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山陵崩 “殿下,今上、今上驾崩了!”……
“……皇后连请安都免了?”
元嘉久违地坐到了绣架前, 一边临窗描图,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欧阳沁前两日专程来了一趟,言谈中提到与虞长风的婚期,似乎想趁着光熹帝还在世时, 挑个近两月的吉日把事情办了, 否则一旦国丧, 便又要耽搁许久了。
元嘉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要送不喜钗环的欧阳沁什么贺礼才好, 索性又做回了老本行——支了绣架, 趁着如今还得空,想着给欧阳沁做一幅百喜图。
“是, 不止免了宫外的请安,连宫里的娘娘们也不必按时去清宁宫点卯了。”
红玉趁着兰佩过来传话,旁敲侧击地打听了许多事,此刻搬了个杌子坐在元嘉身旁, 一面替元嘉劈着丝线, 一面回答道。
“宫里如今一切可好?”
“皇后殿下命了四品以上的娘子们按日侍疾, 其他的倒与往常无异。”
“知道了。”
元嘉浅浅一颔首, 不再多问,重又将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绣图之上。
红玉偷摸打量了元嘉两眼。她原以为前者还会细问两句光熹帝或燕景祁的动静, 却不想直接偃旗息鼓了。
似乎察觉到红玉的视线,元嘉将针别在布面上,侧过身子向红玉投了个询问的眼神。
“奴婢、奴婢还以为您会再多问两句的……”
红玉讷讷道。
“太子和端王都被召进宫去了, 本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元嘉盯着人叹了口气, “守好太子府,照顾好阿昱,这便是本宫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是奴婢想的浅了, 还请女君恕罪。”
红玉起身告罪。
元嘉摇了摇头示意无碍,又让人坐回原处,“这些日子,你们当差也都警醒着些,别在这当头被人抓了太子府的错处。”
“是,奴婢知道的。”
红玉垂首应下。
元嘉微微颔首,又拿起绣针动作起来。
……
三日后,深夜。
“……殿下、太子妃殿下!”
祥顺急匆匆地奔进长春馆,上气不接下气。
元嘉才卸了钗环,正由着红珠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头发。听见院外隐隐约约的嘈杂声音,遂起身绕过屏风,又出了里屋,站在阶上抿嘴不言。她已然意识到了什么,却还是强作镇定地等着来人开口。
“殿下,今上、今上驾崩了!”
祥顺面含悲恸,这话说完便俯身跪了下去。长春馆的其他人,短暂地慌乱了几瞬,很快便跟上前者的动作,乌泱泱地跪倒一片。
下一刻,自慈恩寺传来金钟敲击之声,一下,又一下,声沉音闷,绵延不绝。
一、二、三……八十、八十一!
敲钟声足足响了八十一下,当真是光熹帝驾崩了……
元嘉将手撑在身旁的圆柱之上,指尖微微泛白,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又像是单纯地想借一下力,可最终也只能一点点滑下身子,如其他人一般,面向皇宫的方向跪拜悼哀。
元嘉伏在地上,静默片刻,方才重新起身。哀仪的日子还有的是,眼下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须做。
“去,把府里该撤的东西都撤掉,白幡、白布,统统都挂起来。”元嘉开始一个个吩咐起人来,“……你们,带上哀仪要穿的衣物,去每个娘子的院子里知会一声,也叫她们时刻预备着要进宫去。”
众人领命而去。
元嘉吩咐了一圈,见人和事都开始有条不紊起来,才敢稍微松一口气,又朝祥顺温声道:“太子是让你留在这儿,还是回皇宫听差?”
祥顺直起身子,“回太子妃的话,奴才传完话便要回去了,宫里也还有许多事情正等着人办。期间太子殿下若有吩咐,奴才会第一时间出宫报与您知的。”
“那……”
元嘉眉心微动,本想问一句进宫的事该如何安排,可转念一想,宫里如今只怕也乱糟糟的,左右东宫的人早晚都是要进宫的,也不必急于这一时,便也歇了心思。
“女君可还有什么要吩咐奴才的?”
祥顺见元嘉面露犹豫之色,遂大胆问道。
“……无事,”元嘉摇头,“不过是要请你替本宫带句话,就说请皇后与太子节哀,切记要保重好身子。”
“是,奴才每个字都记下了。”祥顺答应道,“这便回去了。”
元嘉微微颔首,就见祥顺一如来时般消失在夜色当中。
元嘉这才转身回屋,右手依旧寻着支撑物,左手却轻抚着胸口,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的剧烈跳动。她的面上露出一抹瑰异而明显的红晕,像是骤闻悲耗后的痛心伤臆,可只有元嘉自己知道,她根本不是为光熹帝的驾崩而难过,她是在兴奋,为自己愈发明晰的来路而兴奋。
“女君,今夜还是早些安置吧,之后怕是有一段时日都不得好眠了。”
徐妈妈轻声道。
元嘉点了点头,又坐回妆台前,由着红珠把拆了一半的发髻梳顺,这才被服侍着上床歇息。
但今夜似乎注定是个多事之秋,元嘉躺下没多久,外头便又闹起来了。
“……又出了何事?”
元嘉翻身坐起,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揉着额头,只觉脑袋在嗡嗡作响。
“女君恕罪,沉香馆方才走水了,好在发现的早,如今已灭掉了。”
沉香馆?
那是徐丽华和宜恕住的地方……
元嘉本还浑沌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看了徐妈妈一眼,后者便会意地为元嘉裹上披风,这才唤人进来──
“进来回话!”
下一刻,红玉便领了个穿褚色衣裙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来人显然极知规矩,由始至终都垂着脑袋,不曾抬起过分毫。
“你是沉香馆伺候的人?”
元嘉垂目打量了几眼,问道。
“奴婢只是按日往沉香馆做些扫洗的活计,算不得在院里伺候。”
来人低声道。
“那走水的事情,是你发现的?”
“……是。”
那人小心翼翼道:“方才,徐昭训身边的豆蔻过来传话,说是昭训不小心跌了几盏茶具,因怕昭训误踩了受伤,便让奴婢速速去清扫掉。奴婢前脚进了沉香馆,后脚便看见昭训住的屋子里隐约有火光闪烁,这才呼喊了起来。”
“徐昭训可好?小郡主没有被吓着吧?”
元嘉又问道。
“贵人们一切都好,已暂去侧屋安歇了。”
元嘉若有所思地一点头,转而问起红玉来,“火是什么时候燃起来的?”
“回女君的话,约莫在两刻钟前。”
外头刚闹起来的时候,红玉便去问过话了,此刻回答起元嘉的问来倒也显得有条不紊,“说是烛台燃得久了,飘起的火星子不慎把纱帘点了。一开始只熏了几缕灰烟,并未燃起来,被风一吹才迸出了火花。”
两刻钟前……那就是在知道光熹帝驾崩哀讯后不久。
“里外伺候的人那么多,竟无有一个察觉的吗?”
元嘉的声音沉了下去。
“徐昭训不喜欢被人围拥,从来在自己院子时都不要人近身的,只对陪嫁来的豆蔻略亲近些。”红玉回忆道,“火燃起来的时候,豆蔻离开屋子去叫人了,昭训也已回了床榻歇息,想来这才无人察觉……”
听着倒也合情合理,可元嘉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突然间,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旋即问道:“昭训房中,可有什么贵重物件被烧去了?”
红玉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而后才不确定道:“听豆蔻说,因发现的早,只烧去了一些纱幔和装饰用的帘帐,其他的多是被火熏出了印子,倒也谈不上损坏……对了,还有女君命人送去的丧服,因被昭训放在了窗边的桌案上,火燃起来的时候,倒是最先被烧着的。”
“……知道了,”元嘉眸光微闪,“今夜你们也辛苦了,都回去歇息吧。”
“是。”
几人应声而退。
“徐妈妈,还有多久天亮?”
元嘉以手掩面,神色愈发倦疲。
“还有一个多时辰呢,女君且回床上去,再歇歇吧?”
徐妈妈为元嘉掩了掩披风,颇有些心疼。
“……还是算了,妈妈再为我点两盏灯吧,我坐着看会儿书,等天亮了还要再趟沉香馆。今夜的事情,我总得亲自去看看徐昭训才放心。”
话虽说得轻柔,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
徐妈妈深知元嘉脾性,叹了口气也不再劝,只是又多点了好几盏烛灯,唯恐元嘉看书时害了眼睛。
元嘉翻了两页书,见徐妈妈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一下,“妈妈去歇息吧,我自个儿在这看书就行,不必守着的。”
“奴婢就在一旁陪着,您有什么缺的要的,还能帮着搭把手呢。”
徐妈妈执意道。
“……那,妈妈帮我去库房里挑些东西吧,明日一并带去沉香馆。”元嘉见徐妈妈面露犹豫,又道,“徐昭训的屋子走了水,想来许多物件都要更换,逢春她们年纪还轻,我若叫了她们去,只怕想的会不够周全,只好叫妈妈辛苦些,帮我去库房走这一趟了。”
元嘉说的在理,徐妈妈也只能点头答允,又替元嘉续了水,关了窗户,瞧着无一丝不妥后才行礼告退。
元嘉拧了拧眉心,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趁着还没进宫,有些事情,她得亲自去确认一下才能放心——
作者有话说:话说,上卷再两章就要完结了耶,给自己撒花[撒花]
第92章 丽华女 “燕氏杀我父母,诛我亲族,我……
次日一早, 元嘉先是遣人去倪娉柔几人的院子走了一遭,告诉她们今日不必过来拜见,又叫人跑了趟沉香馆,让徐丽华知道自己要过去的事, 这才有心思坐下来用早膳。
一夜过去, 太子府上下皆已改了装束, 行走间也更加寡默,唯恐大丧间出了差错被人发落。连元嘉自己, 也是着素衣, 簪白花,通身再无其他配饰。
“……女君, 送去沉香馆的东西都备好了,请您示下。”
徐妈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向元嘉一屈膝,口中低声道。
“那便走吧。”
元嘉搁下筷箸, 接过拂冬捧着的茶盏净了净口, 又用布帕在嘴上擦拭了几下, 这才起身。
……
“给太子妃请安。”
徐丽华神色冷漠, 却还是勉强向元嘉行礼问安,只是不等元嘉说话, 便已然站直了身子。
元嘉只当没有看见,越过徐丽华便径自入了沉香馆,身后捧着各式物件的宫女们也跟着鱼贯而入。
“昭训昨夜受了惊吓, 本宫特意来探望一二。”
元嘉边走边道。
“……妾身一切都好, 本不必太子妃过来探望的。”
徐丽华今日似乎兴致不高,若放在平日,虽说冷着张脸, 却也不会再像她刚进府时那般直接针锋相对。眼下却是元嘉说一句,自个儿顶一句,倒也是奇怪。
元嘉偏过头来瞧了她一眼,却是什么话都没说,转而打量起这间被火熏燎过的屋子来──靠近窗棂的地方被烧得狠些,几乎全是被火燎过后留下的黑褐污渍。其他地方倒比红玉说的干净,也不曾看到有被烧毁的幔帐,想是院里的人已自行换过一轮了。
“昨夜委屈昭训在侧屋住了一宿,本宫心中着实不安,原想着替昭训重新修葺一下沉香馆,可这太子府或许很快就要空置了,便干脆从库房里寻了些陈设物件,今日来给昭训换上。”
元嘉顿足回身,如是道。
“这些东西叫宫女们摆置就好,便不耽搁太子妃时间了。”
徐丽华仍是推拒。
“不耽搁,”元嘉不为所动,“昭训引本宫去侧屋坐会儿吧,等他们将东西摆置好了,再与昭训一同过来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也可当即让他们换去,免得让昭训住着不舒快。”
“不──”
“还不快把东西搬进去。”徐丽华还想拒绝,却被元嘉干脆截断,“你们就在此忙碌,本宫与昭训自去侧屋歇息,便不必跟着了。”
徐妈妈领着人应下,随即指挥着宫女内侍动起手来。
“昭训,咱们走吧?”
元嘉催促起来。
徐丽华顶着一张阴晴不定的脸打量了元嘉好几眼,方带着狠意道:“太子妃请。”
元嘉却并无惧意,微微颔首便跟着徐丽华离开。
徐丽华死死攥紧双手,沉默着将人带进侧屋。直到合上门扉,她强作冷漠的神色才彻底消失,再抬头时已是满脸憎恶。
“这样大好的日子,太子妃不紧着收拾东西,来我这偏僻之地做甚?”
徐丽华冷冷盯着元嘉。
“我要是你,就少惹口舌,也少沾染些祸端。”
元嘉面色如常,又自行走到临窗的榻前坐下。
“他死了,不是吗?”
徐丽华突然笑了起来。
“这几年,宫里宫外的传了多少次他病重,却每次都是捕风捉影的虚言。可这次不一样了,宫里报丧了,慈恩寺也敲钟了,他是真的死了。”
徐丽华将手覆在桌面的锦帛上,指尖缓缓滑过,感受着刺绣纹路带来的凹凸起伏,“恭喜你呀,皇后殿下。”
“皇后?”元嘉低声重复了一句,突然笑出声来,“谁知道呢。”
徐丽华有些诧异地抬眼,嘴唇上下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再吭声。
“只是这样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元嘉抬眼,“今日是在你自己的院子,在场的也只你我二人,我权当没有听见。可来日进宫,处处都是耳目,昭训便是不为自己,也得为宜恕考虑考虑哪。”
徐丽华不忿争辩,“她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为她考虑。”
“既为她考虑,又为何要把一个半大孩童养成那样一副瑟缩性子?”
元嘉反问道。
徐丽华眸光微闪,还欲反驳便又一次被元嘉截断──
“她只是个无辜稚子,不知道你徐家从前的祸事。”元嘉沉声道,“咱们几个大人都在,你怨谁都可以,又何必将满腔愤懑发泄在自己的骨血之上。”
“……咱们?”
徐丽华嚼着这两个字,忽的冷笑一声,“你何必遮掩,直说是燕家人岂不更好!”
“瞧瞧,你也是心知肚明的很。”
元嘉嘲讽道。
“燕氏杀我父母,诛我亲族,我难道不该怨!”
徐丽华果被激起了怒气,咬牙道。
“怨?那我来问你!”
元嘉嗤笑一声,也跟着抬了声调。
“徐家当年的过错,可有捏造?”
徐丽华面色一滞。
“徐家下狱的罪名,可有屈构?”
徐丽华偏头不言。
“徐家判处的刑责,可有冤重?”
徐丽华死死攥住桌角,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徐氏一族累累罪过,便是满门皆诛也不为过。”元嘉缓缓道,“可最后,今上仍顾念着你家几代的功业,下旨斩首的,只有中书令这一支。”
“是啊,只有中书令这一支。”徐丽华狠狠盯着元嘉,只恨不得从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我是中书令的女儿,怎么不一并杀了,留着我的命做甚!”
“你是出嫁女,徐氏的罪过自然牵扯不到你的身上。”
元嘉语气平淡。
“是吗?”
徐丽华冷笑一声,“我那几个姊姊也是出嫁女,徐家出事以后,她们便被夫家休弃,最后充入掖庭。怎么太子就这么良善,不止留我性命,还让我在太子府里锦衣玉食?他们燕家可真是会做好人哪!”
“你失过两个孩子,宜恕是你第三个孩子,也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不是吗?”
徐丽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般,一下子没了声响,只堪堪发出两声气音。
“徐家出事的时候,你正好有妊,所以只是被夺了良娣的身份,性命却无虞。”元嘉眼中闪过几丝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可你恨毒了屠你满门的燕家,所以那个孩子很快就没了。宜恕与宜妤的年龄相距甚近,是因为她是在刘良娣入府后才怀上的。你做不回良娣了,又怕已然失去倚仗的自己哪日死于无人问津,所以才有了宜恕,是也不是?”
“……你查我?”
徐丽华直勾勾地盯着元嘉,眼神有些渗人。
“有些事情,不必查,看也是能看出端倪的。”
元嘉微微侧头,避过徐丽华近乎要把人灼伤的逼视,面色却如常。
徐丽华突然焦灼起来,上齿咬住下唇,右手也无意识地放在左手虎口处掐捏,留下一道道月牙状的明显印痕。
“……所以呢,你现在同我说这些话是要如何?”
久久地,徐丽华总算从嘴里迸出了几个字。
“本宫只是觉得,昭训实在是个很矛盾的人。”元嘉站起身,又慢慢走到徐丽华面前,“分明是憎恶屠戮徐家满门的皇室,却又甘心受皇室庇护得一身体面过活。分明是借有皇室血脉的宜恕护住了己身,却又恨其是仇人的孩子而多年冷待……昭训做小娘子时,在徐家府宅里锦衣玉食。做太子嫔御后,也不曾吃过一日的苦头,和那些被充入掖庭的徐氏女眷们相比,确是舒坦快活许多的。”
“……你不必挖苦我。”
徐丽华眼眶微红,像是难过,又像是受气后的不甘,“他再有罪,也是我的父亲,自我出生始,他便疼我爱我,对我的要求无有不应,他愧对官员百姓,所以活该落得这个下场,可他却没有亏欠我半分,所以……我也做不到大义灭亲。我怕疼、惜命,我舍不得这身富贵,可燕家杀我满门是事实,我如今连关在自己院子里抱怨几句都不行了吗!”
“所以,这就是你沉香馆昨夜走水的原因吗?”
元嘉越过徐丽华的身子,走到焦黑痕迹最为明显的那处,垂眼注视着。
“……什、什么?”
徐丽华脸色骤白,整个人也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你不想穿那身丧服,不想为仇人守孝,”元嘉抬手抚过,“或许是无意,又或许是存心,总之这场火烧得恰到好处。”
“……太子妃心思果真缜密,”徐丽华气极反笑,“怎么,是要将我不敬先帝、不遵仪礼的事捅到太子面前,让他处置我吗!”
“本宫一早便说过,今日的话只当没有听见。来这沉香馆,也只是为了替昭训送些陈设物件罢了,无有它意。”
“你……”
徐丽华惊疑不定地盯着元嘉背影。
“昭训以后也替宜恕想想吧,她总归是昭训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元嘉叹了口气,“宫里不比宫外,孩子与女人都只会越来越多,宜恕断不会是最特别的那个。昭训既然贪生,便也多疼疼这个保全了你的女儿吧。”
“对了,这段时日便不要再穿这样鲜亮的衣裳了。”
徐丽华今日,没有穿丧服,亦没有着素服,依旧是一袭石榴红长裙。
说罢,也不管身后人是何想法,径自开了门便走了出去。
主屋已然归置妥当,元嘉看了徐妈妈一眼,后者便会意地扶过元嘉,一行人如来时般鱼贯离去。
徐丽华却还留在侧屋里头,迟迟没有出来。伺候的人不敢入内,只能守在院外等候,直到──
“……娘子,倪良娣来了。”
下一瞬,连廊处便传来脚步声,倪娉柔的身影紧跟着现于门前。
她微昂着头,上下将徐丽华打量了几眼,哼笑一声,口中道:“这火竟只熏了屋子,却没烧着你半分,可惜了。”
徐丽华还留在侧屋发愣,听见有人说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只僵硬地将头偏了偏,像是在确认来人是谁。
“你……”
倪娉柔蹙着眉头走近两步,“今日看着怎么奇奇怪怪的。”
徐丽华只短暂地恍惚了一下,此刻盯着倪娉柔,又是熟悉的傲慢模样,“你无端端地又跑我这来做什么?”
“昨夜沉香馆走水,我怕宜恕受惊,所以来看看。”
说完,也不管徐丽华是何脸色,径自就走了进来,又挑了个离人最远的地方坐着。
“我把她留在暖阁了,你想看就只管过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徐丽华有些不耐烦。
“不急,先同你把事情说完,再去见她也不迟。”倪娉柔皱了下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今上驾崩的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干脆些!”
徐丽华有些烦躁地打断。
倪娉柔一下子扬了眉梢,似乎想要发火,却奇怪地忍了下来,“咱们早晚是要进宫的,进了宫,便会分封宫室。我是来问你,要不要同我住在一处。”
徐丽华闻言,忍不住将倪娉柔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诧异地像是在看什么异类。
“你做什么盯着我看!”倪娉柔有些恼怒,“若不是想着宜恕,我是断断不愿和你有任何瓜葛的!”
“宜恕马上就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了,不必你去想。”
徐丽华收回视线,却又盯着桌案旁的架台发起愣来。
“你用不着激我,”倪娉柔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止不生气了,甚至还有闲心朝徐丽华扯了抹笑,“只当是我想做个好人吧,上赶着过来找你说话。”
“我虽不知道自己进宫后能得几品尊位,可胜于你却是容易的。”倪娉柔拂了拂衣袖,“宫里的孩子,不是个个都能在生母跟前养着。我自信来日能为一宫主位,你同我住在一起,我去求旨抚养宜恕,你也不必与自己的骨肉生离,母女情分犹在,对你可是百利而无一害呢。”
“你把抢人孩子说的如此好听,真是可笑。”
徐丽华用余光扫了人一眼,口吐讥语。
“抢?”
倪娉柔低声重复了一遍,下一刻便轻笑出声,“我若想抢,今日便不来找你了,直接去求太子妃恩典岂不更好。你有孩子,我没有孩子,你是可怜人,我何尝又不是个可怜人?我的确厌恶你不假,可宜恕不需要承受这份厌恶……与其让她将来叫一个不知哪年入宫的女人作母亲,不若叫我!”
说罢,倪娉柔便干脆利落地自榻上起身,冷冷睨了人一眼,便要离开。
“你自己想想吧……来日方长,我是真心还是假意,你早晚能看分明,只是别耽误了宜恕一生,你终归是她的母亲啊!”
倪娉柔只留下这一句话,便再不停留地跨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上卷结束倒计时!
第93章 握金钗 “女君,新帝请您入宫。”……
次日──
沉香馆使人来报, 言道徐丽华夜半受凉,今早发现时已然高热不退了。
元嘉本想让章有为跑上一趟,来人却说徐丽华已让医女搭了脉,此刻正在院子里架着炉子煎药, 便不必让太医再走这一遭了。
元嘉不放心, 本想再多问两句, 见来人为难,又恐是自己昨日的话说得重了, 惹得徐丽华故意避见, 便也熄了心思,只又问了两句宜恕。
“郡主昨日便被倪良娣接去了, 近几日都歇在梨云院。”
徐丽华居然会任由倪娉柔将孩子带走,倒也是突然……元嘉顿了顿,还是抬手将人挥退,只命其按日将徐丽华的脉案带来长春馆。
不多时, 倪娉柔并刘婵入内请安。
“……吴昭训本也要来的, 只是如今两个孩子都住在一处, 若我们三个都过来了, 又怕伺候的人不仔细,是以便自作主张留下了吴昭训, 请她在竹香馆照看一二 ”刘婵温声解释道,“还请您勿要怪罪。”
“什么怪罪不怪罪的,这话听着实在见外。”元嘉浅浅一摇头, “……方才沉香馆的宫女来报, 说徐昭训病了,好在宜恕被接去了你们那里,有吴昭训帮忙守着, 这当头,我也能安心不少。”
“……她病了?”
倪娉柔闻言,神色却有些奇怪。
元嘉不作他想,微微颔首,道:“说是昨夜着了凉,医女已在熬药了,当是无恙的。”
倪娉柔嗯了一声,却莫名显出几分局促不安来。
“先帝前夜驾崩,太子这两日也没有新的消息递回来。”元嘉眉间笼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愁丝,“虽不知道咱们几时才会入宫,可还是先把东西收拾起来,不要临到头才慌慌张张的。”
“我于丧仪之事不算了解,只是如今已第三日了,咱们又都是东宫女眷,此刻竟还无有人传旨入宫,是不是有些奇怪了?”
刘婵见倪娉柔神情有些恍惚,叹了口气,只好由自己开口,“从前武皇帝驾崩时,先帝与娄皇后当夜便进宫了……元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元嘉眉心微动,却还是冷静道:“想是先帝去的突然,太子也是里外一堆事地忙着,这才没有紧着让人进宫吧。”
“听说,礼部与太史局已开始筹备丧仪的事了,前朝后宫一体,这外朝都开始有条不紊起来了,内廷又能乱到哪里去呢……我们都只是太子嫔御,迟些入宫也说得过去。”刘婵皱着眉头,面上满是担忧,“可是元娘,你不一样。不管是什么缘由,宫里没有第一时间召你进宫,就太过奇怪、也太过瞩目了,你要多留几分心思才行哪!”
“……我知道的,素娥。”
元嘉柔了神色,“其实,我心中也有些许猜测,可……罢了,说到底也只是我自己的胡思乱想。你们放心,我会多留心的,也不会叫自己落到任何不堪当中。”
“嗯。”
刘婵松了口气,又拉着还在发愣的倪娉柔起身,“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顾好自己,宜恕有宜妤作伴,两个孩子都好着呢,不必担心的。”
元嘉笑着点头,又目送着两人身影远去,好一会儿才撑不住般佝下身子。
“奴婢这两日也命人在各处守着,若有从宫里来报事的,一定第一时间叫您知道。可、可到如今都没有动静……”
徐妈妈亦显出几分忧色,“太子是新君,要忙着前朝的事不假,可后宫的事还是需要女眷去打理的,总不能一直烦扰太后吧。”
“后宫的事谁去打理都不要紧,只盼他不要在这当头叫我难堪才是。”
元嘉放下一直撑着额头的手,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表情却有些难看。
“……您的意思是?”
徐妈妈皱起了眉头。
“说到底,我也只是个继室罢了。虽说挂了个太子妃的名号,可前头到底还有个元妃在呢。若说谁与咱们那位太子情深意重,上京城里提起来的,还是那位薛娘娘。若到最后,太子仍说自己不忘旧人,要立去了的薛神妃做新后,再叫我做个继后或是列个妃位,于情于理也是叫人挑不出错处的 ”
元嘉冷着脸,一字一句道:“这种事情,史书里的记载还少么……只须稍稍在史官面前显露两分真情,便会有数不尽的人称赞帝王重情重义,这样的名声得来多容易啊……便是贬后为妃的都有好几个呢!”
这也是她昨日听见徐丽华的那声恭喜后,没有立时应下的原因。虽也有谨慎的意思在里头,可她在燕景祁身边的这几年,自问也琢磨出了男人的一些想法。饶是早已在他面前挑明了自己的态度,可正如她对徐妈妈说的那般,这样的名声得来的太容易了。便是她站在燕景祁的立场,也是何乐而不为呢?
“自您入府,太子从来都是敬爱、珍重您的。您如今也有子嗣傍身,想来太子不会做出这等损伤夫妻情分的事情。”
徐妈妈宽慰道。
“妈妈就不必拿这些话搪塞我了,我也不在乎太子对我有无情分……且如今虽瞧着没有动静,保不齐还是好事呢!”
元嘉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弧。
“……什么?”
徐妈妈惊疑不定。
“不止我还在外头,太子的其他嫔御也都在外头呢……这样一视同仁地将东宫的人都留在太子府,是想装出一副忙碌疏忽的假象呢。”
“那便是说,连做决定的那个人都还没有考虑好,又或是,还有其他人觉得此举不妥呢!”
元嘉嗤笑一声。
“……是,娄氏皇后?”
徐妈妈先是被元嘉的这番话震了一下,又很快猜测起来。
“是不是的,过两日便知道了。”
元嘉拧了拧眉心,有些倦怠地合上了眼睛。这种只能等待的滋味,真是令人不痛快……可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摆脱为人鱼肉的处境呢?
清宁宫。
“敬问母后康安。”
燕景祁与众大臣商议完毕光熹帝丧仪诸事,来不及休息便又去了清宁宫问安。
“先帝的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娄皇后借力般靠在背枕之上,神色有些恹恹。
“待太史局卜算好日子,便可交由礼部行事了。”
燕景祁垂目道。
“倒难为你这两日的不眠不休了,你有这份心意,先帝九泉之下,也定是会知道的。”娄皇后叹道,“只是,这前朝的事了了,后宫呢?”
“父皇的嫔御,主位以上的,迁去长生殿;主位以下有子嗣的,便迁去观风殿;余下没有福气的,待丧仪毕后,全部护送至皇觉寺修行,为先帝和国朝祈福。”燕景祁回道,“您的兴庆宫,儿臣也已命人去扫洗和更换陈设了,只兴庆宫久未住人,少不得要耽搁些工夫。”
“你想得周全,只这些事原不该你来操心,”娄皇后坐直身子,“还是早些将太子妃接进宫来,她是未来的国母,这后宫诸事合该由她料理。”
娄皇后拍板定调。
燕景祁沉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仍是恭声道:“是,儿臣知道了。”
“前夜往太子府报丧时,便该让太子妃进宫的。我虽不知道你心里在思量些什么,可、你也替太子妃想想。”娄皇后面色稍缓,“她入府近三年,从未有过行差错踏的时候,将你这太子府打点得更是井井有条,宫里宫外的谁人不赞她一句……如今满上京的人都在看着呢,你这样不是叫人难堪吗!”
“儿臣都知道的。”燕景祁将头埋得更深了些,“儿臣也从没想过要给太子妃难堪。这后位定是要她来坐,儿臣才能放心的……这两日,只是因为前朝事务繁多,后宫又有母后代为打理,这才一时疏忽了过去。”
“那你……是还念着薛氏,想将她追封为元后,再将太子妃册为继后吗?”
娄皇后语气微沉。
“……儿臣亦无此意。”
燕景祁又是一阵沉默,少顷仍是不改说辞,“嘉娘为儿臣竭心尽力,又因生产阿昱去了半条命。无论如何,儿臣都是不能叫她委屈的。”
已然换了称呼。
“那便不要做出会令天下人误会的事情,”娄皇后看着燕景祁,“不要叫上京的人觉得,他们来日的皇后是个不受君王重视的,也不要叫人轻视了国母的这重身份……景祁,你已经是新帝了。”
“儿臣,受教。”
燕景祁沉声应道。
“那便去吧。”
娄皇后的声音一下子温柔起来,眼神中更带着几分疼惜,将燕景祁由上至下打量了个遍,“这两日,你怕是也没合过眼睛,去歇一会儿吧……等兴庆宫收拾妥当,我便搬进去,也把这清宁宫腾给它的新主人。”
“是!”
燕景祁应了一声,起身便要告退。
“……等册封了新后,便再为神妃那孩子添几字谥号吧。来日迁入皇陵,也算是死后哀荣了。”
身后,娄皇后缓缓道。
“儿臣多谢母后记挂。”
燕景祁顿足回身,俯首一拜后方自清宁宫离去。
光熹帝驾崩的第六日,长春馆终于迎来了一位旧人——燕景祁身边伺候的申时安。
“女君,新帝请您入宫。”
(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上卷到这里就结束啦,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下卷目前有一些存稿(数了数,还是有个小30章的样子),但还是会花个几天理一下后面的剧情,最迟下周又正常更新了,仙女们请一定等我[求求你了][狗头叼玫瑰]
第94章 贺新主 今日之后,她便是整座后宫的主……
申时安的到来, 让整个长春馆开始忙碌起来,也给元嘉送了一颗定心丸。
“实在是忙昏了头,这才忘了时候请您进宫。新帝也是好几日未得安眠,全部心思都在丧仪事上, 疏忽之处还请女君恕罪!”
申时安一番话说得恳切, 像是在解释, 又像是掺了假话的开脱。可不管是真是假,对元嘉而言都不打紧, 她最想知道、也最想要的东西, 已被申时安摆在眼前了。
“女君大喜,新帝请女君入清宁宫主后宫事呢!”
这是申时安的原话, 言下之意自是不必再多说。
“有劳你跑这一趟。”元嘉悬而不定的心总算得以安放,“本宫要走倒是容易,可这满府的人和事又该如何安排?”
“女君勿忧,奴才从宫里带了一二好手, 女君只管将事情交由他们料理, 带上惯用的物事进宫即可, 其余再慢慢着人收拾。”
申时安垂着脑袋, 恭敬道。
“既如此,徐妈妈便暂且留下, ”元嘉微微颔首,侧过头吩咐起人来,“等把事情同人交代好了以后, 再行进宫。”
前者自是应下。
“其余人收拾好东西, 就随本宫一道离开……拂冬,再让人去其他娘子处知会一声,请她们也动作快些, 趁着宫门还未下锁,早些收拾妥当,也好早些进宫。”
拂冬诶了一声,正要离开,却被申时安眼明手快地拦了下来。
“女君不必着急,新帝只让奴才把您接进宫去,”申时安笑呵呵道,“至于其他的娘子们,只须在明日丧仪开始之前出现在皇宫即可。”
元嘉眸色微闪,一时拿捏不准燕景祁的想法。只眼下这当头,还是不要深究太多为好,遂道:“既如此,便只让她们知道有这回事吧。拂冬,还是让人去一趟。”
“哎,拂冬娘子!”申时安又一次拦了人,“徐昭训处便不必知会了。”
拂冬听到这话,脚步明显一顿,余光不着痕迹地朝元嘉瞥了一眼。
“徐昭训既还病着,便不必车马劳顿了。”申时安语气不改,“这也是新帝的意思,让昭训就在沉香馆里养着,什么时候病好全了,什么时候再进宫。”
这倒是奇了,她并未对外说过徐丽华染病的事情,燕景祁身处皇宫,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元嘉极轻地蹙了下眉头,口中却道:“一切自然是遵照新帝的意思。”
说罢,又朝红玉睨了一眼,“这便收拾起来吧。”
众人应声而去,元嘉也回了里屋梳妆。
红玉避开来往人群,疾行几步追上申时安,毫不忸怩,“好哥哥,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只问你一句,眼下这事,稳不稳定?”
申时安也不见恼,昂着头左右环视了一圈,又带人走到一处僻静角落,这才道:“姑奶奶,你也是在新帝身边伺候过的,那位爷是个什么脾性,你难道会不知道?既叫了女君进宫,又把人安置在清宁宫内,可不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后殿下了……要我说哪,咱们可都该改口了!”
“有哥哥这番话,妹妹才算是真放心了。”红玉闻言一笑,“那我便不耽误哥哥办差了,女君也还指着我做事呢。”
“哎!别说哥哥我不照顾你。”
申时安连忙将人扯到身边,又凑近前者耳畔道:“新帝被太后请去清宁宫说了半晌的话,那之后才定下今日命女君进宫呢。”
红玉蓦地瞪大眼睛。
申时安退后两步,“虽说中间夹了个太后,可说到底,新帝这心里还是记挂着女君的,否则今日便该将所有娘子一并接进宫里了。我瞧着,还是在为女君立威风呢。不过这事也就咱们几个贴身伺候的知道。你且去告诉女君,也好叫她宽心,太后与新帝都是向着她的,去吧。”
红玉深深看了一眼申时安,“哥哥这份情,红玉记下了。”
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
红玉扶着元嘉上了马车,又与逢春分坐元嘉两侧。
“如何?”
红玉略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将从申时安嘴里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元嘉。前者听完倒没什么反应,逢春却明显松了口气,看来也是被这几日的悬而不定给吓着了。
“好在太后是向着您的,不至于叫您受了委屈。”
逢春忍不住道。
“她哪里是向着我,不过是……”元嘉顿了一下,到底没有再说下去,“罢了罢了,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我得到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话虽如此,元嘉的脸上却露出几分沉思,红玉和逢春也不敢出声打扰,车厢内陡然安静下来,一路无言。
“……车内是太子妃殿下,奉新帝诏令入宫,还请速速打开宫门!”
马车忽的停了下来,随即传来申时安与人说话的声音。不多时,又继续前行。
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元嘉毫无征兆地抬起手,又掀开侧窗的帘布,微微探出了头。她想看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看到──宫门重地,除了禁军,早已没有人烟了。
元嘉的眼底浮出几丝怅然,又很快被浓郁的墨色盖了下去。未几重新坐直身子,总算恢复了常态。
马车也适时地停了下来。
元嘉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搭住红玉的手,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日影余晖之下,清宁宫三字显得格外醒目。元嘉仰头相望,一时竟有些目眩,她抿着嘴,微眯着双眼将这副匾额看了又看,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之前,她还是这座宫殿的客人,今日之后,她便要成为整个后宫的主人了。
实在叫人沉迷。
元嘉垂下眼睑,也收回自己眼中快要溢出的热切,第一次不觉束缚地走了进去。
门内已乌泱泱地候了一群人,见元嘉的身影出现,立时便伏身请安。元嘉看了眼申时安,后者便道:“女君,她们都是新拨来清宁宫伺候的人,若有用不习惯的,换去便是。”
元嘉浅浅一颔首,垂目极快地扫了地上众人一眼,“起来吧。”
又朝逢春、红玉吩咐道:“你们从前便在我院子里管事,今后自然就是这清宁宫的掌事姑姑。这些人便交由你们执管了。”
二人屈膝应下,饶是稳重,也难掩眼底深处的那丝喜色。
“女君既入清宁宫,奴才也可以回去向新帝复命了。”申时安将手拢在袖中,躬身朝元嘉道,“新帝还说,晚膳时分会来清宁宫与女君一道用膳,还请女君提前预备着。”
“有劳你了,”元嘉颔首,“红玉,替本宫送一送申内官。”
“女君怕不是要改个称呼了?”
申时安噙了抹笑,意有所指。
元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申内官有心了。红玉,还不快替予好好送上一送!”
红玉诶了一声,连忙陪着人一同出去。
眼见前者离开,元嘉停滞的脚步复又动作起来,却并不是往用作休息的后殿去,反而就近入了正殿稍坐。
又朝逢春道:“我记得清宁宫是有小厨房的,你让敛秋带着人提前把晚膳备好。这些日子内事繁琐,就不必去尚食局提膳了。趁着还有些时候,咱们先去一趟兴庆宫。”
逢春应了一声,又道:“女君是要去拜见太后?那让奴婢先去传辇,女君再坐坐。”
“……不了,咱们走着去。”元嘉却拒绝了,“我若没记错,兴庆宫与清宁宫的距离并不算远。”
“虽说不远,可自您生产后,身子一直算不得康健。”逢春忍不住劝道,“还是坐辇吧。”
元嘉仍是摇头,启唇还欲再说些什么,便见红玉重新走了进来,当是已将申时安送走了。
“女君,”红玉屈了屈膝,“女君是要出去吗,步辇已备下了。”
元嘉有些惊诧地抬眼。
“方才送申内官时,他道您进宫后或有所需,是以一早便备好了步辇。如今已在外头候着了,只等着您吩咐呢。”
红玉解释道。
难怪能得燕景祁如此信任,便是这洞察人心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既如此……红玉,你留下来,安排人把东西收拾齐整。逢春随我一起,再叫上乳母,让她把阿昱抱来。”元嘉撑着桌角起身,“去兴庆宫,咱们去给太后请安。”
两人齐声应是。
……
“敬问殿下康安!”
元嘉的步辇还没有落稳,兴庆宫的守门内侍便瞧见了人,忙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问安,另有小黄门退后几步进殿通禀。下了辇,又抬手将人叫起,元嘉这才缓步踏进兴庆宫。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地方。
自先太后离世,这座宫殿便空置了下来,无人居住。直到光熹帝驾崩、娄皇后移宫,才时隔多年又一次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倒瞧不出荒僻的样子,可见平日里宫人们扫洗修缮的活计做得极好,想来也有燕景祁吩咐的原因在里头。
元嘉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又在宫女的引路下来到正殿。
“儿臣携明昱给母后请安,问母后康安。”
元嘉轻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起来吧。”
娄皇后,不,应该是娄太后温声将人叫起,又把其唤到身边坐下。
“阿昱,阿昱……”
娄太后将燕明昱抱在怀里,轻声逗弄了两句,又听着孩子不时回应的咿呀声,忍不住舒了眉眼,好一阵才让乳母抱下去。
“这个时辰过来,怕不是才进宫就往吾这里赶了。”娄太后看向元嘉,“累着没有?”
元嘉浅浅摇头,“本就该过来给您请安的,儿臣还怕自己来的晚了,会扰到您休息呢。”
“好孩子,你有心了。”娄太后将手搭在元嘉手背,又轻轻拍了两下,“去清宁宫看过没有?吾虽让六尚局重新换了陈设,可到底匆忙了些,也未必全然符合你的喜好。若有不喜欢的,只管让她们重新换过,勿要委屈了自己。”
“儿臣还来不及细看,可想来都是合心意的,”元嘉柔声道,“儿臣多谢母后记挂。”
“是了,左右你还要在清宁宫住许多年,”娄太后今日有些过分温和了,连看着元嘉的眼神都带着莫名的疼惜,“慢慢将它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也好。”
元嘉垂目应下。
“……新帝灵前即位,许多事都还来不及操办,迎你入宫也迟了些。好在你是个懂事的,亦不曾因此起过什么怨怼之念,吾没有错看你,你确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以后,也会是一个很好的皇后。”
元嘉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儿臣惶恐,还需时刻聆听母后的教诲。”
语气平稳到听不到一丝波动。
娄太后打量着眼前这个日渐谦顺的女子,眼中多了一丝满意,语气愈发和缓,“新帝守孝,以日易月,是以二十七日后便可除服。礼部已择好吉日为新帝举行登基大典,就在孝期结束后的第三日,你的册封礼也在那日。”
“是,儿臣知晓了。”
元嘉仍是温顺。
“自今日起,你的称呼便不是太子妃了。”娄太后半是告诫,半是提点,“中宫之主、天子之妻,你要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替新帝、也替自己打理好整座后宫。”
元嘉听罢,自榻上起身,面向娄太后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口中道:“儿臣定不辱命。”
娄太后点这才点头,又命人将元嘉扶起,“好,那你便退下吧。今日也是辛劳,你回清宁宫去早些歇息,不要害了身子。”
元嘉自是答应,领着乳娘又是一屈膝,方才带着燕明昱离开。
……
晚膳时,燕景祁步履匆匆地出现在了清宁宫,带着满身的倦累。
“……三郎。”
燕景祁早在进殿时便挥退了左右,既无外人在侧,元嘉便也捡起了两人私底下的称呼。
燕景祁在方桌旁坐下,又将元嘉拉至身边,“先用膳吧。”
语气一如往常,连进门时的那抹疲色也在坐下的一刹那被悄无声息地藏了起来。
元嘉极快地瞥了眼燕景祁,想了想还是没有吱声,一餐饭吃的寂然无声。
燕景祁似乎很忙,用过晚膳便又要回紫宸殿,只临走前将兰华留了下来,又让元嘉早些歇息。
元嘉自是应下,又看着燕景祁的銮驾消失在朦胧夜色之中。
明日,她们这些东宫女眷也该出现在光熹帝的丧仪之上了——
作者有话说:本来打算这周一开始就更新下卷的,但最近工作上烦心的事情太多,领导PUA加重,导致现在每天都在想跑路的边缘,所以到今天才恢复更新,感谢各位仙女还愿意等,笔芯[比心]
第95章 落定局 季娘子,这就是我寻的出路……
光熹帝丧仪, 头三日由文武各大臣于前朝举哀,第四日起各嫔御至灵前哭丧,第七日起内外其他命妇入丧列,行哀礼。
元嘉于第六日午后进宫, 第七日出现在了重重丧列之中。她的身后, 是迟一步进宫的倪娉柔、刘婵等人, 她的前方,是一众泣不成声的光熹帝嫔御。
元嘉沉默地跪在一众女眷当中, 不时掩面拭泪。即便嫁为皇室妇几年, 元嘉与光熹帝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这已是她的极限了。
事实上,场上如她这般的女眷不止一二。她们大多只是含蓄的、既轻且浅的啜泣, 无法克制声量的,全是曾经侍奉过光熹帝的嫔御们。
她们这些人,或是没有生育,或是品阶不够, 按制不能留在皇宫, 所以丧仪后便要全部送去皇觉寺出家, 斩断三千烦恼丝, 用余生为大周和光熹帝祈福祝祷。如今连日来在灵前的嚎泣,除了为光熹帝而哭, 更多的怕还是为自己为哭。
随着人群又一次伏倒在地,元嘉眼前蓦地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拭泪的动作一顿,元嘉借着袖子的遮掩, 不住地用余光扫视着周围人群, 试图从满目寡白中寻找到什么。
突然间,前方开始骚动起来,似乎是谁哭倒在了灵前, 又迅速被内侍和宫女们搀扶到后殿。
元嘉隔得稍远了些,并未看真切那倒下之人的长相,只隐约瞧见那人似乎穿了件与旁人不同的丧服──裙角带着星星点点的红,就像是雪地里盛开的梅花一般。
只是也未免太大胆了些,竟敢在灵前穿这么身衣裳……
元嘉委实有些奇怪,少不得又多探看了两眼。这一看,便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那人经过的路面,竟也散落有零星红点。而她所站之处,正是安置给光熹帝嫔御们哭丧的位置。元嘉眉心倏然一跳,心中隐隐有什么念头浮现,只是还不等她抓住分毫,便又如晨露遇晞般杳无踪迹了。
礼官的唱和声仍在继续,丧仪并没有因这场短暂的骚乱而中断,元嘉便也只能继续摆出一副难过落泪的模样。
等再回到清宁宫,已是漏夜时分。
元嘉跪了一整天,饶是地上放了软垫,两膝也早已青紫肿胀。丧仪还未结束,几个时辰后还要再跪,若不及时散了淤血,整场仪式下来,只怕早晚要落病根。
是以元嘉一回来,便被扶坐到了榻上,由着逢春与拂冬一个按压揉搓,一个用热帕子敷盖伤处,虽有些刺痛,但确是舒快了许多。
正当时,红玉自殿外而入,为元嘉带回了白日那场骚动的根由。
“……荣婕妤?”
元嘉睁开眼,语带迟疑。
“……是,”红玉不敢抬头,“荣婕妤灵前昏厥,而后、小产了。”
所以她看见的,根本不是什么裙角缀红的素衣,分明是被血给浸透的……
元嘉垂目思忖了几瞬,脑子里想起赵舒和当日说过的话,一时竟拿捏不准是局是真,只能试探着开口:“太医怎么说,确是小产了吗?”
“是,当时便传太医了,”红玉低垂着脑袋,“确是滑脉之象。只荣婕妤这胎怀相不好,又在灵前跪泣了数日,身体早已支撑不住,是以这皇嗣……也没能保住。”
“太后那边是什么意思?”
元嘉又问道。
“太后让荣婕妤先养好身子,近日便不用去灵前举哀了……”
这就没了?
元嘉下意识皱起了眉。
“太后还说,先帝生前便对荣婕妤多有宠爱,如今又有了这样的好福气,等荣婕妤养好了身子,便迁去长生殿与留在宫里的其他太妃们同住,不必跟着去皇觉寺修行了。”
红玉补上未尽的话。
元嘉沉默了一瞬,“……是好事。”
虽说还是困在了皇宫这片红墙绿瓦当中,可比之年纪轻轻落发出家,实在要好上太多了。可不知为何,元嘉心中仍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时间上太过巧合,连孩子也掉得过于恰到好处了。
元嘉面色有些冷凝,可旋即又释然了。有太医背书,更连娄太后也认下的事情,是真有福气,还是借故做局,都不重要了……赵舒和已经赢了。
元嘉换了个姿势,肿胀的膝盖刺痛未消,偏生那按压的力道轻重适中,竟与钝痛混杂出几分舒适与熨帖来。元嘉眼皮渐沉,不自觉昏昏欲睡起来。逢春两人自也看出了元嘉的倦累,手下动作也下意识放轻了许多,又过了好一阵才停下手来,小心翼翼地让元嘉靠在榻上休息。
次日。
丧列中果然没了赵舒和的身影,想是遵了娄太后的懿旨,已然回了自己的宫室休养。只是……也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又或是自己听岔了,总觉得今日的嚎哭声更大了些。
“……去找拂冬,让她去承欢殿走一趟,看看荣婕、赵太妃那里有没有什么缺的短的。”元嘉轻声朝逢春道,“虽说先帝丧仪未毕,合宫其他事务须一切从简,可赵太妃眼下委实离不得人,衣食更需精细。让拂冬替我走一趟,别让人在这当头怠慢了太妃。”
逢春明显一怔,随即垂首应下,不多时消失在人群之外。
元嘉见人离去,又无声无息地将自己埋在一众掩面垂泪的女眷当中。她其实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插手赵舒和的事情的──到底是得了太医点头,又有娄太后发话令其好生休养,谁敢在这当头慢待怀过先帝骨肉的嫔妃呢。
只是……
元嘉眸色沉沉,到底没掩住唇角那抹上扬的弧度──赵舒和当日说过的话是否还作数,如今又是否已然如愿以偿了,这才是她想知道的。
……
上午的丧仪甫一结束,尚食局的人便紧跟着送来了饭食。元嘉扶着红玉的手,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慢慢挪动着有些僵硬的两腿往侧殿走去。
她其实没有很想吃东西的欲望,可若是不吃,接下来这许多日的丧仪她怕是也熬不住。元嘉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又勉强自己加快了步伐。
侧殿内。
元嘉寻了个临窗的桌案坐下,等候在侧的宫人随即摆上吃食。挟了两筷子菜,又喝了碗清鸡汤,元嘉便已觉有饱腹之感,索性停了筷,左右打量起殿内的人来。
本只是聊以打发时间罢了,元嘉的目光却在掠过某处角落时陡然凝滞。良久,方才缓慢移开视线。
“……兰华,疏勒的两位王姬也要在此奉丧吗?”
元嘉偏头问道。
那日,燕景祁特意留下兰华,一则为指点元嘉丧仪各事,二则也是点明燕景祁的态度。
兰华闻言,先看了眼角落里的两个人影,而后才回话道:“听说,疏勒新继位的王君想来我朝求娶公主。适逢先帝驾崩,两位王姬长居内宫,又是新王君的姊妹,想来……是替新王君先行奉祭的吧。”
“……新王君?还想求娶公主?”
元嘉有些不敢置信。
“奴婢也只是听了几句闲话,真不真的自己说了也不作数呢。”兰华这会儿倒变得囫囵起来了,“想来若真是要求咱们赐公主,新帝和太后只怕还会让您一道出出主意呢!”
这便是有意回避了。只怕是发现她并不知道疏勒求娶的事情,又唯恐从自己的嘴里泄了什么风声,这才含糊其辞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元嘉便也不再深问,只又看向了那处角落。
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除了柯木孜和娜布其外,竟又多了位身着丧服的年轻女郎。此刻正从地上拾捡着什么,起身后又交还到柯木孜手中,这才绕过两人离开。
“……她又是谁?”
元嘉打量着那张陌生面孔,启唇复问道。
不想兰华却沉默起来,良久才开口道:“……那位,是归德县主。”
“县主?”
元嘉低低重复了一句,“是哪家的宗室女,我竟从未见过。”
“是、是戾太子的幼女,从前的闻喜郡主。”
兰华的声音更轻了。
戾太子……这女子竟是那个被武皇帝废去太子之位,后又自裁谢罪的戾太子的女儿,怪不得如此眼生。
元嘉悚然一惊,如被火燎般收回视线,这可不是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议论的事情。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索性什么也不说,借着红玉的力道起身,缓缓从侧殿踱回了灵前,静候着又一场丧仪的开始。
深夜。
元嘉靠在床榻上假寐,其他人已退了出去,只在殿内留了一盏纱灯,透着隐隐的微光。
逢春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女君,拂冬去瞧过了,赵太妃一切都好,身边也不缺伺候的人,就是因为小产亏了身子,还需再将养一、两个月。”
元嘉嗯了一声,仍是阖眸,“知道了,下去吧。”
逢春朝殿外扫了几眼,又疾行几步上前,凑近元嘉耳边道:“赵太妃还让拂冬带了句话回来……”
“说。”
“太妃说、她说季娘子,这便是我寻的出路……”
逢春语速极快,说完也不等元嘉吩咐,退后两步,便自觉离开了寝殿。
元嘉像是陷入了深眠般,迟迟无有反应,直到烛火将熄方才睁眼。她盯着帷帐上的花纹看了许久,才终于轻笑出声。
出路么……——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端午安康啦[撒花]
第96章 行册封 册封礼已毕,该安顿一众东宫旧……
光熹帝的丧仪结束在其驾崩后的第二十七日, 灵柩于次日送往景山昌陵地宫安葬。
元嘉却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因为紧随其后的,是燕景祁的登基大典,还有她自己的皇后册封礼。
……
制诏词, 宣册文, 奏告天地宗庙, 告知社稷诸陵。着袆衣,戴凤冠, 行拜礼, 受册宝……一桩桩、一件件,仪式琐细复杂, 过程漫长冗繁,可元嘉却出奇地冷静,既无登临后位的喜悦,也无害怕出乱的紧张。
她肃容跪在阶下, 耳畔是宣诵的种种溢美之词, 抬头是燕景祁注视着自己的平静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交织缠绕。元嘉看着燕景祁眼中的自己, 蓦地扬了抹笑,而后再度敛目。
“……钦哉!”
终于——
元嘉起身上阶, 接过册宝与皇后印玺,再向燕景祁深拜,而后与之并列而坐。
阶下, 文武各大臣分列而立。随着礼官的一声唱和, 齐声口呼:“皇后殿下长乐无极,千秋万岁!”
“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