栈,跃到了一栋屋顶上,才转身问:“什么事?需要你亲自来?”

“昆仑墟算出秘境不日将在神女岛再次开启,他希望主子能进秘境找寻罪诏。”

苏译低嗤道:“他们那里来的信心就觉得罪诏一定在妄生秘境里?”

铁奕道:“不在仙门,不在魔界,还不在帝尊身上,如今只剩下秘境了。”

苏译声音冷寒,“我若拒绝呢?”

铁奕毫不迟疑道:“属下帮你担着。”

“你能担住什么?”苏译深缓了一口气,“罢了,帝上怎么说?”

“是属下无能。”铁奕低头道:“帝上说尽力而为,无需强求。”

苏译再次返回房间时,白释保持着他一开始睡着的姿势并没有变,呼吸清浅,苏译翻身在白释身旁躺下,一夜安眠。

白释醒来时,看见苏译睡在他旁侧,手里还抓着他的衣袖,他睡的乖顺,虽同榻而眠中间却隔着一拳的距离,即使睡着也很是安稳。多日相处下来,白释对于醒来看见这般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他正欲从他手里把自己的衣袖拽出来。

苏译竟睁开了眼,手心用力,将衣袖握得更紧了些。

白释蹙眉,“苏译,松手。”

“整个神女岛都被今早赶来的沧澜宗弟子封锁了,也无其他事,师祖不如多睡会儿。”

白释果然不再纠结衣袖,问苏译,“发生了什么?”

苏译道:“也无其他事,就是早上出海打渔的渔夫在海里捞到了蓝二小姐的一件衣物,蓝二小姐昨天从婚礼逃走后,至今也未曾回家,也无人再看见。”

白释沉眸道:“以她的修为不可能失足落水,一般妖物也近不了身。”

“是,若真的是丧命海中,不是自杀就是他杀,”苏译手指间挑玩着白释的衣袖,问得随意,“师祖觉得会是谁呢?”

白释见不得苏译这般轻佻地动自己的任何东西,他抬手拢回了自己的袖子,往后还退了几寸,眉头直接拧在了一起。

手心里光滑细腻的触感骤然消逝,苏译略微怅然了一下,翻身坐起,与白释平视,“若是无极门弟子做的师祖会如何?”

白释审慎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译眨了下眼,“师祖快些洗漱,痴男怨女的故事看话本,那有看真的来的有趣。”

他们到耀府时,耀府门外已经围满了沧澜宗弟子,昨日成亲都未曾到场的沧澜宗宗主亲自上门问责,“你们耀府就是这般气量,即使这婚结不成,也不该恼羞成怒杀害我女儿?”

逍遥看着极为憔悴,眸中布满了血丝,哑声道:“此事我亦是今早才接到呈报,宗主心情耀某理解,只是如今仅仅见到阿渔的一件衣物,并未看见尸体,她还有很大可能并未受难,既然还有希望,耀某定当倾尽全部找到她。”

“呸。”不知谁对着逍遥直接啐了一口,“你到今日还要装深情,恶不恶心?得不到就毁掉不是你们耀府一直以来的行事理念,二小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没有,沧澜宗与耀府的梁子今日也是结下了,在这无尽海上,你们别想讨到任何好处。”

苏译渡步跨进府门,还未走近便轻笑道:“好大的威势呀?不分青红皂白就来乱吠,莫不是真真的凶手,你们知道自己得罪不起?”

沧澜宗宗主身旁弟子一把就抽出了手中佩剑,“你是何人?这里由得你颠倒黑白,大放阙词?”

逍遥慌忙道:“苏公子,此事与你无关,你的好意耀某心领了,快些回去。”

不及苏译说话,从客厅旁侧走出来一抹金影,蓝宗主略微震惊后,匆忙行礼,“仙君。”

苏译道:“这不,真真的凶手出来了。”

莲山沉眸不虞,无需莲山开口,已经有人替他驳斥道:“你少不知天高地厚,胡乱污蔑!”

苏译停到了蓝宗主身旁,温声道:“蓝二小姐现在应该已经回宗了,事实如何,蓝宗主不如自己去问。”

蓝宗主急声求证,“我女儿果真回去了?”

苏译颔首,“宗主见到蓝二小姐,自当一切皆可明晰。”

蓝宗主临出门时还向莲山行了一礼,携着众弟子匆匆来匆匆去。

客厅很快变得空旷,逍遥不解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公子刚刚所说之话又是何意?”

苏译笑吟吟道:“家主想知道,不如问你旁边这位,各种细节他可比我知道的详尽。”

逍遥闻言回头,却见莲山用力攥紧了拂尘,他根本就来不及阻止,裹着凛冽攻势的杀招已经向苏译袭去,“你个小小魔修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放肆,果真是欺仙门无人了。”

未到苏译面前,左侧突然横出一掌,径直击在了拂尘上,力道是从未见过的强势霸道,莲山几乎在这一掌的猛然攻击下,跌落拂尘,他急忙收招,欲看清出掌之人。

“眼力倒是挺好。”苏译上前一步,一手环住白释腰身,一手落下一阵,在莲山抬眸的瞬间,二人已经从耀府消失。

这瞬移的阵法是白释教他的,今日是第一次用,效果比他以为的还要好。他们已经再次回到了客栈,不过还保持着刚才匆忙之下的动作。

白释将苏译搭在他腰上的手扯开,已经有点被苏译磨的没脾气,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被苏译带着走了一圈,不但没有解开谜团,心中的疑惑还更多了。

苏译按着他坐在椅子上,给他倒茶,“我昨晚习完功法后,去海边转了一圈,无意中看到莲山与蓝二小姐,隔得远,我也未曾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看见莲山君骤然出招,将蓝二小姐击进了海里。

白释眸色稍沉,但没说话,苏译察觉出了一点细微的怒意,白释只是情绪的表达极为浅淡,但喜怒哀乐各种情绪一毫不缺,甚至浮现时要比很多人都直接坦诚,只要相处久了,再细心一点,便能很容易发现他的情绪变化。

“我自知以我如今的修为一定不是莲山君的敌手,便等他离开后,才将蓝二小姐救出,幸她有灵器护体,并无大碍。”

白释静了一下问:“那衣物又是怎么回事?”

苏译舌头打了下结,轻咳一声,驽定道:“需是落水之后,被水流或者海里的礁石珊瑚带走的,我自知男女授受不亲,除了带她出海之外,并不敢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即使看也未曾多看一眼。”

“我不是问这个。”白释无奈道:“罢了,蓝二小姐无”恙便是万幸。”

白释想将此事就此揭过去,苏译却不依道:“师祖就不想知道他们之间因何到了这般地步?”

白释不可置信,“你知道?”

“嗯。”苏译道:“师祖还记不记得我交还给耀府的那枚留影珠?那是逍遥随身携带的珠子,耀府本家弟子出生之后都会拥有一颗留影珠,起初是为了规束弟子言行,弟子中有任何一个人做出有违家规之事,都能以留影珠为准进行惩处,但后来留影珠的作用,仅仅变成了给横死的弟子寻仇。不过不管留影珠之前之后到底是什么用处,它都能记存携带者一世生平。”

白释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你查看了那枚留影珠?”

“嗯。”苏译道:“城欲特别喜欢搜藏各种珍宝玉珠,留影珠本就难得又色泽莹润漂亮,他抢夺的不再少数,我当初为了准确找到逍遥的留影珠,确实每一颗我都查看了。”

苏译见白释又开始沉默,他引导着白释,提问道:“师祖就没有察觉出逍遥身上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白释回忆道:“他身怀菩提骨的无上机缘,却没有修佛。”

白释其实第一眼就看了出来,虽确实可惜,但觉得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选择,自有他的缘由,也不是旁人该惊异过问的。

“那不是他的菩提骨……”

第30章 佛骨

天气溽热, 屋内的软榻上懒懒地爬着一个八九岁左右的漂亮男孩,男孩身上穿的衣袍裁制华丽轻薄,旁边有小童执扇扇凉, 手侧还摆放着各种冰镇的新鲜瓜果,可他还是将手腕与脚腕的大部分露在了外面,赤足在半空轻轻晃着。

小童忧虑道:“公子, 你再不去温习功法, 家主若知道了又得罚你。”

男孩安抚他, “你放心, 罚我又不会罚你,爹爹没有那么不讲道理。”

小童淳淳善诱道:“我听说无极门百年一届的入门测试就要开始了,家主似乎有意想让公子去, 你如此懒散懈怠, 万一测试不过,家主就不是罚你禁足抄家规那么简单了。”

男孩用竹签插了一块瓜果扔进口里,无所谓道:“我才不想去无极门,这里待着不潇洒自在吗?”

小童止言又欲, “可前几日有无极门仙者到访,选中了府里一个小家奴, 说他身怀菩提骨, 已经与家主相商, 入门测试开始后, 会专门派人来接 , 公子总不能被一个小家奴比下去。”

男孩眨了下眼, 歪头问:“真的吗?”

小童以为在自己的不懈努力下, 终于劝出了一点斗志, 连忙点头, “千真万确,无极门已经将他的玉简带走了。”

男孩翻了个身,依旧懒洋洋的,“替我给他道句贺呀。”

小童缓了一口气,继续心平气和地诱劝,“但蓝二小姐从沧澜宗专门过来看他了。”

男孩迅速爬了起来,“你说阿渔来了?到了没有?现在在哪里?”

小童努力忍住扶额的心情,“应该先去面见家主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再抬眼,刚刚还爬在塌上,一个手指头都不愿意多动的人影已经消失。

还未走到门口,便见走廊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女孩,女孩着海蓝色纱裙,棕褐色头发微卷,垂及腰间,上面点缀着小巧精致的珍珠,皮肤白皙,身姿纤细,即使小小年纪,已是一个美人胚子。

蓝渔提着裙子蹲下来,他对面是一个与他差不多一般大的男孩,身上穿的衣衫虽旧,但洗的干净,他手里抓着抹布,正在擦青石的台阶,见到有人蹲下来看他,他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往旁侧退了退,绕开女孩脚下的位置,继续擦别的地方。

他右手手心似乎有伤口,不浅,已经不流血,只是被水泡得泛白,蓝渔轻声问他,“你是叫谢玦吗?”

“嗯。”男孩礼貌性地应了一声。

蓝渔伸手欲拉他起来,“天气这么热,别擦了,会中暑的。”

谢玦却猛然往后撤开了一大短距离,蓝渔的手僵在了半空,听到身后有人唤他,声音极为愉悦轻快,“阿渔。”

“耀酌。”蓝渔霍然站起,瞪向出声的男孩,“是不是你让他擦台阶的?”

耀酌疑惑地看向女孩身后,看清之后,连忙摆手否认,“不是我,怎么会是我,这种洒扫的活哪里需要我管。”

蓝渔噗嗤一声就笑了,“想也不是你,你那么懒,怎么会管这种事。”

“那里懒,我一点也不懒。”

蓝渔问,“你这里有药膏吗?他手心似乎受伤了。”

“有的,你等一下。”

耀酌跑进屋子,很快找到了治愈伤口的药膏出来,女孩拉着谢玦坐在台阶上,男孩很是拘束与不自然,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蓝渔接过耀酌手里的药膏盒子,耀酌顺势也坐在了谢玦身边,他并不看谢玦,只盯着女孩问,“你今天怎么会过来呀?”

“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手吗?再不擦药,会恶化的更严重的。”蓝渔低头对谢玦说话时语气温柔,对上耀酌却满是女孩子的娇纵,“我想来就来你管我。”

耀酌并不恼,似已习惯,乐呵呵地顺着女孩的视线去看谢玦,“你别弄脏了裙子,我帮他擦药。”

谢玦被二人夹在中间,身体僵硬,几乎动弹不了半分,他努力攥紧指节,乖顺道:“多谢二小姐和公子好意,不用了。”

耀酌立马抬头去看蓝渔,“他说不用了。”

蓝渔隔着谢玦不动声色地踹了耀酌一脚,掰开了谢玦握紧的右拳,轻声安抚道:“不必害怕?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她手指上取了药膏,一手小心地捧着谢玦的手,给他擦药。

耀酌拿过药膏盒子,挖取了一大块药膏,也想帮忙,但他手上没个轻重,动作可以说是笨拙,谢玦没忍住,痛哼出了声。

蓝渔并不轻的一巴掌就拍在了耀酌手背上,嗔道:“你不会就别添乱行不行?弄疼他了。”

耀酌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地唤,“阿渔。”

谢玦将手缩回了背后,眸色晦暗,起身对着两人行礼道:“奴还有其他活,先退下了。”

蓝渔在谢玦离开之前,将剩余的药膏塞给了他,谢玦没拒绝,极为恭顺地又道了一谢。

蓝渔转身捏着帕子给耀酌擦眼泪,“能别哭吗?大不了你打回去。”

耀酌很快就止了眼泪,可怜兮兮地问,“你怎么来了不先找我?”

“又不是我一个来的,我爹爹也来了。”

耀酌疑惑地眨了下眼,“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也不是啥重要的事,就是关于无极门的入门测试。”

耀酌歪头道:“阿渔要去吗?”

蓝渔点了下头道:“嗯,去试一下,测试能过就过,过不了就算了,我爹爹说让我不要有压力,便当去玩玩。”

耀酌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蓝渔轻轻戳了一下他,不解地问:“怎么了,你不去吗?”

耀酌摇了下头,并不答话,蓝渔只当他是担心自己过不了测试,才发愁,遂道:“每届无极门的入门考核,排名前十的门派都会有一个内推弟子名额,耀府肯定是你呀,你不用担心。”

“那你呢?”

蓝渔无所谓道:“沧澜宗的内推弟子名额肯定不会落在我身上,内推弟子需要七海长老中超过半数以上同意,他们座下都有弟子,这几天为了此事争吵的可厉害了。”她起身拍了拍裙子,“我爹爹跟耀叔叔应该谈完话了,我先回去了,该天再来找你。”

耀酌跟着她起身,“我送你。”

蓝渔走出几步,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身注视着耀酌,咬了咬唇瓣,问得声音低 ,“我爹爹说想和耀府联姻,你愿不愿意娶我?”

耀酌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反应过来时又惊又喜,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

蓝渔似羞似恼地娇嗔道:“登徒浪子,你想得真美,我才不愿意嫁你呢,耀叔叔说耀府适龄子弟我可任意选。”

耀酌一直目送蓝渔和蓝宗主出了耀府,转身就被耀家主罚跪在了前院,“既然不愿意在屋里温习功法,就跪在这里试试能不能靠吸收日月精华增进修为。”

耀家主甩袖进屋,耀酌跪在大日头底下,很快汗流浃背。院内几乎无人,只有走廊下有一个青色的小人影,身旁放着水桶,半跪着擦拭台阶。

盆里的水脏了他就再去打干净的水来继续擦。耀酌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不知道谢玦来回去打了多少次水,意识开始逐渐昏沉,手边却落下了一个湿手帕,帕子凉湿干净,耀酌急忙攥紧了这抹难得的清凉,抬头便与谢玦四目相对。

男孩有些瘦削,瞳孔并不是完全的漆黑,颜色稍浅,趋于灰色,盯看着他的目光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郁。

耀酌将帕子往手心紧了紧,不受控制地 在这样的目光下,他竟然有些怵,嘶哑着声音回他:“谢谢。”

“不用。”

耀酌一直跪到落日西沉,才被允许起身回院子,这样的惩罚往日里也很平常,虽然确实难熬,但他多少是蛮习惯的,父亲一方面强势严苛,另一方面待他却又极为偏爱宠溺。

下午挨了罚,晚饭时便让厨房给他备了他爱吃的饭菜,他沐浴完又用了晚膳后,数个丫鬟小童忙活着给他跪出淤青的膝盖上药。

耀酌闭眼咬牙忍着痛,泪花已在眼眶里打转。

“实在疼可以哭出来,没外人。”很清爽干净的嗓音。

耀酌觉得声音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他缓缓地掀开一点睫羽,谢玦半跪在地上,给他膝盖擦药。

他下意识把小腿往后缩了缩,问,“怎么会是你?你怎么来的?”

谢玦道:“家主让我来伺候公子。”

“为什么?我这里并不缺人。”

谢玦回答的冷淡,“奴并不知道。”

不清楚为什么,谢玦给他的感觉特别不舒服,他身边大多数的小童丫鬟都样貌好看,性格讨喜,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戳一句答一句的闷葫芦,一副虽行为恭顺,但神情绝对不卑不亢宁折不屈的样子,甚至还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倨傲。

他伸手挡开谢玦道:“不需要你,你下去休息吧。”

“是。”谢玦起身行了一个礼就退下了。

候在一旁的小童在谢玦离开屋子后,接下了给公子擦药的活,犹豫再三,还是提醒道:“公子,他就是那个身怀菩提骨的家奴。”

小童的手法轻熟,耀酌感觉要比谢玦擦药时好了许多,他哼哼着回答,“我知道,怎么了?”

小童道:“家主让他过来伺候主子,应该不止是伺候,可能是希望公子与他能处好关系,若一起进了无极门,将来也能互相照应。”

耀酌皱眉道:“我不喜欢他。”

小童些许震惊,“他那里冲撞到公子了吗?”

“没有。”耀酌烦躁地推开小童,翻身盖着被子就躺回了床榻上,“好了,我要休息了,都退下。”

谢玦不但没有冲撞过他,某种意义上还帮过他,可他就是喜欢不起来,没有什么明晰的理由,就是感觉不舒服所以不喜欢,或许是样貌不合他的眼缘,也或许是性格不在他会接受的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