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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璟文若如前世一般,那他只是治世文臣而非如大相公一般的权谋政客。”姜青野给悬黎倒了茶,安悬黎的心。

陛下给他的密令的确是归北而非向西, 他也的确是抗旨不尊。

詹璟文若真是因此事来拿他,合情合理。

而现在正好可以试探,詹璟文是率先保国土百姓还是执行圣令。

“若是他选了萧风起,那我亲自把他捆了扔进柴房。”姜青野作姜庾楼时, 步步为营,如今却十分简单粗暴,但也把悬黎和悬黎身后的渝州军全都摘了出去。

悬黎听得明白他的保护, 喝了杯中粗茶,轻笑道:“那就期盼詹相公免于一场皮肉之苦。”

她相信詹相公只是一叶障目。

岁晏慕予咚咚咚地敲门闯进来,一人拿一块枣蓉花糕, 隐约能看清是菊花型的糕点。

他们身后跟着端着一盘糕点的思芃。

“许久未见了,我自然是要带着点心同你叙旧。”思芃这一路走得多见得多了,眉间郁气都散尽了,尽是疏朗大气。

姜青野看了一眼悬黎,领着自己的两个侄子出去,将这静室留给悬黎与好友,还妥帖地带上了门。

见门关好,思芃随手把盘子放下,腾出手来轻捏悬黎的脸,“我知你素来有主意,却还是一次次被你吓到。”

但在雾庄的悬黎,与她在京城近乎朝夕相对的那一个,仿佛又不一样,眼前这个更像个活人,更像一个鲜活年幼的小姑娘。

“与那姜青野是怎么回事?”昨日她在院中可都瞧见了,两个人是手拉手从正堂出来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女儿家的闺誉不要了吗?

还未行三书六礼呢,可见姜青野也是个孟浪的!

她瞧了都皱眉,自然没敢让王妃知道,王妃护女心切起来,还不把姜青野煮了!

“满堂官宦踩一捧一为难他一个,我看不惯。人是我带来的,他因我抗了陛下的旨,将雾庄百姓,西境屏障也担在肩上,次次都冲锋在前,在堂的不说感念此人忠义,也不应该句句扎心。”

姜青野或许不在意,但她在意,很在意。

一抬眼,思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内有百结柔肠,悬黎看不太明白,扶她坐下,要与她细说,却被思芃反握住了胳膊,思芃带着感慨急切道:“元娘若为男子,我必定与姜青野争个头破血流!”

她在宫里那人身上都没曾体会过的维护和全然的心意,她在悬黎对姜青野的身上看到了。

而且——

思芃忆起与悬黎在雾庄重逢后,姜郎君每次都在悬黎三步之遥的位置,还有方才姜郎君退出门去时的三步一回头。

悬黎也并没有看错人,思芃用她远离京城后无比清明的头脑非常肯定地想到。

悬黎听了她这话忍俊不禁,捡了一块盘中的枣蓉糕咬了一口,枣蓉的甜香气让她眯了眯眼,“你来雾庄数日了,可有什么发现?”

思芃被她问得一顿,指尖捏着的枣蓉糕停在半空,随即笑了笑,将糕点放回盘中:“什么都瞒不过你,雾庄里缺人手,我帮着算了几日帐,还真发现了发现了两处不对劲。”

她起身走到窗边,确认窗外无人,才压低声音道:“第一处是粮册。去年雾庄秋收后,入库的粮食记了八千石,可今年开春到战乱前,出库的数目加起来才三千石,按说库房里该剩五千石。但我昨日去库房查看,实际只剩两千石,那三千石粮食凭空消失了,账册上却没任何补记,只在最后一页画了个模糊的‘石’字,像是被人刻意抹过。”

悬黎指尖猛地攥紧了擦手的帕子。

三千石粮食不是小数目,怎么会平白消失?

去年至战前,那时成将军还没来,这事几乎无从问起。

她想起姜青野说过黑石谷可能藏着粮草,难不成这消失的粮食,也被人偷偷运去了黑石谷?

柘波从那时起便做起了长久的打算?

“旁的呢?”悬黎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还有驿站的往来信件。”思芃走回桌前,拿起一块糕点,却没吃,只是轻轻掰着。

“县衙里存着近半年的驿站信函登记册,我翻到上个月的记录,发现有三封‘京城 ’的信,收件人被墨迹沾染,连寄出人的名字却是空的。更奇怪的是,这三封信的登记时间,都在叛军突袭雾庄的前几日。”

悬黎心下了然,只微微皱了皱眉。

她大概知晓寄信收信的人究竟是谁,只是不知这信中究竟写了些什么。

“那你有让人去查那三封信的内容吗?”悬黎问道。

思芃摇头,无奈道:“查不了。在做下决定前,我仔细地打探了雾庄的驿站管制,驿站的信函要么当场交给收件人,要么登记后由专人送递,存根上只记收发信息,不存信件内容。我问过县衙里管驿站登记的老吏,他说那三封信是一个穿灰布衫的人送来的,看着面生,不像雾庄本地人,送完信就走了,没留下任何线索。”

思芃没有贸然查下去,一是不知成将军对雾庄的掌控究竟到何种程度,她怕贸然打探会打草惊蛇;

二是既然这信能登入驿站,那便是明信,既然能走官途,想必是被默许的,不论是成将军默许,还是京城的人马默许,那都不是她的身份能够插手的。

悬黎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木纹。

如此漏洞摆出,倒像是有意为之。

“那这件事交给我吧,我来查我来问。”思芃不插手是对的,引火烧身的话很难全身而退的。

她没有这个顾及,各路人马齐聚的好处是,如今在雾庄之中,无人敢动她。

“悬黎,”说完了正事,思芃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似在京中有所求时那样的难为情神色。

“我想留在军中,学医救人。”

思芃比在宫里时,多了坚定和主见。

悬黎听到这话,十分欣慰,这也是她一定要思芃随着阿娘走这一趟的原因之一。

嘴上却道:“学医很苦的,不仅要熟知基础医理,而且军中不比别处,不仅要治外伤,还要应对瘟疫、处理箭伤刀伤,还随时可能遇到危险,你真的想好了?”

思芃点头,语气坚定:“我想好了。在京中时,我只能困在深宫,只为那么一个人那么一个家族而活,浑浑噩噩地并不快活。”

彼时并不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对,宫里的女子,大多都那样活。

“可来雾庄后,王妃能顶住县衙安抚民众,朱帘亦能在对阵中助成将军一臂之力,可我什么也不懂。”只是个时时刻刻需要人保护的娇小姐罢了。

“在助成将军管理账册前,我随王妃安抚民众时,看到那么多伤兵因为缺医少药疼得打滚,流民们染上风寒只能等死。我跟着王妃,熬药送饭,虽忙碌却自在与快慰。伤兵止痛后会露出笑容,流民也吃了热乎饭食也竭尽全力地帮助城中将士布防。”

她眼中满是光亮,“我虽力量微薄,那让我觉得我真正地活着。”

随着她看得越多听得越多,她也滋生出了野心,不想只尽微薄之力,想尽可能地学更多的东西帮助更多的人。

“好,你有这想法便是好的。”悬黎笑了笑,“军中正好缺懂医理的人,成将军那边我去说,你明日就可以去军医营先练着。只是你要记住,在军中凡事小心,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也不必硬扛。”

思芃心中一暖,用力点头:“我知道!谢谢你,元娘。”

两人又聊了些旁的事,过了许久,她们两个端着盘子。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姜青野带着岁晏和慕予站在廊下,岁晏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枣蓉糕,见到思芃,立刻举起糕点:“杨姐姐,这个糕好好吃,你明天还会来送吗?”

思芃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会啊,只要岁晏和慕予喜欢,我天天来送。”

“杨姐姐今日好像格外高兴呢。”慕予看着思芃离去的轻快背影喃喃道。

悬黎揉了揉慕予的头,“她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自然是开心的。”

被摸头的慕予也笑得很甜,把自己藏了很久的透花糍双手捧着递给悬黎。

“郡主娘娘吃。”

圆圆的透花糍,没有花型,瞧着像是新手初学做的。

悬黎两个都吃了,不吝夸奖,“慕予小将军的手艺真好,同慕予将军的枪法一样好。”——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

第107章

“慕予小将军, 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呀?”悬黎拿出了她不离身的蜜饯盒子。

“咱们去那边说。”慕予乖乖被悬黎牵着走。

剩下的叔侄二人一齐皱了眉。

“为何不让我听。”姜青野不知悬黎与他还有何需要隐瞒。

“我也想吃透花糍。”岁宴咂咂嘴。

“我看你像透花糍!”姜青野没好气道。

“二郎,咱们两个现在是要在郡主娘娘的庇护之下才能不被黑胡子爷爷抓起来,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不要内讧。”

岁宴吃净了糕, 沾满粉的肉手在姜青野身上擦来擦去。

姜青野为隐藏身形穿出门的玄色衣衫,被岁宴摁了好几个手印,变得极其显眼。

走到一旁的悬黎和慕予头挨着头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

末了慕予重重点点头, “放心吧郡主娘娘, 这事交给我, 我一定办成。”

悬黎嘱咐了句:“手重点也无妨,人清醒着便可。”

慕予滚圆的眼睛里划过小孩子特有的灵动狡黠, 蹿起来飞出去比燕子还灵巧。

姜青野见状走上前去,悬黎头也不回地往姜青野嘴里塞了个蜜饯堵住他想说的话。

“依小姜将军看,雾庄反攻拿下兴庆府有几成胜算?”

悬黎神情淡定,像是闲谈。

蜜饯的酸意在舌尖蔓延开来,“只要郡主娘娘一句话,野为郡主冲锋陷阵, 拿下兴庆府。”

“暂且不必,等我先见过成将军再做打算。”而且就算是攻打兴庆府,也不该是小姜将军来打,詹相公还卯这劲儿要拿他呢。

“我托给慕予的事, 你也不许插手,外头巡防去,不到天黑别回来。”

只管置身事外便罢。

悬黎合上蜜饯盒子, 朝着阳光底下的大丽花圃走。

姜青野在她身后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袖,进而得寸进尺地勾住了她的小指。

“得悬黎垂青,某不虚此生。”

悬黎指尖被他指腹的薄茧蹭得微痒, 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姜青野勾得更紧些。

秋日的阳光透过大丽花宽大的叶片,在他玄色衣料上投下斑驳光影,方才被岁宴按上的粉渍倒成了点缀,添了几分少年气。

“方才让慕予去做什么了?”姜青野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一嘴,他心里有个猜测,只是想看看悬黎作何反应。

他知道悬黎做事向来有章法,可方才她嘱咐“手重点也无妨”时,眼底的冷意实在让他心动。

有多看到了一点点不一样的悬黎,更让他渴慕。

悬黎脚步顿了顿,倒也不瞒他,缓缓开口:“请慕予帮忙请令我尊重的长辈叙叙旧。”

她侧过头看姜青野,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既然都聚在一处,还是和气同心地好,士人风骨不堪折我也无意折,但还是期盼他能顾全大局不要做出什么举动来。”

姜青野看着眼前艳丽的花圃,大丽花硕大的花盘长得豪气十足,已经洞悉了她下一步的计划,“所以你要卖个破绽给他?”

悬黎不置可否。

房顶上的慕予对悬黎张了张手臂,悬黎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牙酸。

慕予这见牙不见眼的模样也叫姜青野看着不顺眼了。

“不与你说了,我走了。”悬黎拂袖,抽手时毫不留恋。

悬黎敲开书房门时,成将军正在展开的布防图前细细推演。

他双手背在身后,未同时下男子一样配冠簪花,只是一根木簪简单盘住了满头乌发,哪怕脊背微弓也难掩长身玉立,织金团云的宽腰带,勾出劲瘦的腰身,后腰一枚方方正正的玉片上三两笔划出了大丽花的型。

那一方小小花圃的花,是成将军喜欢的。

粉面儒将,名不虚传。

“一灯相对话平生①,更对真踪话旧游②。成姨,别来无恙。”

成将军的背影僵了僵。

哪怕她并未回头,悬黎还是执晚辈礼,盈盈一拜。

“上次听你这么叫我,还是五年前。”成将军将她拉至身前,“快叫成姨好好看看,咱们渝州的小娘子,在京中出落成了什么好模样。”

成将军眼中柔光,是女子看向晚辈时独有的慈爱。

“成姨应该好好谢谢你。”将西南军旧部重新带回渝州,还将翠幕照顾地那样好。

翠幕,崔慕,那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有成姨巾帼在前,翠幕自然是青出于蓝。”母女一脉,秉性相承。

而且——

“是翠幕和朱帘陪在我身边,陪伴我撑过了那段难挨的日子。”

成将军怜爱地理理悬黎的头发,给她倒了杯热茶。

“老大泉下有知,也定会老怀甚慰。”

老怀甚慰,悬黎忍俊不禁,说得阿爹像是耄耋之年。

“悬黎如今大了,不是找成姨叙旧这么简单吧?”成将军把自己未动的茶点往悬黎跟前推了推,主动问起悬黎来意。

悬黎也不躲闪,“成将军又背着什么圣上的御令在雾庄行走呢?”

耳房里被五花大绑的詹相公双目豁睁。

连嘴里的帕子都跟着轻微抖动起来。

成将军是女子?还是陛下安插在毅王身边的女子?

成将军执杯的手顿在半空,茶盏里的热气氤氲了她眼底的神色。

她望着悬黎澄澈却藏着锋芒的眼睛,半晌才低笑一声,将茶盏搁在案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的冰裂纹:“你这孩子,还是这般敏锐。”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秋日的风带着大丽花的甜香涌进来,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陛下让我盯着毅王的动向,西南军瓦解,我又被陛下安插进了北境军。”成将军声音压得极低,“如今,我明里是奉姜元帅的令驻守雾庄,实则是按陛下的吩咐来时刻注意兴庆府的动向。”

成将军满含深意地补充:“毕竟柘波拥兵自重,陛下早有收权纳兵之意,现下正好师出有名。”

悬黎指尖轻轻点在案上的布防图,目光落在兴庆府的标注上,语气沉静:“柘波在兴庆府经营多年,麾下兵力虽不及北境军,却占着地形优势。成姨此次驻守雾庄,除了盯紧动向,想必还藏着别的打算?”

成将军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走到布防图旁,指尖沿着雾庄至兴庆府的山道划过:“你倒机灵。陛下给了我一道密令,若柘波有异动,可联合西南军旧部,断其粮草拿下兴庆府。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顾虑,“姜青野如今被詹相公盯着,贸然让他参与,怕是会授人以柄。”

这话刚落,隔壁耳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挣扎着想要靠近门板。

悬黎心中了然——詹相公定是听见了“姜青野”的名字,才按捺不住。

她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故意提高了些音量:“成姨言之有理,就算姜青野情有可原,但到底是违逆了圣令,雾庄的事情了了他是要随詹相公进京受审的,确实不好参与雾庄军务机密。”

成将军何等通透,立刻明白悬黎是在说给耳房的人听。

她顺着话头往下说,指尖在布防图上的“黑石谷”一点:“黑石谷是柘波粮草运输的必经之路,若能在那里设伏,定能一举截断他的粮道。只是需要一个熟悉地形的人带队……”

“成姨不能领兵吗?”悬黎接话,他们来此时日都尚浅,若说起来,还真就只有一个成将军还算熟悉周边形势。

成将军指尖在“黑石谷”三个字上顿了顿,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若离开雾庄,驻守的北境军群龙无首,万一柘波趁机来犯,雾庄怕是守不住。”

她转身看向悬黎,眼底藏着考量,“况且我这‘成将军’的身份本就需处处谨慎,若是亲自领兵设伏,一旦暴露行迹,陛下的全盘计划都会被打乱。”

悬黎垂眸看着茶盏中晃动的水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她知道成将军的顾虑,女扮男装驻守军营本就是险棋,稍有差池便是欺君之罪,就算陛下知晓内情,群情之下也未必会力排众议保全成将军,确实不能轻易离开雾庄。

可除了成将军和姜青野,雾庄里竟再难找出一个既熟悉地形、又能领兵的人。

隔壁耳房里,詹相公靠在门板上,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动。

方才听到悬黎说“姜青野要随自己进京受审”,他心中的疑虑已消了大半,此刻听两人为领兵之人发愁,更是放下心来,看来郡主虽然护他,却也并没有打算将姜青野违逆圣意的事含糊过去,这便好。

他悄悄调整了姿势,想让已经酸疼的胳膊轻省些,也想仔细听听她们最终会选谁。

“慕予虽机灵,却年纪太小,领兵作战终究少了些沉稳。”成将军继续说道,指尖划过布防图上的其他标注,“至于西南军旧部,虽都是善战之人,却对黑石谷的地形不熟,贸然派去,怕是会中柘波的埋伏。”

悬黎抬起头,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成姨,不如让傅知州前去?他驰援前来,曾在雾庄周边巡查过,应当知道大致路线。您再仔细与他说说,出征时派熟悉地形的雾庄士兵当向导,想来不会出太大差错。”——

作者有话说:一个秘密终于揭晓[加油]

①②是诗句拼接,并非出自一首诗。

第108章

傅道隽, 明令之后连中三元,仅此一人。

案上布防图的墨迹尚未干透,成将军指尖落在“黑石谷”三个字上时,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宣纸纹理。

听到悬黎提及傅道隽, 成将军回想起连日来与此人共事时的种种,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压了下去,声音仍是惯常的沉稳:“傅知州是文官, 虽通些兵法, 可领兵设伏凶险, 未必妥当。”

悬黎瞧着她刻意隐藏的神色,皱起了眉, 那是成将军心绪不宁时才有的小动作。

悬黎笑了笑:“成将军不妨问问。傅知州既肯千里驰援雾庄,想来不会怕这一点风险。”

说罢便起身告退,刻意留给她独处的余地。

悬黎才走到回廊拐角,便被绯色官袍挡住了去路。

丰神俊朗的傅知州深深鞠躬,比见陛下还虔诚。

“可不敢当。”悬黎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扶他, 眉眼之间有一点轻快的笑意。

“多谢元娘。”傅道隽说得郑重其事。

“别谢我,”悬黎摆手,“这机会我帮你争取了,至于这事能不能成, 取决于成将军,可不在我。”

“你这般古道热肠的模样倒是十成像泽敏。”

泽敏,是已故毅王的字。

世人皆以为傅道隽是大相公一系, 却不知傅道隽在科举之前便与毅王意气相投。

不然傅道隽也不会放着京城能进中枢的大好前程不顾,来渝州做个知州。

再次提及故人名讳,傅道隽眼底添了几分怅然。

泽敏在渝州站稳脚跟以后, 都顾及着对方的仕途,减少了往来,这一段过往并没有在他入朝后被挖出来,而他也始终无缘得见这位小侄女。

“成将军还在书房,您快去吧。”悬黎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在傅知州转身之后,悬黎一闪身进了一旁的屋子之中。

书房里只剩风穿窗棂的轻响,成将军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大丽花出神。

“将军,傅知州到了。”亲兵的通报打断了思绪。

成将军迅速理了理衣襟,将宽腰带再束紧些,遮住腰身的弧度,沉声道:“让他进来。”

门轴轻响,傅道隽身着藏青官袍走进来,身姿挺拔,见了他便拱手:“听闻将军在议黑石谷设伏之事,下官愿往。”

他目光落在成将军身上,带着敬重,只是在扫过对方鬓边那支雕成松枝的木簪时,眼底柔色难掩。

成将军压下心头的异样,面上却不动声色:“黑石谷地形复杂,你是文官,不必涉险。”

“将军此言差矣。”傅道隽抬眸,眼底满是坚定,“国难当头,哪分文官武将?况且下官驰援时已查过地形,再带些熟悉路径的雾庄向导,定能成事。”

他往前半步,声音放柔了些,“将军需守雾庄,军中又无更合适的人,下官若退缩,岂不是枉受朝廷俸禄?”

成将军看着他眼底的恳切,又想起悬黎方才胸有成竹的样子,认真想了想:“此事容我再斟酌。”

她刻意避开傅道隽的目光,转身去看布防图,却没发现对方望着他背影时,目光里藏着的心疼。

成将军总把自己绷得太紧,连肩线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可傅道隽却记得,某次议事后他不慎打了个喷嚏,成将军便将自己的披风送给了他,那瞬间的柔软,比满院大丽花更让人心动。

傅道隽没再多劝,只拱了拱手:“下官在住处候令,将军若需,随时传唤。”

走至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成将军仍对着布防图出神,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图上的山道,终究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

傅道隽走后,成将军靠在案边,指尖划过黑风谷三字,心底思索着不若和悬黎通个气儿吧。

悬黎推门而入,昏暗的屋子被顷刻照亮,她目光先落在被捆在墙角的詹相公身上,他被粗麻绳捆了大半天,玄色官袍皱得不成样子,鬓边沾着灰,神态倒是泰然,眼底隐隐有防备之意。

“郡主这是来落井下石的?”詹相公已经吐掉了塞在嘴里的帕子,先开了口,声音因缺水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一朝臣子的尖锐,“这是郡主的待客之道?”

悬黎笑得温和,拍了拍手。

早就待命的慕予拎着个食盒跑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他走到詹相公面前,弯腰去解他身上的麻绳,指尖触到粗糙的绳结时,动作顿了顿,装作此事与自己无关的样子,“詹相公一把年纪,再被绑着,怕是要伤了筋骨。”

悬黎从食盒里取出一碟酱菜、一碗热粥,再往食盒里瞧,竟然什么都没有了,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把詹相公当战俘了吗?

绳子松开的瞬间,詹相公镇定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审视她:“郡主这又是什么花样?”

“没什么花样。”悬黎直起身,将温水递到他面前,“先喝点水吧。雾庄的水甜,比京里的井水软些。”

詹相公看着那杯温水,又瞧了瞧悬黎平静的神色,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温水入喉,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他才敢抬眼细看眼前的小娘子,这位郡主自小在大娘娘身边长大,京中对这位郡主的看法并不多,此刻瞧着,倒比京里那些揣着心思的文官更显沉稳。

“老夫知道你护着姜青野。”詹相公放下瓷杯,语气缓和了些,“可他违逆圣意,这本就是重罪。老夫身负圣令而来,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何对得起身上的官服?”

悬黎坐在他对面的木凳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詹相公说得在理。可您有没有想过,姜青野为何要私自来此?”

她抬眸,目光锐利如刀,“柘波在兴庆府拥兵自重,致使渭宁民不聊生,他有报国之心,陪我来此支援,难道也要在此刻拿下乱军心吗?”

詹相公脸色微变,义正言辞道:“若都如此,大凉还有何法纪可言,所以不能……”

詹相公住了口,本心里不想激怒小郡主。

“不能什么?”悬黎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不能为了护百姓,违逆您手里的圣令?还是不能为了守雾庄,坏了陛下的规矩?”她将粥碗推到詹相公面前,“若是你拿了他,军心溃散,你能拿着陛下的圣令去勒令柘波伏法受诛吗?”

詹相公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指尖微微发颤,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詹相公,我敬您是长辈,也敬您的风骨。”悬黎的语气软了些,“但雾庄不是京城,这里要的是能扛事的人,不是只会拿着圣令指手画脚的官。”

这话太重了,不过雾庄之中,除了小郡主旁人也不敢说。

悬黎身后的慕予挺着小胸脯,装作凶神恶煞的模样同小郡主一齐给姜青野撑腰。

詹相公叹口气,算是认可了悬黎这一番说辞,却沉沉地打量悬黎,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次日清晨,成将军让人请傅道隽来书房,将调兵令牌递过去:“五百精兵,十名向导,你且带去。若遇险境,保命为先。”

傅道隽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中却暖得很。

他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将军偶有头痛,这是下官寻的薄荷丸,含一粒能缓解。”

成将军愣住,她的头痛是去年在北境冻出来的,这事傅道隽怎么会知道?

他是奉了陛下的令还是大相公的令来监视北境?

她接过瓷瓶,指尖微颤:“多谢。”话到嘴边,又改成了更显疏离的“本将军记下了”。

三日后,傅道隽领兵出发,成将军送到城门口。

看着队伍消失在山道尽头,她攥着那瓶薄荷丸,指节泛白。

此事若是不成,她应该考虑除掉傅道隽了。

傅道隽率军抵达黑石谷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按着成将军给的图纸,让士兵在山道两侧隐蔽,自己则守在高处观察。

夜风渐凉,他摸出怀中的帕子——那是某次成将军议事时落下的,素色绢布,边角绣着朵极小的大丽花,他一直收着。

成将军提过一句,此花“开得大气,合该配沙场”,他忍不住笑了笑,暗下决心,定要顺利完成任务,早日回去见她。

三更时分,远处传来马蹄声。傅道隽立刻握紧长剑,待柘波的粮草队进入山道,猛地挥剑:“动手!”

箭矢如雨般射出,柘波士兵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

傅道隽冲锋在前,长剑起落间,竟看不出半分文官的柔弱——为了能配得上成将军,他这些年从未间断练剑,只盼着哪天能与他并肩。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粮草被尽数烧毁。

傅道隽看着燃起的火光,松了口气,转身对副将道:“收拾队伍,明日一早回雾庄。”

他摸了摸怀中的帕子,眼底满是期待——回去就能见到成将军了。

与此同时,雾庄书房里,成将军正对着布防图出神。忽闻亲兵来报:“将军,傅知州派人传回消息,黑石谷得手了!”

成将军猛地抬头,眼底亮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望着山道方向。

夜风里似乎还带着大丽花的甜香,她想起傅道隽送的那瓶薄荷丸,心底思忖着,先留他一条性命以观后效,或许……她能找个机会,先探探傅道隽的底。

此人若是威胁到悬黎,再结果他不迟,雾庄混乱之内,死几个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次日午后,傅道隽的队伍出现在山道尽头。

成将军亲自迎上去,见傅道隽身上沾着尘土,却眼神明亮,刚要开口,就见傅道隽快步走来,从怀中取出个东西递给他:“将军,黑石谷山巅采的野菊,泡茶能清肝。”

成将军接过那束干菊,指尖触到傅道隽的掌心,对方一路奔波,掌心倒热——

作者有话说:写得有点混乱了,我明天再看看有没有错漏[加油]

第109章

说是干菊, 其实是傅道隽一路颠簸,捂在怀中的野菊已经变得干瘪难看。

成将军指尖捻着野菊的干花瓣,触感粗糙却带着山野的清冽,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算计, 沉声道:“辛苦你了,先回营休整,晚些议事。”

傅道隽望着她鬓边松枝木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喉结微动:“若将军有需, 下官随时待命。”

说罢才转身离去, 藏青官袍的下摆扫过阶前碎石,留下浅浅痕迹。

成将军立在原地,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营门,才握紧了手中的野菊,快步走向悬黎的院落。

悬黎正对着窗棂描花样,见她进来便笑着扬了扬眉:“瞧将军这神色,黑石谷成了怎么仿佛并不开心?”

“傅道隽立了大功,但他知晓我北境旧疾, 来历愈发可疑。”成将军将野菊放在案上,“詹相公那边如何了?”

“还在琢磨着写奏疏呢。”悬黎放下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过经此一事, 他该明白雾庄的难处,不会再揪着姜青野不放了。”

话音刚落,慕予捧着一封密信进来, 信封上盖着京城驿传的火漆印,“郡主娘娘,这信说是给一个叫群山的人, 但底下画了一块漂亮的花押,是给你的吗?”

是她和照楹、云雁商定的徽记。

悬黎拆开信纸,神色渐渐凝重。

成将军见状追问:“京城出事了?”

“不肯安心在家的钟太傅在朝堂上参了傅道隽一本,说他越权领兵,拥兵不返。”

悬黎将信纸递过去,“还说他勾结边将,恐有不轨之心。”

成将军指尖划过信上“连中三元却甘居外职,其心可诛”的字句,冷笑一声:“这是怕傅道隽功高甚深,断了他的前程?”

她忽然想起傅道隽近乎赤诚的目光和连日来的表现,或许世人眼中的派系归属,本就是场误判。

此时的京城,文德殿内正争论不休。

大相公拄着象牙笏板,身形在朝服映衬下反倒显得挺拔,如殿上基石静立一侧,冷眼看着才恢复上朝的钟太傅唾沫横飞,“傅道隽乃文臣,却擅自领兵作战,此例一开,日后文官皆可掌兵,军法何在?”

看来师徒二人并未通过气,钟太傅还不知傅道隽在陛下心目中究竟是个什么分量。

留任京师的邓宽立刻附和:“太傅所言极是!且他驰援雾庄未经中枢调令,私自动用渝州府库粮草,此等行径必须严惩。”

站在另一侧的户部尚书却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傅道隽虽越权,却是为解雾庄之困,实为大功。昔日朝臣以文臣之身参与战役,保家卫国,运筹帷幄,传为美谈。今傅道隽不过效仿先贤,何罪之有?”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分为两派。

支持钟太傅的官员力陈祖制不可违,指责傅道隽目无朝纲;而主张论功行赏的官员则以非常时行非常事为例,称当不拘一格用人才。

御座上的陛下揣手于怀,目光深沉。

他想起傅道隽殿试时的从容气度,那篇《安边策》字字珠玑,本欲留他在中枢任职,却被以“愿往地方历练”婉拒。

如今朝臣为着傅道隽的作为当堂争吵,究竟是所图为何?

“传朕旨意,傅道隽暂留雾庄协防,赏黄金百两,绸缎十匹。”陛下缓缓开口,“其领兵之事,待雾庄战事平息后再议。”

这道旨意看似折中,实则默认了傅道隽的战功,也给了钟太傅一个台阶。

而大娘娘,端坐帘后看着群臣争辩,并不插手,多数时候,她都不会当堂越过陛下去行事,而哪怕如此,陛下也厌极了朝堂之上有她的一个位置。

只可惜,陛下还没有生出与野心匹配的治国理政之能,不能将她从这方帘后请回后宫撤了这道帘子。

“陛下!”太傅自然是不满意这个结果,大袖一扫便要再辩。

陛下却有些不耐了,往日里太傅都是最明白他心意的,今日怎的如此不依不饶。

陛下起身,锋利的长眉蹙起,目光定在钟太傅身上,长臂才指出去,眼睛忽然瞪大,轰然倒地。

满堂寂静一瞬,顷刻哗然,乱作一团。

大娘娘不得不沉住气站出来,指挥着高德宝并福兴一起将陛下扶起。

“快传太医!”大娘娘怒目扫视众臣“都不许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小内侍的袍角被宫阶绊得踉跄,连滚带爬地往太医院方向冲,廊外惨白的光映着他煞白的脸,惊得檐角铜铃乱响。

文德殿内,大娘娘扶着御座扶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依旧维持着镇定:“禁军守在殿外,不许任何人出入;禁军统领,即刻封锁宫门,传哀家口谕——陛下突发恶疾,暂停朝会,待太医诊治后再议国事。”

她语速平稳,每一个指令都精准落位,原本慌乱的朝臣渐渐安静下来,下意识地遵照她的安排行动。

钟太傅僵在原地,看着大娘娘有条不紊地掌控局面,陛下年岁大好,身强体健,怎会突然昏倒?

他心头一沉,竟忘了继续争辩傅道隽的事。

“诸位都是经过大事的老臣,切莫自乱阵脚,陛下宵衣旰食,体力不支也是有的,谁敢乱嚼舌根传到哀家耳中,哀家定不轻饶!”

大娘娘恩威并施,暂时稳住了因此变故慌乱的朝臣,悄悄朝潇湘招了招手,低声耳语一阵,潇湘悄悄退了下去。

*

悬黎看完了信,借着炉中香篆的火星将信燃了,火光之下,悬黎的脸忽明忽暗,直到整封信燃尽,她依旧不语,捻着手思索的模样,叫在场的成将军和慕予觉得陌生。

“时间好像是要差不多了。”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郡主娘娘,什么差不多了?”慕予歪过头去,率先问道。

悬黎回神看着那双与姜青野相似的眼睛,弯了弯唇,“慕予,去帮我把思芃阿姊请过来好不好?”

请思芃?

慕予高高兴兴走了,成将军却若有所思。

慕予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院门外,成将军才开口追问:“你说的‘时间差不多了’,究竟指什么?”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没有刻痕的玉牌,那是当年西南驻军副将们的信物,此刻竟隐隐发烫。

悬黎却将食指抵在唇间,嘘了一声,“为成姨考虑,有些事成姨还是不要这么早知道得好。”

悬黎温柔的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成将军见状也不好再问。

她只道:“你心中有成算便好,若有用得上成姨的地方,尽管开口。”

悬黎也不同她客气,顺坡而下,“的确有一件事,依翠幕的本事,只在我身边,有些屈才,不拘是雾庄还是西南军,你看是否要叫她去军中历练一番。”

成姨毕竟是翠幕的母亲,她有什么想法还是需得先经过成姨首肯。

成将军果然陷入思考,也是一副为难模样。

“不必现在答复,你与她商议过有何打算再说也不迟。”不输须眉的翠幕,悬黎不希望她只在自己身边蹉跎。

不过与成将军入军的方式不同,她希望翠幕大大方方地以女子之身入军。

悬黎清楚此事会遭遇多大阻力,所以她也不急,徐徐图之。

二人一时无言。

没想到慕予请思芃未归,倒是傅知州先不请自来了。

傅道隽的脚步带着几分文官特有的轻缓,他自在踏进屋来,仿佛与屋中两人都相熟一般。

成将军抬头望去,只见傅道隽身着藏青官袍,晨光落在他肩头,竟冲淡了几分朝堂官员的疏离感。

他手中捧着一个素色瓷罐,见了屋内二人,先是拱手行礼,目光却在触及案上那束干瘪的野菊时,微微一顿。

傅道隽温和笑笑,“从渝州带来的茶,想着郡主许久不曾喝过渝州茶,特意带来给郡主尝尝。”

他特意转向成将军,“成将军一起?”

成将军摇摇头,“在下还有军务,两位慢聊。”

傅道隽自行动手取茶器泡茶,并没有过分挽留成将军。

悬黎目送成将军走远了,才在傅道隽对面落座,“傅叔这隐含的逐客令还真是一点不委婉。”

赶人赶得也太明显了,而且那人是成将军,傅叔竟也开得了这个口?

傅道隽充耳不闻,倒了些茶叶进茶壶,“今日我回来,为何仅有成将军一人相迎?”

这事让他心底生疑,若是在京中或是在渝州,他会私下探访,多叫几个人来询问,但此处有悬黎,他选择开诚布公。

悬黎帮着傅道隽摆好了莲花茶杯,淡淡道:“此诚多事之秋,将军们自然是忙着布防巡城,成将军自己去,难道不好吗?”

她还以为傅叔会很高兴的,没想到他这样敏锐。

傅道隽举着热水壶,皱着眉头看向悬黎。

“我向诸位叔伯提了一个设想,他们正在忙着分析我这设想如何实现。”悬黎坦诚道。

“那王妃呢?还有岭南那郎君,为何再没露过面?”傅道隽也不再由着悬黎跟他打哈哈。

“傅叔,”悬黎接过他手里的水壶缓缓往茶壶里注水,“现在半城都是渝州叔伯,各个孔武有力膀大腰圆,还奉我父为兄为主,秦照山出来晃一圈,还不得被活吃了?”

热水注入茶壶,茶叶在水中舒展,袅袅水汽模糊了悬黎眼底的神色。

她将茶壶轻放在案上,指尖划过冰凉的瓷面:“秦郎君如今不适合露面,老实待着才不会出差错。至于母妃……”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她身子本就弱,雾庄昼夜温差大,前几日受了些风寒,此刻还在屋中静养。”

傅道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目光锐利如鹰:“静养?还是被你‘请’在屋中静养?”

王妃的性子,他多少听过一些,那位是个看似温婉,实则有主见的人,绝不是会因一点风寒就闭门不出的人。

悬黎抬眸,迎上傅道隽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傅叔这话说得,倒像是我软禁了母妃一般。”

“你那‘设想’,究竟是什么?”傅道隽转移话题,目光落在案上那束干瘪的野菊上,“黑石谷一战虽胜,但一动不如一静,你若再折腾出别的事,怕是会引火烧身。”——

作者有话说:最近的生活中乱事比较多,我努力更新[烟花][猫头][空碗][加油]

第110章

悬黎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 瓷面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恰好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

她抬眸时,眼底的笑意已淡去几分, 只余下几分漫不经心的坦诚:“傅叔既还不知我设想什么, 怎么就断言我是在折腾呢?这可不像您。”

傅道隽谨慎地将连日来发生的一切在心中过了一遍,看向悬黎的眼神惊疑不定起来。

他提茶壶的手因为心底那个猜测微微发抖,被他掩在宽袖之下, 并不明显。

傅道隽清了清嗓子, 带着心底涌起的一丝战栗, 竭力保持头脑清醒,缓缓地把自己的分析说给悬黎听:“最初, 不知何人防患于未然,放火烧了边粮营,引得柘波施压于民,致使渭宁民不聊生,难民陡增。”

他远在渝州,本来不知是何人挑衅柘波, 但雾庄在此期间异军突起庇护难民,守城的成将军,他就什么都清楚了。

陛下与老师庙堂之远,他们不知上头随口一个政令能给底层的平民百姓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变化, 所以成将军必定不是他们二人派来的。

那就只有北境的姜元帅,只有他会考虑到柘波断粮会向百姓劫掠,于是成将军奉命而来。

接下来的事情拔出萝卜带出泥, 柘波查清何人与他作对后恶人先告状,成将军不甘示弱,予以反击。

柘波集中火力攻雾庄, 成将军便故技重施烧他的粮。

结果柘波的粮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样。

正在此时,萧悬黎带着姜青野来了。

一环扣一环,多么巧妙。

而他所做的事情,仿佛帮悬黎验证了最后一件事,柘波他,朝中有内应。

不论是以何缘由与他结盟,但是真真切切地在帮他。

能给柘波这样大规模的支持,必定是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所以悬黎是想釜底抽薪。

他直视悬黎的眼睛,笃定道:“你想拿下兴庆府,生擒柘波!”

悬黎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做了个请的手势,牛嚼牡丹一样率先饮尽了杯中茶。

而后淡淡地纠正傅道隽,“不是我要拿下兴庆府,是成将军要拿下兴庆府,活捉柘波。”

这是成将军密负圣令守护的地方,拿下柘波也自然是成将军的军功。

傅道隽哑然,半晌才吐出一句:“你就这样把渝州和北境全都摘了出去。”

干脆利落,且一切都在无形之中。

悬黎笑而不语。

傅道隽好似不认识悬黎一般,看向她的神色多了几分郑重,隐在所有人之后,却不着痕迹地操纵了所有人。

城府手段,一样不缺。

泽敏在世也未必有这样一番算计。

就算悬黎这设想百般难以实现,姜家那小将军也会想出万种办法来替她拿下兴庆府吧。

渭宁要易主姓萧了。

*

潇湘的裙裾扫过文德殿的汉白玉台阶,靴底沾着的浮尘未及掸去,便已穿过三道宫门,身后跟着神情严肃的云雁。

云雁听到了陛下在殿上惊厥的消息,点香篆的火把天青锦的袖口燎了个洞。

他面上几番变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悬黎临行前非要让他住进宫来的事。

见着满殿朝臣的背影,他变幻莫测的表情归拢凝成了叫人看不出深浅的威严。

他扫过一张张或算计或惶恐的脸,在这一刻了悟,悬黎那句住进宫里底下应当还有一句,英王殿下,时时在朝。

太医院内早已乱作一团。

李院正正拎着药箱往外冲,玄色药袍的下摆被门槛绊得踉跄,身后跟着四个捧着针囊、药罐的医官,人人面色惶惶。

见福兴进来,李院正脚步一顿,花白的眉毛拧成疙瘩:“公公,陛下安危要紧,容某先行一步。”

檐角铜铃的余响还在耳边萦绕,福兴攥紧袍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大娘娘的指令清晰如刀:“盯着李院正诊脉,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要记清,若有半句虚言,即刻来报。”

“院正放心,咱家正是来引路的。”福兴行了个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只是大娘娘有令,诊脉时需奴才在侧侍立,也好随时回禀陛下境况。”

李院正心头一沉。

往日陛下问诊从不许外人旁听,今日大娘娘此举分明是要掌控诊病的全过程。

他瞥了眼面无表情的福兴,想到他是代表着大娘娘的脸面,终究不敢违逆,只得点头应下:“有劳公公。”

一行人疾步赶到垂拱殿,殿内的慌乱已被压制。

禁军统领按刀立在殿门两侧,刀刃映着殿中烛火,将朝臣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大娘娘依旧扶着御座扶手,鬓边的赤金步摇纹丝不动,见李院正进来,才缓缓开口:“院正快诊,陛下还昏迷着。”

与他一同进殿却立于帘后,并不干涉诊脉,倒是与陛下血浓于水的英王,随着去了陛下榻边。

李院正颤抖着手指搭上陛下腕脉。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钟太傅攥着朝服下摆的手几番攥起又放开,大相公则垂着眼帘,象牙笏板抵在腰间,神色难辨。

福兴站在李院正身后半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的神色变化。

片刻后,李院正猛地抽回手,脸色惨白如纸。大娘娘立刻追问:“如何?”

“陛下脉象……脉象紊乱如絮,似有邪祟侵体之兆。”李院正声音发颤,“臣需取银针施针,再配汤药调理,能否醒来,还要看天意。”

“邪祟侵体?”大娘娘眉头一蹙,目光扫过殿内,“陛下龙体康健,怎会无端染邪?”她转向潇湘,“传哀家旨意,即刻封锁陛下寝宫,所有近侍太监、宫女一律看管起来,不许与外人接触。”

潇湘领命刚要退下,李院正突然又道:“娘娘,陛下脉象中似有滞涩之感,臣斗胆请旨,取陛下日常所用的茶水、膳食来,臣需查验一番。”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吸气声。钟太傅猛地抬头,正撞见大娘娘投来的锐利目光,慌忙又低下头去。

大娘娘沉默片刻,缓缓道:“准了。高德宝,你亲自去取。”

高德宝连滚带爬地去了,殿内气氛愈发凝重。户部尚书悄悄瞥了眼大相公,见他依旧垂眸不语,便也不敢多言。

谁都清楚,“查验饮食”四字背后,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揣测。

未等高德宝回来,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禁军统领快步进来禀报:“大娘娘,贤妃娘娘来了,说要见陛下。”

大娘娘柳眉一挑。

贤妃向来恭谨,今日竟不顾宫规闯来,显然是得了风声,何人给她传信,不言而喻。

她沉声道:“告诉贤妃,陛下正在诊治,任何人不得入内,让她且先回宫里好好养胎。”

钟太傅突然上前一步:“娘娘,贤妃娘娘一片心意,不如让她进来侍疾?”他巴不得有人能制衡大娘娘,贤妃此刻出现,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大娘娘冷冷瞥了他一眼:“太傅是觉得哀家照料不好陛下?贤妃身怀龙裔,若是有个闪失,钟卿有几条命来担?”

她转向禁军统领,“再敢让任何人靠近,提头来见。”

禁军统领吓得连连应是,转身匆匆出去阻拦。

钟太傅碰了个钉子,讪讪地退回原位。

禁军统领的靴声刚消失在殿外长廊,云雁忽然俯身,指尖轻轻搭在陛下腕间,他在宫外瓦子随往来行旅杂七杂八地学过些医理,虽不及医官精准,却也能辨出脉象虚实。

指下触感紊乱如丝,并无寻常风寒的滞涩,反倒带着几分诡异的凝滞,与其说是邪祟入体,倒不如说是中毒。

有人给陛下下毒?

他收回手时,指腹已沾了些陛下腕间的冷汗。抬眼看向李院正,对方正低头整理银针,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云雁不动声色地退到帘边,与大娘娘的目光在暗处相撞,彼此眼中都藏着未说出口的警惕。

大娘娘仿佛并不意外,难不成是……

云雁很快便打消了这个猜测,大娘娘若有毒害之意,不必非得等到此刻,她大可在陛下登基之前就废了他,劝说先帝另立新君。

这时候铤而走险,一个不查便会引火烧身,他若是大娘娘必定不会走这一步棋。

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陛下都很难撼动大娘娘的地位,她也犯不上冒这个险。

云雁指尖的冷汗还未干透,殿外忽然传来高德宝的惊呼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捧着食盒跌跌撞撞进来,脸色比李院正还要惨白:“大娘娘!陛下……陛下常喝的那罐雨前龙井,罐底竟有黑色粉末!”

大娘娘猛地起身,赤金步摇上的珍珠撞出细碎声响。

圆荷快步走到高德宝面前,一把夺过食盒里的茶罐,倒出残留的茶叶,果然在罐底发现了一层暗黑色粉末,凑近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南疆毒虫!”李院正失声惊呼,“这是南疆毒虫的虫身粉末!此毒需与茶水同服,日积月累才会发作,陛下每日都喝这雨前龙井,定是有人在茶罐里下了毒!”——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