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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17773 字 2个月前

元嘉瞧着她这副拘礼的模样,心叹一声到底不同,面上笑意微敛,随意摆了两下手,道:“不为难你了,让逢春叫你过来,原是有桩事情要问你,就是不知道……你是否还有印象了。”

“奴婢定知无不言。”

“好,我便也懒得绕弯子了,你告诉我,”元嘉直视着红玉,“温穆太子妃当年可曾怀过身孕?”

红玉猝不及防听闻此话,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下意识摇了头,却又在元嘉正色的神情中停了动作。眉头紧紧蹙起,在脑海里飞快地将记忆翻检了一遍又一遍,片刻后重又抬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回女君的话,无有此事。”

“温穆太子妃当年、与陛下感情甚笃,又成婚几载,所有人都盼着她能早日有妊。若真是怀了身孕,那必定是太子府,还有宫里头等的大事,太医署脉案、赏赐的记录上都会有载。奴婢当年跟在陛下身边,却从未见过半分痕迹……”

“或许是月份太小,连胎都还没有坐稳的时候,便不慎小产了呢?”

元嘉假设道。

红玉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更具体的细节,而后又一次摇了头,“不可能,温穆太子妃虽和善柔婉,但那也只是对外人,对自己从来是苛责要强的,更恨不得府中大小事都亲力亲为。若真有什么滑胎之事,如何瞒得过日夜相伴的宫女嬷嬷们……且,此一事对女子损伤极大,再身强体健者,少不得也要静卧休养数月,还有那脸色,衰败憔悴,断断是藏不住的。”

蹙眉不语的人换成了元嘉。

红玉的话也算有理有据,可还是无法消除她心底的疑虑。

元嘉沉吟片刻,忽而话锋一转,又问起另一桩事来,“温穆太子妃因何而殁,这你可清楚?”

“……奴婢不知。”

这一次,红玉的话里多了几分犹豫。

元嘉立刻觉出了前者话里的闪躲,追问道:“你们当时就跟在陛下身边服侍,总不能一点因由都不知道吧。”

红玉喉咙有些发干,“奴婢确实不知,且因温穆太子妃去的突然,陛下那段日子悲痛欲绝,身体几乎要支撑不住,所以太后娘娘特意降了旨,不许咱们在人前提起或议论温穆太子妃,自然也就……”

“突然?有多突然。”

元嘉蓦地问道。

“此前未听说有任何不适,忽而有一日卧床不起,连一月工夫也没撑到……”

声音更是微弱。

“你们私下里又是怎么想的呢?说是人前不许议论,人后你们也没有任何猜测么?”

红玉咽了口唾沫,“……一说是温穆太子妃平素辛苦,又总是强装无事,所以最后积劳成疾。一说、是她从出生起便带了病,之前靠吃药遮掩,但是药三分毒,所以才会迟迟没有子嗣。如今为了子嗣停药,自然就撑不住了。”

“你觉得是哪一种呢?”

“……奴婢不知。”

“那你说,温穆太子妃的死……会不会跟咱们之前猜测的小产有关呢?”

元嘉的声音不高,话里的内容却足以让红玉怔愣原地。

第176章 溯旧局 她越是恨,出手便越狠

“……可, 温穆太子妃薨逝前几个月,还曾因体虚血亏之症,屡召太医及医女看诊,开的方子也全是益气补血的, 若当时有孕, 断不该服用这一类的药哪!”

声音虽轻, 却比之前还要斩钉截铁,更带着一丝为自己记忆辩驳的急切。

元嘉不置可否, “那, 当时侍奉的太医又是谁?”

“只专职侍奉温穆太子妃的,便有一个太医四个医女, 至于那几个月……当时在太医署供职的,大半也都传召过,药方也都是在许多位太医手里传阅过的,并无有什么奇怪之处。”

红玉回忆道。

“人多难免沸议, 再如何也该有一个拍板的吧?”

元嘉复问道。

“随在温穆太子妃身边的那一位, 对温穆太子妃的情况和过往脉案最是熟悉, 所以其他人在斟酌用量时, 多是以那一位太医的意见为主。”

“后来,因温穆太子妃那段时日传召太医的次数过于频繁, 宫里的娘娘们便也有所耳闻,贵太妃更将侍奉自己的太医送去了太子府帮衬,若遇拿捏不准之时, 两位太医便也会共同商议。”

又是薛贵太妃身边的太医……

元嘉眉心微动, “我听你之言,温穆太子妃患的该是妇人间常有的病症,又怎会让这么多的太医看诊……是、很严重?”

“倒也不算, ”红玉浅浅一摇头,“但毕竟是太子储妃,哪怕只是主子身上掉了根头发丝,底下人也不敢掉以轻心哪。”

“如此说来,温穆太子妃当年薨逝,真就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了?”

红玉虽不解,仍低声答道:“以陛下对温穆太子妃的爱重,想来若有端倪,当年出事时便该一查到底了,也不会无事发生般过了这许多年……”

元嘉听到这话,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渐转昏沉的暮色,少顷喟叹一声,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天不假年,温穆太子妃……也是可惜了。”

听着却不像是感慨,更多出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元嘉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又对着红玉一摆手,面露倦色道:“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对了,今日承恩侯夫人进宫,之后几月便都要住在蓬莱殿了。趁着天色未晚,你且亲自去一趟尚宫局,让杨尚宫替我提调着各局各司的人,将承恩侯夫人那里缺的少的全部补足。记住了,让她们动作麻利些,越快越好,莫要耽搁了。”

红玉起身应了声是,见元嘉再无旁的吩咐,只拧了拧眉心,强打起精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散乱摊放着的几本奏章上,顿时如蒙大赦,恭敬行礼后悄步退下。

殿门合拢,室内又重归寂静。

元嘉仍保持着红玉离开时的姿势,朱笔悬停在半空,视线停驻在奏章之上,似乎在细览其中的内容,可眸底的深处,分明是一片毫不遮掩的、含着冷冽的讥讽与怀疑。

……

“……噢,还是没过去?”

元嘉听着逢春的回禀,搁下手里拿着的燕明昱临的字帖,眉梢微微一挑,露出一抹略带玩味的惊异。

那日自清宁宫离去,曾氏便改道去了蕴真殿,也不知两人商量了些什么,薛贵太妃身边的嗅香便捧着一匣子点心,去了薛玉女所在的蓬莱殿。

同样不知解释了些什么,总归薛玉女对自家生母没有进宫一事无有任何反应,也不曾来清宁宫问过元嘉分毫。

而曾氏,到现在都没有从蕴真殿里走出来过。

“……倒是有趣,”元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以为她那日癫狂一通,会有胆子与贵太妃撕破脸皮呢,没想到还是站在了一起,倒是我高看她了。”

“也罢,她既愿意躲在蕴真殿里掩耳盗铃,便也由着她去……横竖,纸永远是包不住火的。”

“……咱们就这样干等着?”

元嘉笑看她一眼,“逢春,你觉得薛玉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逢春闻言,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垂眸细思了片刻,方才斟酌着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奴婢虽与薛美人来往不多,可观她平日言行,并不似那等全然听人摆布的。且,举手投足能与亡姊如出一辙,还能不惹来陛下厌烦的……奴婢觉得,薛美人心中或许自有成算,只是迫于形势,藏一半露一半罢了。至少,不会是前些时候咱们在观云殿见到的那副样子。”

“是啊……”

元嘉喟叹一声,颇有些意味深长,“观云殿那次,瞧着心绪不宁,如惊弓之鸟一般,可仍能压住身边的宫女,还能想起替金才人和她的孩子说话……当年第一次见她时也是,明明薛家打的主意是送她进宫做亡姊的替身,那她便该在站稳脚跟之前谨小慎微才是。”

说着,又觑了逢春一眼,“可你还记得么,她来清宁宫请罪时的那副模样,看似恭谨,实则毫不驯服,更隐隐有挑衅之态……分明就不是个软和的性子,谁也不能真的做她的主。”

“……那您说,薛美人今次,是真的被搪塞过去了,还是已察觉到了不对劲,又想不出破局的法子,不得以暂作忍耐呢?”

逢春的声音里透着迟疑,“可若是后者,奴婢心里反倒没底了……若薛美人真有这般的城府,眼下按兵不动,怕是在酝酿一出大戏呢,也不知会否将咱们也牵扯进去?”

“不若先敲打试探一番,也好叫她行事上多些顾忌,又或者……也学了她的模样,静观其变,端看她意欲何为?可,若是养虎为患又怎么办……”

逢春拧着眉左右为难,但所思所想,比起当年初进太子府时的模样,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不必将心思放在她身上。”

元嘉却在这时候觑了逢春一眼,带着洞悉一切后的了然。

抬手将逢春招到自己身前,元嘉声音细轻却字字清晰,更透出一丝不近人情的算计,“辛夷不是说了,蓬莱殿的药量无异,蕴真殿这大半年开的补药却过于多了,纵有贵太妃打着调理的幌子,可难说其中有无猫腻……若薛玉女真是只老虎,从前怕是为着林姨娘才事事听从,一旦她猜出自己的生母已不在人世,满腔的恨意会烧在谁人身上呢?”

元嘉嗤笑一声,“贵太妃,还有她身后的薛家,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自以为被他们拔干净利齿的傀儡,如今反应过来,第一个要啃食的便是他们自己。”

“薛玉女若真有本事吃掉他们,便自去报仇泄愤。她越是恨,出手便越狠,反倒替我省了力气,更可以借她这股东风。”

元嘉指尖缓缓抚过眉梢,眸色幽深,“还有薛神妃,她当年死的那样突然,死前几月的行径亦是可疑,你说……会不会也和贵太妃、还有她找人弄来的药有关呢?”

她抬眼看向逢春,唇角笑意渐深,却渗出莫名的寒意,“若是有关,咱们的陛下……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他若知道,便是见死不救,是帮凶,那他会容许薛玉女为了报复,将此等损害自己声名的事情捅得众人皆知么?”

“他若不知道,那他会不会因此迁怒薛氏全族?要不是这些人自作聪明,他便不会失去一个那么合他心意的太子妃,也不会娶了我这么个从他手里分权的继妃,更不会发生这之后的许多事情了……唉,倒显得我成了那个渔翁了。”

“陛下如今,也是倚重女君、离不开女君的呢。”

逢春先是感叹了一句,亦是对元嘉所想心领神会,遂面露担心道:“虽都是咱们的猜测,可薛美人若真闹将起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叫陛下知道呀!太医可是叮嘱过的,绝不能再让陛下受累受怒,否则头疾复发,身上便不止如今的毛病了。”

“唉,真是让人头疼……”

元嘉低声喃喃,语气似真似假地抱怨着,可尾音却带着明显的上扬,“他们这一个个的,怎就不叫人省心呢!”

“算起来,陛下今次也已休养了数月,期间只偶尔去御苑赏景,其他时间几乎都留在紫宸殿,连给太后请安的次数也少了,更一步未踏进过后宫。”

逢春亦是附和,“是哪,连二皇子降生这样的大喜事,陛下也只传了道口谕,去的地方还是含凉殿,观云殿的赏赐都是以女君您的名义下赐的。”

“那若是,陛下哪日突然兴起,去了蓬莱殿探望薛玉女,见她那般模样,再听些不经意间漏出的旧年往事……你说,陛下会先对一个看似委曲求全、心怀怨怼的有孕嫔妃震怒,还是会对那些欺君罔上、试图拿捏帝王心意的臣子们震怒?”

“咱们只需……适时倒一筐柴,再浇上一桶油便是。这把火,烧得越旺才越好看。”

元嘉终是忍不住,掩着嘴笑出声来,肩膀微微颤动,像是窥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秘密一般,顷刻间便将方才那点装模作样的苦恼抛到了九霄之外。

“越乱越好……”

她喃喃自语,“这潭水,早就该搅浑了。”

第177章 引他行 如今既好上不少,便该多出来走……

“……这些花开得倒好, 模样也喜人,就是日头晒了些,该再晚些来御苑的。”

元嘉从逢春手里接过纨扇,将其挡在自己的斜前方, 目光从脚下石子路斑驳的光影上掠过, 轻声叹了口气。

“原想着傍晚时分日头能柔和些, 哪知今年竟这般热,到这个时辰了还是燥热不减。”元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又朝燕景祁温声道, “是我思虑不周了,在小花园里走上一走也就是了, 何必劝您来这御苑,若是中了暑热可怎么好。”

闻言,燕景祁偏头望了元嘉一眼,眼底难得含了丝温和的笑意, 姿态惬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 也是我自己点了头的。这段日子总是闷在紫宸殿里, 骨头都快躺懒了,如今既好上不少, 便该多出来走走,也算是透气了。”

说着,又推开了元嘉欲要搀扶的手, 兀自沿着石子小径缓行, 目光掠过左右争奇斗艳的艳丽花卉,饶有兴致地指了指,“你瞧这株月季, 倒是稀罕,往年似乎不曾开得这样好。”

日光将男人瘦削的身影拉得颀长,近月来时常紧蹙的眉心也得以舒展开来,显然是享受这片刻闲暇的。

元嘉见状,也不再多言,只含笑跟在燕景祁身侧,偶尔顺着男人的话凑兴两句,视线却沿着小径,轻飘飘地落在更远的某处。

“……沅表妹上次进宫,还向母后讨了许多花种,说是要种在自己的小院里,还说等开花了,便给母后选一盆开得最盛的,再带进宫与母后一同赏鉴……如今,却是又许多日不曾出门了?”

燕景祁的脚步微顿,目光从一簇开得正盛的木槿上掠过,忽而想起了什么,又侧身问起元嘉来。

“是,本就是用学舍将她劝回来的,如今上京的学舍尚未修起,她便也无意出门,每日不是在屋子里编书习帖,就是养花弄草……简直像跟换了个人似的。”

提起柳安沅,元嘉不免一声长叹。

谢四娘子之前在信上说,她与柳安沅大抵会在夏末返京,但实际上却提前了不少日子回来。

回来时悄无声息,既没有惊动任何亲友,也不曾住进谢家或是宿国公府,只趁着夜色回了柳安沅早前租下的那处屋舍。若非穆怀英回自家老宅时察觉到了动静,还不知她想隐瞒行踪到哪一日……可即便如此,柳安沅也变了太多。

虽也有谢四娘子的悉心照顾,柳安沅的气色也远比离京前好上许多,但整个人却寡言沉静了不少,再不复往日的明媚活泼。

“说来,我上次见阿沅,也是母后召她来兴庆宫说话的那次呢。”元嘉语气微顿,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起初,不管母后问什么,都笑着说自己一切都好……一直到母后不慎提起了谢家郎君,阿沅的眼眶一下子便红了。偏还怕我们担心,又忙侧过头掩袖遮挡,好一阵才轻说了句‘都过去了’,那副模样……实在是让人心疼。”

燕景祁听罢,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怅惘与感慨,沉默片刻,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是啊……可这种东西,外人终究难替她承受半分,”男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为今之计,也只有慢慢熬了……但愿岁月长久,咱们能等来她伤痛彻底抚平之日吧。”

燕景祁说着,目光又看向远处渐沉的夕阳,神色晦涩难明,像是单纯在为柳安沅这位表妹可惜,又像是因为前者回忆起了自己为太子时的那段过往,连语调也低沉了三分。

“嘉娘平日……若得空,便多叫她进宫来说话吧。她这两年跟着谢四娘子在外头,听说在落脚的村镇也行教化事,想来总是被一群学生围着的,回来了不见人,未免也太寂寞了。”

吩咐完这一句,燕景祁便不再多言,只将突如其来的感伤随着余晖一并收敛,重又恢复了元嘉熟悉的帝王模样,只是悠然赏花的兴致到底淡了几分。

元嘉自是答应,将声音放得更柔,“哪里要三郎提醒,我只恨不得时时能见到阿沅呢。可她心里总有顾虑,不说进宫,便连自己家、谢家,也都少有踏足。靖安郡主多要强的人哪,前两日还进宫在母后面前哭了一场……我也总不希望勉强她的。”

“罢了……沅表妹既不乐意出去,便多让些人陪在她身边罢,如此也可放心些。”

燕景祁摇头道。

元嘉一听,立刻便笑了起来,“三郎宽心,我都省得的。说来也巧,阿沅今次回来住的地方,正与穆府老宅隔了条巷子。康敏县主虽不在上京,可穆小世子却是在学宫里念书的。如今每每下学,便会替咱们过去问上三两句话,偶尔也能坐个半刻钟工夫。穆小世子年纪虽轻,但也能帮着看顾一二,若阿沅遇上个什么急事,几步的脚程,也能及时帮衬着。”

顿了顿,又道:“如此,既能全了阿沅与康敏县主自幼的情分,也不至于叫她心生抗拒,咱们也能稍微安心些。”

燕景祁眉心微动,指尖在玉扳指上轻轻一转,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

男人低低感慨一声,像是揭开了什么无关痛痒的谜底,“我前两日还听到荀夫子念叨呢,说穆小世子近来学业愈发进益,却一改往日秉烛夜读的习惯,如今不需人劝,一到下学的时辰,便立刻收拾东西出宫,绝不在学宫里多停留半刻……荀夫子还道他是转了性子,知道顾惜自己的身子了。”

他侧身看向元嘉,眼底带着几分宽心的笑,“如今看来,竟不是惜身,而是替他自己惜时了,也是难得。”

“谁说不是呢,半大小子的年纪,穆小世子却能记着他家姊姊与阿沅往日的情分,还能想着替咱们消愁分忧,真就是有心了。”

元嘉顺着燕景祁的话说了两句,见他已面带倦意,似有返程之意,忙道:“三郎,你瞧前头那几株紫薇,颜色开得真是好,我瞧着竟比刚才见的月季还娇艳几分。您好容易出来松散片刻,咱们不若再往前走走,将这些花一一赏过了再回去?”

元嘉笑着建议,又悄然向身侧的逢春递了个眼色。前者立时会意,先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迅速朝假山石后的某个方向投去隐蔽的一瞥,像是在确认着什么,而后上前扶过元嘉的手,伴着一个极轻微的颔首。

见状,元嘉唇角笑意更深,神态愈发自然地引着燕景祁向前走去。

“三郎你闻,风里是不是带了股甜香?”

元嘉故作好奇地张望了几眼,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那边的林子里飘过来的。远远望着却不像去岁种的玉兰,开花时也没有这般浓郁的香气。倒是奇了,也不知上林署往那里新移栽了什么。”

说话间,元嘉又不着痕迹地挽过燕景祁的手臂,脚步轻移,便引着男人往某个方向走去,“左右天色还没彻底黑下去,咱们便顺道过去瞧一眼?若那花开的真好,还可折上几枝带回殿里插瓶,也能多闻几日。”

元嘉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只是一时兴起的闲情逸致,温声细语,直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燕景祁自然也不例外。

“那便去瞧瞧吧。”

男人颔首道。

一行人遂改道往花林处走去。

才行了几步,便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更深处传来。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落英缤纷的青石径旁,刘婵、倪娉柔、娄嬛仪,还有卫妙音正随意坐在铺了锦垫的地上,宜妤与宜恕陪在左右,拿着草叶编织的小玩意儿,低声逗弄着正被娄嬛仪抱在膝前的小小女童,和埋在奶母怀里、睡眼惺忪的婴孩。

宫女和嬷嬷们则在不远处守着,偶尔在公主们的呼唤下近前侍奉,倒显出几分宫闱中难得的家常热闹。

众人显然没料到会在这时候见到燕景祁和元嘉,怔愣几瞬,慌忙起身行礼,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和一丝惶遽。

燕景祁脚步微顿,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未露出任何不悦。目光从几张稚意未褪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她们拿在手里的草编蚂蚱等物,原本严肃的眉宇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燕景祁偏头看了元嘉一眼,“今日这儿倒是热闹。”

语气不辨喜怒,隐约带着几分打趣。

“可不是么,倒是我想岔了,原以为这个时辰了,该是没什么人的……不曾想竟与几位妹妹心有灵犀了,公主们也在这里赏花赏景呢。”

元嘉目光飞快扫了一圈,将在场众人的脸尽数收归眼底后,方才回望着男人的注视,面上仍是温婉不改,只笑着答道。

而后,又朝始终保持着行礼姿势的众人轻轻一抬手,“都起来吧!”

刘、倪等人这才直起身子,早前放松说笑的模样顷刻间被拘谨取代,一个个站在原地,低眉垂眼,只等着燕景祁或元嘉的垂问。一众人当中,卫妙音距离最远,此刻站在怀抱二皇子的奶母身边,面色苍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元嘉见状,又温声笑道:“原是陛下和予随意走走,倒扰了你们的雅兴了。”她的目光状似无意般掠过卫妙音,又停在奶母怀里的襁褓婴孩身上,语气愈加和缓,“尤其是卫充仪,你如今身子虽已大好,可素日里还是得注意着些……二皇子可还乖巧,没有闹着你吧?”

燕景祁的目光随之扫过,见到卫妙音垂眸不语的模样,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很快将视线移到奶母怀里的小小婴孩上,冷淡地看了几眼,方道——

“这就是金氏生下的那个孩子?”

第178章 绪思迁 承恩侯夫人纵为嫡母,也该知道……

此言一出, 倪娉柔几人的脸色顿时微妙起来。谁不知道金才人为燕景祁诞下了第二个皇子,本以为是母凭子贵的大喜事,金才人早前犯的糊涂事也能就此抹除,却不想当日里便被元嘉抱走了孩子, 更被送去了卫妙音身边抚养——前者已多年不曾有过帝宠了, 虽因此被提到了二品主位上, 可依旧没等来燕景祁的一次传召。至于金才人这位生母,除却聊胜于无的赏赐, 其余种种, 更被前者抛诸在九霄云外了,以至连宫里人也不敢轻易提起。

她们原想着, 燕景祁纵然深恶金氏,但至少对自己骨血还是重视的,但依旧是一面不曾见过。如今又听到男人这般发问,彼此间都有些拿捏不定, 面面相觑几眼, 又各自屏息垂首, 不敢接话。

唯有元嘉神情自若, 嘴角噙着一抹笑应道:“正是呢,如今养在卫充仪跟前, 瞧着白白胖胖的,可见充仪是费了心思照顾的,陛下可得好好嘉奖她才行。”

燕景祁听罢, 只淡淡嗯了一声, 却并未多说什么,显然是觉得抚养皇嗣乃嫔妃分内之事,即便是照顾别人的孩子, 也不值得额外嘉赏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转向一旁正悄悄抬头望着自己的三公主宜俶时,面色却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小姑娘正是好奇的年纪,穿着石榴红襦裙,梳着双丫髻,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直盯着燕景祁不放,下意识伸长了手想与自家爹爹亲近,却又在一众肃穆的脸色中停了动作。

“宜俶,快让父皇瞧瞧,”燕景祁的声调略放缓了些,甚至微微俯身,“仿佛又长高了些?可有跟着母妃学认字了?”

宜俶高兴得咧开了嘴,又连连点头,细声细语地答起燕景祁的话来。温声与宜俶说了几句,男人这才将目光移向站在两侧的宜妤和宜恕——亭亭玉立,已有几分吾家女郎初长成的娇俏,早前陪着一双弟妹说话玩耍的模样,更隐约可见做姊姊的担当。

燕景祁眼底掠过一丝欣慰,语气较方才更多三分赞许,“宜妤、宜恕,你们很好,知道照顾弟妹,人也愈发沉稳,这才是长姊风范。”

两人闻言,脸颊微红,忙敛衽行礼,声音虽还带着稚气,仪态上却已挑不出错,“谢父皇夸赞,此儿臣分内之事。”

倪娉柔听见燕景祁对宜恕的夸奖,面上露出真切笑容的同时,心底也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忙顺着男人的话,小心陪着说了几句孩子间的趣事。

元嘉在一旁笑盈盈地瞧着,眼见气氛和恰了不少,便适时接过话头,“公主们这般懂事乖巧,二皇子也是健健康康的,真是叫人欣慰……说来,蓬莱殿的薛美人如今也怀着皇嗣呢,算算日子,离生产也没两月了。若到时也能为陛下添一位同样乖巧的公主,或是位健壮的小皇子,那便是更大的福气了。”

被元嘉这么一提,燕景祁凝神思索片刻,方才浅浅一颔首,“确有些时日未见到她了……”

语气中尤带一丝恍然,想来是因为之前静心休养的缘故,并未将薛玉女的近况放在心上。

元嘉见状,又补充道:“薛美人自有妊以来,深居简出,一切以安胎为上,莫说是陛下了,妾身见她的次数也少了许多。金才人生产那日,薛美人也关心挂怀不已,更亲自去了观云殿等消息。妾身见她身形瘦削,该是饱受孕期之苦,便干脆允准她母亲提前进宫作伴,想着有亲眷在侧,薛美人再如何也能舒心少许……细算下日子,承恩侯夫人该也在蕴真殿住了大半个月了。”

她略顿了顿,余光观察着男人神色,见他闻听蕴真殿三字时,表情略有变化,眉心亦是微动,只做无事发生,继续温言建议道:“说来,蓬莱殿只住了薛美人一个,平常便冷冷清清的,如今怀了身子,还该热闹些才是。虽也有承恩侯夫人作伴,可陛下若得闲,不若也去蓬莱殿瞧瞧?一则彰显皇室恩泽,二则……妾身私心想着,若陛下能亲去探望一番,薛美人心中想来也会更加安稳,于皇嗣亦是益事。”

“……你方才说,承恩侯夫人奉旨进宫陪伴薛氏,却未曾住在蓬莱殿照顾女儿,反而住进了蕴真殿,与贵太妃作伴去了?”

仿佛不曾听见元嘉关于探视薛玉女的提议一般,燕景祁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前半截话上,身体微微侧倾,一双深沉的眸子直盯着元嘉,“这是何时的事?也是你准的?薛氏如今肚子一日大过一日,正是需要母亲在身边安抚陪伴的时候……承恩侯夫人纵为嫡母,也该知些轻重缓急才是,怎会在这当头先去了蕴真殿,去陪着自己的婆姊?”

元嘉听罢,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无奈却体谅的苦笑,叹了口气道:“陛下话里不也说了,那承恩侯夫人是薛美人的嫡母,母女俩宫里宫外的分隔多年,而今骤然再逢,又是安养皇嗣的要紧事,承恩侯夫人难免心下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更不知该如何与这位女儿亲近,保不齐……还怕自己言行有失,反倒冲撞了贵人呢。”

元嘉语调轻缓,带着几分替人解围的温和,“妾身想着,让承恩侯夫人暂居蕴真殿也是有好处的,一则全了两人的亲戚情分,二则贵太妃到底是长辈,经的事多,或许能从旁疏解一二,也省的这对母女相顾无言,彼此生疏了。自然,妾身哪里好替承恩侯夫人拿主意,如今说的许多话也不过猜测罢了,只是叫她去之前想清楚了……承恩侯夫人离开时倒没多说什么,妾身也是后来听宫女来报,才知道夫人住进了蕴真殿。”

她略顿了顿,见燕景祁不曾打断自己,又补充道:“且,贵太妃素日里也常挂记着蓬莱殿那边,又自薛美人有妊后,一日不落的派人问询,连自己的太医也给出去了。妾身便想着,只当是全了她们一家子的亲厚,也就默许了……却不知道承恩侯夫人这几日去瞧过薛美人了没有?”

说着,又询问般望向一旁闭口不言的倪娉柔等人。

“这……咱们也不敢扰了薛美人安胎,承恩侯夫人去是没去,咱们还真是不清楚呢。”

倪娉柔与刘婵、卫妙音对视了几眼,少顷赧然摇头。

倒是娄嬛仪,听到元嘉的这声问,下意识回忆了几瞬,而后不确定道:“妾身前几日去兴庆宫向太后请安,正巧遇上贵太妃带着一位面生的夫人也在殿内说话,瞧着……瞧着神情倒是亲近,也不知是不是承恩侯夫人……”

娄嬛仪越说声音越低,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有些欠缺妥当,慌忙又补了一句,“许是妾身看错了也未可知……”

否则,承恩侯夫人都能陪伴薛贵太妃左右,甚至一同出入兴庆宫了,却还未去到蓬莱殿守着有妊的薛玉女,便委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燕景祁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而后喜怒难辨地评价了一句,“……本末倒置。”

这话倒在元嘉意料之外,面上少不得露出几分惊讶。垂眸思忖了片刻,便跟想起来什么似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和恍然开口,“……莫不是为了温穆太子妃的生忌?”

元嘉话音刚落,刘婵几人皆是一怔,而后不约而同地垂下眼睫,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起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宫里提起薛神妃这位病逝的太子妃的次数越来越少,仿佛这个名字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被悄然尘封,既不被她们挂在嘴边,也不见曾经的枕边人缅怀叹息。

而如今,凤印早被牢牢握在元嘉这位皇后的手里,不仅统辖她们这一众嫔妃,更深受燕景祁的看重,从处理宫务变成了处理国朝大事,权势早不可同日而语……薛神妃留下的种种印记,终是被另外三个字一点点地蚕食殆尽了。

“是么……是了。”

经元嘉这么一“提醒”,燕景祁才恍然惊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事。可就像他如今需要费力回忆才能想起薛神妃的眉眼长相一般,前者的生忌日也早已模糊成他记忆深处最不起眼的一个墨点了。

元嘉只当不觉,继续道:“算算日子,温穆太子妃的生忌日还真要到了,与太医报来的薛美人的产期也差不了几日呢。承恩侯夫人是温穆太子妃的生身母亲,贵太妃又是温穆太子妃的姑母,母后也被温穆太子妃称作母亲呢……几位长辈念及温穆太子妃曾经陪伴在她们身边的情分,一时感怀,聚在一起说说话,也属常事。”

说着又轻叹一声,“人年纪大了,总免不了怀念故人的。日子特殊,承恩侯夫人又自己亲历了一遭,一时疏忽了蓬莱殿那边,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温穆太子妃的生忌日,也是大事。”

细论起来,薛玉女的产期还是薛贵太妃派去前者身边侍奉的那位太医估摸了日子报过来的,如此巧合,也别怪她恶意揣测……且若是让她来布这个局,定要想尽办法叫薛玉女肚子里的那个赶在薛神妃生忌日那天生下来,那才好做文章呢!

燕景祁听罢,表情变得有些冷淡,原本面对几个女儿时的温和荡然无存,也不知是因为元嘉的那番话,还是话里提到的那些人。同样地,不曾对元嘉探望薛玉女的提议做出任何回应,也未再深问薛贵太妃与承恩侯夫人之间的事。

男人目光扫过一旁屏息垂首的嫔妃们和尚且懵懂的女孩儿,只淡淡道:“天色也晚了,你们都散了吧。”

说罢,便先一步转身朝御苑外走去,步伐较来时快了许多,翻飞的袍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略显冷硬的弧度。

元嘉见状,亦不再多言,只简单叮嘱了几句,又让卫妙音安心照顾二皇子,便从容跟上男人的脚步,留下倪娉柔等人慌忙行礼恭送,心中各自惴惴——

作者有话说:天爷呀,今天难道不是周末嘛,为什么我又被迫加班了[裂开][爆哭][爆哭]

第179章 谢不见 她也一定还有后招,咱们且瞧着……

未两日, 燕景祁便一道口谕将曾氏召去了紫宸殿。

无人知晓那一盏茶的工夫里发生了什么,只瞧见曾氏出来时脸色苍白,指尖更微微发颤,甚至忘记向引路的内侍道谢, 便脚步虚浮地直往蓬莱殿方向去了。

此后不久, 蓬莱殿中便传出消息, 道承恩侯夫人已搬进侧殿,以便就近照顾孕中的薛玉女, 母女二人似乎全然没有任何的隔阂与生疏, 相处得极为融洽。

又过了一、两日,薛玉女便拖着沉重的身子, 亲自到清宁宫向元嘉行了大礼,更感激涕零地道谢,说若非皇后允准自家母亲提前进宫,她们母女不知到何时才能再见一面云云, 言辞恳切、情真意挚, 仿佛嘴里说的不是自来感情寡淡的嫡母, 而是自己真正的生母一般。

“……快起来, 你还怀着孩子呢,如何能行此大礼!”

逢春立刻上前扶起跪地的薛玉女, 又小心翼翼地托住前者的手臂,将其搀坐至元嘉对面坐下。

“说起这事,倒是予在你面前失信了……原是想将你生母林氏一并接进宫来, 也好叫你们母女团聚一场。哪知竟这般不凑巧, 林氏染了风寒,病得起不来身,大夫也说不易挪动。予虽想成全你, 却也不能不顾及你生母、还有腹中皇嗣的安危,只能暂且作罢。”

说着,又轻轻拍了拍薛玉女的手背,语气中更添三分宽慰,“如今只你嫡母一个陪在身边,终究是委屈你了。这样吧,待你平安生产后,予必定再下一道懿旨,将你生母风风光光地接进宫来看望外孙,可好?”

“妾身那日说了糊涂话呢。”

薛玉女轻轻摇头,又勾起一抹再得体不过的浅笑,“分明就是有违宫规的请求,却能得您允诺一场,妾身已是感激……其实,那日回到蓬莱殿以后,妾身便已觉自己言行不妥,后来听说姨娘是染了病没能进宫,惴着的心反倒能落下了。姑母和嫡母也都再三给妾身说过其中的好赖,姨娘能不能进宫,妾身如今已不强求了,只要知道她在宫外一切都好,妾身便什么都知足了。”

元嘉闻言一顿,视线不着痕迹地从薛玉女的脸上掠过——女子的表情中只有诚惶诚恐的感激,与些许因提及生母而不自觉流露的牵挂,并不见其他异样。她心下微沉,一时竟分辨不出薛玉女是真不知林氏早已身故的噩耗,依旧被曾氏和薛贵太妃用染病做由头蒙在鼓里,还是经此一遭心知肚明,不过是强忍着悲恨与她在此做戏。

元嘉眉心微动,随即更温柔地握紧了薛玉女的手,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体贴,“那也太委屈你了。予都说了,如今你最尊贵,且这也是予自己应承了你的……予后来也细问过林氏的病症,承恩侯夫人说她只是寻常的头疼脑热,喝了药,静养些时日便能好转。待她好转了,你们总是能见上一面的。”

元嘉一面说着话,一面凝神察看薛玉女的神色变化,只见对方原本低眉垂眼,却在听见她这番话后抬起了脸,露出一抹挑不出错的、夹杂着感激与忧心的笑,声音仍是温顺不改——

“妾身谢殿下如此挂怀姨娘。姨娘染病卧床,妾身不能侍奉榻前虽然愧疚难安,但能得殿下允准嫡母提前入宫,已是对妾身的莫大恩典,岂敢再有旁的奢求。妾身如今只盼姨娘能够安心静养,早日康复,自己能够顾好腹中的孩子,为皇室开枝散叶,旁的再不想了。”

言辞恳切,考虑周全,说到动容处眼眶更微微泛起了薄红,当真是滴水不漏。

元嘉看在眼里,心中的疑云却愈发浓重——这样完美无缺的反应,倒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若真按她们早前的猜测,薛玉女已然心里有数的话,这样隐忍的本事和演戏的能耐,实在是令人心惊。

虽这样想,元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挂着一抹无奈的笑,又温言安抚了几句,仿佛是为了顾及薛玉女的身子,所以只好被前者的话说服了一般。

待到薛玉女再次谢恩告退时,元嘉更特意吩咐身边的逢春,“去将库房里放着的、那几支从安东进贡的山参取来,给薛美人带回去补身子。”

直到薛玉女瘦削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元嘉脸上的温和笑意才一点点敛起,而后垂眸看向自己方才握过薛玉女的手,指尖微微捻动,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利芒。

“……她的话,你信几分?”

元嘉问。

“奴婢一分不信。”

逢春目光仍落在薛玉女离去的方向,只压低了声音道。

元嘉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也是……一分不信。”

……

又数日,宣政殿内。

几位大臣正商议着武举一事的章程,元嘉则一心二用,一面听着他们的讲论,一面垂眸扫看着手里的奏章。不多时,耳边议论声忽而一顿,随即没了声响。

元嘉抬眼一瞧,原是逢春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先朝众人一施礼,又拢袖垂首等在原地,想来是有事情禀告。

元嘉面上不动声色,只对几位大臣闻言道:“今日便到这里吧,予还有些宫务须即刻处理……虞卿,武举的事情,予便交由你提调了。”

“臣定不负所托。”

应声之人,正是虞长风。

事实上,燕清忞为贼匪劫掠一事写的第二封奏章抵京后不久,元嘉便也同样收到了驻守边城的欧阳沁的手书。信中无一字提及流民或骚乱,只惯例与元嘉闲话了些边境趣物,唯独在页末,较从前的书信多了一句话——

「近日风沙盖眼,时有野兽扑营,士兵深受其扰,已追而除之,勿怕,勿忧。」

她的沁姊姊,何等聪敏,饶是事发时不曾察觉到这一出骚乱的根由,之后也从她的态度中看穿了全部始末,更猜到了她试图以此推行武举、扶植自己人的真正意图。

可即便如此,欧阳沁选择的,还是坚定不移地站在元嘉身后,一如她当年许下的诺言——

「……放心,我无论如何都是向着你的。」

而后,又在她为主武举事的人选举棋不定之时,毫不犹豫地让虞长风打着述职的由头回京襄助,只为解她当下的困局。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待一众大臣躬身退离宣政殿,元嘉方才搁下朱笔,又朝逢春抬了抬下巴,“说吧。”

逢春上前两步,附耳低语道:“方才紫宸殿传来消息,说陛下半个时辰前召了薛美人入内伴驾。可传话的人去了蓬莱殿,却被薛美人以‘胎动不适,恐御前失仪’为由,推拒了传召……陛下那边,似乎有些不悦。”

元嘉搭在奏章上的指尖轻轻一点,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胎动不适?她倒是给自己寻了个挑不出错的好理由。”

“可这理由,未免也太糊弄了些。”

逢春抬手替元嘉收整起散乱的奏章,又提起薛玉女当日在清宁宫时的场景,“薛美人若真是胎动不适,怎还有那精神头跑来清宁宫,又是谢恩,又是感怀,连话都说得那般严密周全。清宁宫与蓬莱殿的距离,可不比到紫宸殿短哪,这才过了几日呀,竟就不能见陛下了,可还特意来见了您呢……也难怪陛下不快。”

闻言,元嘉的脑海里亦浮现出那日薛玉女前来叩谢恩典时的模样——眼下青黑,唇色苍白,依旧是她早前见过的憔悴面容。而她的身量,也比在观云殿时更显单薄,宽大的宫装空荡荡地穿在身上,行走间竟平白给人几分瘦骨嶙峋之感。

唯独那一双眼睛,褪去了目睹金才人一事时的浑浊与不安,反透出一股异常的、令人心惊的平静。

“她不避讳咱们,也不阻拦其他嫔妃去蓬莱殿探视,只独独不许陛下见她……又是那般的形容憔悴……”元嘉指腹不自觉摩挲着袖口的滚边,眸色深沉,“倒叫我想起一个人来……”

逢春反应了一下,旋即听出了元嘉的话外之音,“女君是说……那位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李夫人?”

“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李夫人知道自己因何获宠,所以至死不见汉武帝,既保全了家族与兄弟的权帛,也让自己成了后世口中的聪明人。”

元嘉睨了逢春一眼,“薛玉女么,自然也知道自己因何获宠,又因何有了如今的一切……她如今身体虽不算病凶,可容颜憔悴,数月未好,若以此猜测,学一出李夫人也情有可原,不是么?”

“您是说,薛美人故意不见圣驾,是想留住陛下心目中自己与温穆太子妃别无二致的印象,赌一份不变的垂怜与顾惜?”逢春顺着元嘉的话继续猜测,“可……图什么呢?为薛家与贵太妃?为她自己?还是为她肚子里即将出世的孩子?”

“若叫我猜,既学了李夫人,自然是要叫陛下主动去蓬莱殿见她了,就像汉武帝去甘泉宫见李夫人一样。”元嘉半眯着眼睛,瞳孔深处隐约可见一丝兴味,“至于图什么,等一等不就知道了……保不齐,就是为了她的生母呢?”

“……那咱们,什么也不做?”

逢春迟疑道。

“这才刚开始呢。陛下必然不会罢休,她也一定还有后招,咱们且瞧着吧,只看鱼儿何时上钩了。”

第180章 无耐烦 再这样下去,怕就要适得其反了……

此后半月, 燕景祁又陆续传召了薛玉女三、四回,或是让其同进晚膳,或是命其伴驾游园,却都被前者以各种理由推拒。光传到元嘉耳朵里的, 便有诸如孕吐不适、腿部浮肿、失眠倦累……等等一堆不重样的借口。

最近的一次, 更直接请了薛贵太妃做说客。前者亲自领着太医去了趟紫宸殿, 再三道薛玉女胎象隐有不稳,为求皇嗣无恙, 生产前都得静卧安养, 不可再有任何的挪动受累。又因有太医署过往的脉案记档,所言所说查不出半分掺假, 是以也挑不出错处。

燕景祁初时还存着几分关切,可次数一多,那点耐心便渐渐耗尽了,更在某次刘婵带着宜妤伴驾时直接道了句“朕瞧着, 她的身子比朕还金贵呢”, 直把当时在场的人吓得不敢吱声。

“……也不是故意与薛妹妹打擂台, 但陛下传召, 岂有不去之理?可咱们都去了,不就独显出薛妹妹在忤逆圣意了么, 唉。”

刘婵愁眉苦脸,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燕景祁自那日去过御苑以后,似是开始贪恋起儿女绕膝的温情, 召见燕明昱和几个公主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可既要召见皇子公主们, 自然也就会让照顾他们的嫔妃随同伴驾了……本就是仰赖君王的恩宠过活,谁又会逆燕景祁的心意行事呢?

只有蓬莱殿。

不管燕景祁是单独传召薛玉女,还是在公主皇子们陪伴圣驾时一并召她过来说话, 前者都坚持“孕中孱弱,不宜面圣”的说辞不改。蓬莱殿中纱帐重重,除却侍奉自己多年的宫女,薛玉女再不让任何人近身拜见。

“薛美人何等温柔的一个人,连宫女做错了事都不舍得大声责骂的,想是真的不适,才不得以冒着触怒龙颜被降罪的风险避而不见。且这么多年,陛下不也一直对她恩宠有加么,哪里会真的生隙呢……再如何,也得看在她姊姊、温穆太子妃的面子上呢。”

清宁宫内,元嘉指尖拈着杯盖,漫不经心地拨着茶沫,又安抚般朝刘婵一笑。

闻言,刘婵还没有反应,坐在另一侧的倪娉柔却变了脸色,低声道:“你还不知道吧,有人瞧见蓬莱殿的宫女身上带伤呢。尤其是跟在薛玉女身边的那两个,左右袖子一挽,胳膊上全是青紫掐痕……现下满宫里都在传她折磨宫女呢!”

“……噢?”

元嘉‘啪嗒’一声扣住杯盖,脸上的笑意亦散去几分,“这等阴私内事,谁瞧见的?又是谁透出来的?是挨了打的宫女自己跑出来见人就哭,还是正巧有别的人撞见了薛玉女打骂她们的场面,又刻意宣扬出去的?”

倪娉柔哪想过这些,被元嘉一连串的反问砸得晕头转向,上下唇瓣几度开合,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少顷嗫嚅道:“……我当时只听了一耳朵,想着凑个热闹而已,并未深究是谁先起的头……如今被你这么一问,真是、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元嘉眉心一拧,还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刘婵在一旁解围道:“你也不必问她,咱们谁会知道呢?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此等非议主子的事情,有谁会傻到将自己放在明面上……你瞧,咱们今日不说,你只怕都还被蒙在鼓里呢,可见她们议论,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顿了顿,又道:“虽不知源头,但若只想辨其真伪的话,也是简单。命人将蓬莱殿的宫女传来,两边袖子一挽,便知到底有无此事了。”

“……是啊,我竟不知,”元嘉半眯着眼睛,“陛下那里呢,也不曾听过此事?”

刘婵想了想,带着几分不确定,“就算一开始不知道,今日过后,料也有传言到紫宸殿了吧……毕竟,陛下近来对薛妹妹颇为不满呢。”

“既如此,便先不查了。”

元嘉略一忖度,便落定了主意,“真有掐痕又如何,想要撇清干系,这当中能找的理由可太多了……且她如今也惊动不得。”

“逢春——”

元嘉扬声唤人进殿,冷然道:“去传我的口谕,自即日起,阖宫上下禁止再私议主子言行,违者杖二十,罚没掖庭。再让翁时瑞挑几个平日里便爱嚼舌根的,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是。”

逢春屈膝应下,很快便消失在殿外。

元嘉方才笑盈盈地回头,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又执过青玉壶,替倪、刘二人续上热茶,语调温和如旧,“这是今年的新茶,你们再多用些,贡茶院的说是比去岁贡上来的口感更佳,我倒是尝不出差来……如今难得与你们待在一处,今日不若在我这里用了膳再回去?”

二人含笑点头。

元嘉笑得更开怀了些,立刻便吩咐起宫人来,“去,让小厨房多备几道贤妃与德妃爱吃的菜式,再取一壶清酒……说好了,可不许拿宜妤、宜恕当借口,定要与我尽兴一场才是!”

倪、刘二人自是笑应,又说起几人从前在太子府时烹茶刺绣的旧事,言语间尽是怀念。元嘉亦是含笑,不时打趣几句,殿内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这一聚便直到夕阳西斜,众人用罢晚膳,方才在宫人的拥簇下纵情归去。

送走刘婵与倪娉柔,又挥退左右侍立的宫人,元嘉独自临窗而坐,遥遥望着蓬莱殿的方向,眼中笑意渐褪,只余下无动于衷的淡漠。

次日午后,紫宸殿内。

燕景祁倚在软榻上翻看闲书,元嘉坐在他对面,躲懒般在案几上铺了几层宣纸,又临摹起男人的笔迹来。殿内一片静谧,只听得见书页翻动与毫笔不时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未几,申时安悄无声息地踏进殿内,躬身朝元嘉一行礼,又走到燕景祁身边,附耳声音极低地说了句什么。

元嘉虽垂眸看着手下的宣纸,余光却敏锐地瞥见燕景祁的脸色骤然变差,嘴角向下抿成一条不甚愉悦的弧线,连带着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不必听内容,单看男人这个反应,元嘉便已心里有数,只怕是蓬莱殿那边又一次寻了由头,拒绝了燕景祁的传召。

耳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男人手里的书册被重重掼在榻上,唇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呵,她的架子倒愈发大了。”

元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朝申时安一抬下巴,前者立刻会意地退下。

“三郎忘记太医的叮嘱了么,”元嘉搁下笔,眼含关切地望向燕景祁,“不可急,不可气,否则您的风眩症又该加重了。”

“好,好得很!”

燕景祁却没有理会元嘉的劝说,事实上,自打上次在宣政殿被气得发作了一场后,男人的脾气便暴躁了许多,“这是真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当免罪金牌了,如今连朕都请不动了!”

元嘉又劝道:“三郎息怒,许是薛美人的身子确实不适……”

“不适?”

燕景祁面露讥讽,“朕看她就是心思不纯!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次如此,真当朕由着她纵着她,永远都不会处置她么!”

见燕景祁似乎真动了怒,元嘉方才起身,又快步走到男人身边坐下,伸手抚上前者紧绷的背脊,语调亦放缓了不少——

“三郎息怒,就为这么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不论如何,还请看在温穆太子妃的份上,宽宥了她这位妹妹吧。”

元嘉叹息一声,言辞愈发恳切,“温穆太子妃何等慈悲的心肠,若知道她这位妹妹因有妊不适惹了三郎厌弃,九泉之下怕也难安哪。三郎不为别的,就当是……全了温穆太子妃的一点遗念,饶过她这一回吧,可好?”

如此又是好一阵,男人的怒火才在元嘉的再三劝说中稍有缓和,但眉宇间仍凝着一股郁气。他重重靠回背枕,抬手拧了拧眉心,像是被勾起了不痛快的回忆一般,语气中带着未散尽的不悦,“宽宥?朕便是待他们太宽宥了!才敢一个个都——”

话说到一半又忽然顿住,元嘉却听出了燕景祁的未尽之意——男人分明是想起之前发生在宣政殿上的事情了。

元嘉正想劝慰两句,便见男人带着不快又一次开口,“你当年有妊时,可曾似她这般?便是神妃这个做姊姊的,也从未在那几个月自觉比别人高出一等。她倒好,也不知薛家都教了些什么!”

元嘉眼皮一跳,抚在燕景祁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果然,薛神妃也曾有过身孕,却不知因何缘故,最后不足为外人所知悉。

但她的失态也只在一瞬间,随即便恢复如常,仿佛不曾听见那惊雷般的一句话,只就着男人的话继续劝说,“那如何能一样,我怀上阿昱那会儿,京中还发着时疫呢,自然不能同一而论。”

“……到底是不一样的。”

燕景祁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冷淡起来。

元嘉眸光微烁,又未免男人觉出自己在不经意间说了什么话,果断不着痕迹地转了话头,“三郎还是多关心些自己的身子吧,就不要为这些琐事劳神了……蓬莱殿那边,明日一早我便选个妥当人过去问问,再不济我也亲自去上一趟。终究是后宫事,女人之间总归好说话些,也能问得更周全些,省得其他人办事不清,又惹来您烦心。”

燕景祁瞥了元嘉一眼,态度模棱两可,“若她放了你的宫女进去,那不就是一心要避开我?若真是这样,你今日的劝可就全白费了。”

“三郎。”

元嘉眉心微蹙,仍是坚持。

“明日有朝会,你既要代我听政,还要批阅呈上来的奏章,怕是不得空。”燕景祁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就让你身边的那个逢春去,待你下朝,我与你一同听她回禀。”

“三郎思虑周全,我这就去安排。”

元嘉笑着应下,心里却在盘算着薛玉女这一连串反常举动下的意味。男人如今的耐心显然已濒临耗尽,也不知她还想继续“病”多久,又要到何时才肯“见好就收”。

再这样下去,怕就要适得其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