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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羡榆 金裕 19589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陌生女人 请问,这是李璟川家吗

父亲不请自来的闹剧, 像一块投入心湖的顽石,表面的涟漪虽被李璟川抚平,湖底却沉淀下了难以消散的浊泥。

接连几日, 舒榆坐在画架前,对着空白的画布, 或者几幅刚起了个潦草开头就被她烦躁地搁置一旁的画稿, 眉头紧锁。

她试图找回画展筹备时那种流畅而充满力量的感觉, 但笔触却不由自主地变得沉滞、阴郁。

色彩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构图充满了压抑和挣扎的线条,连她自己审视时,都感到一种陌生的窒息感。

这不再是那个能以清冷笔触勾勒温暖记忆, 能以明亮色彩点燃城市情感的舒榆了。

那些被强行撕开的旧伤疤,父亲刻薄的指责,仿佛渗透进了她的颜料里, 让她画出的每一笔都带着苦涩。

“不对, 完全不对。”她放下画笔,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指尖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自我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是不是离开了那些所谓的“情感记忆”和特定主题, 她的创作就失去了根基?是不是她骨子里,终究还是被那些阴暗的过往所定义?

李璟川将她的挣扎看在眼里,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空洞的安慰。

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 他放下公务,牵起她的手,不容置疑地说:“换件衣服, 带你出去走走。”

他没有带她去什么繁华喧闹的地方,而是驱车来到了城郊一处僻静的江边。

这里没有璀璨的灯火,只有宽阔的江面,沉静的远山,以及天际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倒映在水中,被晚风吹皱,漾开一片流动的光影。

空气中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和草木的清新。

两人并肩坐在堤岸的石阶上,望着眼前宁静而宏大的景象,谁都没有先开口。

江风拂过舒榆的脸颊,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稍稍吹散了她心头的滞闷。

良久,李璟川低沉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平静而笃定:“你看这江水,白天清澈明亮,映着蓝天白云,到了夜晚,它沉入黑暗,看似吞噬了一切,但水下仍有生命涌动,河床的形态在悄然改变,第二天太阳升起,它又会以新的姿态流淌。”

他侧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她,仿佛能穿透她这些日子的焦躁与自我否定,直抵核心:“艺术也一样,一直描绘光明,是一种本能。但从亲身经历的黑暗中,提炼、挣扎,最终画出穿透黑暗的光明,画出经历过黑暗后更显坚韧的生命力,这比前者,要难得多。”

舒榆的心猛地一震,下意识地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李璟川的唇角泛起一丝极淡却温柔的弧度,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被风吹落的一片细小草叶,动作珍视。

“灿灿,你的画长大了,它不再仅仅停留在美好的表象,开始尝试触摸更复杂、更真实的内核。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阳光,永远无懈可击,而是敢于直面并展示自己的脆弱、迷茫,甚至是伤痕,然后在画布上,完成与它们的和解,实现蜕变。”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坎上:“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的‘叛逆’,也无需固守某一种被期待的风格,你就是你,你的经历,你的情感,无论明亮还是晦暗,都是你独一无二的底色。接纳它们,驾驭它们,而不是被它们困住。”

江风依旧在吹,远处有归航的船只拉响悠长的汽笛。

舒榆望着李璟川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而可靠的脸庞,听着他这番远超普通安慰、直指艺术本质与生命成长的话语,胸腔里那股淤塞许久的块垒,仿佛被这温柔的智慧和力量悄然击碎、融化了。

江风依旧在吹,远处有归航的船只拉响悠长的汽笛。舒榆望着李璟川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而可靠的脸庞,听着他这番远超普通安慰、直指艺术本质与生命成长的话语,胸腔里那股淤塞许久的块垒,仿佛被这温柔的智慧和力量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隐没,只剩下江面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卸下所有防备后的脆弱,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剖开最深的内里:

“其实我这个人,对很多事都很淡,痛苦也好,困境也好,好像都有点钝感力。现在回想,十八岁一个人拖着箱子去国外,语言不通,住在阁楼里冬天没有暖气,啃着干面包赶作业那些具体的苦,好像都模糊了,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勇气:“可是那些年,他们看我的眼神,那种嫌弃、不耐烦,好像我是多余的,是负担,还有他们不停地说,都是因为我,爷爷才……这些,我好像一点都没忘。”

舒榆抬起头,看向漆黑江面上那点破碎的灯光倒影,眼中蒙上了一层迷茫的水汽:“所以我很怕,怕所有的感情,最后都会变成那样,互相指责,面目可憎。我甚至不想生孩子,我怕我做不到一个好母亲,怕我的孩子,也会像我小时候那样,觉得自己不被爱,不被期待。”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将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盘托出。

那些源于原生家庭的创伤,如同深植于心底的荆棘,影响着她对爱情、对婚姻、甚至对成为母亲的看法。

李璟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更紧了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待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坦然:

“灿灿,”他带着无限的怜惜,“我们都要学会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有的父母,确实并不爱自己的子女,这不是子女的错,更不是你的错。”

他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目光坚定而温柔地看着她:“但你不能因为遇到了不合格的父母,就否定了爱的所有可能,也剥夺了自己获得幸福、体验另一种家庭模式的权利,爱不是他们那个样子的。至少,在我这里,不是。”

他的话语像温暖的涓流,缓慢而坚定地渗入她冰封的心田。

“至于孩子,”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那是很久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但我想告诉你,正因为你深知不被好好爱着是什么滋味,如果你决定成为一个母亲,你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去爱你的孩子,你会把你曾经渴望却未曾得到的,加倍给予他。”

舒榆望着他,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你这么说,会让我觉得你在哄骗我让我和你生孩子。”

她这句是玩笑话,但李璟川却极其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灿灿,只有你自己有权利决定你生与不生。”

他似是在畅想,唇角勾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若你愿意,我们可以有几个孩子膝下承欢,我们可以一起教给他们知识、道理、也可以带他们一起出去玩;若你不愿,我们就像现在这样相伴到老。”

孩子总归没有她更重要,有很好,没有也没有什么不好,只要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听到这种类似承诺的话,舒榆一愣,随后眼泪又像断了弦一样,她轻轻地捶了他的胸口一下,“你把我当猪呀,还几个孩子。”

李璟川笑着握住胸口上被江风吹的冰凉的手,“你是猪我是什么?我是养猪人?”

舒榆更气了,他竟然看不清自己的地位。

“你也是猪!”她声音稍大了一些,周围有散步的行人听到向这边看来。

李璟川轻捂住她的嘴,舒榆也跟着捂住,两只手叠在一起。

只见李璟川看似警觉的看向周围,舒榆一动也不敢动,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结果李璟川看了一圈之后又看像她,“好了,刚刚听到的小猪叫好像消失了。”

舒榆还愣了愣,看到他的坏笑才想明白这句话,追着跑着要打他。

李璟川将她直接拥入怀里,这时候的江风直吹,他将她藏入大衣之中笑道,“好了灿灿,到你该给我一些报酬了。”

舒榆脸红了一下,这人,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不正经了!总想着要报酬!

她偷偷的笑了一下,趴在李璟川的耳畔吐着气,“今晚回家用你最喜欢的那个姿势。”

闻言,李璟川的眼神一瞬间暗下去,轻勾唇角,“我看也不用等到回家。”

说着,将她打横抱起往不远处的车上走。

“李璟川!光天化日之下!”

“嗯,怎样。”

“我要报警抓你。”

“春宵一刻值千金,让他们晚点来。”

一声衣服撕裂的声音响起,随后是久久回荡的呻吟声在风中弥散。

——

李璟川那番如同春风化雨般的开解,虽未能立刻将舒榆心底经年累月的冰层彻底消融,但至少凿开了一道缝隙,让光和暖意得以透入。

那份沉甸甸压在心口的自我怀疑和源自过往的恐惧,似乎被分担、被理解了许多。心情一松,被压抑许久的食欲也悄然回归。

傍晚时分,李璟川发来信息,说晚上带她出去吃那家她念叨过几次的私房菜,让她先收拾好,他下班就直接回来接她。

舒榆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连日来眉宇间的阴郁散去了大半。

她精心挑选了一条鹅黄色的毛衣裙,颜色明亮柔和,映得她苍白的脸颊也多了几分生气,又淡淡化了妆,将那些残留的憔悴痕迹仔细遮掩。

收拾停当,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墙上挂钟秒针规律的滴答声,心里像揣了只小小的、雀跃的鸟,期待着门铃响起,期待着看到他带着些许疲惫却总是对她温柔含笑的脸。

当时针指向预估他该到家的时间,门铃果然“叮咚”一声脆响。

舒榆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心底那点小小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透过猫眼确认,带着毫无防备的欣喜,一把拉开了门。

“璟川,你今天怎么……”

她带着笑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的,并不是她期待中的那个挺拔身影。

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非常漂亮,气质卓绝的女人。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利落的香槟色丝质衬衫和同色系西装裤,身姿优雅,脖颈间佩戴着一条设计简约却价值不菲的珍珠项链。

妆容精致得体,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养尊处优、久居人上的从容气度,以及一种不动声色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压迫感。

女人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舒榆身上,那目光像是精准的测量仪,从她精心打扮的鹅黄色毛衣裙,到她脸上未褪尽的些许惊喜笑意,再到她因意外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缓慢而仔细地扫过,不带什么情绪,却让舒榆瞬间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不安。

空气仿佛在开门的一刹那凝固了。

楼道里柔和的灯光洒下来,将两个女人一里一外、一惊喜一沉静的身影勾勒得清晰无比。

舒榆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措手不及的茫然和一丝悄然升起的警惕。她握着门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发凉。

女人看着舒榆瞬间变化的脸色,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请问,这里是李璟川的住处吗?”

门外站着的女人直接唤出“李璟川”的名字,那不带任何职衔与敬称的熟稔口吻,让舒榆心头刚刚升腾起的、准备迎接李璟川的喜悦泡泡,无声地碎裂了几个。

她压下心头那丝微妙的不适,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回答道:“是。”

女人闻言,目光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从容,自然而然地提出:“我可以进去等他吗?”

舒榆能感觉到,面前的女人周身并无恶意,甚至那优雅沉稳的气场中,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友善。

她迟疑一瞬,侧身让开:“请进。”

女人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踏入玄关。

她的目光像是带着精确的刻度尺,不着痕迹地掠过鞋柜上摆放的、舒榆前两天刚插好的那束淡紫色洋桔梗,掠过客厅角落里那架她偶尔用来寻找灵感的电子钢琴,地上铺满的羊毛地毯,最终落在阳台上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植上,那是李璟川按她的喜好添置的。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与了然,那神情并非挑剔,更像是一种“果然变了模样”的确认。

这细微的反应,像一根纤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舒榆的心。

她是不是非常熟悉这里以前的模样?一个关于“前女友”或“过往重要女性”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让她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然而,女人并未有任何逾矩的举动,她径直走到沙发边,姿态优雅地在靠近单人位的另一头坐下,将手中一个质感极佳的皮质文件袋轻轻放在身侧。

见舒榆还像棵小白杨似的站在原地,她甚至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却自带一种主人家般的自然随意:“别站着,坐吧,璟川应该还得一会儿吧。”

相较之下,舒榆反而觉得自己这个正牌女友,此刻倒更像是个拘谨的、等待主人发话的客人。

在女人眼中,这个女孩无疑是漂亮的,有种山间清泉般的冷冽气质,鹅黄色的毛衣裙子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干净,是那种让人看着很舒服、甚至心生好感的相貌。

只是,或许是因为年纪尚轻,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突然造访,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隐隐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藏的戒备和打量,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努力维持镇定却依旧竖起耳朵的警惕小兽。

两人各自占据长沙发的一端,一时无话。

舒榆随手拿起一本搁在茶几上的艺术画册,指尖翻动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女人则从文件袋里取出几页似乎是案件摘要的纸张,垂眸安静阅读,专注的侧脸线条优美而干练。

客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气氛微妙地平衡在陌生与等待之间,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轻轻拉扯。

直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晰传来,那熟悉的转动声让舒榆的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门被推开。

沙发上的两个女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

李璟川提着公文包走进门,玄关的光线在他挺拔的身形上投下阴影。

他显然也没料到家里会是这般光景。目光先是本能地、快速地落在舒榆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她无恙且打扮得格外明丽动人后,眼底掠过一丝暖意,然后才转向另一位不速之客。

当看清来人时,他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放下公文包,几步走到舒榆身边,姿态自然地流露出维护之意,才对着对面的女人开口,语气带着确认般的疑问:

“嫂子?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嫂子?

舒榆怔住了,脑子里因为这两个字有瞬间的空白。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被称为“嫂子”的女人,之前所有的猜测和闷气,仿佛被这两个字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只剩下懵然。

明苒——李璟川亲哥哥李致言的妻子,江市法律界赫赫有名的金牌律师,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了进门后的第一个真切笑容,那笑容让她原本略显清冷的面容瞬间柔和了许多,眼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

她的目光在李璟川下意识护着舒榆的姿态上停留一瞬,又在舒榆那身明显是精心准备过赴约的鹅黄色裙子上掠过,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你哥给你打电话没打通,估计你又忙得没看手机,他想叫你吃饭,我正好在附近见完客户,就上来等你,他那边还有个实验收尾,马上完事就过来。”

李璟川这才恍然,摸出手机一看,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

他侧首,对身边还有些懵然、脸颊微红的舒榆温声介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灿灿,这是我嫂子,明苒。”

随即又看向明苒,清晰地宣告,“嫂子,这是舒榆,我女朋友。”

明苒笑容加深,眼波流转间带着善意的揶揄,目光在舒榆那身鹅黄色裙装上打了个转:“我知道。”

她这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尾音微微拖长,“看来,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打扰你们约会了?”

李璟川立刻想起之前自己为了哄舒榆,曾向哥哥李致言求助的窘事,哥哥知道了,嫂子自然也会知道。

他面上难得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耳根隐隐发热,“嫂子……”

他带着点无奈的口气,算是默认。

这番带着家庭内部调侃的互动,夹杂着“约会”、“打扰”这样的字眼,反倒让舒榆更加云里雾里,之前心里那点小小的敌意和醋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好奇和一点点被调侃后的羞赧,白皙的脸颊染上绯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李璟川见她还在发愣,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鼓励和亲昵:“灿灿,叫人。”

舒榆正处于一种信息过载的状态,脸颊发烫,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懵懂和紧张脱口而出:“嫂子好。”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反应过来这称呼似乎太过自来熟和亲密了,脸颊唰地一下更红了,连忙摆手,声音都急得有些结巴:“不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想解释自己只是顺着李璟川的关系叫了,并无冒犯之意。

明苒却被她这急于解释、脸红无措的反应彻底逗乐了,笑声清脆悦耳,带着长辈般的宽容和明显的促狭:“没关系,早叫晚叫都一样,这声‘嫂子’,我听着很受用。”

她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就在这时,门口再次传来动静,一个略带抱怨却充满活力的爽朗男声由远及近:“阿川,你们这门禁是越来越森严了,盘问了我足足五分钟!我就几个月没来,他们就不认得我这英俊的脸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走了进来。

来人看起来比李璟川年长几岁,身形同样高大挺拔,穿着休闲的卡其色长裤和一件质地柔软的深蓝色针织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的面容与李璟川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温和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带着笑意,显得书卷气十足,但那眉宇间飞扬的神采和略显随性不羁的姿态,又奇异地融合了一种未曾褪尽的少年感。

这便是李璟川的哥哥,江大的物理教授的李致言。

李致言一进门,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明苒,极其自然地走过去,手臂熟稔地环上她的腰肢,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明苒娇嗔地拍了他一下,亲密姿态不言而喻。

他这才注意到弟弟身边站着的、面生却十分亮眼的女孩,眼神里带着温和的探究,笑道:“阿川,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李璟川再次担当起介绍人,手臂轻轻揽住舒榆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清晰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哥,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舒榆。”

他特意加重了“女朋友”三个字。

李致言的目光在弟弟那护食般的动作和舒榆微红的脸上转了转,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热情的笑容,话语爽快直接:“舒榆?久仰大名啊!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他语气夸张,却充满善意。

舒榆又被这话弄得一愣,久仰大名?李璟川到底在他家里人面前提过她多少次?细节到了什么程度?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温度再次飙升,求助似的悄悄拽了拽李璟川的衣角。

李璟川感受到她的小动作,眼底笑意更深,对自家哥哥那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有些无奈,岔开话题:“你俩没事突然跑来我这干嘛?就为了蹭顿饭?”

李致言依旧搂着明苒,理直气壮地笑道:“不然呢?好久没家庭聚餐了,找你一起吃个饭呗,你嫂子今天刚打赢了个大案子,正好庆祝一下。”

李璟川闻言,倒是从善如流,这个巧合正好解了他原本的安排,也让他想让自己珍视的人被家人认可:“正好,我定了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本来打算带舒榆去尝尝的,一起吧。”

李致言挑眉,笑容更盛,带着点戏谑:“行啊,沾沾你的光,也让我们品鉴一下,我们李市长的眼光,到底有多挑剔和精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舒榆,成功让刚刚降温的女孩再次红了耳尖。

明苒笑着轻轻肘击了一下丈夫,示意他适可而止,然后对舒榆温和地说:“别介意,他这人就这样,那家私房菜我听说过,味道很不错,我们有口福了。”

四人一行出门,原本计划的二人约会变成了热闹的家庭小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温馨又略带调侃的轻松氛围。

舒榆走在李璟川身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与家人相处时截然不同的松弛感,之前所有的忐忑和猜测,都化为了一种暖融融的、被接纳的安心。

第42章 辞旧迎新/营养液加更3000 唯有彼……

私房菜馆的包厢环境清雅, 竹影婆娑,淡淡的檀香萦绕。

菜品一道道上来,精致得像艺术品, 味道也确实对得起李璟川的挑剔。

正如他所料,饭桌上的氛围因李致言的存在而格外轻松热络。

虽然比李璟川大了七岁, 但李致言身上那种混合着学者睿智与未泯童心的气质, 让他毫无长辈架子, 讲话风趣幽默,知识面广,从实验室趣闻聊到近期艺术展览,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 时不时逗得明苒掩唇轻笑,连原本因初见家人而有些拘谨的舒榆也渐渐放松下来,眉眼间染上真切的笑意, 偶尔还会小声附和几句自己对某个艺术流派的看法。

“舒榆, 你是不知道,”李致言夹了一筷子招牌的蟹粉豆腐, 开始笑眯眯地揭弟弟的老底,“你别看阿川现在人模狗样,一副沉稳持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小时候可没少干让人啼笑皆非的糗事。”

李璟川眉头微蹙,夹了一块脆皮烧肉放到舒榆碗里, 试图堵住哥哥的嘴:“哥,食不言寝不语, 老祖宗的规矩忘了?多吃点菜。”

李致言才不理他这套,兴致勃勃地对舒榆说:“他七八岁的时候,不知从哪个武侠片里学了招, 觉得自己天赋异禀,是练轻功的料,愣是撑了把家里最大的油纸伞,模仿大侠从二楼阳台往下跳,结果嘛,‘轻功’没练成,人倒是精准地挂在了院子那棵老桂花树的枝杈上,上不去下不来,那把伞还破了老大个洞,吓得哇哇大哭,最后还是我爸又好笑又好气地搬了梯子,才把这个‘小飞侠’给解救下来。”

舒榆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粉雕玉琢、眉眼精致的小男孩,狼狈地挂在树上,撑着把破伞,眼泪汪汪,与眼前这个冷峻威严的市长形象形成巨大反差,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好奇又促狭地看向身旁耳根微红、故作镇定的李璟川。

“还有呢,”李致言越说越起劲,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他小学三年级,学校搞演讲比赛,他好胜心强,非要拿第一。自己偷偷摸摸熬夜写稿子,翻字典查资料,认真得不得了,结果上台前一天晚上,紧张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顶着两个堪比熊猫的大黑眼圈上去,讲到一半,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太激动了,直接把精心准备的演讲稿给撕了,说是要脱稿即兴发挥,展现真正实力,结果好了,卡壳卡了足足一分钟,小脸憋得通红,愣是一个字憋不出来,全场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最后还是我猫着腰躲在台下第一排,压低声音给他提词,才勉强混了过去。”

明苒也笑着摇头补充,语气带着温柔的调侃:“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妈后来还说,估计就是那次当众出糗给阿川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导致他现在不管做什么报告、开什么会,都非得把材料准备得滚瓜烂熟、万无一失才肯上台,严谨得像个老学究。”

李璟川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给舒榆舀了一勺清淡鲜美的竹荪鸡汤,试图转移话题,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有什么好提的,尝尝这个汤,炖了挺久,味道很鲜。”

舒榆抿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辰。

她觉得眼前这个有着鲜活黑历史、会被家人调侃得耳根发红的李璟川,比平日里那个完美无缺、沉稳内敛的市长更加真实、可爱,也让她感觉距离更近了。

几道主菜过后,桌面上的气氛愈发融洽。

李致言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和嘴角,脸上戏谑的笑容稍稍收敛,虽然语气依旧保持着轻松,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正色。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好了,童年趣事回顾暂告一段落,阿川,说点近期的,我听几个圈子里的朋友隐约提起,你这几天,手腕挺硬,又把之前蹦跶得挺欢的那些人,给狠狠收拾了一通?”

“那些人”这个词一出,饭桌上轻松的氛围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刚刚经历过父亲上门骚扰和背后政敌操纵舆论的风波,李璟川立刻明白哥哥指的是那股势力。

他面色不变,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瓷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没有多言。

顺手将一盘舒榆多夹了两筷子的清炒芦笋换到她面前,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哥哥谈论的只是寻常公务。

舒榆正夹着一块芦笋,听到李致言的话,她的筷子在空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收拾”、“那些人”,这几个字像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

是了,前段时间那些铺天盖地的污蔑报道,父亲莫名找上门来的精准信息。

她下意识地看向李璟川,他侧脸线条冷峻,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她却能感受到他平静表面下为她扫清障碍的决绝。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用他的方式,如此利落地反击了。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是为了他默默承受和解决的压力,也是为了自己被他如此坚定地维护着。

李致言看着他这副沉稳如山、不欲多谈的模样,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继续道:“虽说你们这次处理得还算干净利落,没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敲打到痛处也就收敛了,但老爷子那边,门路多,耳朵灵,还是听到些风声了。”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温和地扫过安静倾听、眼神关切的舒榆,“连带着,也知道了你这位藏得挺严实,却闹出不小动静的宝贝女朋友的存在,还有之前那些零零总总、或多或少传到他们耳朵里关于你私生活的事,我虽然对你们那个圈子的信息知道得不那么细致及时,但东拼西凑,也大概能猜出个前因后果,总之,老爷子看起来,这次脾气可有点不好,直接发话了,叫你尽快抽空回去一趟,当面说清楚。”

李璟川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父亲知道了。

那些针对他个人的肮脏攻击,那些利用舒榆和他关系大做文章的伎俩,甚至可能更早之前他与舒榆交往的细节。

以父亲如今愈发严谨、甚至在某些方面显得古板的性子,以及对他在政途上寄予的厚望和对他个人品行的极高要求,想必不会乐观,甚至可能大为光火。

他想起父亲,心头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有对严父自幼的敬畏,有对引路明灯的尊重与爱重,以及此刻难以避免的、因可能面临的责问而产生的头疼。

所谓人越老,经历的风浪越多,反而对一些根本性的东西看得越重,比如家族声誉的清白,比如子女前程的坦荡,容不得半点在他看来可能的“行差踏错”和“授人以柄”。

小时候,他想做什么,只要不出格,父亲大多由着他,甚至带着纵容的笑意。

长大后步入官途,父亲更像一盏明灯,在他迷茫时指引方向,他对父亲充满了敬仰与依赖。

可近些年,父亲萌生退意,想要将李家的担子逐步移交到他肩上,对他要求愈发严格,这种严格之下,父子之间推心置腹的交流反而少了,更多的是责任、期望与家族未来的沉重传递。

李致言看着弟弟瞬间深沉下去的眼眸,以及那微蹙的眉头,作为同样从叛逆期走过来、没少让老爷子操心上火、挨过不少家法的前辈,他太能理解李璟川此刻的心情了。

他伸手越过半个桌子,用力拍了拍李璟川的肩膀,语气带着兄长的宽慰和一种“天塌下来有哥先顶着”的豪气与不太靠谱的承诺:“别担心,爸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嘴上骂得凶,最后还不是刀子嘴豆腐心,默默给我们擦屁股收拾烂摊子?顶多就是关起门来狠狠说你两句,骂你一顿,他说你你也别怕,左耳进右耳出,实在不行,哥在前面给你顶着!”

李璟川抬眼,看着自家哥哥那信誓旦旦、仿佛能扛起一切的模样,脑海里瞬间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童年和少年时期,李致言每次闯祸后都拍着胸脯说“我顶着”、“都是我干的”,结果最后两人一起被父亲火眼金睛识破,罚得更惨的画面。

比如一起偷开父亲珍藏的、还没挂牌照的新车出去兜风,结果不小心蹭掉了大片油漆,李致言梗着脖子说是他一个人干的,父亲冷笑一声,直接调了车库监控,两人一起被禁足一个月外加抄写一百遍李家祖训。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悠长而充满沧桑感,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语气带着几分认命、几分感激以及浓浓的调侃:

“我谢谢你啊,哥。” 这句话里的无奈和往事不堪回首的意味,浓得几乎能凝成实质。

明苒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优雅地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掩饰笑意。

舒榆虽然不太清楚他们兄弟俩具体的“光荣历史”,但从李璟川那生无可恋的表情和李致言说完“我顶着”后略显心虚、下意识摸了摸鼻梁的小动作里,也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莞尔,心底那点因“老爷子召见”而升起的担忧,也被这兄弟间独特的、带着烟火气的安慰方式冲淡了些。

这顿饭,在略显沉重的消息和兄弟间看似插科打诨、实则深厚羁绊的互动中,走向了尾声。

舒榆悄悄在桌下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李璟川放在腿上的手,传递着她无声的支持。

李璟川反手将她的柔荑紧紧包裹在掌心,温热而坚定。

只是在回程的路上,舒榆还是有点担心,把话问了出来,“你父亲,会因为这些罚你吗?”

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话语,李璟川笑,“我都三十了 ,马上娶妻生子,他还能怎么罚我?”

“但…”

“别担心灿灿。”李璟川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拉住舒榆轻轻摩挲着,带着安抚的意味 ,“若是你实在担心,我倒有一个可能不会让老爷子罚我的方法。”

“什么方法?”

舒榆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很难想象那位听起来不怒自威、能让李璟川都感到头疼的老人,会被什么方法轻易搞定。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李璟川凝视着她,目光深邃而专注,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庄严的认真,缓缓道:“领一个他挑不出半分错处、又能让他儿子我死心塌地定下来的儿媳妇回去,让他亲眼看看,他儿子并非一时兴起,胡作非为,而是眼光精准,找到了值得珍视一生、也想共度一生的人。”

舒榆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静谧池塘,脸颊瞬间飞上灼热的红霞,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像傍晚时分最绚烂的晚霞染透了无瑕的白玉。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慌乱,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羞赧:“你胡说什么呢…”

“我不是在开玩笑,灿灿。”李璟川一只手抚上她滚烫的脸颊,迫使她抬起眼睛,迎上自己严肃而真诚的视线,那里没有任何戏谑或试探的成分,只有一片赤诚,“我是以结婚为目的在和你交往,从我决定牵起你的手那一刻起,这就是我唯一的、最终的方向。”

他的话语如同沉稳的鼓点,一声声敲在舒榆的心上,让她既感到一阵强烈的、几乎让人晕眩的悸动,又生出几分无所适从的慌乱。

婚姻,这个曾经被她深深排斥在人生规划之外、视为枷锁和不确定性的词汇,此刻从他口中如此郑重地说出,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分量和承诺。

然而,李璟川接下来的话,却像一只温柔的大手,将她从那种被巨大承诺冲击带来的短暂晕眩中稳稳地拉了出来,给予了她最广阔的自由和最深的尊重。

“但是,灿灿,”他的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光滑细腻的脸颊,语气放缓,带着无限的包容与耐心,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儿,“我说这些,不是在要求你什么,更不是给你施加任何压力,只是想让你清楚地、明白无误地知道我的态度和心意。至于你想不想结婚,或者什么时候觉得可以、愿意迈出那一步,都由你决定。我尊重你的所有节奏和选择,我会等你,等到你觉得准备好的那一天。”

他知道她心底关于家庭和婚姻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尽,那些源自童年、被至亲伤害留下的恐惧和不安,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无尽的爱意慢慢抚平、滋养。

他愿意等,用足够的耐心和坚定的爱,陪她一起走过那段心路历程。

舒榆望着他,他眼底的真诚如同最温暖可靠的港湾,将她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感动、犹豫、不安、依赖、接纳、包容。

她确实深深感动于他如此清晰的承诺,但“结婚”这两个字,对她而言,依然关联着太多沉重的不确定性和潜藏的、几乎本能的恐惧。

她爱他,这一点毋庸置疑,像渴望阳光空气一样渴望与他共度余生,但要将这份爱与一个具有法律和社会意义的契约彻底绑定,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说服内心那个曾经被抛弃、被指责、蜷缩在角落里的无助小女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温热的手掌中,闷闷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再想想,好吗?”

李璟川感受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和话语里的依赖与挣扎,心中一片酸软的爱意。

他收拢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声音里含着纵容的、令人心安的笑意:“不急,慢慢想,我有的是时间,都听你的。”

——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却又在每一个细微处透着不同。

李璟川依旧忙碌于市政厅的大小事务,但总会尽量排除万难,准时回家陪她吃一顿温馨的晚餐。

舒榆则沉浸在新的创作中,画布上的笔触少了几分前些日子的沉滞阴郁,多了一些小心翼翼的、温和的探索与明亮的色块试探。

他们会在夜晚并肩靠在柔软舒适的沙发里,看一部节奏缓慢的欧洲老电影,舒榆冰凉的脚丫习惯性地塞进他温暖干燥的掌心取暖;也会在周末阳光明媚的清晨,为谁来做那份总是火候掌握不好、要么太生要么太老的太阳蛋而进行一番毫无火气、充满笑意的讨价还价,最后往往以李璟川系上围裙、舒榆在旁边指挥捣蛋告终。

生活就是这样,由无数细碎平常的片段编织而成,却因为彼此的存在,每一个片段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充满了踏实的暖意与归属感。

李璟川那句关于婚姻的郑重承诺,像一颗被精心埋藏在沃土深处的种子,没有急于破土而出,带来压迫感,却悄然滋养着他们关系的土壤,让信任与依赖的根须,在平静的表象下,扎得更深、更牢。

时间在指尖悄然流逝,场景转换至元旦前夕,氛围愈发温馨。

转眼,日历翻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

窗外是凛冽的寒冬,北风呼啸,但公寓内却暖意融融,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暖堡垒。

这是舒榆和李璟川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具有辞旧迎新意义的日子,带着某种特别的象征意味。

下午,李璟川难得地提前结束了工作,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冷气息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精致的方形蛋糕盒。

他一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便看到舒榆正踮着脚尖,身体微微前倾,努力地将一串她自己手工制作的、带着小松果、肉桂卷和干燥柠檬片装饰的墨绿色花环,往客厅厚重的窗帘杆上挂。

她穿着那件他买的、触感极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毛衣,下身是一条简单的深色牛仔裤,身形纤细窈窕,努力伸臂的样子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孩子气的可爱。

“小心点,我来。”李璟川眼底漾开笑意,放下手中的东西,几步走过去,从身后自然地环住她,轻松地接过那串有些分量的花环,手臂越过她的头顶,毫不费力地将其挂到了她想要的最佳位置。

他的胸膛紧密地贴着她的后背,温热坚实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毛衣传来,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舒榆安心地靠在他怀里,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她指着屋里自己忙碌了一下午的成果,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和期待:“快看,我布置的!有没有点新年的样子?”

李璟川依言环顾四周。

原本略显冷硬简洁的客厅,此刻充满了节日的暖意。

明亮的窗台上,摆上了两盆娇艳欲滴的北美冬青,红艳艳的累累果实像一颗颗饱满的小宝石,在冬日斜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充满了生命力。

沙发上随意搭着两个新换的墨绿色丝绒抱枕,与角落里那架钢琴的黑色形成了优雅的对比,透着节日的复古与温馨。

电视柜旁那个她钟爱的藤编多层收纳架上,她收集的那些形态各异的陶瓷摆件旁,多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穿着红色小唐装、拱手作揖的卡通小牛摆件。

空气中,隐约飘散着一点她刚点燃不久的、带有雪松和温暖琥珀香调的香薰蜡烛的气息,宁静而安稳。

“很漂亮,”他由衷地赞叹,目光最后落回她带着微微红晕、写满期待的脸上,补充道,声音低沉而温柔,“像你一样好看。”

他伸出手,将她额前一缕因为忙碌而散落下来的柔软碎发,轻轻地、耐心地别到她那白皙小巧的耳后,指尖在她细腻温热的耳垂上若有似无地、留恋地停留了一瞬。

舒榆的脸颊更热了,心里却像含了一颗慢慢融化的蜂蜜糖,甜意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推着他宽厚的肩膀,引他去看餐厅:“我还特意去花市买了鲜花呢,感觉过节要有鲜花才有气氛。”

餐厅的原木餐桌中央,此刻摆放着一大束自由奔放、色彩浓烈的红色弗朗花,周围搭配着灰绿色的尤加利叶,热烈而充满生机,仿佛将一小片盛夏的阳光带入了室内。

“我们灿灿真能干。”李璟川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宠溺,仿佛她精心布置的不是一个临时的居所,而是他期盼已久的、名为“家”的整个世界。

他拉着她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动手打开那个精致的蛋糕盒,里面是一个不算太大、但造型十分别致优雅的奶油蛋糕,洁白的奶油抹面光滑如镜,上面零星点缀着闪烁的可食用金箔和几颗鲜红欲滴的树莓,旁边用浓郁的巧克力酱写着简单却真挚的祝福——“新年快乐”。

“晚上我们就在家吃火锅好不好?这么冷的天,吃火锅最暖和了。”舒榆兴致勃勃地提议,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她格外喜欢那种热气腾腾、众人围炉共食的感觉,觉得那里面充满了最真实、最抚慰人心的人间烟火气,是幸福最直接的体现。

“好。”李璟川自然没有任何异议,眼中满是纵容。

他喜欢看她为平凡生活赋予细腻仪式感的样子,喜欢她像一只勤劳又快乐的小蜜蜂,将他们的共同居所,一点点、悄悄地填满她独特的审美和温暖的痕迹。

傍晚,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

公寓里,鸳鸯火锅的汤底在电磁炉上欢快地咕嘟咕嘟翻滚着,一边是翻滚着辣椒与牛油、散发着诱人辛辣香气的红汤,另一边是漂浮着菌菇枸杞、鲜香四溢的清汤,浓郁的味道弥漫在整个餐厅,勾人食欲。

舒榆吃得鼻尖上都冒出了细密的小汗珠,嘴唇被辣汤滋养得红艳艳、水润润的,像刚刚洗过的熟透樱桃,还不时被辣得轻轻吸气,用手扇着风,模样娇憨又可爱。

李璟川饮食偏清淡,主要涮食菌菇清汤,但他会细心地、动作熟练地帮她烫好她最喜欢的、需要掌握火候的鲜鸭肠和毛肚,在油碟里滚一圈,晾到合适的温度,再稳稳地夹到她面前的小碗里。

“慢点吃,小心烫着,没人跟你抢。”看她吃得有些急,像是怕被人抢走心爱玩具的小孩,他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宠溺,顺手抽了张柔软的纸巾递过去,示意她擦擦汗。

舒榆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尖和嘴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因为辣意而带着点糯:“太好吃了嘛,这个牛油锅底太香了。”

她夹起一片在香油蒜泥碟里滚了滚、沾满佐料的肥牛,满足地塞进嘴里,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像只努力囤积过冬粮食的小仓鼠。

李璟川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全心享受美食的模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眼底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地荡漾开去,深浓得化不开。

窗外,不知何时,细碎晶莹的雪花悄然飘落,在深蓝色夜幕和城市璀璨灯光的映照下,如同无数漫舞的银色精灵,无声地装点着这个世界。

电视里开着,播放着各大卫视热闹非凡的跨年晚会,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但他们依偎的这个小世界里,似乎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以及火锅持续沸腾发出的、令人心安的交响曲。

吃完饭,两人一起动手,默契地将碗筷收拾进洗碗机,擦拭干净餐桌。

然后便窝回到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共享一条厚实温暖的羊绒毯,等待着新年钟声的敲响。

舒榆像只慵懒的猫咪,舒服地靠在李璟川坚实温暖的怀里,手里捧着一杯他刚给她倒的、冒着袅袅热气的桂圆红枣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甜暖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李璟川一只手自然地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另一只手则随意地翻看着一本财经杂志,姿态是全然的放松与惬意。

“快到零点了呢。”舒榆看着电视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即将迎来重要时刻的激动。

当倒计时数字最终跳到“三、二、一!”时,电视里和窗外几乎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歌声以及绚烂烟花腾空炸开的巨响。漆黑的夜空被瞬间点亮,五彩斑斓、形态各异的巨大花朵在玻璃窗上映出变幻的光影,将室内也渲染得流光溢彩。

“灿灿,新年快乐。”几乎就在钟声敲响的同一刻,李璟川低沉醇厚、带着独特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比窗外所有喧闹的声响都更直接、更深刻地落入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舒榆转过头,望进他深邃含笑的眼眸里,那里清晰地、完整地映照着她小小的身影,仿佛他的整个世界都已将她容纳。

她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汹涌的暖流和巨大的幸福感,像积蓄已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鼓起勇气,主动凑上前,微微仰起头,在他线条优美的薄唇上,印下一个带着红枣茶清甜气息的、轻柔而短暂的吻。

“璟川,新年快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羞涩的颤音,却无比清晰。

李璟川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如同被点燃的烟花,骤然盛放,璀璨夺目。

他收紧了揽住她的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然后,毫不犹豫地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反客为主。

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温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缠绵而深入,耐心地掠夺着她的呼吸,也贪婪地攫取着她所有的甜蜜与气息。

在这个辞旧迎新、充满希望的时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相拥的体温、交融的呼吸和同步的心跳,诉说着最真挚、最深沉的爱意与祈愿。

许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彼此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微促。

他凝视着她被吻得愈发红润娇艳的唇瓣和氤氲着水汽的迷蒙双眼,心底满足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然后,李璟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居家裤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深蓝色丝绒盒子,在她面前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极其纤细精致的白金手链,链子本身闪烁着含蓄的光芒,而链坠则是一颗小巧的、被精心雕刻成羽毛形状的月光石,宝石本身通透无瑕,在室内灯光下流转着温润柔和的、如梦似幻的蓝白色光泽,静谧而优雅。

“新年礼物。”他执起她纤细的左手手腕,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将手链为她戴上。

冰凉的金属链身最初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但很快便被她的体温熨帖、温暖。那颗小小的、轻盈的羽毛月光石,恰好贴在她纤细的腕骨内侧,随着她的脉搏微微起伏,仿佛一片自天空飘落、只为守护她而来的温柔羽毛。

“好漂亮。”舒榆抬起手腕,对着光线仔细端详,月光石内部仿佛有幽幽的微光在静谧地流动,光影变幻,宁静而神秘,让她移不开眼。

“羽毛象征自由和轻盈,”李璟川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惊叹,低声解释,声音温柔得像夜风絮语,“我希望我的灿灿,永远保有属于艺术家的那份不羁的灵魂和自由飞翔的翅膀,而我,”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指尖与她交缠,“会是永远托住你的那阵风。”

也是她无论飞得多高多远,随时都可以安心停靠的、最坚实的枝头。

舒榆的眼眶骤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他总是这样,能如此精准地懂得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言说的恐惧,并用他独特的方式,给她最坚定、最安心的答案。她摩挲着手腕上那片微凉的“羽毛”,用力地点头,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力量:“嗯,我知道。”

窗外,烟花的盛宴依旧此起彼伏,将雪夜的天空渲染得如同白昼,映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构成一幅动人心魄的画卷。

窗内,他们依偎在沙发柔软温暖的怀抱里,电视里依旧播放着热闹的晚会节目,但他们只是低声交谈着,分享着那块不算太甜、但奶香浓郁醇厚的跨年蛋糕,偶尔相视而笑。

空气里,还隐约残留着晚餐火锅的麻辣香气,指尖沾染着奶油的甜腻,以及彼此身上那份熟悉到令人无比心安的气息。

这是他们共度的第一个新年,平凡,琐碎,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温暖,和共同指向未来的、明亮而坚定的希望。

舒榆想,或许,和李璟川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可以是辞旧迎新。

告别过去所有的阴霾与不安,迎接有他参与的、温暖而明亮的,每一个崭新的黎明。

她将头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内心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笃定。

只是所有的美好都有期限,节后第二天的午后,阳光透过工作室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舒榆正专注于一幅新画的底色铺陈,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气息。

手机在画架旁的矮几上嗡嗡震动起来,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她放下调色板,随意瞥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以为是快递或者某个展览合作方,她用手指划开接听,声音还带着一丝沉浸在创作中的疏离:“喂,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低沉、略带苍老却异常沉稳威严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是舒榆吗?”

这个声音……舒榆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快看我的加更!快一万字哦!!!(叉腰)[奶茶]

第43章 鸿门宴 李伯伯,你好,我是舒榆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李璟川和李致言口中那位“老爷子”。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握住了冰凉的手机边框,指尖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李振邦。”对方直接报上名字,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身份说明, 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了一切。

姓李, 果然是他,李璟川的父亲。

舒榆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窒了一下,窗外的阳光似乎都变得有些晃眼。

她站直了身体,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更有底气一些, 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却也更加清晰:“李伯伯,您好。”

“嗯。”李振邦应了一声, 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说前阵子,因为璟川, 你受了一些不必要的困扰。”

他指的是那些污蔑的报道和随之而来的风波。

舒榆斟酌着用词,谨慎地回答:“都已经过去了,璟川处理得很好。”

她下意识地维护着李璟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像是在评估她这句话的真谛和分量。

然后,李振邦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是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却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冷硬:“年轻人, 做事难免会招惹是非,重要的是懂得如何应对,以及, ”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身边站着什么样的人。”

舒榆屏住呼吸,仔细品味着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

“璟川的母亲,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你。”李振邦终于说出了这通电话的核心目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个周末,如果方便,让璟川带你回家吃顿便饭。”

不是询问,更像是通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然而然的安排感。

舒榆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有一面小鼓在敲。

见家长…而且是如此正式、由李璟川父亲亲自打来的电话邀请。

这意味着什么?是认可,是审视,还是……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有紧张,有忐忑,也有一丝隐隐的、被正式纳入他生活轨道的悸动。

她稳住心神,知道此刻任何犹豫或推拒都是不明智的,也是不尊重对方的。

她清冽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响起,带着足够的诚意和尊重:“好的,李伯伯,我会和璟川确认时间,周末打扰您和伯母了。”

“嗯。”李振邦似乎对她的干脆回答还算满意,没有再多说什么,“那就这样。”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舒榆却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她感觉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手腕上,那片羽毛形状的月光石贴着她的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

李璟川父亲的这通电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她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周末的那顿“便饭”,注定不会寻常。

她低头,看着指尖沾染的一抹钴蓝色颜料,心情复杂。

——

李璟川当晚回到家,舒榆便将那通简短却分量千钧的电话内容告诉了他。

他听完,英挺的眉毛立刻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眸色沉静,第一时间关注的并非父亲的态度,而是她的感受。

“老爷子亲自打的电话?”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随即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带着全然的维护,“灿灿,你老实告诉我,你想去吗?如果你觉得有压力,或者还没准备好,完全没关系,交给我来处理,我可以找个合适的理由推掉,爸那边我去说。”

他的体贴像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住她忐忑的心。

舒榆迎着他关切的目光,心里挣扎得厉害。

去?面对那位听起来就威严无比的老人,还有李璟川的母亲,她怕自己表现不好,怕给李璟川丢脸,更怕那种被审视、被评估的感觉。

不去?那岂不是显得她怯懦,或者对这段关系不够认真?而且,那是他的父母,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