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魇困心 我只觉自己早跌进泥巴地里,脏……
元嘉眉心蹙得更厉害了, 一时不解薛玉女何以会发出此问,但眼下也不可能放任她继续在这里站着,遂道:“薛美人累了,还不先将美人扶进偏殿休息, 你……似乎不是常跟在薛美人身边伺候的那个?”
元嘉说着, 又看向距薛玉女半步之遥的那抹杏色人影, 是大宫女的服制不错,她却从来没在薛玉女的身边看到过这张脸, 不免发出一声疑问。
那宫女上前扶过薛玉女, 口中低声道:“奴婢原是在薛贵太妃身边伺候的,因美人有孕, 贵太妃实在放心不下,遂让奴婢过来照顾美人的饮食起居……之前都只在蓬莱殿侍奉,今日是第一次跟在美人身边出门。”
若是薛贵太妃派来的,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元嘉浅浅一颔首, 不再多言。
“美人, 咱们回去吧。”
那宫女亦是不住劝说, “奴婢知道您关心金宝林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可您肚子里的这个,也得小心为上哪!”
薛玉女起初还没有反应, 一听见“孩子”二字,立刻便发了狠劲将那宫女推到一边,更言辞激动道:“要你多嘴!”
这可与薛玉女一贯示人的温柔面目背道相驰了, 更全然不像她那位早亡的姊姊——薛神妃给人的印象了。
那宫女骤然被推开, 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也不知是被薛玉女打到了哪一处,脸上有一瞬间闪过吃痛的神色, 但很快便被掩盖在她平静的面容下。脚步顿了顿,又若无其事般重新凑了上去,将声音放得更低,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美人,您就听奴婢一声劝吧!产房血气重,若是冲撞了您,或是腹中的皇嗣可怎么好?纵然不想回蓬莱殿,也请遵皇后殿下的吩咐,先去侧殿暂歇吧……”
话未说完,便见薛玉女怒气更甚,又猛地一甩胳膊,硬生生将那宫女攥着她衣袖的手指扯开,宽大的袖角裹着刺啦的风声扬起,又从那宫女鼻尖前堪堪扫过。
但也只是堪堪罢了。
不知是巧合,还是那宫女早有预料,总之在薛玉女抬手的一刹那,她便动作灵敏地退后半步,在自己和薛玉女之间空出大半个身位。
“滚开!”
薛玉女的声音尖锐而急促,“你是不是以为有贵太妃撑腰,便可以做我的主了!脚长在我自己身上,要去哪里,还由得着你一个奴婢置喙么!”
闻言,元嘉眉心微动,又联想起那宫女方才莫名熟稔的动作,遂朝逢春投去隐晦的一瞥,自己则道:“都说有妊者孕期易躁,连薛美人这样的和善人也不例外呢。”
薛玉女一下子没了声音。
“此处是风口,站的久了怕是要受凉,美人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身子,也不要辜负这宫女的好心了。”
元嘉又是一笑,“方才离得稍远,只隐约听见美人似乎要同予说什么话,不若就此去到侧殿暂坐,美人慢慢说给予听……也可一等金宝林的消息。”
“……妾身遵命。”
薛玉女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应下。
元嘉又看了那宫女一眼,前者便会意地扶过脚步虚浮的薛玉女,一行人转而走进距产房最近的一处侧殿。
约莫是被谁重新交代过了,两人一进殿,便有宫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具,又低眉垂眼地退离。
逢春执起青玉壶,俯身替季、薛二人斟了满盏的热茶,又分别搁至两人身前,这才在元嘉的示意下带着其他人离开——包括那名眼生的宫女。
待到殿门轻轻合拢,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时,元嘉才问道:“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女君信命么?”
薛玉女却没有立刻答话,只两手捧着泛着热气的杯盏,盯住虚空中的一点,又发出一声同样的询问。
“信,也不信。”
元嘉答得干脆,“若都道予贵极,那予便是信的。但若道予命途坎坷,此生孤苦,那自是不信……怎么,美人如今也笃信命理之说了不成?”
“女君信与不信,命都是好的。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命一早便跌进了泥巴地里,脏透了。”
薛玉女反应仍是迟缓,“活到这般年岁,竟只在孩童时候感受过一星半点的自在……人为什么一定要长大呢,若我能一直是个孩童就好了。”
这话说得实在奇怪,元嘉唯恐她是孕期多思,不免宽慰道:“可是底下的宫女内侍伺候得不够尽心?如今你最尊贵,打发了她们,另换其他人补上就是,莫要憋在心里难受……你若于心不忍,亦可来清宁宫禀明了予,予替你发落了他们。”
“女君才说我最尊贵,谁又敢给我不痛快呢。”薛玉女歪着脑袋,“您瞧,依我的位份,原不该有这么多人服侍的,可贵太妃宁肯自己少几个人伺候,也要紧着我的好坏,多贴心哪……多好的姑母哪。”
最后一句,薛玉女几乎是呢喃出声。
不对劲……
元嘉眸中掠过一丝深思,斟酌着开口,“予若没记错,你与温穆太子妃并非同胞姊妹,生母乃薛侯爷身边的一名妾室吧?你如今胎像既稳,按说是可以让承恩侯府的人进宫作伴的……若你愿意,便不叫承恩侯夫人进宫了,予直接让你的母亲进宫如何?”
薛玉女骤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可、可不是要等到嫔妃生产以后,家里人才能进宫相陪的么……我姨娘她、她连命妇都不是哪……”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若能因此叫你舒心一些,予明日便下旨传她进宫,就住在蓬莱殿,陪着你产下孩子……不好,干脆住到孩子满月,喝完满月酒再出宫,可好?”
元嘉笑问道。
薛玉女猝不及防,看向元嘉的眼睛里满盛着惊愕,仿佛不明白这番话对她意味着什么。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指尖隐隐泛白。
“薛美人,可好?”
元嘉恍若不觉,只笑盈盈地又问了一句。
薛玉女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呼吸声愈发的急促,少顷才似终于反应了过来般,眼眶迅速泛红,表情似哭似笑,“您、我……深谢皇后天恩!”
说着,便要起身叩拜。
元嘉眼明手快地拦住,“母亲高兴些,孩子在母亲的肚子里待着,也才会更安心哪。同理,你顾好自己的身子,你的母亲在宫外也才会少些担心。”
“我……”
薛玉女任由元嘉将她摁坐回原处,唇瓣微动,一句话才刚开了个头,便听殿外陡然喧闹起来。
逢春紧跟着走了进来,面带喜色,“女君,金宝林生了,是位小郎君,母子平安!”
薛玉女一下子没了声响,稍有舒展的神情瞬间收敛。她飞快地扫了逢春一眼,又兀自垂下了头,一双手死死交握在一起,指甲深陷进手背,又变回了殿外那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模样。
元嘉不曾察觉到这丝异样,只撑着桌角站了起来,“那可真是桩大喜事哪,让祥顺速回紫宸殿报喜,陛下听了也会高兴的。”
逢春同样笑道:“祥顺已先行一步,还让奴婢向您告罪一声呢!”
“孩子呢,现下在何处?”
元嘉又问道。
“太医瞧过无恙以后,便被奶母抱去侧间吃奶了。”
逢春答道。
“既然无恙,就不必再耽搁了。”元嘉偏头看了眼窗外天色,“命人将二皇子裹得严实些,再带上伺候的人,直接送去含凉殿。”
“……含凉殿?”
元嘉侧身看向薛玉女,面色平静,“金才人虽为陛下生下了第二个皇子,可她的位份远不足以亲自抚育子女,自然是要交给其他嫔妃的。”
“可含凉殿只有一位三品的卫婕妤,若依宫规,她也是不能抚养皇子公主的……还有金氏的位份,女君莫不是记错了?”
薛玉女神色晦暗,咬着牙追问道。
“金氏诞育皇嗣有功,位份上本也该嘉奖,”元嘉微微一笑,“就如当年生下公主的娄婕妤一般,亦如将来的薛美人你一般……至于住在含凉殿的人么,予只知道有位姓卫的充仪,美人口中的卫婕妤是谁,倒确实寡闻了。”
“女君还真是思虑周全哪,可若我记得不错,便是要将低位嫔妃的孩子抱走,也多是等到满月之后的。金才人将将生产,便要遭受骨肉生离之痛,未免也太可怜了……”
薛玉女扯动着嘴角,似乎想勉强自己露出一副笑脸,可最终还是失败了,只能灰心丧意般别过头去。
“宫里就这么大块地方,等金才人养好身子,若是思念孩子了,去含凉殿向卫充仪请安时也能见到,端看她想不想了。”
元嘉语气不变,“今日之前,倒也少见你与她有过往来,能替她在予面前说这话,也算难得了……金才人若知道,合该好生谢过你才是。”
“逢春,还不快去。”
元嘉又催促起来。
逢春屈膝道了声是,疾步出殿吩咐了两句,很快又折返回来,跟在元嘉身边候命。
“薛美人,你也该回去蓬莱殿了。”
元嘉朝外走了两步,却没听见身后人的动静,回头见薛玉女一副失神的模样,不免提醒道。
薛玉女动也不动,只神色恍惚地回望着元嘉,蓦地发出一声轻问,“那我呢,我的孩子又会交给谁抚养?”
“娄婕妤的孩子也是留在自己身边的,可名义上抚养公主的却是太后。”
元嘉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偏又自然流露出一股居高临下的诧异,“美人也有一位做太妃的姑母呢,若能求贵太妃抚养美人的孩子,想来便不会有美人说的什么……骨肉生离之苦了吧?”
说罢,见薛玉女依旧没有反应,只脸色愈发的苍白,元嘉不觉冒犯,唇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堪称了然的弧度。
她亦不再多言,只朝逢春投去一瞥,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侧殿,将满室的沉寂留给那道单薄伶仃的身影。
第172章 乱麻绪 欺君之罪可死,欺瞒皇后之罪,……
从观云殿出来, 奶母抱着孩子、十数名宫女也已站在空地上候着,元嘉未作停留便上了辇。一行人正要离开之际,忽听产房内传出一阵哗啦响动,早前去紫宸殿报信的宫女踉跄奔出, 又跌撞着跪倒在步辇前。
“女君, 宝林她、她还在昏睡中, 能否暂且将二皇子留在观云殿,待宝林醒转, 看一眼自己的孩子再抱走?”
那宫女不敢抬头, 只怯怯道。
“观云殿金氏,诞育皇嗣有功, 即日起晋为才人。”元嘉怪罪般看了逢春一眼,“这样大的事,你们竟未向金才人知会一声么,怎能任由底下人也错了称呼?”
逢春的视线从那宫女发顶掠过, 轻道了声奇怪, “奴婢命人去抱二皇子时, 分明听到了太医在里头道喜的声音呢, 但若依这丫头的说辞,金才人还昏睡着, 那这喜……又是道给谁听的呢?”
那宫女陡然白了脸。
元嘉端坐在辇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来人,“她若舍不得孩子, 只管以自己的名义向予哭诉, 躲在屋子里,让你一个小宫婢跑出来拦路作甚?你难道不知,欺君之罪可死, 欺瞒皇后之罪,亦可死。”
那宫女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再抬头时神色凄惶,却又带着一丝认命的麻木。
“奴婢……知道。”
她低声喃喃,每一个字都像是生生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可那是、奴婢的主子。主子要奴婢生,奴婢便生;主子要奴婢死……奴婢便也只能跪在这里,求您的一个恩典。”
元嘉闻言,目光在那宫女青紫的额头上停留片刻,眼底冰霜稍融,似是触动,但更似惋惜。
“……愚蠢至极。”
她轻轻吐出四字,却不见多少怒意,反倒更似一声叹息,“予请五窦进宫,又令一众宫女听学受教,就是希望你们能明事理、知进退,而非做个主子身边的榆木疙瘩,只知道一味遵命。”
元嘉摇了摇头,“也罢,既是二皇子降生的好日子,那便不宜见血了。你且回去告诉金才人,让她收起那满腹的歪心思,若还想活命,从此便安安分分度日……否则,二皇子也只会有一个母亲了。”
最后一句,话音倏然转冷。
那宫女背脊一凉,连忙磕头称是。
元嘉看了眼正在奶母怀里酣然入睡的婴孩,忽而开口,“不必急着给予磕头,先去给你屋里的那位主子磕最后一个头吧。”
“……女君?”
那宫女猝不及防,茫然抬头,目露无措地看着元嘉。
“将予的话一字一句地说给金才人听,然后便回自己屋子收拾东西吧。”元嘉难得耐心解释,“往后你便是二皇子的宫女了,跟他住去含凉殿吧……你既只知道听主子的话,那予便给你换一个主子效忠。”
见那宫女似有些反应不过来,元嘉索性就近指了个小内侍,“你,就在这里等着,看到人出来了,去到含凉殿了,再回来复命。”
那内侍闻声出列,拱手道了声是。
“走吧。”
步辇重新被抬了起来,绕过长街,将那瘫倒在地、悲喜交加的宫女与不复喧嚷的观云殿一同抛在渐暗的斜晖中。
“……你也跟着去一趟。”
元嘉偏头对随侍在侧的逢春吩咐道:“到了含凉殿,替我安抚一下卫充仪,告诉她不必过于担忧。二皇子日常起居自有奶母和宫女们照料,她若嫌麻烦,过好自己的日子也足矣,只消每日瞧他两回,知道他健康无恙便是。”
顿了顿,又补充道:“一应用度,都会由六尚局添补妥当的。你记住,叫她莫要多思多想,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她的福气。她只需安心抚养二皇子,恪守本心,旁的什么也不必管……若有什么拿捏不准的,再来清宁宫问过我便是。”
“是,奴婢记下了,”逢春点头道,“定将您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充仪娘娘听。”
元嘉微微颔首,又吩咐抬辇之人改道回紫宸殿。逢春则停在原地,待步辇彻底消失在拐角处后,方才看向抱着孩子、无声等候在另一侧的奶母众人,唇瓣轻启,“诸位,咱们也走吧。”
……
再回到清宁宫时,已近漏夜时分。
元嘉陪着燕景祁用过晚膳,又将白日里剩的奏章批阅完毕,方才起身告退。
从前,燕景祁头疾发作时,她一度将自己歇在了紫宸殿,与男人起居一处,任由外界猜测议论。如今替燕景祁打理朝政,却反倒留在了皇后寝殿,宁肯每日奔波些……说到底权势在人,至于这个人住在哪里,便没那么重要了。
“……奴婢过去时,正赶上太后娘娘与卫充仪从御苑赏景回来呢,知道金才人平安为陛下产了位皇子,都很是高兴。”
摇曳的烛火下,逢春正向元嘉回话。
“但卫充仪还是有些不安,尤其是听见您晋了她的位份,还将二皇子抱到含凉殿抚养之后……太后娘娘倒什么也没说,只命人去观云殿赏赐了金才人一番,之后连二皇子的模样都没瞧一眼,便直接叫奶母抱进殿了。”
“她只养过猫儿,自然是担心的。”
元嘉笑了笑,“也无妨,让掖庭再多挑些有经验的宫女过去,还有内侍……至于伺候皇子该有的人数,也全部添去含凉殿。虽一时侍奉不了皇子,但侍奉皇子的母亲,还是可以的。”
逢春自是应下不提。
元嘉语音稍顿,又说起另一桩事,“方才你不在,我便让红玉去传了个话,叫薛美人的母亲明日进宫,也好陪着女儿生产。可最后却是承恩侯夫人出来接的旨,我只怕当中又要起什么波折……”
“承恩侯夫人……是薛美人的嫡母,为显对您的郑重,由她来接旨也算情有可原。”逢春斟酌着开口,“薛美人的生母,不曾有诰命加身,明日就算进宫,怕也是要跟在承恩侯夫人这位命妇的身边的。”
元嘉却摇了头,带着几分迟疑,“红玉只说奇怪的很,咱们都知道薛玉女非承恩侯正室所出,她进宫来也从未隐瞒过这一点,可等到今日去侯府传话的时候,竟无一人知道那名妾室姓甚名谁,真就以为薛玉女是承恩侯夫人的女儿,可外头谁不知道……这难道不奇怪么?”
“这……”
逢春面色郑重了不少,想了想,复猜测道:“奴婢依稀记得,红玉曾说过承恩侯夫人治宅极严,为人也倨傲,从不许后宅的其他女人现于人前……或许正因如此,她们也不许与侯府的郎君、娘子们有任何勾连,所以在仆婢的嘴里,薛美人的母亲便只剩下一位承恩侯夫人?”
“你自己都说得如此勉强,还想拿它抚平我心中的疑虑不成?”
元嘉半无奈半好笑般睨了人一眼,“若说薛玉女泯然于众人,或许有你说的可能,可她自进宫来恩宠不断,如今还怀了皇嗣,该是薛家此代最本事的一个了,更遑论她还生了那样一张芙蓉面……薛神妃辞世,她便是天时地利人和占尽,便是从前在侯府里不受重视,如今也早不可同日而语了。”
顿了顿,又道:“若我是薛玉女的生身母亲,就凭自己生了个光耀薛家的女儿,便要就此挺直腰杆,在府里与那正室夫人打起擂台来了,怎还会做到叫丫鬟小厮连自己名姓都避而不谈的……你今日也瞧见了,薛玉女提起她娘时的反应,该也是母女情深的。”
“可……这与咱们有何干系呢?承恩侯府里的是非纠葛,那是关起门来,她们自家人该解决的事儿。您如今忙得脚不沾地,前朝后宫,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等着您决断,哪还有闲工夫管她们家主母与妾室之间的相处之道呢。”
逢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声。
元嘉叹了口气,“我是不想管的,可你今日也瞧见了,薛玉女的情况不对劲,或者说是太糟了。这还在人前呢,她便已维系不住温穆太子妃的那副姿态了,若在人后,还不知道是何种模样呢……”
“孕期本就容易生骄生躁,胡思乱想也是常有的,更有那性情大变者,都属常事,可我却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若继续放任不管,我只怕她早晚会伤了孩子,更会伤了自己。”
所以不能不管。
逢春抿着嘴,思来想去一番,倒也确实没找出更好的解释,遂道:“左右明日人便进来了,女君若有疑问,当面问了她们去,再敲打那承恩侯夫人一番……或者干脆便不叫承恩侯夫人去蓬莱殿请安了,只在咱们这里坐上一坐,打发了出宫就是。”
“也只能如此了……”
元嘉喟叹一声,忽又回忆起陪在薛玉女身边的那名宫女,还有她避开前者推搡时的熟稔反应,心中陡然升出些猜测,“逢春,金氏的宫女说金氏孕期急躁,动辄便会打骂她们这些宫女,那薛玉女如今这副模样,会不会也……”
逢春愣在原地,良久迟疑道:“您这么一说,奴婢也觉得像呢……”
元嘉眉心拧得更紧,似乎想从这一团乱麻中捋出些许思绪,可终究拼凑不出一个更有力的说法。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终是放弃了思考,“罢了……横竖像你说的,她们明日就进宫了,一切总能见分晓,我们在这里胡乱猜测算什么。”
元嘉说着,又伸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起身走向后殿,另只手朝殿外一指,示意逢春命人进来梳洗,可动作间仍透着一股隐约可见的心神不宁。
第173章 深瞒语 她如今有的一切,都是沾我女儿……
次日, 承恩侯夫人曾氏独自进宫。
“……敬问皇后殿下康安。”
曾氏敛目进殿,在元嘉三步开外的地方稳稳停住,两手交叠置于身前,面向前者深深一俯拜, 动作恭顺到了极致, 全然瞧不出半分外人口中倨傲的模样。
“上次见夫人, 还是月前命妇们进宫请安的时候,当时也不曾与夫人多说两句, 今日便算是补上了。”
元嘉笑着叫起, 又近乎刻意般朝曾氏身后望了两眼,“可怎的只见夫人一个, 薛美人的母亲呢?”
曾氏将将起身,便因元嘉的这声询问僵在原地,本就低垂的脑袋被埋得更深,似乎想借此躲开元嘉堪称迫人的视线。
“……曾夫人?”
元嘉又唤了一句, 声音却沉了下去。
“女君恕罪, ”曾氏强撑着一张笑脸, 勉力道, “本该带林氏来向您请安的,可她的身子骨弱, 前两日不慎染了风寒,如今正卧床不起呢,哪里敢再让她进宫, 若是让贵人们也跟着染了病, 那便是薛家上下的大罪过了,这才……”
“竟这般不巧,怎的昨日传见时不曾听夫人说起?薛美人知道自家母亲要进宫相陪了, 如今就在蓬莱殿等着呢!夫人考虑也忒不周全,可请大夫去瞧过了?病得可厉害?罢了罢了,还是让宫里的太医也去一趟吧,也好叫予放心,叫薛美人安心。”
元嘉噢了一声,尾音却上挑,显然是不信的。
“不必不必!”
曾氏连连推拒,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反应的不寻常,跟着便放缓了语调,“已叫大夫过府诊过脉了,就是寻常的头疼脑热,只是她自来体虚,这才显得严重了些。太医们都是伺候贵人的,哪里敢叫他们给一个小小的姨娘看诊呢。”
此话既出,若再瞧不出其中的端倪,便枉费元嘉这些日子和朝臣们打的交道了。
“曾夫人这话便不对了,”元嘉不紧不慢地搁下杯盏,“夫人纵是薛美人的嫡母不假,可林姨娘更是她的生母,进宫前亦是感情甚笃的。薛美人如今正怀着身孕呢,予下赐太医看诊,也是希望她在宫里一切舒心,好平安为陛下再诞下一个皇子呢。”
曾氏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皇后殿下慈心,臣妇替林氏谢过,只是、只是……”
“还请夫人想清楚了再答,究竟林氏是因何缘故未能进宫。”逢春站在一旁,瞧着人不阴不阳地开口,“夫人若有欺瞒之举,过后可是要被从严论罪的。”
曾氏闻言,额角冷汗涔涔,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她的视线变得飘忽不定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嘴唇哆嗦着,试图张口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元嘉也不催促,只将目光牢牢钉在眼前如坐针毡的人影身上,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曾氏双膝一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再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重重跪倒在地。
“臣妇不敢隐瞒……”
她猛地抬起头,上齿死死咬住下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林氏未能进宫,实则是因为她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
元嘉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林氏早已离世,又如何能进宫呢!”
话音刚落,曾氏便似脱力般彻底瘫倒在地,仿佛卸下了身上的千斤重担,伏在地上颤抖不止。
元嘉端坐在上首,面容虽还算平静,可心底已掀起了波涛巨浪,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更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透出青白。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曾氏身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字字千钧,“夫人早前说她病了,如今又说她没了,都说的有板有眼,神态再笃定不过……予究竟该信夫人的哪一套说辞呢?”
曾氏两手死死攥紧衣角,像是抓住最后一株救命稻草般,声音发颤,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开口,“臣妇……臣妇不敢妄言,林姨娘她、她确实是没了……寻常人害一场风寒,不过休养个十天半月,偏她身子骨弱,大夫给她开的药喝了便呕,小厨房特意为她备的吃食咽了两口便吐,臣妇……还有侯爷、府上的所有人,真的是尽力了,可还是没能留住她的性命哪……“
“你说林氏没了,那她是什么时候没的,”元嘉语气微顿,似乎在审视着曾氏每一个字的真伪,“嫔妃的生母去世,这样大的事情,怎的一点消息都没传进宫来,承恩侯府也是众人缄默,竟连林氏这个人都不识得了。“
“……林氏、早在去岁端阳前,便已不治身亡,距今已一年半有余。”曾氏不敢抬头,“府里的妾室本就多,伺候的人亦时有变动,新来的仆婢……自然不知道还有过一位林姨娘。”
“夫人还没答完呢,为何人没了,却没向宫里递过一次消息?”
见曾氏声音低了下去,又抿着嘴沉默起来,逢春不免“提醒”道。
曾氏缩着身子,似乎想将自己就此藏匿起来,可实在躲闪不过,只好道:“来报过的……只是贵太妃娘娘说、让家里不要声张,说只是死了一个连族谱都上不去的姨娘罢了……又说薛美人如今在宫里正当宠,若为这样的小事乱了心神,御前失仪、祸累全家便不好了……臣妇哪里敢左右贵人的想法,不过听命行事罢了。”
“……听命行事?好一个听命行事,”元嘉勾唇一笑,“就好似夫人在其中全然做不了主一般。但予怎么听说,薛美人当年是经夫人一手教导提点,才被选中送进宫来的?”
闻言,曾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眼底怨恨与不甘交织,勉强道:“臣妇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终归是薛美人自己的福气,得了她父亲与姑母的重视……所谓出嫁从夫,臣妇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听从夫君的吩咐罢了,哪由得了自己哪。”
元嘉听得眉心微动,望向曾氏的目光里也多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看来眼前这位女妇人,与承恩侯府、甚至薛贵太妃的关系都不算好……也难怪,自己就一个女儿,眼看她风光显赫地嫁给了储君,夫妻情浓不说,前路更是一片灿烂。结果人上人的日子还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了。
偏偏这个时候,从来瞧不上的妾室和她生的女儿却被选中去延续薛家的辉煌,更要她这个做嫡母的手把手将其教导得与薛神妃生前别无二致……可不就是踩着自己女儿的尸骨往上爬么,她怎会心无芥蒂?
“你也不是头回进宫了,这几年去蓬莱殿的次数也不算少,薛美人就没向你问起过她生母的近况么?”
元嘉收起满腹思绪,继续问道。
曾氏此刻已平静不少,她缓缓坐直身子,更抬起一只尤带颤意的手,整理起方才惊慌失措时散乱的鬓发,将滑落肩窝的几缕发丝捋回耳后,又将鬓边有些歪斜的步摇扶正,带着一股竭力想要恢复体面与镇定的执拗。
待将自己整理妥当后,方才回话道:“臣妇既进宫向您请安,自然也是要去蕴真殿向贵太妃请安的,若还要再拐道去蓬莱殿,大多是与贵太妃结伴同行。贵太妃在场时,薛美人总是少言的,偶尔问起林姨娘,也很快被贵太妃几句话搪塞了过去,臣妇也只说她在家中一切都好,只是身份委实低微,不能进宫探望……本也进不了宫。”
最后六个字,已近耳语。
“是么?”
元嘉不置可否,“你们是笃定,薛美人永远不会有见到她生母的机会么,就没想过予、太后或是陛下为使她孕期舒心,下旨让林氏进宫相陪么?”
曾氏已重新将两手规矩叠放在身前,只仍然不敢抬头,“事已至此,臣妇亦不敢再瞒……其实,贵太妃为让薛美人安心待产,一早便应承了她,答允在她生下皇嗣后,让臣妇带着林氏进宫,陪她在蓬莱殿住上些日子。所以这几个月,薛美人一直老实安分地留在蓬莱殿安胎……只是不想,她竟求到您面前来了。”
说着,又深吸了一口气,“本也没想过能一直瞒着,家中都打算好了,到时先以林氏染病为由拖上些日子,等到彻底瞒不下去的那日,再将她生母的死讯说出来,料她顾念着刚出世不久的孩子,纵是悲痛伤心,也不会有大碍的……”
若没有昨日观云殿那一遭,或许真就如薛家设想的一般,薛玉女还要被瞒在鼓里许久,才会在某一日发现自己的母亲早已不在人世的事实……可对她未免也太过残忍。
元嘉想到这里,不免出言轻嘲了一句,“看来,温穆太子妃当年辞世时,承恩侯也是这般令夫人振作起来的吧?”
即便已到了眼下的境地,曾氏还是在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时厉声反驳,“她如何能与我的神妃相提并论!连她的名字,都是沾我女儿的光……她如今有的一切,也都是沾我女儿的光!”
“那怎么不继续瞒下去了?”
元嘉深望了她一眼,“被予的几句话唬住了?还是自信予会帮着你们继续隐瞒?”
“……您当然会的,不是么?”
曾氏的身子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蓦地抬起头,发出阴恻恻的一声轻笑,“她肚子里怀的,可是陛下的皇子哪。”
第174章 胁令从 “当然是皇子……一定是皇子!……
元嘉听着曾氏这声堪称僭越的话, 非但没有动怒,唇角反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她微微向后一靠,指尖搭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皇子?”
元嘉发出一声轻飘飘的疑问,带着几分不甚明显的兴味, “且不说薛美人的产期尚未到, 只听夫人这话, 还以为夫人是济世名医呢,连太医都拿捏不准的事情, 却在夫人的一张嘴里拍板定案了。”
“当然是皇子……一定是皇子!”
曾氏的声音忽高忽低, 像是陷进了一场难醒的美梦,带着一股莫名的兴奋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也只能是皇子……家里为她打算了这么多,否则凭她庶出的身份,何以有今日的尊荣,更令我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若不是……神妃当年早就该替太子, 不, 替陛下生下第一位皇子的!”
想是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许久, 一直没有机会向人倾吐, 直到方才在元嘉这里受惊受激,才终于不管不顾地发泄一通。
元嘉起初还饶有兴致地听着, 更抬手制止了逢春想要出声斥责的举动。但很快,随着曾氏愈发颠三倒四的呢语,元嘉原本带着戏谑的神情渐渐敛起。她坐直身子, 半眯着眼睛捕捉着曾氏口中的关键之语, 又暗示般朝逢春投去短促一瞥。
“放肆!”
逢春立时喝道:“皇后面前,夫人也敢这般不知礼数么!”
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曾氏浑身一颤, 未尽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所有外泄的情绪被强行掐断,只剩下无措的喘息与茫然。
她抿着嘴,眼眶微微泛红,“臣妇便是恪守礼数,皇后今日还会容我完好无损地走出去么?左右是一定会领您的罚了,臣妇还端着那一套虚礼,假眉三道的作甚……我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你当然不怕,”元嘉缓缓一摇头,“说到底,林氏也只不过一个侯府妾室罢了,她是生是死,确实不必报到宫里来,哪怕是嫔妃的生母……毕竟过往恩赏的,都是你这位嫡母。予纵使罚你,也不过一个疏忽延报的过错罢了,至于其他的,若想师出有名,是再没有了。”
“皇后思虑远重,怪道能替陛下打理朝政呢……可我不过一短视妇人,哪能想到那份上去,不过是听命而行,若要找那罪魁祸首,也该是陛下的生母,宫里的贵太妃娘娘才是呢,我自然没有过错。”
曾氏抬起手,指尖极其缓慢、近乎刻意地拭过自己干涸的眼角,仿佛那里真的存在过一抹泪痕似的,再仰头看向元嘉时,原本的惊惧与慌乱褪得干干净净,嘴角扬起一道僵硬而扭曲的弧度,“看来今日,是没办法令薛美人娘娘展颜舒心了,臣妇这就回府闭门思过,在此叩别皇后殿下。”
说到这里,曾氏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饶是两膝还跪在地上,姿态却已带上了从前的倨傲,“臣妇自昨日接到您的口谕后,便知道早晚有这么一遭,更没想过能瞒住您。与其被您觉出端倪,下令严查,落得个颜面尽失的结局,不若臣妇自己挑明了……这是臣妇欠下的债,它就跟团烂泥似的,一脚踩进去,沾上了便抠不掉、洗不净,皇后殿下若要问罪,便请处置了薛家吧,尤其是臣妇的那位夫君,承恩侯薛实甫!”
元嘉眸光骤然一凝,看向曾氏的目光里褪去冷淡,却又重新带上一股审视猎物的锐利锋芒,“……竟是予看走眼了,还以为夫人只是无计可施,不得不对予坦诚相告,如今瞧来,夫人分明是对自己的夫家怨恨已久哪。”
现在回想起来,哪怕有她方才说的诸般理由,今日的问话也未免过于顺畅了,那些看似宣泄却又能时刻戳中往昔旧事的言语,还有此刻毫不遮掩的对承恩侯的愤恨……她本以为曾氏既为薛家妇,又在后宅中说一不二多年,许多事情应是与他们站在同一立场上的,如今看来,却不尽然如是。
薛神妃的骤然离世,薛玉女的步步高升,以及承恩侯与薛贵太妃在此事上的逼迫与强压,最终成了扎在曾氏胸口上的一根毒刺,多年钻心刺骨,经年溃烂腐败,至此已成魔障。
只可惜,她却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医者……至少,现在不是。
“夫人不顾及己身,也不在乎承恩侯与薛家上下,这倒也无妨,”元嘉轻笑一声,重又收回视线,“但予若没记错的话,夫人膝下还有位小郎君吧,似乎还未及弱冠?”
曾氏神情骤然一变。
“既让夫人进了宫,如何好就这样打道回府……逢春,去把予给薛美人准备的补品取过来,曾夫人稍后去蓬莱殿探视时,正好替予一并转交给薛美人。”
逢春敛目应是,却没有立时离开,仍是站在原地,将视线停留在曾氏的脸上。
“……皇后还真是心大哪,听了臣妇的话,竟还能让臣妇去到蓬莱殿,去见那位金贵的不得了的美人娘娘。”曾氏歪着脑袋,露出一副十足的苦恼模样,“臣妇如今的记性是愈发不好了,若是在她面前说错了什么,又或是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了,惊了腹中皇嗣可怎么是好?”
眼底是再懒遮掩的恶意。
“那便让薛小郎君去和自己的姊姊作伴吧,”元嘉重新靠回背椅之上,神情再轻松不过,“料想温穆太子妃泉下寂寞,会愿意见自己的这位弟弟的。”
“……皇后!”
元嘉的视线缓缓垂落在曾氏惊怒交加的脸上,像是瞧见一只随时能被碾死的蝼蚁般,淡漠到近乎面无表情,“夫人何以这般激动?可是予让夫人误会了什么,但予也任由夫人在清宁宫自说自话了一通哪……如今要些回报,也不过分吧?”
她略顿了顿,看着曾氏骤然僵住的表情,才慢条斯理继续道:“夫人说的没错,薛美人近来本就心绪不佳,人瞧着也瘦了一大圈,怕是承受不住。予虽怜她丧母,但为了她肚子里的那个,也只好先瞒着了……予想着,夫人既是她肚里孩子的外祖母,定然会心疼外孙,帮着遮瞒,只当今日从未在予面前说过这些话,予也什么都没听到,可懂?”
而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冷,“若薛美人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予全当是从夫人的嘴里漏出去的。夫人身娇肉贵,自是不好苛责的,但夫人唯剩下的那位小郎君,怕是就要替他这位母亲,尝尝祸从口出的滋味了。”
曾氏一下子焦灼起来,上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明显的血腥味,才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又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再抬头时,曾氏瓷白的脸上只剩下了一片死寂,所有的怨恨、不甘,还有癫狂,都在元嘉的话里被碾得粉碎。
“……臣妇……谨遵皇后懿旨……今日什么都、都……没有说过,这就去、去见……”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自己毕生的力气,说完便如被抽去了全部的骨头般,身子脱力似的伏在地上,只剩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元嘉这才笑了起来,“予近来实在有些分身乏术,能得夫人替予分忧,实在是予的福气……瞧着天色也有些晚了,夫人就不要在予这里继续耽搁时间了,还是早些去蓬莱殿见过薛美人吧,也省得她挺着个大肚子等得心焦。”
“……臣妇遵命。”
语气却是平淡。
“夫人可带够了换洗的衣物?”元嘉并不理会曾氏的态度,又关切道,“本就是让夫人进宫陪伴女儿的,之后少不得要在宫里住个几月,若有什么缺的少的……罢了,也是小事,予回头命六尚局给夫人重新置办一整套新的器具衣物就是。”
“……臣妇谢恩。”
又是一声低语。
按说是十足无礼的姿态,偏元嘉却看曾氏如今的反应十分顺眼。她朝着逢春抬了抬下巴,“还不快把承恩侯夫人扶起来,再替予好生将人送出去……啊,差点忘了,别说予不体谅夫人。夫人若拿不定主意,可先去蕴真殿向贵太妃请安,只是记得将门窗都关严实些,别叫檐下的鹦哥给偷听学了去。”
曾氏踉跄两步站稳,又被元嘉的这番话激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勉强道:“臣妇受教,唯遵皇后殿下懿旨行事。”
“好,那予便不送夫人了。”
元嘉重又端起手边放了许久的杯盏,不管里头的茶水已然沁凉,垂目啜饮两口,待余光瞥见曾氏将要踏过门槛的一刹那,又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话——
“夫人还不知道吧,观云殿的金才人昨日已为陛下诞下了第二位皇子,母子均安,真是件功在社稷的大喜事。只是昨日生下来的时候已有些晚了,尚且未晓谕上京,但想来再过两日便会颁旨与诸位同庆了……薛贵太妃也是知道的,说不定还有话要与夫人说呢,夫人一会儿过去,不妨多待片刻,也可与她细聊聊。”
看着逢春身边陡然僵硬的背影,元嘉缓缓合上杯盖,眼中笑意更是开怀。
第175章 细推敲 温穆太子妃因何而殁,这你可清……
不多时, 逢春重又回到殿内。
“奴婢命了两个小宫女相陪,瞧着,是先往蕴真殿去了。”
元嘉略一颔首,指尖虚虚一点对面铺着软垫的坐榻, “此刻没有外人, 坐下来说话吧。”
逢春应了声是, 跟着便动作熟稔地坐下,显然已不是第一次。
“承恩侯夫人今日说的话当真是惊耳骇目, 好在您一早便有预料, 不曾让其他宫女入内服侍,否则便是想瞒也瞒不过的。”
逢春指腹一触, 便将元嘉手边的杯盏推至一旁,另替前者换了盏新茶,又重新放在元嘉面前。
元嘉表情却有些凝重,“若不是……我又何尝想瞒呢, 也瞒不了多久的。”
“要说也是他们家自己的事情, 偏捅到您这里来了, 您如今纵是不想管……也不成了。”
逢春不快道。
元嘉却没有立刻说话,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低垂的睫羽在她脸上投落一片动摇的阴影。元嘉沉默良久, 才带着罕见的犹疑与厌弃开口——
“方才……我竟有一瞬间觉得,就这样放纵不管也非坏事……她撑得过去是福,撑不过去也是自己命数使然, 或许……连她自己也觉得是种解脱呢。”
话音稍顿, 似乎被自己的念头给烫到一般,元嘉不自觉抖了抖身子,“我这样的念头……会不会, 太恶毒了?”
逢春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元嘉面露挣扎的侧脸,自己也跟着动摇起来,但很快,这份动摇便消失了,平稳而坚定的声音旋即响起——
“奴婢愚见,恶毒与否,从不在于女君所思,端看女君最终所为罢了……此事的起因既不在您,其后种种,又如何能怪罪到您的头上呢?”
“薛玉女的事情确实与我无关,我虽有些怜悯,可也不至于为了她苛责自己。”元嘉垂目一笑,“你若知道我究竟想做什么,或许便不会这样说了。”
“不管好坏,女君只需自己问心无愧便够了。”
逢春只道。
“……哪怕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元嘉故意反问。
逢春抿嘴一笑,轻声却坚定道:“奴婢跟着女君,早做了许多大逆不道的事情了,还怕这一桩不成?”
元嘉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烦闷却是减轻不少,又与逢春打趣了两句,这才绕回一开始的话题。
“曾氏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全部都听清了吧……可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逢春眉尖微蹙,沉吟片刻后方道:“曾夫人话到后头,虽有些癫狂失态,可在薛美人生男生女一事上,却是无比的笃定……且,也不知是否是奴婢想多了,总觉得温穆太子妃当年,也有过薛美人今日之事,但似乎并不为人所知……”
到底是未加证实的猜测,她便也说得隐晦,但元嘉还是听出了前者的言下之意——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薛神妃当年怕也是怀过孩子的。
“去把薛玉女有孕以来的所有脉案、开过的药方,还有蓬莱殿这几个月取用的药材种类、份量,通通找出来。先让辛夷、还有章有为帮着查检一下,看看当中有无问题……动静大些也不打紧,左右现在也无人敢置喙。”
逢春先是答应,随即为难道:“可咱们之前已经查过了呀,都是没有问题的。当时还想着有贵太妃这位同族姑母的看顾,薛美人这胎一定是稳稳当当的,谁知竟……”
“不,咱们查的还不够彻底!”
元嘉倏然抬眼,“也是咱们疏忽了,被薛贵太妃虚晃了一枪,只盯着明面上的安胎药不放,却忘了这几月来送进蓬莱殿的,远不止这一张安胎的方子!”
“那奴婢这就跑一趟司药司。”
逢春立刻道。
“等等——”
元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各宫本就都置了医女,她们等着司药司煎好了送来也可,自己跑一趟照方抓药,回来后在小厨房熬煮也可……”
她猛地抬眼,看向逢春,“咱们想浅了!蓬莱殿的要查,蕴真殿的也要查,若药方上拎不出错,便只能是用量上了……蕴真殿可不止有医女,还配了太医呢!那位太医,如今就侍奉在蓬莱殿呢。”
“女君是怀疑……”
逢春欲言又止。
“不必大张旗鼓,只让辛夷暗中去调薛玉女有妊以后,蕴真殿领药的记档,看看都有哪些药材被取走了,又取走了多少……若我们猜测没错,这当中的许多药,未必真用在了贵太妃身上。”
元嘉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只要能领回来,中途调换一二,或是另作他用,岂非轻而易举?她们既笃定薛玉女能一举得男,怕就是将这些扣下来的药材混作了寻常补药、或是安胎药,再让薛玉女一日日的喝下去……谁能察觉?”
元嘉缓缓收拢了指尖,“这远非一朝一夕之功,只要咱们想查,一定是能发现蛛丝马迹的……或许,薛神妃当年也深陷其中,里面也有贵太妃的影子呢?”
“贵太妃当年如日中天,自己便是一品皇妃之尊了,又手握陛下这位养在娄太后身边的皇子,其后更连太子妃之位也被自家人收入囊中,又何必使这些旁门左道……竟还敢在宫里行此等阴司鬼祟之事。”
逢春委实不解。
“权势当前,谁能不动心呢,”元嘉觑她一眼,“便是我,至今也是贪得无厌的。”
“那奴婢这就去交代章小娘子,请她在这上头多费些心思。”
逢春想了想,如是道。
元嘉嗯了一声,又吩咐道:“出去时,替我将红玉叫进来,温穆太子妃的事情,我也还要再细问她一二。”
逢春应了声是,方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不多时,红玉垂首入内。
“坐下回话吧。”
元嘉搁下手里的奏章,用朱笔勾划了一番,又写下十数个字的批语,听见有脚步声走近,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因曾氏一事,她今日不曾去宣政殿,便索性让内侍将奏章都抱到清宁宫来了。
红玉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受宠若惊的惊异,但很快便应声道:“谢女君恩典。”
说着,又依言上前,却没有选择坐在早前逢春坐过的位置,反而另搬了个矮凳,搁在距元嘉三步开外的地方。坐下时只堪堪沾着矮凳的边沿,腰背挺得笔直,姿态依旧恭敬,不敢有半分逾矩。
“你也在我身边许多年了,怎还这般拘谨?”
元嘉抬起头,笑问了一句。
“女君待奴婢好,但奴婢也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
红玉垂目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