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夙仇
门口传来无法相信的问询:“锁河村的百灵咒是因你而下?”
醉鹤与苏译闻声全部转过了头, 铁奕抓着剑站在他们数步之外,他盯看向醉鹤,努力克制着又问了一遍, “锁河村的百灵咒是因你而下?既如此,你为何又要救我?”
白释抬步也落到了府门口,径直踏过倒塌的木门, 进到院内, “渊和的元丹是你挖的?”
醉鹤心情不错道:“今日倒是热闹, 一个一个都来兴师问罪了, 都是我做的又能如何?难道他们就不该死吗?锁河村一村之人早在两百年前就该死了,勉强让那个村子多存在了一百年,已是恩赐。渊和亦罪该万死, 不过是挖取了他的元丹而已, 这惩罚够轻了。”
他全身开始覆盖满银白色的鳞片,身体暴涨,幻化成了一条白色巨蟒,“既然你们都知道了, 那就把性命全都留在这里。”
铁奕后退了数丈,抬头看向面前的庞然大物, “百灵蛇?”
白色巨蟒环绕住了整个府院, 声音沉穆如钟鸣, “廖生, 今日你杀不死我, 本尊会让整个魇都给你殉葬。”
“疯子。”苏译眸色赤红, 还未及抬刀,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少施法用功, 我来。”
苏译还没有反应过来,白释已经收回了手,他注视着巨蛇,双手缓慢结印,半空之中凭空显出了一张金色符箓,白色巨蟒拼尽全力的一招全部撞碎在了符箓上。
巨蟒很快发现了符箓的诡异之处,想要挣脱已经来不及,全身的灵力都被符箓倒吸吞没,周围金光越积越盛,白色巨蟒却嘶吼着失去了全身气力,幻化成人形跌落回了地面。
整场战斗耗时不过半刻,白释连脚下站的位置都没有变,醉鹤已经被他禁锢在了金阵内。
醉鹤这才正眼看向白释,满目惊恐,“你到底是谁?”
白释站在金阵外,明明不见怒容,但落下来的威压,压的他连呼吸都困难,听他漠然开口道:“我是谁不重要,我只问你为何要挖取渊和元丹,你今日说不清楚,我便取你妖丹。”
醉鹤一股莫名的力量逼迫着仰头道:“二百年前,第一次罅隙开启,我父亲从妄生秘境出来便偶遇了一名药谷女弟子。娘亲为了与我父亲相守,不惜退出师门,两人成亲后隐居在了锁河村,婚后二人行医救人,伉俪情深,然而好景却不长,锁河村村民大多以采药捕捉药虫为生,不知如何招惹到了一条百灵蛇,那蛇虽灵力低微,却足够下咒。在咒术起效时,我父亲便发生了端倪,他给我娘解了咒,让我娘亲带我离开锁河村,自己却留了下来,他原本是想以性命为祭解这百灵咒。但还没有来得及解咒,药谷和青华峰派弟子便封锁了出锁河村的唯一道路,我和娘亲被抓回村子,渊和持剑逼出我父原型,视我与父亲皆为妖邪,甚至认定这百灵咒就是我父亲所下。”
“我娘苦苦哀求,以死起誓,他们亦不相信这场咒术与我父亲毫不相干,药谷甚至以清理门户为由杀死了我娘亲,我被一名曾受恩于我娘亲的老者救出,我父亲被渊和下令活活烧死在了囚室。”
他突然笑了起来,“但荒唐的是,我父亲死后咒术竟然解了,药谷杀了我娘,火烧我父时满村人咒诅谩骂,拍手称快。他竟然在明知自己必死无疑的情况下,替那些与他毫不相干,将他逼到绝境的人解了咒术。”
“我父亲天真愚昧,他能不仇恨,我做不到,我不会忘记我娘亲是怎么死亡,亦不会忘记他们对我和父亲是怎样一副除之而后快的痛恨嘴脸,更不会忘记近百年药谷的医书上都记载着——百灵咒为百灵蛇所下之咒,烧死施咒之蛇,咒术则解。”
苏译道:“现在的药谷医书上并无此记载。”
醉鹤道:“那是渊和有愧于我,我挖了他的元丹,他让药谷删除了那段记载,可那又如何?他至死都没有勇气承认当年他做了什么。惩妖除魔,拯救苍生,他永远都是正道楷模光风霁月,不会做错任何一件事。”
白释收回了困住醉鹤的金阵道:“他误杀你父,你取他元丹,算是因果缘劫,我不会因为此事而伤你。”
醉鹤有些怔愣地看着身上的金光消散,问白释,“你与渊和是什么关系?为何如此在意此事。”
白释道:“他是吾徒。”
醉鹤不可置信地转头求证苏译,苏译颔首问:“百年前锁河村的百灵咒是你的报复?”
醉鹤自知在白释面前实力相差悬殊,虽然没有金阵,他亦有些忌惮道:“是,是我的报复,若没有我父亲解咒,他们原在两百年前就该死了。”
铁奕似乎犹疑了许久,才出声问,“你救醒我之后杀了阿诸?”
他清楚地记得,他与阿诸一起滚落山坡后是醉鹤救了他,当时阿诸虽然摔伤严重,但并非没有一丝医治的可能。
醉鹤讽道:“是我杀了她,我若不杀她,你打算怎么救她?挖丹吗?”
铁奕痛苦道:“你不该连她都不放过,她没有做过任何错事。”
“我只是想逼你下咒,没想到你与我父一样冥顽不化。”醉鹤以一种不可理喻的语气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恨?他们追捕你,拿你的血肉治病,伤害你在乎的人,视你为妖邪,怎能不狠不怨,甚至还打算救他们。”
铁奕闭眼缓了很久才道:“阿诸想救他们,我便不能伤他们,而且百灵咒不辨善恶,落咒之地百年之内寸草不生,他们之中,并非所有人都有错。他们视我为妖邪其实也没有什么错,我本来也是妖,应该生活在妄生秘境里,不该出来,若有人进入妄生秘境,那里居住的妖兽也会将视他为异类和盘中餐。”
苏译下意识看向白释,罚神之战后,残存下来的神明在原本的空间内生生撕开了一道罅隙,创建了另一个空间,定名为妄生秘境,妄生秘境内没有一个人族,只住妖兽。他无法想象,若有人误入哪里,两百年是如何生存,人族中出现妖,境遇艰难,妖族内出现人,羊入狼群。
醉鹤嗤道:“所以呢铁奕?我杀了阿诸,你要不要杀了我替她报仇,你也不恨我吗?”
铁奕踉跄往后退了一步,注视着醉鹤,摇头道:“我不杀同族,何况你算救过我,此事就这样吧。”
醉鹤神色变了几变,低骂出声,“蠢货,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愚痴的蠢货。”
铁奕不再看醉鹤,转身望向苏译,认真道:“主子,岩水城的咒我来解。”
“铁奕。”苏译失声道:“你没必要管这件事。”
铁奕努力扯动唇角,露出一个笑容道:“我以性命来解百灵咒,岩水城中近两万百姓,其中有一个人像阿诸或像主子,于我而言,便是值得。”
苏译看着铁奕的身影从视野内消失,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醉鹤侧头打量苏译,道:“不是找我来同归于尽吗?怎么现在对杀我没兴趣了?”
“你自认遭遇和你一样的事情,所做出的决定未必就会如你。”
醉鹤似乎愣了一下,才道:“苏译,你比你想象中还要心慈手软,我有时候不但觉得你不如魔,甚至也不如仙门之人。”
白释缓缓道:“心慈手软并非缺点,对待生命本该敬畏,而非滥杀。渊和杀害你父该是他的错处,没有当年之祸,也不会有此后种种,我是他师,代为道歉。你……回头是岸。”
白释说罢便转身欲离开,苏译急忙追了上去,“师祖。”
白释稍慢了步子,回头看他,眼底浮现了一抹几乎察觉不出的笑意,“魔气暴虐,你还能怀有如此心性,实属难得。”他向苏译伸出了手,“去看看铁奕。”
苏译稍稍犹豫,便将手递给了他,眼前一抹金光,瞬息之间已经到了岩水城外。
苏译站在不远看铁奕与林致交谈,让她打开城门,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沉默地立着。
城门刚打开,天边旋过一缕青影,醉鹤也跟到了城门外,他在铁奕身后站定,青色布衣卷起地上的尘土。
林致立马反应了过来,携围城的守卫全部俯身行礼,“属下见过主子。”
醉鹤并不理会,他又往前迈了两步,问铁奕,“这咒你今日是必须要解?”
铁奕道:“是。”
醉鹤长缓了一口气,才下定决心道:“还有其他解咒的法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醉鹤,听他道:“百年前锁河村的百灵咒并非是百灵蛇所下,而是我用蛇血为引制的毒,既然能制出与百灵咒效果一样的毒,就能制出解咒的药,就是不知你愿不愿意赌一把?”
铁奕蹙眉问:“怎么赌?”
醉鹤道:“现在岩水城内还有多少人活着我们并不知,具体需要多少碗药更加不知,一碗解咒之药需要你的蛇血三滴为引才会有效,赌你是先替他们解完咒还是先血尽而亡?”他勾唇道:“最起码还有活着的一线希望不是,赌不赌?”
苏译掩在衣袖里的手指都在抖,“醉鹤,你不要太过分!”
如果铁奕鲜血流尽还没有解完,根本就是蓄意拉长了他痛苦的时间,是折磨,那能算希望。
铁奕望向苏译,极深地看了一眼回答道:“我赌。”
第25章 告别
苏译跨步上前, 一拳就砸在了醉鹤脸颊上,“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岩水城一城之人不说每碗药需要三滴血,就算只要一滴铁奕也熬不住。
醉鹤毫无防备, 被猛然一拳砸得往后退了数步,但他却毫不在意地掏出巾帕拭掉了唇边血迹,抬眸道:“你真不知道铁奕救这一城之人, 你在其中占了多大原因吗?没有人真就能完全心甘情愿为救旁人献出生命, 妖也一样。”
铁奕却接话道:“主子与你无关, 我心甘情愿, 因为值得。再有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出妄生秘境。我想赌不是舍不得以性命解咒,而是我还想继续跟着你。”
“好,好。”醉鹤却被气笑了, 连道了几声好, 摆手对林致下令,“熬药!”
城门外很快架起了一口熬药的大锅,醉鹤着人从断荡崖取来了各种药材,岩水城内也排好了领药的长队。醉鹤拿了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递到了铁奕手边, 将一碗浓黑的汤药放到木桌上,冷冷道:“割吧。”
铁奕并未犹豫, 匕首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手腕的血管, 鲜红的血滴滴落进药碗, 醉鹤又接过另外一碗。随着时间推移, 醉鹤瞥了一眼铁奕逐渐惨白的唇色, 讽道:“要不化形再放血, 还能熬久一点, 多救几个人?”
铁奕思考了一下道:“可以。”
铁奕还没有如醉鹤所言化形, 就被醉鹤气急败坏地一把夺走了他手里握得匕首,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蠢货!真是死一个少一个。”
下一瞬,刀刃已经割破了醉鹤的胳腕,血迹从苍白的皮肤上渗出,滴落进铁奕手侧的药碗。
铁奕因失血过多,脑子眩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尊主。”
醉鹤的脸色极为难看,“不想死,就闭嘴!”
苏译从他们开始施药就没有过去,他站得远,似是不忍看,又忍不住不看。白释不知何时在苏译的身侧出现,出声道:“铁奕应当无碍。”
苏译也看见醉鹤已经让铁奕离开了药摊休息,他坐在凳子上端着一碗补血的药粥在喝,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醉鹤。
苏译并没有显出多少情绪,他很清楚如果醉鹤铁了心不帮忙,没有人能强迫他,铁奕在解完咒后定是凶多吉少,他张口,声音沙哑,“他没有理由必须解咒,完全可以不管。”
白释道:“那是他自己的决定,百灵蛇天性良善,亦如明镜,世人如何待他,他便如何待世人,他甘愿以性命救人,是因为遇到了阿诸和你,而醉鹤便没有这般幸运。”
苏译注视着白释沉静的眸子,自嘲道:“其实我私心并不希望他救,他是我在魔界百年来唯二可以完全信任的下属,我知有多难得,亦很珍惜。”
“正常。”
苏译扯了一下唇角道:“我以为师祖会嫌弃我私欲太重。”
“不会,我觉得很珍贵。”白释的声音很轻,话语刚出口,似乎就被风吹散了。
微风将白释颊边的发丝吹得浮动,苏译盯着他端严亦温润的面容,有片刻愣神,觉得他似乎并不属于这凡尘。
“师祖。”他唤得小心,努力压制住腕间浮现的红线,玩笑道:“莫不是在夸我?”
白释颔首,极为坦然,“嗯。”
城门口有一位老者接完药后向着药摊跪了下来,这一跪,身后排着的长队像是受到了牵引,跟着也全跪下了,劫后余生的痛哭与拜谢声不绝于耳。
林致逆开混乱的人群,走到了苏译跟前,俯身行了极为郑重的一礼,“岩水城能渡过此劫,幸蒙尊主大恩。”
苏译抬手阻止道:“本尊什么也未曾做,要谢副城主也该谢对人。”
林致道:“铁奕副将的恩情,岩水城自当永远铭记。”从她身后跑来一个着鹅黄襦裙的四五岁小女孩,皮肤上暗红色的花纹已经变浅,依稀可以辨别出可爱漂亮的五官,她跑到了林致身侧,抱住了她的腿,怯怯地唤,“娘亲。”
林致轻柔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女孩手里捏着一朵小白花,仰头小心地往苏译手中递,弱声道:“叔叔和姨姨说,要谢谢尊主救了我们。”
女孩的眼睛漆黑澄澈,苏译弯腰将小花接到了手里,无意识间温和了语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袍,“林灵。”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致转身后退了一步行礼,“主子。”
醉鹤平淡开口,“退下。”
苏译挑了下眉,“你这个点来找我不合适吧。”
岩水城城门口百姓的拜谢还未停息,场面依旧喧嚣,醉鹤却冷硬道:“我出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我管他们死活。”
他手中拎着几副汤药,接给苏译道:“这几副药生气补血,你转交给铁奕。另外我闭关一段时间,任何人不得擅自上断荡崖,别扰我清净。”
醉鹤的肤色本来便偏于冷白,这会儿却更是白的惊心,一丝儿血气也无,似乎拉个棺材直接就能躺进去,原来眉目间的清倦气现在也变成了沉郁。
苏译道:“我给帝上呈报,你安心闭关。”
醉鹤的唇瓣动了动似乎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只视线后移,看了白释一眼,便离开了。
苏译用手指轻碰了一下白花娇嫩柔软的花瓣,中间是很浅的黄色花蕊,花瓣层层簇拥着,绽开到最盛,每一片花瓣都卷曲到恰到好处的弧度,颜色洁白无瑕。
他侧身将花朵递到了白释面前,极为诚挚道:“这朵花予师祖才合适。”
白释怔怔地盯着白花,似乎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静了许久之后,他才伸手从苏译手中接了过去,花朵的茎叶娇嫩,力气稍大一点就能掐断,白释却拿得很慎重,虽眸中仍有茫然,但神色却难见的柔和。
苏译没忍住问,“师祖是第一次有人给你送花?”
“不是。”白释回答的严谨,“石英也喜欢倒弄这些东西。”
苏译觉得气氛有些怪异,让他几乎不能呼吸,他鬼使神差般抬起了手,在马上要碰到白释头发的时候,白释毫无情绪的目光垂落在了他手上。他心间一颤,匆忙攥拳缩进了袖中。
“师祖。”他在白释开口之前道:“从断荡崖下来就再未见到石英,他去了哪里?”
白释蹙眉道:“他说去帮忙施药,我也半天没看见他了。”
“我派人去找找。”苏译转身的步子都有些凌乱,走出很远之后,苏译才心有余悸地喘了一口气,白释身上渗出来的威压太可怕,即使毫无表情,亦并未动怒,他什么也未做,荒唐的心思不过一闪而逝,也让他觉得不该有,不能碰。
他在岩水城里漫无目的地寻了几圈,在一个小巷找到了石英,他身边围拢着七八个小孩,石英样子看着最小却盘腿坐在中间,字语清晰沉稳地问周围的小孩,“中百灵咒很痛吗?有多痛?”
其中一个小孩道:“就像拿刀子在你身上割肉,一片一片割。”
“不对不对。”另一个小孩道:“像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在你皮肤里面啃咬,又疼又痒,你会忍不住想挠它,但越挠越难受,虫子还会往更深的皮肉里面爬。”
又一个小孩接着道:“皮肤上的花纹都像是拿开水烫的,最好不要碰,碰的话哪里的肉还会往下掉……”
石英期冀道:“我也想试试,你们有刀刃还有滚水,虫子吗?”
小孩满脸惊恐和不可置信,结结巴巴问:“试什么!?”
石英毫无耐心地从一个小孩腰间抽出了一把小刀,卷起衣袖,刀刃顺着小臂一路向下,刮下来一大块皮肉,鲜血殷红,溅落满衣。
小孩们瞬间弹跳了起来,惊叫着往后撤开了一大段距离,稍大胆的一个孩子,试探般问,“你……不疼吗?”
石英侧头露出了一个极为天真的笑容,“不疼,很疼吗?”
一句话便拽断了小孩们紧绷着的最后一根神经,四散奔逃了出去,“怪物!”
很快小巷里就只剩下石英一个人,苏译走过去,蹲下来问:“好玩吗?”
石英胳膊上原本触目惊心的伤痕,不过片刻,已经愈合了大半,他毫不在乎地把衣袖拽下来盖住,坐在地上怏怏道:“不好玩。”
苏译用手指擦掉他溅到脸颊上的血迹,道:“伤害自己很愚蠢,以后别这么做。”
石英伸手顺势环住苏译的脖颈,语气却不软道:“反正又不疼,我乐意。”
苏译抚住他的背,将石英从地上抱了起来,“回去吧,帝尊在找你。”
石英的身体僵了僵,将脑袋放在了苏译的肩膀上,更加用力地拥住,“我不回去。”
苏译心平气和地问:“你不回去打算去哪里?”
石英安静了许久,才闷声回道:“我想去找我的心脏。”
苏译其实并不敢确定石英是不是真的有过心脏,也无法理解石英为何那般坚信自己的心脏丢了,但又觉得此话问出来,未免太过残忍,沉默半响道:“不论你想怎么找,现在都得回去。”
“我想一个人去找,我不知道怎么给帝尊说。”
苏译抬手想把石英拉到面前,确认他说这话的虚实,石英像是预料到了苏译的想法,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就是不撒手,也不给苏译看他表情的机会,继续闷闷道:“我想离开帝尊,自己去找。”
“为什么?”
石英不回答,只是重复道:“我想自己去找。”
“帝尊待你不好?”
“不是。”石英急声否认,声音因为委屈已经带上了哭腔,“帝尊是这个天底下最好的人,但我想要的,帝尊给不了。”
苏译没再问石英想要什么?他想他能猜到一点,孩子心性,喜欢玩闹,想要宠爱,这些东西本来无可厚非,想从任何人身上获得都很正常,但唯独从白释身上求取,却像是强人所难,帝尊似乎压根没有这些尘世里的凡欲。
是不知不懂,还是斩断了,无人清楚。
似有人落在了小巷外,映着落日的晚霞,一袭白衣,不染纤尘,白释的声音很平静,辨不出哀喜,“去找吧,不需要想要怎么告诉我,你要走,随时可以。”
石英匆忙从苏译的怀里跳下来,奔到了白释跟前,伸手拽他的衣袍,哽咽道:“石英不是这个意思,帝尊不要不要我。”
他想把白释拽下来看他,着急慌乱道:“帝尊可不可以抱抱我?”
白释蹲下身,将石英很轻地揽进了怀里,他的动作生涩,并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只是环着道:“我并非不要你,你有属于自己的机缘,万没有一直待在我身边的道理,妄生秘境两百年已是我对你的亏欠。”
石英泣声道:“帝尊很好很好,是石英不好。”
白释揉了揉石英的头发,道:“去吧,去找你想找的东西。”
石英深喘了几口气,抬头唤,“帝尊……”
白释从腰间解下了那枚暗红色的石头,放到了石英手心,石英却推拒后,重新系回到白释腰间,道:“石英的本体留在帝尊身上,不论石英走到哪里,都能回来找帝尊。”
白释任他重新系上,道:“好。”
第26章 星辰
夜风清爽, 满天繁星。
苏译飞跃上屋顶后,便见白释坐在房脊上,他膝盖上铺开着纸笔, 不知低头认真绘着什么,皎洁的月光洒了他满身,披在肩上的乌发柔顺如丝缎, 垂脚的衣摆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侧颜朦胧, 像是一位泼墨写意的画中人。
他一人独坐高处, 却不觉孤寂,似乎他理应如此,从上古鸿蒙坐到至今, 沧海桑田, 斗转星移,唯他不变分毫,无人擅入此景,才不至于毁了此间画意。
他抬步过去, 将一件黑色的披风披到了白释身上,白释头都没有抬, 下意识去按颈边的系带。
放在膝上的纸张被他抬手的动作带落, 苏译在纸张被风吹走之前, 眼疾手快地捡到了手里, 上面似乎绘着星图, 旁边列着密密麻麻的神秘符号与公式, 他只扫了一眼, 便知不在自己的知识范围内。
他拿着纸张坐回到房脊上, 见白释已经单手将披风的系带系好, 转头过来问,“怎没有休息?”
“暂且睡不着。”他将纸张还给白释,“帝尊在绘什么?”
白释接过去,又在纸上添了几笔,才道:“星辰推演,我根据这一处的星辰轨迹和时间可以推算出下一次罅隙开启的时间和地点。”
苏译有些吃惊,“只这一处就可以推出?”
“外界的星辰运行轨迹和妄生秘境里是一样的,我之前在秘境里推算过许多次,只用这一处的星图推算出来并不是难事。”
苏译侧头,视线落在了白释握笔的手指上,即使和他说着话,白释的推演依然没有停,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执笔落墨的动作漂亮,苏译被吸引着盯看了半响,觉得甚是赏心悦目。
“妄生秘境里是什么样子?”
听到他的问题,白释握笔的手指似乎顿了顿,淡淡道:“和外界没什么区别,只是外面居住的是人魔仙,秘境里居住的是妖兽怪。”
苏译在魇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滚了那么多年,听言辨色的能力还是有的,但白释这回答,答的委实无波无澜,平铺直述,让他没有感觉出一点情绪起伏,似乎那不是困了他二百年的地方,和天地山川中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无差别。
堵得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往下接话。
有黑衣魔卫落在屋顶,将两小坛酒接到了苏译手里,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苏译打开其中一坛,递到白释手边,“夜晚天凉,师祖可会饮酒?”
“可以。”白释并没有犹豫,很自然便接住了。
苏译一并打开了另一坛,他抬头喝了一口,辛辣刺激着口腔与肺腑,酒性要比他以为的烈许多。
白释喝的慢条斯理,两人坐的并不远,甚至很靠近,垂落的衣摆,一红一白都交缠在了一起,但却不是对饮,而是各喝各的。白释话很少,苏译不主动找话题开口,白释便当他不存在。
但好在苏译倒不觉得气氛诡异尴尬,事实上,待白释身边,莫名让他有些心安,在魇都常年紧绷的神经都能有片刻放松,他不但不排斥,甚至是有些喜欢。
一坛酒很快要见底,他有些微醺,他的酒量并不差,但也称不上很好,多年的习惯和警惕,让苏译在自己将醉未醉之时就能立马察觉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掂量了一下酒坛里还剩余的酒,不打算继续喝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许久过去,白释酒坛里的酒也将要饮尽,他的面色还是如常,不像是喝了一坛烈酒,倒像是喝了一坛白水。
苏译丢了几时年的胜负欲,这一刻突然有点冒头,他有些受打击,虽然帝尊那那都出挑,但确实看着不太像会喝酒,他试探般问:“师祖以前经常饮酒吗?”
“嗯。”白释将空了的酒坛搁在了旁边,重新执起了笔,道:“姚真擅酿酒,确实经常饮,但喝像今日这般烈的,倒是第一次。”
“帝尊和姚真帝君很熟悉吗?你们是知己?好友?”苏译借着微醉,似乎连五感都变得格外明晰,除了酒味,他还闻到了白释身上很浅的清冽昙香,他下意识靠近了些,歪头往上,看到了他微垂的睫毛,宛如蝶翼,遮住了眸中所有神色。
白释落在纸张上的笔墨似乎划错了一刹,“算是好友。”他道:“我与他所走之道不同,称不上交心。”
“帝君走的是什么?师祖又走的是什么?”
白释捏着毛笔的手指骨节稍稍用力,不过很快,他就放松了下来道:“他习无情道。我习的道,没有名字是我自创,走至如今,不知前路,混沌一片。”
苏译有些讶异,“帝尊为何要自创道法?”
不论修魔修仙功法秘籍并不在少数,走前人走过的路,都会少走许多弯路,容易很多。虽然自创道法确实更好也可能更加适合自身,但其中分险也极为大,不说这条路从一开始是不是就是错的,会不会误了歧途,即使开始是对的,天道容不容认不认这样一种道法的存在,都是无法预料和堪知的。
白释却平静道:“因为旁的我习不了,我最开始修佛,还未入门,便转修了剑术与无情道,又未走到多远,便再难进寸步,只好另习符箓与阵法,不论修佛修剑修术结果都相差无几,大道万千但三千道法皆不适我 ,便只好自己创了。”
苏译思忖道:“这便是师祖几乎未曾收徒的原因?”
白释道:“此路我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走到最后是个什么样子,不敢误人。”
苏译端详着白释樱红的唇瓣,燥热慢慢往身体上开始浮,他扯了把衣领,与白释拉开了一大段距离,身形不稳差点从屋顶上跌下去。
白释疑惑地转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没事,弟子去休息了。”他匆忙撂下这么一句,便跃下了屋顶,抬头扫了一眼繁星点点的天幕,残月明亮,按理说入魔之期还有几天,怎会突然提前?
为了保持理智,他口齿之间已经咬出了血迹,推门进到屋子,用最后残留的一点意识落下结界。
体内魔气紊乱暴走,与千机引的禁锢互相排斥冲撞,震断了全身多处经脉,苏译满头的虚汗,皮肤上已经有鲜血渗出,将他暗红长袍的颜色染得越发深。
苏译的里衣大多是白色是为了及时发现自己的不适与伤处,外袍大多偏红偏暗色调,是为了掩藏血迹与伤痕。
如今不过片刻,白色里衣已经全部变成了赤色,他对夔纹腾与千机引的冲突毫无办法,大多数情况下只能任他们在体内肆虐,只要熬过去一夜或者一天,便是劫后余生。
断了的经脉明日再修便是,他以为这样近百年的时日他早已习惯,可每次都会疼到喘息,哭出眼泪,真的太疼了。
他从床榻上翻滚跌落地面,掩面低嚎出了声,死了,死了也比受此罪来的畅快。
房屋外的结界似乎被人破了,有人推开了木门,月光洒进了屋内。
苏译看不清来人,暴怒道:“滚!”
那人并未离开,只静静端立在门口。
苏译握紧了手底的杀生刀,入魔除了生不如死以外并不会减损魔修的半分功法,恰恰相反,还会大增,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几个人会专门挑魔修入魔的时间来寻仇,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体内暴虐的魔气无处宣泄,比起伤己不如伤人。
没有任何招式,依着刀意,裹着无尽的罡风,便向门口的人挥砍了过去。
那人步子未动,只是微侧了一下身,不知怎样鬼魅的动作,单手已经抓在了他握刀的手腕上,腕间酥麻,刀从手中滑落。
白释的注意力全在苏译手中的杀生刀上,没想到他失了刀,竟会侧头一口咬在了他的颈边,唇瓣的触感灼烫,他一时之间忘了反应,苏译已经抬臂按着他加深了齿牙穿入皮肤的深度。
空气里弥漫的全是血腥味,白释低嘶了一声,但并没有阻止,而是顺势安抚住他,空出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经脉。
苏译暗红的瞳孔稍有褪色,他将白释颈侧滑落的血滴全部卷进口里,似魇足般,压着伤口轻轻地舔了舔,湿软的舌尖触过皮肤与伤口,喘息凌乱,与进食般的啃咬不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情愫。
白释全身一僵,一掌就将人从自己怀里推了出去。苏译并无防备,身体撞到了床榻上,被敞开的木门里吹进来的凉风,带回了一点意识,身体里暴乱的魔气已经平缓,但痛感并没有减少半分,他靠着床檐滑倒在了地上,全身使不上任何力气,只能盯着屋顶等待疼痛的减退与功法的恢复。
屋门被白释挥手合上,确定苏译不会死,便没有再继续管他的意思,抬步坐在了屋内靠窗的一张椅子上。
柔和的月光从窗棂映进屋内,窗外似有蝉鸣,夜静谧安详,白释单手撑着额头,靠着座椅似乎睡着了。
苏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才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他起身后洗了个澡再回到屋内,白释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苏译拿了一张毛毯,轻盖在了他身上,白释的呼吸清浅,他站着看了半响,莫名涌起一些无奈与温柔。
没有把他扔在屋里直接离开,还能坐在这里陪他,已属实难得。他在白释脚边蹲下,借着月光,看他微蹙的眉峰和垂掩的睫毛,白释的面容并不是一眼惊艳,每一处都太过完美,若只一眼,便不知先看那一处,需要静下来仔细地端详,眉,眼,鼻,唇都是精雕细磨出来的艺术,倾尽了雕琢者一生所有的心血。
他没有敢伸手碰,只觉胸腔中流淌过一片温热的暖意。
第27章 纹令
苏译端了药酒与纱布, 推门进到屋内,白释靠着窗棂,在低头看书。
他将东西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出声唤,“师祖。”
“怎么了?”
“让弟子帮你看看昨晚的伤口。”苏译对昨晚的记忆并不模糊,视线落在白释有意穿的束领外袍上, 清晰记得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白释的手指搁在纸张上, 并不在意, “无碍, 不要紧。”
苏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白释身旁,道:“弟子知昨晚违逆, 深知有愧, 药膏已经带来了,全当弟子道歉。”
白释似乎叹了口气,抬起手拨开了脖颈上墨色的缠花扣,他的皮肤白, 越发显得那处咬痕狰狞可怖,两排牙印周围一大片青紫。
苏译用手指取了药膏, 帮白释仔细涂抹在了伤处。
冰凉的药膏触到皮肤, 白释微微皱了皱眉头。
苏译问:“师祖, 我涂药的力道可是重了?”
“无事。”
白释靠着座椅, 侧过了头, 脖颈肤色白皙莹润, 弧线流畅, 滑动的喉结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亦清晰可见, 一副任苏译胡作非为的样子, 苏译不知为何有些失笑,他不知这些下意识的动作,是不是在与石英相处中留下来的习惯,没有丝毫防备,是毫无所惧?还是把他当孩子,完全信任?
他的手指正打算拨开垂落到颈边的发丝时,白释却突然往后退了一下,抬手挡开了他的胳膊。
苏译看着白释将那缕发丝拨到了颈后,迟疑道:“师祖不喜旁人碰你的头发?”
“不喜。”白释回答的毫不犹豫,顺手拉紧了半敞的衣领问,“药可涂好了?”
“好了。”苏译收拾好药膏,用巾帕擦干净手指,却并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坐在了白释书桌对面,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翻看他手侧摆的书籍。
苏译只大概扫了几眼,便知道白释看的是什么,桌子上垒放的书籍很是熟悉,是祭迟让他专门搜集的民间话本,大多是些痴男怨女的故事,但祭迟明显从搜集的书册里又重新筛选了一遍,留下来的类型极为一言难尽。
什么书生与女鬼,女扮男装的女驸马,仙女与凡人,甚至里面有宫廷话本,倍受冷落算计的皇子与后妃,皇上与太上皇,怎样禁.忌怎样来,里面内容也是诸多不可言说,但最后都成了佳话。
苏译心情微妙,若不是他清楚白释看的到底是什么,单从白释甚为平静的面色来看,怕只以为他看的是什么功法秘籍。
苏译将抽出来的话本重新放了回去,迟疑再三问:“师祖喜欢看这些?”
“嗯?”白释抬头,一时之间似乎没有明白他在问什么,低头又扫了一眼手底下压的书册道:“还可以,怎么了?”
苏译的思绪跑的有些远,想起白释在桃花台上系的那枚祈福牌——缔结良缘。
他眨了下眼问,“师祖是打算寻位道侣?”除青华峰外,仙门中寻道侣双修结良缘的修仙者并不在少数,帝尊孤了近千年,突然思凡心,想找个道侣似乎也并不算非常难以理解。
白释没否认。
苏译起了玩闹的心思,“师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弟子可帮你留意留意。”
白释眸中划过一刹的茫然,慢慢陷入思索,许久之后才认真道:“都可以,不忌种族,不忌年龄,不忌……”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两个字,“性别。”
仙门里龙阳并不是大事,可以理解,苏译顺势安慰了自己一把,努力控制住诧异至极的心情,但嘴比脑子反应要快太多,意识到不对时已经问了出来,“如此说来,弟子也可以?”
“休得放肆!”白释的斥责斩钉截铁。
“弟子玩笑,师祖莫恼。”苏译连忙道歉。
白释收回视线,冷冰冰道:“若再无事,便出去。”
苏译保持着半爬在书桌上的动作,并未改变,严肃些道:“弟子其实今日过来,想问师祖可算出下次罅隙开启的地点是哪里?打算何日出发?”
白释回答的简练,“向南神女岛,明日出发。”
苏译道:“师祖之前说如果我废了夔纹腾护我的话可还当真?”
白释没有预料到,已经过去许久,苏译会突然再次问这件事,他抬眸确认他说这话的虚实,颔首道:“当真,在你功法未恢复之前,我护你。”
苏译弯了眉眼,“我今晚便废,师祖可否许我跟着你?”
苏译的眼睛生的漂亮,认真注视着人的时候,明亮璀璨,几乎可以勾人。白释的呼吸无意识间乱了一拍,道:“可以。”
“师祖绝不言而无信?”
白释道:“绝不诓你。”
他看着苏译起身,轻拍了一下衣袍,阖门离开。白释忽然对书卷没了兴趣,他合上书,按了按眉心,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太阳已有西斜之势。
侍候的人给他往屋里端了饭菜,不管白释吃不吃,苏译都会着人准备,次数多了,白释偶尔也会尝几口,今日是鲫鱼汤,温火熬了许久,肉质细嫩,浓郁鲜香。
白释喝了小半碗,等侍候的人收拾完之后,自己一个人出了屋,一顿饭的时间,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苏译住的屋子距他并不远,屋子旁边栽着一棵紫槐花树,已过了最盛的时节,满地的落花。
屋外设了结界,白释站在树下,没有继续再往里走,即使隔绝了声音,也看不见里面是何场景,白释也很清楚强行废除功法要经受什么?
他一边接住落下来的槐花,在指尖搓摩,化成齑粉,然后被风吹散,一边计算着时间,觉得苏译应该彻底废除了功法,他才抬手破了结界,进到了屋内。
他把人从地上抱起,放在床榻上,按着手腕,给他检查一身的经脉。
苏译昏睡的模样脆弱,乌发散乱,铺了满枕,睫羽浓密,鼻梁端挺,本该红润的薄唇,如今的颜色却极为浅。
白释检查完,觉得并无大碍,便收回了手,但没有立马离开,而是保持着姿势看了半响,才想起拉开被子,帮苏译盖到了身上。
翌日的阳光移进来,苏译睁眼便见白释靠着床框睡得正沉,他慢慢坐起,伸手便触到了白释光滑冰凉的头发,他的手指稍稍顿了顿,便收进了袖中,出声唤,“师祖。”
“嗯……”白释的声音有些混沌迷糊,本能地转头向唤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毫无准备便四目相对,苏译几乎看到了白释瞳孔中的自己,心跳骤停,他慌乱地侧过眼,稳住声音问:“师祖何时过来?”
“早上。”白释道,他伸手又想去抓苏译的手腕,“感觉怎么样……”
还没有碰到,苏译却反应极为剧烈地缩回了手,白释的动作僵了僵,并未继续,转了话道:“你现在应当还虚弱,我们多留几日,等你恢复些了,再去神女岛。”
“嗯。”
白释不太明白苏译突然的情绪转换是怎么了?只当他是刚刚废除修为,心情不好,温和了声音道:“我一直未曾问你,你如今修炼到了几缕魂识?”
仙修修炼元丹,每升一步都要渡雷劫,魔修修炼魂识,一共七缕,每修炼成一缕都要渡心魔劫。仙修即使渡雷劫失败,但是魂魄不灭,亦可轮回转世,再次为人或者修炼。但是魔修修炼的魂识,确是拿七魂为祭,死后魂魄不全,不能入轮回,于魔修而言,竭力修炼求的不仅仅是修为的增长,更是求的命,每修成一缕魂识便多了一条命,魂识是他复生的关键,只要世间存在一缕便可复生,七缕魂识七条命,但大多数魔修根本修不到七缕,便早早殒命了。
苏译倒也没有隐瞒,“五缕。”
“都还完好?”
“完好。”
白释安抚道:“你如今只是废了功法,但魂识还在,其实于魔修而言修为并没有多大的损伤,而且你还有元丹,自当可以过渡,功法恢复不过是时间问题。”
苏译点头道:“多谢师祖,我确实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等一切都安顿妥当,便可以出发。”
白释张了张口,道:“不需勉强。”
苏译眸中浸了些笑意,勾着唇角问:“师祖怎知我在勉强?而不是在给自己赌条生路?”
白释缓了口气道:“你能如此想便挺好。”
苏译在白释马上就要离开房门时,突然叫住了他,问,“师祖,你待我费心到这般地步,仅仅是因为师父?是因为我是你的弟子吗?”
白释触在门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全是,你好好休息,夔纹腾功法若有哪里不懂,可随时来问我。”
一直等到白释离开很远,铁奕才在屋内现身,铁奕走到苏译身边,给他背后垫了一个枕头,立身道:“主子。”
苏译指了指旁边凳子,“坐下,仰得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