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的秘密 灿灿,看着我,这不是你的错……
“它是奶奶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很轻, 仿佛怕惊扰了记忆中的幽灵,“我一直戴着它,好像这样, 她就还在我身边一样。”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银镯,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像接通了通往过去的电流。
她的眼神渐渐放空, 仿佛穿透了雨幕, 回到了那个阳光炽烈、却将她的人生彻底割裂的下午。
舒榆的父母都是老师, 母亲教语文,父亲教物理,在同一个初中。
因为是同校的关系,再加上同事的有意撮合, 两个人自然而然的在一起了。
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自由恋爱是很难的,也很少有家长支持, 尤其舒家那时候算是书香门第, 相较而言舒榆的母亲就显得平平无奇。
幸而舒家老爷子开明,并未阻拦。
两人最后也修成正果。
家里展台上有一本很厚的相册, 里面有很多他们刚在一起的照片。
一起去爬山,在山顶互相靠着,笑得很开心;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 一个弹琴,一个站在旁边看。
刚结婚那一两年, 好像也还不错,照片里, 他们一起在小小的厨房里做饭,爸爸从背后抱着妈妈,两个人都穿着居家的衣服, 样子很温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舒榆开始上小学吧。
“两个人都是老师,还都在同一所升学压力不小的初中,他们好像总有忙不完的事情。爸爸要带竞赛班,晚上总要辅导学生到很晚;妈妈是班主任,总有处理不完的班级琐事和家长沟通,回到家,他们的话题好像也总是绕不开学校,哪个学生难管,哪个领导安排不合理,哪次考试成绩又不好了。”
“一开始可能只是抱怨,后来,就慢慢变成了争吵。”舒榆的语气变得干涩,带着疲惫,“为谁该去开家长会吵,为谁该做饭吵,为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起来。家里的气氛,慢慢就变了,以前是温暖的,后来就变得很紧张,好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微微急促,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十二岁那年夏天,他们吵得特别凶,舒榆隐约记得好像是因为期末考试的数学成绩,妈妈觉得是爸爸没用心辅导,爸爸觉得是妈妈给我压力太大。
他们互相指责,说的话越来越难听,还摔了东西,她害怕极了,就自己跑回房间,把门反锁了。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吵完离开的,家里突然就特别安静,舒榆试着开门,发现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他们大概是怕她跑出去吧。
可是那时候她又渴又怕,想去厨房喝水都出不去,窗户是老式的,从上面扣死了,舒榆打不开。
然后她看到爷爷在院子里浇花。
舒榆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痛苦不可挽回的场景。
爷爷听到她声音,焦急地抬头,看到她趴在窗户上哭喊,老人脸上满是心疼,他快步走到墙边,搬来了那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有些摇晃的木梯子。
年近七十岁的老人,要从一楼爬到二楼给她开窗。
因为使用的年头长了又一直搁置,有一条腿不太稳。
尽管爷爷爬得很慢,但快到窗台的时候,梯子晃了一下,舒榆听见‘咔嚓’一声。
舒榆猛地闭上眼睛,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地面的巨响就响在耳边。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她却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那一刻的惊惧与绝望中。
“他摔下去了,就躺在地上,不动了。”她的话语破碎不堪,被哭泣切割得断断续续,“我…我还在窗户里面…我出不去…我只能看着…一直看着…”
为了让舒榆好好学习,父母甚至没在家里给她准备备用电话。
焦急痛苦无力席卷着一个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孩子,她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最和蔼可亲、在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拉走她给她买糖、在爸爸妈妈不同意她学艺术要学文化课的时候支持她学艺术的爷爷掉到下面。
李璟川始终沉默地听着,在她开始颤抖、眼泪滑落的那一刻,他伸出手,坚定而温暖地覆上了她紧紧攥成拳、冰凉的手。
他没有打断她,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是用他掌心的温度和沉稳的存在,告诉她,他在听,他在这里。
这无声的支持像是一道微光,照亮了她记忆中最黑暗的隧道。
她反手死死抓住他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将她从那片绝望深渊中拉回来的力量。
她闭着眼,泪水淌得更凶,继续用破碎的声音讲述着。
“奶奶听到声音跑出来…她哭喊着扑过去…后来,邻居来了,撞开了门…可是…可是爷爷…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没过多久,奶奶受不了这个打击,也跟着爷爷走了。
短短几个月,舒榆失去了世界上两位对她最亲的人,从前和爷爷奶奶一起住的温馨的屋子如今只剩她、和爷爷奶奶亲手打磨出来的送给她的银镯子。
“爸爸妈妈…他们说…都是因为我…如果我不拍窗户,不喊爷爷…如果我能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一切都不会发生…”舒榆声音低的像呓语,充满了无边的愧疚与哀伤。
“是我…害死了爷爷…也害死了奶奶…”
她终于说出了埋藏在心底十几年、如同毒刺般日夜折磨她的自我定罪。
这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伪装的平静,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了太久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李璟川看着她痛苦得几乎要蜷缩起来的身影,听着她将所有的过错归咎于自己幼小的肩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当。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在她微微愣怔的瞬间,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僵硬而冰冷,在他怀里微微挣扎了一下,便彻底脱力,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他昂贵的衬衫。
李璟川一手环着她的背,一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带着无限的怜惜。
低下头,下颌贴着她的鬓角,感受着她的颤抖和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伤。
在一片雨声和她压抑的呜咽中,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像是最稳固的锚,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灿灿,听着,”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悲伤迷雾的力量,“一个十二岁被反锁在家、感到害怕向唯一能看到的亲人求助的孩子,她没有做错任何事,那是一个孩子最本能、最正常的反应。”
他微微停顿,让她能消化这句话的重量,然后继续道,语气更加深沉:“做出爬梯子这个决定的,是爱孙心切的爷爷,而那个本该确保家庭安全、却将年幼孩子独自反锁在家的决定,以及事后将巨大悲痛转嫁到一个孩子身上的行为,才是真正值得拷问的。”
“不要把别人选择造成的后果,硬生生扛在自己背上。”他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她被泪水沾湿的发丝,“那不该是你的十字架,从来都不该是。”
“而且,我想,若是爷爷看到他最疼的小孙女一直活在痛苦之中,肯定更伤心,爷爷肯定是希望你舒心无虞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瞬间击溃了舒榆最后的心防。
李璟川的话,像一道划破厚重乌云的光束,精准地刺入了舒榆被愧疚笼罩了十几年的心扉,她在他怀里的哭泣骤然停顿了一瞬,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
从来没有。
父母愤怒的指责、邻居们复杂的眼神、以及她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的反复咀嚼,都像一把把钝刀,将“都是你的错”这个认知,一遍又一遍地刻进她的骨髓里。
她早已习惯了背负着这个沉重的十字架,在自责的沼泽中艰难前行,从未想过,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承受这些。
李璟川的话语,逻辑清晰,字字分明,像一位最高明的法官,在她内心那片混乱不堪的法庭上,做出了一个她等待了半生的、截然不同的判决。
——你没有做错。
简单的四个字,对她而言,却重若千钧。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进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敷衍或怜悯,只有全然的认真和一种基于事实的、强大的支撑感。她试图在他眼中找到一丝不确定,却没有,只有一片沉静的、令人信服的清明。
一瞬间,堵在胸口那块坚硬如铁、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的巨石,仿佛被这句话语轻轻撬动,然后,“轰”的一声,碎裂、崩塌了。
原来可以不用怪自己吗?
原来一个害怕的孩子向爷爷求助,真的没有错吗?
原来那沉重的后果,真的不该由十二岁的她来承担吗?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释然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席卷了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那是一种灵魂层面上的松绑,一种从无形枷锁中挣脱出来的、近乎虚脱的自由。
紧接着,那被强行压抑、扭曲了太久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以前所未有的猛烈姿态,汹涌而出。
她不再仅仅是悲伤于爷爷的离去和奶奶的故去,更是为了那个被错误定罪、孤独挣扎了这么多年的自己。
她“哇”的一声,再次痛哭起来。
但这一次的哭声,与之前的绝望和自责截然不同。
这哭声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委屈、如释重负的宣泄,以及一种终于被理解、被平反的巨大情感洪流。
舒榆哭得比刚才更加肆意,更加不管不顾,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十几年的污水一次性冲刷干净。
她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放心依靠的彼岸。
眼泪汹涌澎湃,很快就将他胸前的衣料浸透了一大片,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李璟川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哭声和身体反应的变化。
他知道,他那番话起了作用,她不是在否定悲伤,而是在释放被错误枷锁禁锢了太久的自我。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收紧了怀抱,用更温柔、更坚定的力道拥抱着她,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依旧耐心地、一遍遍地轻抚她的头发,无声地告诉她:我在这里,我接住了你所有的眼泪和委屈。
——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洗练出一片澄澈的蓝,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带着暖意的光辉。
李璟川驱车带着舒榆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致逐渐由密集的楼宇变为开阔的田野和起伏的山丘。
他并未言明具体去向,只说带她出去透透气,散散心。
舒榆靠在车窗边,任由微凉的风拂过面颊,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郁,似乎也被这旷野的风吹散了些许。
当熟悉的乡间公路和远处连绵的山丘轮廓映入眼帘时,她微微怔住,这是通往爷爷老家镇子的路。
她的心轻轻揪了一下,那些被深埋的、混合着温暖与刺痛的记忆,随着熟悉的景致一点点复苏。
她没有问,只是默默地看着,看着那些曾经和爷爷一起走过的田埂,远处那条依旧蜿蜒的小河。
车子没有驶入如今已物是人非的老屋,而是在镇子边缘,一片看起来已经废弃许久的校舍旁缓缓停下。
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大锁,门楣上“红星小学”的字样比她记忆里更加模糊。
舒榆的目光凝固在那片荒芜的校舍上,呼吸微微一滞。
就是这里。
爷爷家,就在这小学后面不远的那条巷子里。
“这里,”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小时候暑假回来,最喜欢跑到这学校后面去。”
她的目光越过破败的围墙,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个扎着羊角辫、穿着旧裙子的小女孩。
“那里有棵老槐树,很大很大,树干要两个我才能抱住,我总爱爬上去,坐在高高的树杈上,看下面的屋顶和田野。”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柔软的笑意,那是真正沉浸在无忧往事中的神情。
“夏天的时候,槐花开得最好,香得很,风一吹,像下雪一样,有时候,爷爷会站在树下喊我回家吃饭,我就故意藏起来,等他着急了,才笑嘻嘻地溜下来。”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抹笑意也如同被风吹散的槐花,迅速凋零,眼底漫上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思念。
那棵树下,有她最快活的时光,也映照着爷爷最慈祥的笑容。
李璟川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将她每一丝情绪变化都收入眼底。
他能感觉到,这棵树,是她与爷爷之间最生动、最温暖的联结之一。
他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沉稳的笃定:“想不想去看看那棵树还在不在?”
舒榆愕然地看向他。
她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里,更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建议。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怯懦与强烈渴望的复杂情绪。
李璟川率先下车,为她拉开车门,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他没有走向紧闭的正门,而是带着她,沿着记忆中那条她曾奔跑过无数次的小径,绕过斑驳的围墙,向后走去。
围墙有一段因年久失修而坍塌了,形成一个无人看管的入口,穿过一片及膝的荒草,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带着雨后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当舒榆跟着李璟川,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最后一片半人高的野蒿时,她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那里。
就在学校后方那片熟悉的缓坡上,那棵记忆中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虬龙般的枝干倔强地伸向天空,巨大的树冠投下大片浓荫。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椭圆形叶片,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树身比她记忆中更加粗壮苍劲,皲裂的树皮书写着岁月的沧桑,但它就那样静静地、顽强地伫立着,仿佛一位沉默的守护者,从未离开。
“它真的还在…”舒榆喃喃自语,声音哽咽,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松开李璟川的手,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树下,仰起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那粗糙熟悉的树皮,仿佛在触摸爷爷温暖的手掌,触摸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就在这时,李璟川也走到了她身边。
他没有打扰她与老树的“重逢”,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同样落在这棵承载了她太多悲喜的树上。待她情绪稍缓,他才用一种平静中带着奇异力量的语调,缓缓开口:
“我小时候,大概十一二岁的时候,因为父母工作临时外派,曾被送到这个镇子,寄养在一户远亲家里,住了差不多半年。”
舒榆猛地转头看他,泪眼婆娑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这个她与爷爷拥有最多共同回忆的地方,他竟然也曾来过?
李璟川像是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惊涛骇浪,继续用那种沉稳的语调叙述,目光悠远,仿佛也陷入了回忆:“那时候,这小学还在用,这棵槐树,是附近孩子们放学后最爱聚集的地方,我也常来。”
说着,他在舒榆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做了一件让她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口琴,琴身的金属部分已经斑驳,透着时光流逝的痕迹。
他将口琴凑到唇边,试了试音,然后,一段生涩、断续,甚至有些磕绊,但旋律依稀可辨的童谣,在这寂静的午后、在老槐树的荫蔽下,缓缓响了起来。
那调子,赫然是舒榆记忆深处,爷爷曾坐在树下,用家乡话轻轻哼唱过的那首。
这首曲子并不广为流传,只是在这个小镇上很流行,基本家家户户都会哼唱,不是生活在这里的人,根本不会知道。
他真的在这里住过!
一曲终了,他放下口琴,目光转向完全呆住的舒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而宿命般的微光。
“可能那个时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恍惚与确信,“你就坐在某根树枝上摘槐花,而我,就在这树下,我们可能还听过同一阵风,看过同一片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只是彼此,都不知道。”
舒榆彻底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眼前这棵无比熟悉的老树,看着树下握着口琴、眼神温柔的李璟川,再看看这周围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着,狂跳不止,一股奇异而汹涌的热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李璟川曾十二三岁的时候在这边短暂的呆过,那个时候她正是五六岁爱玩的年纪 ,每天呆在爷爷家,时不时的就会来老树上,那时候她还没上小学,有时候也会扒着小学门外看里面。
原来在她最快乐、最无忧的童年时光里,在她被爷爷宠爱、在这棵树下肆意玩耍的季节里,他,李璟川,竟然也曾真实地存在于这片土地上?
或许有一刻她站的地方,也是李璟川玩耍过的地方。
他们的生命轨迹,并非始于江市的偶然相遇,而是在更早、更懵懂的岁月里,就在这个对她而言意味着根与爱的地方,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无声的交汇。
那些她以为早已随风逝去的、独属于她和爷爷的珍贵记忆,忽然之间,被注入了另一重不可思议的意义。
那种萦绕不去的悲伤和仿佛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在这一刻,被这种奇妙的、温暖的宿命感极大地冲淡了。
她不再是漂浮无依的,她的过去,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与她深爱的现在,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舒榆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情绪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李璟川,里面充满了巨大的震撼、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逐渐升腾的、近乎虔诚的悸动。
李璟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俯下身,在老槐树那裸露在地表、盘根错节的巨大根部旁,在一处看起来并无异常的地方,用手开始小心地拨开一层厚厚的腐殖土和落叶。
舒榆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心跳依旧飞快。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清理,一个约莫鞋盒大小、锈迹几乎覆盖了整个表面的深绿色铁盒的一角,赫然露了出来!那铁盒显然被埋藏了极长的岁月,几乎与黑褐色的泥土融为一体。
李璟川的动作小心而稳定,他仔细地将铁盒从泥土中完全取出,拂去表面粘附的泥土。
铁盒的扣锁已经锈死,他稍微用力,便将其掰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舒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靠近他,目光紧紧锁在那个充满了神秘与时光痕迹的铁盒上。
这里面会是什么?
是哪个孩子埋下的时光胶囊?
还是…与他和她,这段刚刚被揭示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奇妙缘分,有着某种更深切的关联?
李璟川在舒榆混合着紧张、期待与无尽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掀开了铁盒的盖子——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李璟川是真的生活在这里过还是假的[狗头]
第37章 写下秘密 我们也写个愿望进去,过几年……
铁盒的内部比想象中干燥, 衬着一层泛黄脆弱的旧报纸。
里面没有太多东西,只有几颗早已失去光泽的玻璃弹珠,一枚锈蚀的少先队徽章, 以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有些毛糙的纸条。
李璟川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条,在舒榆好奇的目光下, 缓缓展开。
纸张已经泛黄, 上面的字迹是蓝墨水的,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略显稚拙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的笔触:
「我要成为比爸爸和哥哥都厉害的人。」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舒榆瞬间就明白了,这是身边这个男人, 在十岁出头的年纪,埋藏于此的心愿。
她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有惊讶, 有恍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原来他那样沉稳持重的性子背后,也藏着这样一份近乎执拗的、属于少年人的好强与期许。
李璟川凝视着那张纸条,目光深邃, 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曾在此处埋下心事的自己。
片刻后,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轻声说:“现在看来,这愿望, 或许算是实现了一半。”
他没有具体解释是哪一半,但舒榆能懂。
他走到了足够高的位置,足以让许多人仰望, 但厉害的定义,早已不再是少年时那般单纯和绝对。
他将那张承载着过往野心的纸条轻轻放回铁盒,然后侧头看向舒榆,眼底漾开一种温暖而崭新的光芒,提议道:“不如,我们也写个愿望放进去?过几年,再一起回来看看,实现了没有。”
这个提议带着一种奇妙的仪式感和对未来的笃定承诺。
舒榆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期待和那份将她牢牢纳入未来的坚定,心尖像是被温泉淌过,暖意融融。
那些沉重的过往,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这棵老树、被身边这个人,温柔地托住了,并且指向了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迎着他温柔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唇角扬起,露出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好。”
——
从老槐树下归来,那跨越时空的奇妙交汇与铁盒中尘封的愿望,像一阵温和的风,轻轻吹散了舒榆心中盘踞多年的、最厚重的阴霾之一。
她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身旁专注开车的李璟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璟川,我想去看看爷爷奶奶。”
李璟川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清澈,虽然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不再是往日提起爷爷时那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沉重与闪躲。
李璟川什么也没问,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应道:“好,我们明天就去。”
他的回应简单干脆,没有过多的安慰,却给了她最坚实的力量。
翌日,天气依旧晴好,阳光却仿佛收敛了锋芒,变得温和而宁静。
车子驶向郊外的墓园,越靠近,周遭便越发静谧,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墓园坐落在半山腰,苍松翠柏掩映,一排排整齐的墓碑静默地矗立在阳光下,仿佛沉眠的卫士。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淡淡香火混合的气息,一种天然的肃穆感弥漫开来。
李璟川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束提前准备好的白色菊花,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他走到舒榆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舒榆的指尖有些凉,他没有握紧,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他们沿着干净的石板小径缓缓上行。
舒榆的目光有些游离,脚步也带着些许迟疑,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李璟川配合着她的步伐,不催促,也不多言,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侧,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终于,在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舒榆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前方一块灰黑色的墓碑上。
墓碑上刻着爷爷奶奶的名字,还有两张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瓷像。
瓷像里的老人,面容慈祥,带着舒榆记忆中永远不变的温和笑容。
舒榆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阳光透过松柏的缝隙,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她微微颤抖的眼睫。
李璟川松开了她的手,将那束清新的白菊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迈开脚步,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到墓碑前。
舒榆弯下腰,极其郑重地,将花束轻轻放在墓前,白色的花瓣衬着灰暗的碑石,显得格外纯洁、哀婉。
然后,她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凝视着爷爷奶奶的照片,久久地沉默。
山间的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李璟川站在她身后约一步之遥的地方,同样沉默着,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将自己融入背景,给予她绝对的空间,却又确保她一回首就能看到自己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墓园里只有风声和偶尔遥远的鸟鸣。
舒榆的内心,远不如她外表看起来这般平静。
千头万绪,无数的话语堵在喉咙口,酸甜苦辣各种滋味翻涌而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爷爷奶奶,我来了。
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们。
我好想你们。
你们在那边过得好吗?
无数个开场白在脑海中盘旋,最终,她只是用极轻极轻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唤了一声:“爷爷奶奶……”
这一声呼唤,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情感的闸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崩溃,而是用力眨了眨眼,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仿佛不想让爷爷看到她难过。
“爷爷,”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却努力保持着语句的连贯,“对不起,这么多年,都没敢来看您,是我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仿佛在积攒力量。
“那时候,我太害怕了,我真的好怕。”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不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情感的碎片,“我不是故意的爷爷,我没想过会那样…我没想过会害您…”
积压了十几年的愧疚,终于在这个最该倾听的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奶奶…奶奶后来也走了…他们都怪我…我也怪我自己…”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肩膀微微耸动,但依旧坚持说着,“我…我一个人跑出去了…去了很远的地方…画了很多画…我记着您的话,没放弃…”
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也是家里唯一支持舒榆学艺术的人。
她想跟爷爷说,她没有放弃,依然继承着她的遗志。
她絮絮地说着,说她在异国他乡的挣扎,说她对故土的思念,说那些独自咽下的委屈和无人分享的喜悦。
这一刻的舒榆不再是那个被恐惧和自责困住的小女孩,而是在向最亲的人汇报她跌跌撞撞却从未放弃的成长。
最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然后又重新扬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羞涩、坚定与如释重负的温柔语气,轻轻地说:
“爷爷,我好像,遇到一个很好的人。”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回头,但李璟川站在她身后,清晰地听到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
李璟川依旧沉默着,只是那看向她背影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而专注,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
舒榆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缓缓直起身。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在完成一场迟到太久的告别仪式。
当她终于转过身,看向李璟川时,眼圈依旧是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那双眼睛,却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晴空,清澈、明亮,少了许多长期萦绕其中的阴郁。
李璟川朝她伸出手,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牢牢地包裹住她的微凉。
他们并肩沿着来时的路向下走。
快到墓园门口时,舒榆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朝着爷爷墓碑的方向,远远地、深深地望了一眼。
山风拂过,带来松柏的清新气息。
她忽然觉得,一直压在肩膀上那副名为“过往”的沉重担子,仿佛真的被卸下了一些,虽然不可能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沉重。
她收回目光,主动地、更紧地握住了李璟川的手。
回程的车上,阳光透过车窗,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舒榆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连日来的情绪起伏和精神耗费,加上此刻内心难得的平静与释然,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眼皮渐渐沉重,她不知不觉地,靠着车窗睡着了。
李璟川放缓了车速,将车开得更加平稳。他侧头看她,阳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看到她闭合的眼睫下,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清浅却真实存在的释然微笑。
与此同时,李璟川的手机里收到了一个信息。
——
从墓园归来后,舒榆的心境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涤荡。
那些盘踞多年的阴霾虽然未曾完全消散,却也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囚笼,她开始更专注地投入创作,画布上的色彩也渐渐恢复了以往的明快与生气,只是笔触间,似乎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力量与宁静。
李璟川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并未过多言语打扰,只是将那份无声的陪伴融入日常的每一个细节,如同空气般自然,却又不可或缺。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
舒榆刚结束一幅画的收尾工作,正在阳台给几盆绿植浇水,李璟川比平时回来得稍早一些,他脱下西装外套,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处理未完成的事务,而是拿着一个不算太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走到了客厅。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在舒榆身旁的沙发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摆弄那些翠绿的叶片。
舒榆放下水壶,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文件袋,又看向他:“这是什么?”
李璟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文件袋向她那边推近了些,语气平静如常:“关于G镇老城区改造的初步方案调整,你可以看看。”
舒榆的心跳倏地漏跳了一拍,她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将方案拿给她看。
她放下手中的抹布,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拿起了那个看似轻飘飘、却可能决定着她精神家园命运的文件袋。
她打开封口,取出里面打印整齐的文件。
首页是方案的摘要和目录,排版清晰,专业术语旁甚至有手写的简要批注,显然是经过深入研读的。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内容页。
随着一页页翻过,舒榆的眼睛渐渐睁大,呼吸也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份方案并非她最初恐惧的、推平一切的粗暴拆迁,也并非她后来以为的、仅仅保留她家老屋的妥协方案。
规划图纸上,原本标注为“整体拆除重建”的红色区域,被一片代表“保护与有机更新”的淡绿色所替代。
方案标题清晰地写着——“G镇西区特色文化街区保护与活化规划”。
里面详细阐述了以她爷爷的老屋及周边几栋保存完好、具有代表性的传统民居为核心,划定一个小的保护区域,这些核心建筑将被原地保留,并进行专业的修缮和加固,恢复其传统风貌。
而周边的区域,则不是简单的高层住宅开发,而是进行有机更新,建筑高度和风格受到严格控制,延续原有的街巷肌理,引入适合的文创商业、特色民宿、公共文化空间等,旨在打造一个既保留历史记忆、又充满活力的特色街区。
图纸上,甚至用虚线勾勒出了未来步行街道、小型广场和公共绿地的位置。
爷爷的老屋,被标注为“传统民居展示点”或“社区书屋(拟)”。
方案还提到了对原有树木,特别是那棵老槐树的保护措施。
这不仅仅是在保留一栋房子,这是在尝试留住一片区域的魂。
舒榆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望向一直安静等待她看完的李璟川。
他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开始解释,没有居功,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工作流程:“我让评估小组提交了详细的建筑测绘和历史价值论证报告,报告显示,以你爷爷家为代表的这几栋民居,在建筑形制、工艺和承载的社区记忆方面,确实具备成为‘潜在历史建筑’或‘地方特色风貌建筑’的条件。”
他微微前倾身体,手指点在方案上关于政策依据的部分:“然后,我协调了文化局、规划局和住建部门的专家,开了几次论证会,核心是探讨,在满足大多数居民搬迁安置和改善生活条件诉求的前提下,是否有可能通过调整规划定位,实现区域价值的整体提升,而不是简单的土地置换。”
“这个‘特色文化街区’的方案,就是在这些论证基础上形成的。”李璟川看着她,目光坦诚而清明,“它符合现行关于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更新的相关政策导向,也通过了初步的技术和可行性评估,接下来,还会进行公示,广泛征求居民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郑重的力量:“灿灿,我做的,并非滥用权力去强行保留什么,而是在规则的框架内,找到了一条既能回应你的情感寄托,又能兼顾城市发展公共利益,并且经得起程序和专业检验的路径。”
舒榆静静地听着,看着李璟川沉静的面容,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叙述。
他没有说“为了你,我破例了”,而是告诉她,他如何在规则的棋盘上,为她,也为那片土地,寻找到了一个最优的、合规的落子点。
李璟川不仅理解了她对那所老屋近乎执拗的情感,更理解了她内心深处对“公平”和“规则”的敬畏与坚持。
他用了她最能接受、也最感到安心的方式,不是施舍,不是特权,而是尊重规则,并利用规则和专业知识,去守护她珍视的东西。
这种被深刻理解、并被以最妥帖的方式呵护的感觉,比任何浪漫的誓言都更让她心动。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涌上眼眶,视线迅速模糊。
舒榆没有像以前那样强行忍耐,任由那温热的液体盈满眼眶,模糊了眼前男人清晰的身影,也模糊了文件上那些充满希望的规划图。
她低下头,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落下来,在文件干净的纸张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谢谢……”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除了这两个字,她找不到任何词汇能表达此刻心中翻涌情绪的万分之一。
李璟川伸出手,没有去擦拭她的眼泪,而是覆上了她紧紧抓着文件边缘、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稳定。
“不用谢。”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能看到你这样的眼神,一切都值得。”
李璟川顿了顿,看着她泪眼婆娑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她决定的完全尊重:“这只是初步方案,后续还会有公示和征求意见的阶段,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合适,或者有其他想法,都可以提出来。”
舒榆用力地摇头,眼泪甩落几滴。
她不是对方案没有意见,而是对他所做的一切,充满了无条件的信任。
他已经在可能的范围内,做到了极致。
舒榆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紧,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心中那满溢的、复杂难言的情绪传递给他。
夕阳的最后一道金光透过窗户,恰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也照亮了茶几上那份承载着过往与未来、规则与温情的规划方案。
这一刻,舒榆深深地感受到,真正的强大,并非来自权力的任性,而是源于在理解与尊重的前提下,于万千头绪中,精准找到那条能让冰冷规则焕发出人性温度的、最艰难也最正确的路。
而他,李璟川,正是这样一个人。
舒榆松开握着他的手,而是倾身向前,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带着无比清晰的依赖与动容,环住了李璟川的脖颈,将脸颊埋在他肩头。
这是一个主动的、充满信任的拥抱。
“谢谢。”她再次在他耳边低语,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些许哽咽,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李璟川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深沉的温柔。
他抬起手臂,稳稳地回抱住她,手掌在她单薄的背脊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抚,又像是无声的回应—他接收到了她全部的情绪。
两人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静静相拥,茶几上那份文件仿佛成了连接过去与未来、情感与规则的无声见证。
过了一会儿,李璟川稍稍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怀中人儿依旧有些泛红的眼眶,和那明显轻松释然了许多的神情,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商量的、却带着几分笃定的口吻说道:
“下周,这个方案要和项目组以及相关专家进行第一次正式研讨会。”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发出邀请,“陪我去开个会?以文化顾问的身份。”
舒榆愣住了,抬起还带着湿意的睫毛,有些茫然地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文化顾问?”她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身份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嗯。”李璟川肯定地点头,语气自然而认真,“你不仅是那所老屋情感上的联结者,更是一名对美、对传统、对空间有着独特感知和理解的艺术家,你的视角,对于这个旨在‘活化’历史街区的方案来说,很重要,也很宝贵。”
他没有说这是因为她的特殊关系,而是将她放在了专业和能力的层面上。
这个邀请,不仅仅是陪伴,更是一种认可,一种将她真正纳入到他努力构建的、关于她精神家园未来的蓝图之中。
舒榆的心,因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的邀请,再次被轻轻触动。
她看着他眼中清晰的信任与期待,仿佛看到了一扇新的门,正在为她缓缓打开。
“好。”她答应。
第38章 我的宝宝 研究两性身体构造的私人顾问……
一周后, 办公楼某间中型会议室内,椭圆形的长桌旁坐满了人。
除了李璟川和几位主要部门的负责人,还有规划、建筑、文史方面的多位专家, 气氛严肃而专业。
舒榆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坐在李璟川右手边稍后一些的位置, 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那份她反复研读过的规划方案。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心跳也比平时快些, 这是她第一次以顾问的身份,踏入李璟川如此正式的工作领域。
李璟川坐在主位,神色是一贯的沉稳冷静,他简洁地开场, 明确了本次研讨会的目的——对“G镇西区特色文化街区保护与活化规划”初稿进行深入论证。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瞬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讨论开始后, 各位专家就规划布局、技术指标、文保原则等专业问题相继发言,术语频出, 逻辑严密。
舒榆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努力消化着那些陌生的信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关键词。
当讨论到核心保护区, 特别是关于她爷爷老屋及周边几栋建筑的具体修缮和利用方向时,一位资深建筑专家提出, 为了确保结构安全和统一风貌,建议对建筑外立面进行较大程度的规整, 内部空间也倾向于标准化改造以适应未来可能的商业或展示需求。
舒榆的笔尖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到那位专家严谨却略显刻板的表情, 又低头看了看规划图上那几栋被标注为“核心保护建筑”的方框,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感觉到,如果完全按照这种思路,保留下来的可能只是建筑的壳,而失去了那些真正构成记忆与温度的魂。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然后,她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李璟川的,都转向了她。
李璟川的目光平静,带着鼓励,没有任何示意,只是将话语权自然地交给了她。
“各位老师,专家,我是舒榆。”她的声音起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吐字清晰,“关于核心建筑的保护与利用,我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想从艺术和居住者记忆的角度,做一些补充。”
她没有看李璟川,而是将目光投向刚才发言的那位建筑专家,语气谦逊而诚恳:“王教授,您提到的结构安全和风貌统一非常重要,我只是在想,除了规整和标准化,我们是否可以在细节上,保留更多原真性的痕迹?比如,我爷爷那栋老屋,门楣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我每年生日时,爷爷帮我量身高划下的;窗棂的雕花有一处小小的破损,是小时候我不小心用竹竿戳到的;还有屋后墙壁上,留着下雨时雨水冲刷形成的天然水渍纹路。”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规划图纸上比划着,眼神越来越亮,逐渐忘记了紧张,完全沉浸在对那些充满生命痕迹的细节描述中:“这些痕迹,或许不符合完美的风貌定义,但它们才是这栋房子真正的故事,是家而不仅仅是建筑的证明,如果我们能在修缮中,小心地保留这些独特的记忆符号,甚至将其设计成可供参观者感知的故事点,是不是比一个完全崭新、整齐划一的外立面,更能体现活化的内涵?”
舒榆顿了顿,又看向规划方面的负责人:“还有关于街巷肌理的保留,方案中提到延续原有的宽度和走向,这很好,但我注意到,在节点空间的设计上,还是偏向于现代广场的模式,是否可以考虑融入一些传统的、非正式的交流空间?比如,利用老槐树的荫蔽,设置石凳、棋盘;在某个转角,保留一小段原有的青石板台阶,这些看似不经意的角落,往往是过去邻里交往最活跃的地方,承载着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她的建议并非天马行空,都紧密结合了方案本身,只是提供了一个不同于纯粹技术视角的、充满人文关怀和艺术感知的思考维度。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几位专家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位原本表情严肃的王教授,推了推眼镜,沉吟片刻,竟然缓缓点了点头:“舒顾问提到的这个记忆符号和原真性痕迹的概念,很有意思,确实,历史街区的保护,不能只停留在物质层面,非物质的情感记忆同样重要,甚至更能打动人心,这在具体的设计细则上,可以深入探讨。”
另一位负责社区规划的专家也表示赞同:“舒顾问从使用者角度提出的角落空间建议,很接地气,对我们优化公共空间的人性化设计很有启发。”
李璟川全程专注地聆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
当专家们对舒榆的建议表示认可时,他依旧没有流露出过多情绪,只是目光落在她因为投入和得到认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闪动,如同发现了一块被尘土暂时覆盖、此刻正逐渐展露自身光泽的璞玉。
在后续的讨论中,当涉及到街区未来整体色彩把控、景观小品设计等更具艺术性的议题时,李璟川会自然而然地转向舒榆,征询她的意见:“舒顾问,从你的专业角度看,这个区域的色调和材质选择,如何能更好地与保留的老建筑对话?”
他称呼她为“舒顾问”,语气公事公办,给予她的是与其他专家无二的、平等的发言权和尊重。
这种在专业领域内的绝对信任和支持,比任何私下的温情呵护,都更让舒榆感到一种被认可的踏实与力量。
李璟川看着她条理清晰地阐述观点,与在场这些资深官员、专家平等交流,自信而不失谦逊,专业而饱含情感。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呵护、沉浸在悲伤过往里的女孩,而是一个拥有独立思想、专业素养和独特视角的成熟女性。
她超越了个人对老屋的私己情感,将那份深刻的感知与理解,升华成了具有建设性和社会价值的创造力。
这种发现,让他心底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与骄傲。
这种情感,比他最初被她的脆弱与坚韧所吸引时,更加深沉,也更加笃定。
会议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最终形成了多条富有建设性的修改意见,其中舒榆提出的保留记忆符号、优化角落空间等建议,被明确记录在案,纳入下一阶段的深化设计。
散会后,与会人员陆续离开。舒榆稍微落在后面,整理着自己的笔记,心情还沉浸在刚才那种高强度脑力激荡的兴奋与些许疲惫中。
李璟川处理完最后一点事务,走到她身边。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他看着她,脸上那份主持会议时的严肃冷峻已然褪去,唇角牵起一个清晰的、带着暖意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舒顾问,”他依旧用着这个正式的称呼,但语气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今天很棒。”
舒榆抬起头,撞进他含着笑意的深邃眼眸里,那里面清晰的欣赏与肯定,让她心头一热,脸颊不由自主地又有些发烫。
她抿唇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应,之前负责社区文化营造的那位项目组负责人去而复返,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走到舒榆面前。
“舒顾问,留步!”负责人语气兴奋,“听了您今天的发言,我们项目组有个不情之请,等街区改造完成后,您是否愿意为我们设计一个具有地标性的公共艺术装置?我们觉得,您的艺术理念和对这片土地的深刻理解,一定能创造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
这个邀请完全在舒榆的意料之外。
她怔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李璟川。他依旧带着那抹浅笑,对她微微颔首,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一股热流涌入心头,她再也没有犹豫,清澈的目光迎向负责人,郑重地点头:“谢谢您的信任,我很荣幸,也非常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负责人高兴地又与她寒睻了几句,交换了联系方式,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空旷的会议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璟川走到她身边,拿起她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合上,动作自然流畅。“走吧,回家。”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会议结束后松弛下来的慵懒。
回程的车上,舒榆依然有些兴奋,忍不住与李璟川讨论着公共艺术装置的初步构想,眼眸在夜色中闪闪发光。,李璟川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引导她的思路更深入地延展。
直到回到他们温暖的家,舒榆脱下外套,准备去倒水时,李環川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先别忙,”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包装素雅而厚重的方形礼盒,递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舒榆有些诧异地接过:“是什么?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是庆祝舒顾问首次亮相、大放异彩的日子。”李璟川唇角噙着笑,示意她打开。
舒榆怀着疑惑和期待,小心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手工精心制作的皮质相册。
当她翻开第一页时,呼吸瞬间凝滞了。
相册里,按照时间顺序,整齐地排列着她从小到大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