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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18004 字 2个月前

“……端王爷?”

眼见众人终于散去,元嘉这才将目光转向端王,却仍高高站在阶上。

“许久未进宫探望母妃了,我今日便不回去了,”端王回过神来,“陛下那里,还请皇后多加看顾,若好转过来,也请皇后往长生殿知会一声。”

元嘉微微颔首,“自当如此,可陛下的身体……太妃还有母后那里,还请端王爷暂且不要声张,也免得她二人担心。”

“本王知道轻重的,”端王同样道,“但今日之事,怕也瞒不了多久。官员们只要出了宫,再如何也会有流言传于市井的。”

但见元嘉含笑不语,端王便也知自己失言,索性告辞道:“皇后还是快些去到后殿吧,陛下如今该是离不得您了……宋侍郎那边,或许也需要人决断一二呢。”

“那予也不同你客套了,”元嘉从善如流,“祥顺,替予好生送端王出去。”

“奴才领命。”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祥顺这才出声。

申时安带着人离开时,特意将祥顺留了下来,想着元嘉身边就跟了个逢春,此间喧嚷,或许能有用得上的地方──如今也的确用上了。

端王自是谢过不提,哪怕他早已对皇宫熟稔于心,却还是依了元嘉的话,等着祥顺近前相送时才彻底转身离去。

“……咱们也走吧。”

元嘉看着端王逐渐远去的背影,又侧眸瞥了眼属于自己的镶金缀玉的凤座,指尖却似不经意般从燕景祁坐过的御座上划过,很快朝逢春道。

……

元嘉踏进后殿时,申时安已将诸般物事有条不紊地安排了起来,兰华也从紫宸殿赶了过来,此刻正站在苗显光身旁听着对方说话,不时发出两声轻问。

殿内重又弥漫起零散的药香,燕景祁眼睑半阖,整个人倚靠在软榻上,眉心凝着深深的折痕,整个人显得疲累而无力。

元嘉顿了一下,方才缓步上前,又将脚步声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碎这一室的静谧般,摇头示意众人不必行礼,自己则站定在距软榻几步开外的地方,低低唤了一句,“……陛下。”

声音轻的像是随时会飘散在空中的一缕烟雾,语调里却是始终不改的恭谨。

燕景祁头也不抬,只指尖在膝上微微一叩,元嘉便会意地离得更近,“陛下可觉得好些了?”

燕景祁不答,可抵住眉心的另一只手却泄了端倪──指尖隐隐泛白,力道大得更可瞧清手背上的青筋,俨然情况不佳。

“……耽搁了这么久?”

他反问道。

元嘉顺势坐在男人身侧,“大臣们忧心陛下龙体,少不得要安抚一二,妾身已将他们打发了去……只是不知,宋侍郎的情况又如何?”

后半截话,则是问苗显光的。

前者立刻上前,“回女君的话,臣已让廖典廖太医带着医女去瞧过了,宋侍郎是急怒攻心,兼之年纪老迈,这才会不支倒地。万幸出事时许多人都在场,去太医署报信的也及时,这才不曾耽误医治的最佳时机……可到底垂老,今次遭此一劫,往后怕是得静养了。”

元嘉不置可否,“无事就好。”

又看向燕景祁,“陛下,您的药可熬好了,妾身先服侍着您喝了吧?”

此话既出,男人还没有反应,殿内其他人的脸上倒显出几分异样──苗显光眼神闪躲,申时安与兰华更是欲言又止。

“……都出去,朕要和皇后说会话。”

燕景祁沉默了片刻,吩咐道。

众人垂首称是,各自退离。

申时安却在这当头飞快地瞥了元嘉一眼。元嘉似有所觉,面色却不改,只同样朝逢春抬了抬下巴,前者立刻跟在了申时安身边,又随着其他宫女出了殿。

“陛下……三郎。”

待到诸人退离,元嘉重又拾回私下里的称呼,看向燕景祁关切道。

“……嘉娘,我能信你几分呢?”

燕景祁总算睁开了眼,可看向元嘉的视线中却满是晦涩难懂,和下定某种决心前的最后挣扎。

元嘉拧眉不解,“三郎?”

“回答我,嘉娘,我能信你几分?”

燕景祁重复道。

元嘉正色,旋身站在男人榻前,裙摆一提便跪了下去,“愿与三郎两不生疑。”

“嘉娘在我面前,永远都是这样善解人意。”燕景祁沉沉看了元嘉一眼,“这么多年,连与我争执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我也许久未见嘉娘这般强势的模样了。今日看着嘉娘在宣政殿上驳斥官员的姿态,竟叫我觉得恍如隔世了。”

“他们看似对我不满,实则是向三郎施压,亦是反对三郎的决定,我必不能退。”

元嘉说着,又直视起男人的眼睛,“眼下四里无人,我也不愿与三郎说冠冕堂皇的假话……三郎的身体迟迟不见好转,只怕一些官员的心里也是有成算的。若他们牢记为臣子的本分最好,可权势在前,难保不会有人趁机起歪心思。”

“若可以,我希望自己只是三郎身边的一株丝萝,依附三郎、替三郎打理好后宫便满足了……可如今却觉得,若能替三郎多分担些,我的心也能更安些。”

元嘉轻声道。

“真好听哪,”燕景祁喟叹一声,“但我不是非你不可的,嘉娘。”

“是,三郎不是非我不可,只是我最能够令三郎无后顾之忧罢了。”

元嘉不闪不避,“前朝自有可信赖的老臣,他们足以替三郎稳定朝野,可同样能凭自己盘根错节多年的地位与关系,挟天子以令诸侯。三郎的兄弟也可以信任,但皇室血脉在先,焉知他们不会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可我却只是个女人,不会阻碍三郎半分,更可因帝王妇这重身份,使他们对我少有抵触,如此也能更好听三郎吩咐行事。”

燕景祁低低咳了两声,“嘉娘,你似乎还说漏了最要紧的一个人吧。”

“是,但以我的立场,实不敢说。”

元嘉坦然道。

“我、朕让你接着说,”燕景祁久违地显出几分温和,尾音却微微有些上扬,隐约带着诱引,“说出口了,才好成事。”

元嘉抬眼,“如三郎当年一般,选一位得力的皇子打理朝政,前朝后宫都不会有非议,也能够保燕家江山千秋万代、绵延不绝。”

“确是良策,嘉娘为何不提?”

燕景祁笑意加深。

“若我没有皇子,自然敢提;若宫里不止阿昱这一个皇子,我也敢提;若金宝林和薛美人肚子里怀的都是男孩儿,我更无有畏惧。可眼下这局面,我一旦提了,难免会被人被揣测有不轨之心……我不愿与三郎生出隔阂,亦不愿阿昱与三郎父子情分淡薄。”

“可他还远不到成事的年纪呢。”

“未雨绸缪,总是不会错的。”

“……先起来吧。”

燕景祁朝自己身侧瞥了一眼,元嘉便会意地坐回榻沿。

“若让你替我分担,似今日这般的事情只会层出不穷,言辞亦更加尖锐。”

“可我却觉得有些高兴。”

元嘉反而道。

“为何?”

“他们能指责我的,无非是皇后与女人这两重身份,却非批判我从前代三郎批阅的奏章内容有误……如此说来,我也算是不辜负三郎的教导吧?”

元嘉歪头一笑。

燕景祁一愣,而后纵声大笑。

见状,元嘉心中愈发安定,可仅仅是这样还不够。她想一劳永逸,总要再添一把火才算稳当。

“今日既与三郎作此剖心之语,索性便再说的分明些……还请三郎写下亲笔诏书一份,再交与可堪信赖之人密存。若来日我有任何的失当之举,便请他以此密旨论我罪责。如此,也算能让人放心了吧!”

元嘉看向燕景祁,如是道——

作者有话说:果然,一到工作日,存稿速度呈断崖式下跌[柠檬]

第167章 得偿愿 替我守住前朝,别叫人动了歪心……

燕景祁本欲端盏的动作一顿, 眉尖极轻微地蹙起,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你……不必如此。”

他看着元嘉,眼中三分惊愕, 三分不敢置信, 余下四分尽数归了困惑, 似乎没想到眼前的女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很快,这些惊愕、不敢置信与困惑俱数化为了恼怒──元嘉是他的妻子, 更是大周的皇后, 竟还要迫于非议而被逼自证。推而论之,来日未必不会有其他人做出同样的事, 只是将逼迫的对象换成了他自己,一如今日在宣政殿时的荒唐场面。

元嘉只当不觉,将榻上的黑漆螺钿案几挪得更近,又起身取来笔墨纸砚, 一面研磨起手里的墨块, 一面坚持道:“我心中坦然, 既知道自己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留此物令他们心安又有何不可……也免得三郎来日受我拖累,落下其他诟病的名声。”

燕景祁看着被元嘉递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毫笔, 却迟迟没有动静,直到前者又催促般往前一推,方才缓慢接过。

笔尖沾上墨汁, 燕景祁悬腕停于素白宣纸之上, 目光从元嘉脸上扫过,见她坦然回视,眉心微动, 不知想到了什么,少顷半眯着眼睛,落笔再不见迟疑。

写下的,却不是会掐住元嘉命脉的密诏。

“……这是,调令?”

元嘉垂目分辨了几眼,发出一声不解的呢语。

“接替你兄长的人,应该也差不多到宁州了吧?”

燕景祁问道。

“算算日子,该是差不多了。”

元嘉答道:“但依阿兄的性子,怕是会事无巨细地同人交代清楚了才肯离开,中间又不知会费去多少时间呢。”

“让他即刻回京,不必再等了。”燕景祁头也不抬,“回来后立刻去礼部上任,就顶宋西华的位子,做礼部侍郎,也不必先去太常寺熬了。”

“这如何能行!”元嘉眉心微动,嘴里却反驳道,“且不说兄长资历尚浅,便是宋侍郎,也远不到致仕的年纪哪。若让兄长迁任礼部侍郎,那是否要让宋侍郎升任礼部尚书呢?”

“苗显光不都跟你说过了,宋西华今后就得静养了……他半边身子都瘫了,以后起居饮食都离不开人伺候,如何能再为国尽忠?”

燕景祁又写了两个字,而后蓦地停了动作,顿笔处洇出一个大大的墨点。他闭了眼,指节抵住无意识紧蹙的眉心,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力道重得几乎在额间留下深深的印痕。

如此又是好一阵,燕景祁才断断续续地重新落笔,字迹却已不似先前工整。待写到最后一行时,腕肘更是陡然一颤,笔尖在宣纸上拖出一道突兀的墨痕。男人猛地扣住案几,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三郎!”

元嘉连忙将人扶住,又把案几推到一旁,让自己靠得离燕景祁更近。而后熟稔地伸出手,在男人的鬓间找了下位置,便力道适中地按压起来。

待感受到燕景祁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以后,元嘉才继续未尽的话,“不是立刻便传太医了么,怎的还这般严重?”

“宋西华年轻时便是个躁脾气,也是岁数上来了,才渐渐学起同僚的做派。但到底本性难移,忍不得旁人与他相争。偏论辩的本事又差了些,时常被人挤兑得无从张嘴,却总也不长记性……这般的沉不住气,酿成今日这局面,也是必然。”

燕景祁半算解释,半算感慨。

“如此说来,倒是我的过错了,不该为一时长短,与宋侍郎争执不休的。待到他将养得稍好些,我还是要与他致歉的。”

元嘉轻声道。

“嘉娘何错之有。”

燕景祁一下子睁开了眼,又反握住元嘉的手。前者顺势停了手里的动作,询问般看向男人。

“你在殿上说的话很对,做臣子的也要清楚自己的本分,知道自己究竟身处在什么样的位置,该做的又是些什么事……宋西华就是个反例,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又有诸如屈朝贵一流附和响应,便真以为自己占理了,可却连端王也争辩不过,最后急怒攻心,又能怪得了谁呢?”

燕景祁淡淡道。

“我原还想再用他两年,可不知道设身为君王考虑的臣子,也没必要留着了。给他一份体面,让他以尚书的身份致仕,就当是荣休了。”

“你兄长的年纪是轻了些,但地方上的政绩不错,也拿得出手。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知道如何让我少为琐事烦心……就像你这个妹妹一样。”

燕景祁拍了拍元嘉手背,若有所指。

“兄长定会克尽厥职,一心为三郎分忧的。”元嘉说着,很快又笑了起来,“这下可好,三郎这道圣旨一出,外头人是真会议论纷纷了,怕不是说我只知道替自家人要好处……三郎将难题甩给我了呢。”

“嘉娘要因他们推拒么?”

“自然……不。”

元嘉轻轻吐出最后一字。

“兄长受得起,我也受得起。”

燕景祁笑意愈深,“那便替我将这调令重新誊写一份吧……今日这字,实在是难以入目。”

“是。”

元嘉垂目应下,又重新将那张案几拖到身边,燕景祁任由她动作,甚至体贴地挪开了少许地方。

元嘉只一笑,取过案上那张墨痕斑驳的纸张,摊于眼前细观──确是称不上好看,除了初落笔时的小十个字,余下笔锋都带着虚浮无力,一如踏进殿后男人给她的观感。

默默将内容熟记于心,元嘉重新换上一张宣纸,摩挲铺平后,又用镇纸压住其上两角,而后提笔蘸墨。

不多时,与燕景祁如出一辙的字迹便浮于纸上,连男人藏锋一点的习惯也学了个彻底。待到墨迹干透,元嘉方才递给燕景祁细观,至于那份“真迹”,已然被搁置一旁。

“……倒是半分不差了。”

燕景祁也不接,只就着元嘉的手粗粗扫了两行,便发出赞许般的喟叹。

“三郎给的字帖,如今依旧在清宁宫里放着。”元嘉温和一笑,“不敢有负三郎的期许,我仍是日日都练,今日能换回三郎这一句赞肯,也算是知足了。”

“三郎写的这一份,我先给三郎放匣子里收着?”

元嘉又问道。

“不必留了,烧了吧。”

元嘉自是依言行事,拿着先头那张宣纸起身,又走到临近的香炉旁,开了盖子便将折了几折的纸张投了进去,直到见它被陡然升高的火焰吞噬成灰,方才走回燕景祁身边。

男人不知何时又抵住了额头,也不看人,只道:“嘉娘莫不是还忘了什么?”

“……这,”元嘉故作疑惑,“我实在是记不得了,还请三郎指点。”

“纵是亲笔,也得再落上宝玺才行。”

燕景祁勉力抬眼,“嘉娘跟在我身边那么久,又看了那么多次,怎的还没记住?”

元嘉立时恍然,转身从书桌后头、架格的最深处取出那方螭钮蓝田玉玺,动作小心地将玺底蘸满朱砂,而后当着男人的面压落于宣纸之上。

缓了缓,方卸去力道,“从前倒是申内官捧着宝玺的时候多些,替三郎做这些的次数也多些……我却是还没习惯。”

说着,又赧然一笑。

“嘉娘还是快些习惯吧,”燕景祁拉着元嘉坐到自己身边,掌心炽烫得几乎要将前者灼伤,“我等着嘉娘替我分忧呢。”

“只要三郎开口,我永远都是在的。”

元嘉回握住男人手掌,轻声道。

燕景祁道了声好,“既如此,那便替我守住前朝吧,嘉娘,别叫人动了歪心思。”

“……也别叫、流着旁支血脉的人坐了咱们这一支的江山。”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进元嘉耳中,顿时如火星溅入杂草一般,轰然烧尽前者的五脏六腑。

元嘉的指尖倏然收紧,又立刻强迫自己恢复如常。她低垂着眼帘,又将呼吸压得极缓,唯恐被男人察觉到异样,但微微颤动着的鸦睫仍泄出几丝激荡的心绪。

“……是,元嘉谨记。”

她盯着与燕景祁交握在一起的手,自喉间深处发出一句含糊的答语。若男人此时与她对视,定会发现她眼底那几乎藏匿不住的快意。

「……也图一把生杀予夺、权势在我的滋味了。」

燕清忞的话尚在耳边回荡,如今这滔天权柄,也只与她隔着一层皮肉了,终于触手可及。

“……去吧,你的建言写得很好,改日与他们细细再议吧,今日就算是耽误了。”

燕景祁强撑了许久,头疾却依旧肆虐得厉害。额角突突的跳着,不断向他彰显着存在,也一并提醒着他何以到向元嘉放手权柄的地步。

但这已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他看着元嘉,元嘉亦看向他。

而后,女子依言起身,却没有立时离开,反而道:“我让他们进来侍奉三郎服药,三郎养好身子,一切便又会如常的。”

燕景祁不置可否,“那个和尚……”

“之前派出去的人还没有结果,”元嘉不再劝阻,“想是人还不够多,这才迟迟没有觅见那和尚的踪影……我让他们再安排一队人马去找,定把他带到三郎面前,让他治好三郎的头疾。”

男人嗯了一声,再不言语。

元嘉看着燕景祁难掩虚弱的模样,唇角有一瞬间的上浮,但很快便克制着抿成一条直线,又转身出去唤人。

第168章 权愈盛 “臣等,遵皇后殿下懿旨行事。……

元嘉甫一出殿, 便有兰华领着手捧托盘的医女入内侍奉,申时安却与逢春站在一处,似乎才说完什么事情。

“申内官,烦劳你跑一趟了。”

元嘉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前者接过只瞧了一眼, 立刻便正了神色, 又郑重应下元嘉吩咐。

“奴才先将这桩要紧事办了,至于其他的, 方才也同逢春娘子说了个囫囵, 便请逢春娘子代为转述,奴才晚些时候往清宁宫一趟, 再给您请安。”

元嘉浅浅颔首,又与逢春相携离去。

……

“女君,申内官同奴婢说,陛下在问太医丞金针泄血一事……”

逢春将元嘉扶坐上榻, 低声道。

“是想让苗显光动手, 还是?”

“那会儿咱们还在外头站着, 听申内官的意思, 陛下在后殿仍是发了一通火,苗太医不过让医女去取药, 便被陛下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来,也是身子实在难受,才勉强偃旗息鼓, 跟着便问起金针泄血的出处, 又问太医署里有无人精通此道。”

“苗显光怎么答的?”

元嘉听得眉心一动,回想起燕景祁方才突兀问起疯和尚的举动,心中忽然有了计较。

“自是万般推脱, ”逢春笑了笑,“先说自己医术浅陋,只会些微末技艺。又说此法虽见于医书典籍之中,可也只剩些断字残篇,近乎失传。还说咱们陛下乃龙血凤髓之躯,更不能以凡物相伤……所以陛下才对苗太医发了火。”

“怪不得……”元嘉感慨了一句,“申时安方才同你说的,就是这件事?”

“申内官毕竟是从陛下少时便陪在身边的老人了,既瞧见了殿内发生的事,又清楚陛下的身体究竟糟到了何种地步,自然是担心的。”逢春点头,“申内官还说,陛下如今也就听得进去您的话,想要请您帮着劝说两句呢。”

“劝?就陛下那性子,我能劝什么?”

元嘉似笑非笑,抬手从案几上端过已放得温凉的茶盏,浅浅啜饮一口。

“申内官哪里会不清楚,只是骤然听见陛下的那声问,有些关心则乱罢了。陛下不乐意听苗太医的话,可那话却未必没说到申内官的心坎上……奴婢从旁瞧着,申内官也只是希望陛下能够按时服药,仅此而已。”

“也罢,”元嘉摇头,“待他过来了,应承他两句也就是了,但还是得尽快找到那疯和尚才行。陛下要他,咱们也要呢。”

“咱们的人,一部分守在咸宜观,一部分留在城门口,还有一部分,就在城内四处探查暗访,只要那和尚敢冒头,一定是躲不掉的……”

逢春说着,又露出几分迟疑,“可近来街上的金吾卫也多了不少,该是陛下特意派出去的……如此,便又有些不好说了。”

“无妨,之前想赶在前头把人找到,不过是为了……若能趁着陛下这股东风,速速将那和尚绑回来,对咱们也只剩下好处了。”

元嘉并不在意,眼里满是志在必得。

逢春应了声是,“那、可要将咱们的人都撤了,也免得打草惊蛇?”

“不必,叫他们将行踪藏得更隐秘些就是了,”元嘉搁下杯盏,“且就算金吾卫找到了人,也得提到我的面前了。”

逢春眼睛一亮,“您是说……”

“好逢春,兰华与申时安的活计,你可清楚哪?”

元嘉不答,反笑着问起话来。

“奴婢清楚的,”逢春不明所以,却还是点头回答道,“兰华姑姑跟我一样,也跟徐妈妈一样,管着紫宸殿的大小事务,殿内的宫女也归她调度。申内官么,与兰华姑姑大同小异,也是要管事的,内侍上的调度便全部经他的手。但平日里,还是申内官跟在陛下身边的次数多些。”

“除此之外呢?”

元嘉似乎并不满意,又追问道。

逢春不自觉拧起了眉,下意识看向元嘉的眼里雾蒙蒙的,尽是迷惘与困惑。

见元嘉仍好整以暇地将她盯着,只好垂着头继续冥思苦想,不多时发出一声豁然大悟的低呼,而后道──

“奴婢知道了!申内官还会跟着陛下去宣政殿,会在陛下批阅奏章的时候随侍在侧,有时还会去六部传旨呢!”

逢春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俨然因自己答出了元嘉的问而心生欢喜,连声音都透出几分轻快的调子。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劲──这当头,元嘉又怎会无缘无故地提起不相关的两个人呢。

“女君,可是他们中间有猫腻?”

再开口时,语调中已褪去雀跃,重又压低声音询问起来。

元嘉笑着摇头,“逢春,我身边不缺兰华,但还差一个申时安……你明白么?”

逢春怔了一下,瞳孔微微睁大,“您的意思是……”

尾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路已经铺好了,之后能走多远,便全看咱们的本事了。”元嘉再不压抑自己激荡的心绪,几乎要咧嘴大笑,“逢春,事情成了,咱们想要的,就快能拿到手了!”

“恭喜女君,贺喜女君!”

逢春亦是兴奋,来回踱了几步,手脚登时便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了,只不住地向元嘉敬贺,好一阵才冷静下来。

“那女君接下来想如何做?”

她问道。

“自是,从咱们的建言开始。”

……

次日,朝会依旧。

燕景祁没有出现,重重珠帘之后,只坐了一个元嘉。此刻将指尖轻轻搭在自己昨日建言的奏疏上,身姿纤秀却凛然,姿态从容且坦荡,仿佛生来便该坐在此处。

丹墀之下,是合紧牙关、一片死寂的各路官员。本有几位老臣迈步欲前,却又在身边人的暗示下生生止步,几乎脱口的谏言被强压于喉舌之下,他们的视线不自觉移向凤座旁拢袖侍立的那道人影──本该陪在燕景祁身边的心腹内官,申时安。

申时安站在阶上,只初时依着惯例喊了句“有事即奏,无事退朝”,而后便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角落里,不发一言,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像──可他身上本就带着皇帝的印记,哪怕只是站在这里,其暗含之意也已昭然若揭。

宋西华与人争辩,最后倒于殿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虽有太医照料,但早前那道圣旨一下,已然无官途可言。昨日跟随劝谏的屈朝贵等人今日更不曾出现在宣政殿内,虽有告假文书,可于宫门口分开时还康健不改的一群人,怎会才过了一夜,就病的起不来身了呢……只怕不日也要被清算的。

咆哮宫闱,藐视圣意。

不管是哪一条,都足以将这个人降职贬官,更严重者,或许还会被剥去一身官袍,革职下狱查办。

昨日还是站在身边的同僚,今日便不知会否为阶下囚了。

只想到这一点,寒意便从余下诸人的骨头缝里渗出来,凉浸浸、湿潮潮,直叫人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自己的性命,家族的昌盛,还有尚未走到头的官途……与这些相比,什么祖制规训,什么男人的脸面,都不重要了。于是,满腹的思绪、不甘的扭捏,乃至基于某种隐晦心思下的傲慢审视,都在眼前的无声威压中,碾落成了忧惧的沉默。

“陛下抱恙,然军国大事不可有一日耽误,予虽为女流,亦厚颜忝列此间,暂代圣听,与诸卿同议朝政。”

元嘉微微一笑,“予四六不通,才疏德薄,比不得诸卿学贯天人,万事万物还得仰赖诸卿良谏。若有什么错漏缺失,诸卿可一定要不吝指教哪!”

话音刚落,便见一众文臣武官将头颅垂得更低。无人敢应声,亦无人敢在这当头抬头回望丹墀上那道看似温和,却实则千钧重的目光。

宣政殿里外死寂一片,只偶尔传来几声官袍窸窣摩擦的轻响。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元嘉的自谦之语,但今后究竟该如何相待眼前这位掌权的皇后,无疑又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一道新难题。

事事附和难免有谄媚之嫌,亦会背地里遭人诟病,可隔岸相望同样会被视作对元嘉,甚至是燕景祁的怠慢……实在是进退维谷。

到最后,一众官员几乎以全然齐整的动作深深拜躬,额头触及地面,将对元嘉的畏惧与臣服刻进弯折的脊背里,顺服且卑恭。

“臣等,遵皇后殿下懿旨行事。”

众人齐声道。

元嘉缓缓勾起唇角,眼底的愉悦几乎要喷涌而出。

权势的滋味果然美妙。

她不自觉收拢指尖,却又在触到凤座上冰冷的宝石后倏然松开。余光极快地从侧前方空无一人的御座上掠过,又蜻蜓点水般扫过角落里的申时安,原本上扬的唇角重新被抿成一条庄重的直线,强自将满腔的激荡思绪压回心底的最深处。

元嘉轻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眼时,面上只余一脉沉静如水的威仪。

“这段日子,便烦劳诸位大人了。”

她的语调,温和如旧。

众人齐道不敢,又在元嘉的示意下先后起身,姿态仍是恭敬。

元嘉将底下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心中满意的同时,又朝谭思文的方向投去若有若无的一瞥。

前者旋即出列,道──

“臣有本启奏……”

一切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第169章 驭生悦 但如今的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燕景祁的放权, 议而不决许久的修法总算拍板定调,仍是由刑部与吏部继续编撰未尽的内容,但涉及定罚的部分,通通得推倒重来。

期间也不是没有人反对, 但元嘉直接将屈朝贵贬出了上京, 又发落了为其说话的一干人等。而宋西华, 也从皇宫挪回了自家府宅静养,带着“荣休”的体面, 做起了不闻外事的闲人。

有屈、宋二人下场在前, 躁性如冯家正,也只是绷紧一张僵硬的脸, 却始终没有出言劝谏。只因殿上好几位资历稍长的朝臣都被罚没,元嘉又为此拔擢了包括谭思文在内的十数位年轻官员,几番补缺下来,老臣们在朝中的威信大不如前, 推崇元嘉做法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本以为燕景祁对此或有芥蒂, 但元嘉将分寸拿捏得极好。初时不容置辩, 待到男人身体略微好转, 立刻便事事询问起前者的意见来,又主动提出退离宣政殿──只因燕景祁如今再不能受累操心, 这才无奈作罢。

之后哪怕男人偶有上朝,丹墀上的那方凤座,也再没有被撤下去过。

至于元嘉在建言中提及的其他事, 也都有条不紊地施行起来。里面的每一条, 都是她跟在燕景祁身边时眼见耳闻,又或是在命妇入宫请安时,从她们的嘴里探听得知的——既为内眷, 夫婿的前程总是最关心的,自然也时常挂在嘴里。

只是,就跟早前被燕景祁搁置不提的武举一样,这些在当时都不是男人最在乎的,或者说,被他有意识的略去不提。但如今既由她的口说出来,再经由她这个人推波助澜,那一应的感激自然要收归她的囊中了。

但一连贬谪数名京官,难免会有人生出顾虑──皇后强硬,代理朝政后雷霆手段更是不绝,如此行事会否太过激进,又唯恐折损燕景祁的贤名……此般种种,元嘉自然有耳闻,却不过一笑置之,并不放在心上。

无他,燕景祁自承继皇位以来,便已积攒了太多对光熹帝旧臣的不满──从前做太子时,就受了无数“为储君计”的指手画脚。后来做了皇帝,却还是有拎不清身份的朝臣,自诩教导太子一场,倚老卖老不说,还妄图左右男人在某事上的态度。

拔除不服听管的老臣,扶植忠心甚于前者,也更具胆色的年轻官员,本就是燕景祁乐于看到的,又怎会对始作俑者生出任何不满。

而元嘉自己,何尝不清楚这是男人在借她的手除剪杂枝,可那又如何呢,充其量是对两人都有好处的事情罢了。

也因此,前朝闹出的动静不小,但等到传回后宫时,也只余下几声含糊不清的呢语。曾有牵连遭贬的娄家人求到娄太后跟前,几番痛哭陈情,却也只换来前者紧闭宫门,不管不问,仿佛对外头的风雨和变数漠不关心。

整座后宫沉寂到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谁也不敢在这当头惹来元嘉对她们的丝毫注目,一直到──

“……金宝林发动了?”

元嘉搁下毫笔,顺手将已批阅过的奏章递给逢春,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朱砂,却已移步走到软榻旁坐下。燕景祁正阖眸养神,但手背隐现的青筋却暴露出男人并不算安稳的状况。

抬手接过已被兰华绞好的湿帕子,元嘉只随意擦拭了两下,便将微凉的指腹按上了燕景祁的鬓间,依着从前章辛夷教她的手法,力道不轻不重地摁压着。

观云殿的宫女被传进来问话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是……是,宝林她、她半个时辰前便发动了,可一直没生下来。稳婆、还有医女们都说、说宝林胎位有些不正,怕是要难产!”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下,眼眶通红,神色惊惶,便连回话的声音也打着颤。

元嘉按压的动作倏然一顿,“太医不是说金宝林的产期还有半月之久么,怎的这会儿就发动了?”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那宫女的哭腔声更重,“宝林自静养安胎以来,便多了午后小憩的习惯。今日用过补药,便说自己嘴里发苦,想吃些甜的,于是打发了奴婢们去尚食局取点心。岂料、岂料奴婢们回来时,便瞧见宝林倒在地上,医女听见动静赶过来,便说是要生了!”

“取些点心罢了,”元嘉语气转冷,“何至于劳碌你们全部人出去。金宝林大着肚子,又临近产期,你们竟也敢让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那宫女呼吸一滞,连连磕头,“皇后殿下容禀!奴婢们怎敢不照顾好主子,可宝林她、她自从那一次过后,因出不得观云殿,脾气暴躁了不少,动辄打骂。宝林吩咐的事情,奴婢们只要稍有怠慢,轻则罚跪,重则掌掴……宝林的习惯,是小憩时不留人的,奴婢们实在不敢违逆哪!”

燕景祁猛地睁开眼,带着一丝被烦扰的不悦,偏过头瞥了地上那宫女一眼,又与元嘉的目光短暂相触,前者便了然地收回手,道:“予知晓了。兰华,命人去太医署传予懿旨,让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去观云殿守着,务必要金宝林与腹中皇嗣平安。”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那宫女低低道了声是,却不曾从地上起身。兰华本以为她是吓着了,索性走到前者身边,伸手欲搀,却见那宫女面色惨白,五指紧紧攥住腰间襟带,像是被魇住了一般,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兰华皱了眉,还来不及反应,便见那宫女又重重嗑了一个头,声音已然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强撑着开口──

“殿下,请恕奴婢僭越之罪……能否求您和陛下移驾观云殿,去瞧瞧宝林,哪怕只看一眼……奴婢过来前,宝林就已虚弱得不成样子了,奴婢怕晚了就、就……”

“放肆!”兰华立刻低斥道,“金氏不过一六品宝林,何以敢劳动陛下与皇后殿下纡尊驾临观云殿!你更是大胆!”

那宫女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方才的轻问好似已用尽了她全部的气力,此刻瘫软在地上,除了压抑不住的抽噎声,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见状,元嘉坐直身子,先朝兰华睨了一眼,前者便会意收声,又后退几步绕回两人身边。

“你方才不是说,金宝林对你们动辄打骂么,怎的这会儿又帮起她来了?”

那宫女拭泪道:“可、可她终归是奴婢的主子呀……”

元嘉不置可否,但见燕景祁眼中的不快愈浓,干脆朝兰华抬了抬下巴,口中则道:“先回去吧,好生守着你家主子。”

那宫女泪眼婆娑,“殿下……”

“兰华,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让传话的人脚程再快些。若误了金宝林生产,予第一个拿你问罪。”

说这话时,兰华已重新走到了那宫女的身边,闻言答了句是,半拖半拉地将人从地上扶起,再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两人就这样离了殿。

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元嘉将手搭回男人的鬓角,又一次力道适中地按压起来,视线却越过窗棂,遥遥看向了金宝林所在的观云殿,眼底带着几分思量。

“金氏的孩子生下来,不拘男女,都抱去兴庆宫,交由母后抚养。她从前既与母后走得近,便将孩子也一并给了去……金氏,也不必再留了。”

燕景祁蓦地开口。

“这如何使得,母后年事已高,近来又因修佛之故喜好清静,这刚出世的孩子最是闹腾,怎好将他安置在兴庆宫呢。”

元嘉回过神来,不赞同道。

“金氏那性子,实不堪为人母。”

再轻飘飘不过的一句话,却已然定好了金宝林的结局。

“但还请三郎留她一命。”

元嘉自然也听出来了,遂道:“女人生孩子,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本就不易,纵无功劳,也有苦劳。依照宫规,金宝林的孩子原也不能留在自己身边抚养,如今既要把孩子抱离观云殿,人便留下来吧。”

“她自怀了身孕,便惹出不少事端,你也是罚过她的。”燕景祁掀了掀眼皮,打趣道,“你呀,对着外头那群大臣尚且强硬不让分毫,怎的对着这些后宫嫔妃们,倒变得温柔体贴了起来。”

“三郎这话,倒显得我多么凶神恶煞一般……我可不敢认,也不敢接。”

元嘉只一笑,顺势岔开了话题,“但谁来抚养金宝林的孩子,我心中倒是有一个不错的人选。”

“说来听听。”

“卫婕妤,如何?”

“她?”燕景祁惊讶抬眼,“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也不够资格抚养皇子公主,还是换个人吧……放在德妃,或是贤妃宫里养着。”

“卫婕妤确有哮症不假,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如今连猫儿都能养在身边了,可见已无大碍……陛下不也清楚么?”

元嘉轻声细语,“至于位份,已经是三品的婕妤了,趁着今次金宝林产子,将她与卫婕妤的品阶都抬上一抬,再将孩子抱去含凉殿,如此也算是顺理成章……母后近来也总爱传卫婕妤去兴庆宫说话,有时还会让她帮着抄录佛经。孩子若能由卫婕妤抚养,也能常带去给她老人家瞧瞧。既不必母后费心照顾,也算是合了三郎方才的话,岂非两全其美?”

事实上,娄嬛仪的孩子也没有被送出去,打着由娄太后抚养的旗号,默许般留在了她自己的身边──燕景祁会说出将孩子抱去兴庆宫的话,想来也有此因由在里头。

燕景祁却笑了起来,“你这是还记着她欺负卫氏那一场呢。”

“三郎觉得可妥当?”

元嘉不置可否,只催促道。

燕景祁语气随意,“一个孩子罢了,他的去处,有你这个皇后做主就够了。”

元嘉当即起身,“那我便替卫婕妤谢过三郎了……瞧着时辰也不早了,观云殿那边迟迟无有人来回禀,想是生得不顺。我还是过去一趟,待孩子生下来,再抱过来跟三郎报喜。”

燕景祁嗯了一声,重又合上眼帘,“若等得太久,便先回来,宫女、内侍,还有太医们,一个个都守着呢,若有万一,也是她自己的命数。”

殿内烛火啪嗒一响,零星几点黑影映射在燕景祁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愈发显出男人的凉薄。

也确实称得上一句凉薄。

元嘉面色如常,“是,我都知道的。”

但如今的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半斤八两罢了。

第170章 孕生怖 除却几声哀嚎,再无力做其他挣……

紫宸殿外, 步辇已然备好,祥顺领着数名内侍垂首候立,见元嘉跨阶而下,连忙将辇身压得更低。

元嘉搭着逢春的手腕, 步履不停, 裙裾似阵风般拂过跪伏之人的手背, 旋身便端坐其上。

“起——”

随着祥顺的一声唱喏,步辇便被平稳地抬了起来, 宫女内侍簇拥随行, 长长的队伍无声而迅速地向皇宫的另一处而去。

……

步辇将将在宫门前停稳,元嘉的脚都还没踏进观云殿, 便听里头传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嚎,痛苦而嘶哑,狠狠撞进所有人的耳朵里,直听得人头皮发麻——正是金宝林的声音。

随行的宫女内侍, 哪怕是见过其他嫔妃生产的场面的, 也被这动静吓得齐齐一颤, 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元嘉置若罔闻, 只搭着逢春的手缓步下辇,姿态从容不改, 仿佛耳边并无有金宝林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她甚至不曾往产房分去一缕视线,只抬手抚过鬓边步摇垂下来的细长穗子,又低头将被风吹得稍显凌乱的披帛拾掇齐整。

直到又一声更惨烈的哭嚎传来, 元嘉才似想起了自己过来的目的般, 由着逢春和祥顺陪着,神色平静地迈上台阶。

或许是没有人料到金宝林会跌了跤提前生产,一时被乱了阵脚, 最外头的宫门虚掩不说,元嘉进来时,竟也无一人值守通报。殿外空地、通往产房的廊道、甚至是阶前,都不见半个留守或奔走的身影。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血腥与药草混杂的腥涩气味便愈发浓重,丝丝缕缕飘散开来,压得人心口发闷。

不合时宜的寂静在元嘉踏进产房的一刹那消失殆尽──金宝林压抑的痛呼、稳婆焦急的催促、宫女含着哭腔的应答,还有器皿碰撞时发出的尖锐声响……所有声音胡乱地交织在一起,总算是多出一丝活气,但也带着令人不安的惧惊。

元嘉抬手挥止了想要出声的祥顺,将自己止步于厚重帘帐之外。借着廊柱投下的阴影遮挡,悄无声息地望着里头喧嚣吵嚷的一通乱象。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狼藉。

翻倒在地上的铜盆、来不及收拾的染血的布帕,还有剩了一半药汁的瓷碗……这些都不该留在殿内碍事,但眼下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些,全部的视线都牢牢粘在了最内侧的床幔深处──金宝林已有些力竭了,但还是在稳婆的声声“用力”中咬紧牙关,用尽自己全部的气力使着劲。换回来的,却只是又一次绵延不绝的痛楚。

元嘉就站在这通混乱的最边缘,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其中一名小宫女端着满盆的血水匆忙转身,险些踩上那袭赤红的裙摆,待抬头看清来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铜盆也“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而后立刻伏身行礼。

“……皇、皇后殿下康安!”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殿内诸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又与那宫女做出一样的反应。

逢春替元嘉掀开面前的厚重帘帐,前者便踩着脚下的阴影缓步走了进来,祥顺则自觉留在原地,低垂着头颅,不动也不看。

“都起来,眼下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元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里,顷刻间便抚平了众人心底的慌乱。

“你们今日在这里,只需顾好一件事,便是让金宝林平安诞下皇嗣,旁的都不必管。”

元嘉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自己则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距离适中的地方,既方便她察看金宝林情况,又不至于妨碍稳婆和医女们动作。

殿内诸人方才如梦初醒,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重又各司其职,只是行走间更多三分小心翼翼,声音亦放轻了许多。虽不过是聊胜于无,但比起之前堪称混乱的场景,如今也勉强称一句“井然有序”了。

元嘉盯着金宝林毫无血色的侧脸,不知为何,却突然想起自己当年生产时的模样——是否也如这个躺在榻上的女子一样,生死交于他人手里,除了发出几声哀嚎,证明自己尚且存有一缕生机以外,再无力做其他的挣扎。

“……皇后殿下康安!”

元嘉轻飘飘一回头,见苗显光领着几名太医急匆匆地奔了进来,额间还挂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其中一人的袖口,更沾着些许深色的药渍,猜测过来前该是正在熬药。

“今日竟是太医丞当值么?”

苗显光神色顿时一凛,趋前两步,身子一躬便要行礼,“微臣……”

元嘉略一抬手,示意免礼,视线在苗显光几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又重新落回金宝林的身上,“虚礼就免了,金宝林情况如何?”

“回女君的话,宝林的胎位略有偏斜,想是方才不慎摔倒,腹部撞在桌角的缘故。但好在发现及时,医女们施针也得宜,虽一时产程艰难,但并无性命之忧。”

苗显光看了眼床榻上的人影,话音顿了顿,又将声音压低了少许,“但宝林到底是第一胎,此前未得要领,喊叫时损耗了太多气力,身体更是亏空的厉害。臣等虽已让宝林服下了参汤,但之后……怕是累不得,动不得,冷不得,也热不得了。”

“无非在衣食起居上金贵些罢了,”元嘉并不担心,“宫里从来不缺这些,伺候的人更是一大堆,这也不算什么难事,你们就不必管了,守着金宝林平安诞下皇嗣便好。”

“是。”

苗显光便也不再多言,只叮嘱了医女和稳婆几句,他们便又绕回屏风后头,重新写起药方来。

早前去紫宸殿报信的宫女走过来,“产房污秽,殿下不若去侧殿稍坐?”

元嘉本就只是为了金宝林肚子里的孩子而来,进来探视一番,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闻言便也一点头,自座上起身,转身正欲离去,却听榻上传来一道虚弱的女声——

“陛、陛下……我,我要见陛下……”

稳婆一面擦拭着金宝林额头细密的薄汗,一面安抚道:“陛下在紫宸殿等着娘子喜讯呢。娘子再喝两口参汤,等会儿听奴婢的话用劲,给陛下生一个健康白胖的小皇嗣……皇后殿下也在这里守着您呢!”

元嘉走到金宝林榻前,垂目看着女子苍白如纸的脸色,终是缓和了语调,“宝林安心生产,太医们都在呢。”

“……皇后、殿下?”

金宝林有些艰难地偏过头,试图看清自己眼前晃动的几条人影。可无奈身上疼痛太甚,眼睛也被汗水和泪水浸得太过,目光所及之处,人也好,物也罢,全是模糊不清的虚影,只茫然发出一声轻唤。

“是,予在。”

元嘉声音更柔,“宝林天人吉相,都会平安的。”

金宝林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脸上木然依旧,很快又被痛色覆盖。稳婆和宫女连忙上前,元嘉顺势后退两步,将自己从这出安抚人的戏码中抽离。

正当时,有小内侍垂着脑袋从殿外走进,凑到祥顺耳边说了句什么。前者哎呀一声,同样急匆匆地离了殿,不多时又带着一脸苦色回来。

“女君,薛美人在外头站着呢。”

祥顺避开不断进出的宫女,小心凑近元嘉身边,低声道。

“……她来干什么?”

元嘉诧异回头。

“奴才也不知道呢,”祥顺皱着一张脸,“要说薛美人的月份也大了,就该在蓬莱殿好生养着才是,结果挺着个大肚子,来了就在殿外空地上站着,身边还只跟了一个宫女。奴才劝了好几句,可美人根本不搭理奴才……还请您出去瞧瞧吧!”

元嘉眉心微蹙,一时弄不懂薛玉女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可也不能由着人继续站在外头,遂朝苗显光叮嘱两句,自己则带着逢春和祥顺走了出去。

“……薛美人是听说金宝林生产,心中担心,所以专程过来的么?这里有太医和稳婆照料,金宝林又素来体健,料想很快就能平安诞下皇嗣,薛美人便不要在这里陪着等了,早些回蓬莱殿吧。”

甫一出殿,元嘉便瞧见了空地上的那抹瘦削人影,等再走得近些,薛玉女的模样在元嘉眼里也愈发清晰。可随之而来的,却是骤然涌出的担心与疑虑。

无他,薛玉女实在太瘦了。

算来也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了,平日里各式补品又流水似的送进蓬莱殿,按说正该是滋养得当的时候,可薛玉女还是不见半分圆润。隆起的肚腹与过分纤细的四肢、几乎要凹陷下去的两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特意放了量的宽松裙衫穿在薛玉女的身上,竟平白给人以空荡荡之感。风一刮,便勾勒出嶙峋的骨架。

她的脸色比在榻上挣扎的金宝林还要苍白,唯有眼眶下多出一抹极淡的青黑,像是长久不得安眠——一如逢春当初在她面前说的那样。

她那时还不以为意,虽吩咐了留意,却实则再没有投去半分关注。后来又因将目光聚集在了前朝,后宫的许多事务便暂交给了倪娉柔与刘婵协理。如今看来,薛玉女的情况远比她以为的更糟糕。

元嘉又走近了两步,见她仍怔怔地望着产房的方向,眼神空洞又恍惚,拧着眉又唤了一声,“……薛美人?”

薛玉女的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而后惊醒般回望,却在看清楚元嘉的脸后,露出了一抹怪异的微笑,近乎耳语道——

“女君……信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