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百官,唯有姜青野知道,大相公腰有旧疾,每逢阴天下雨便有虫蚁啃噬的感觉,极其难熬。
姜青野偏头,官家那一截甩出来的衮服,映入眼底,通红一片。
老狐狸还是那样好手段,才回京几日便挑拨地官家险些发落了大相公,前世没这出,一时之间,他还想不到钟璩是拿什么理由拿住了陛下。
那也无妨,前世他没有记忆傍身也能叫这人死在自己手上,今生再杀他一次,顺手的事。
不过陛下前世有句话说错了,他前世殿前逼杀钟璩,不为旁的,只是为了——
萧悬黎。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在平静的目光中涌出杀意,他若没有尽早下手,只怕无瑕美玉就要亲自染血了。
这人,还不配萧悬黎脏了自己的手。
那时他就在想,萧悬黎,只需如月悬空,普照万物的时候分他一缕目光就好,无论是为友,还是为敌。
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去嫁人。
四境儿郎皆是软蛋,配不上高山仰止的长淮郡主。
这句话如今再看,也不算妄语。
毕竟连官家都在想着对柘波置之不理,这样的逃避行为,大相公真是一句也没骂错。
看到老师没有被粗暴对待,程渠稍稍放心,心底哼一声,想来这些人也没有胆子对大相公动手。
转过身高高地昂起头像只要啄人的大公鸡,执芴板朝着没坐回龙椅的陛下行礼,“陛下,西南的旧部已经陆续返回去,他们熟悉地形军情,想来是能振奋士气的,若是再与渝州安抚使联合,想来必能牵制住柘波。”
渝州安抚使,章知珩。
云雁听说过他,悬黎幼时持符上殿,他头一个跳出来反对,横眉冷对,指责西南境无有能担之人,说黄口小儿之言岂可作数。
唇红齿白的户部侍郎,端得是可昭日月的忠君之心。
大娘娘和陛下正是感念他这一片赤诚,渝州改制,特意点了他做渝州安抚使。
如今得了这样的令,焉能不从。
云雁心底呸一声,狗屁的栋梁之才,狗屁的状元。
而程渠提起章知珩,是想让陛下和朝臣都记得,那个满朝赞誉的不世出的文曲星,那个替陛下掌控渝州的安抚使,是方才被请出朝堂的大相公的得意门生。
除非陛下打算连章知珩那样的天纵英才也要弃之一旁,不然满朝上下都得敬重大相公一如往昔。
最好不要借机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妄图将大相公彻底踩下去!
韩相公自陛下要发落大相公时起便噤了声,陛下对大相公数年来言听计从,君臣和睦,一夕之间全都变了,他虽与大相公政见不合,却也都是在可控范围内的争执,虽政见相左却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大凉国祚与百姓。
可陛下今日言行,他不敢苟同,看大相公离去,难免生出来一股唇亡齿寒的悲凉之感。
而钟太傅原本是对这结果乐见其成的,面上却宠辱不惊,只在程渠提及渝州安抚使时皱了皱眉。近几年章知珩在渝州无声无息,全不像在京中时璀璨夺目,他还当这颗再世文曲星已经陨落了。
钟璩抬了抬眼皮,看了陛下一眼,陛下的脸色果然在程渠提及章知珩时有所松动。
那是陛下钦点的第一位状元,若说对自己这个老师,陛下是打从心底里尊重,那这位状元在陛下心里便有不一样的意义。
这是他能自己做主的第一件事,是他亲政的象征,章知珩,自被点为状元那一日起,便被陛下视作自己一党的纯臣。
有此人在,想来大相公能安然致仕终老了。
钟璩宽袍袖中摩挲了下掌心,目光不由追随帘后那道起身离席的威严身影而去,还是失策了,碍事的人还是太多了。
而他为了向陛下证明自己是个纯臣,身后只有一个愣头青一样的小学生,发了志向要在国子监做出一番学问来。
群情激愤的临时朝会,随着大相公的离去添上了几分萧索,陛下的怒气被大娘娘轻声打断,便没再续上,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便按这个章程来吧,温大人去查查何人敲响了登闻鼓,契丹使臣还在汴京,是哪个唯恐天下不乱地,按律治罪,将渭宁家臣和契丹使节都瞒住,看紧了不许他们生事。”
被点到名的温太尉面无表情地领命,让人无法窥探他情绪如何。
“退朝!“以后不开晚朝了,晦气!
汴京城的天暗下来,细雨如丝,未曾断绝,悬黎的马车悄悄停在了城门口,她撑伞候在朱漆柱旁。
许叔父子轻车简从,直奔城门而来,原先总看许叔比阿爹年轻俊美些,如今许叔鬓边添了霜色,倒看着像是她爹的大哥了。
从前不动这念头,可与许叔重逢后,她总是会想,她爹到了这岁数该是个什么模样。
哪怕有这天大的机缘重活一世,也未能重生到阿爹去世前,她不是不遗憾的,姜青野还有机会规避一切可能会遇见的风险,而她就算运筹帷幄全都避过,阿爹也不会再回来了。
看着勒缰下马,认真给她行礼的许叔,她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保全阿爹生前在意的西南驻军。
“我给许叔带了些药,我记得许叔有旧疾,西南气候闷,许叔可要多加小心。”像是想把未能同阿爹说的,一同说给许叔听。
许将军心里暖暖的,只可惜他没那个命生出一个贴心的小女儿来。
“郡主,陛下要我父子追回王妃,您对这事,是怎么个章程。”大帅已逝,王妃孝期已过,若是郡主无异议,王妃要在嫁也碍不着谁,毕竟王妃又不是拿西南驻军当嫁妆去嫁。
只是他已经不是初入京城,屁事不知的大老粗,端看陛下那话头,他便知道陛下是不赞同的,他若是不顺着陛下的话说,只怕会节外生枝,一切以回渝州为第一要务,两句话而已,说出来又不毒嗓子。
但具体怎么做,还是得听听郡主的。
悬黎轻轻一笑,“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您到渝州后尽管去寻,绝不会为难。”
若无万全之策,她不会让阿娘离京的。
谁舍得自己阿娘去和秦郎君吃苦,担惊受怕。
有这句话许将军便放心了,就怕他办岔了事,耽误郡主的大事。
许将军往后一步去牵马,将位置给儿子让了出来,许伯言对悬黎叉手行礼,“郡主,保重。”
悬黎伞面上事水墨清荷,衣裙也淡雅地仿佛水墨染就的惊世之作,宛如曹植赋中的洛水神仙。
她盈盈一福身,“是我牵连伯言兄长才是,我代姜青野向兄长道歉,兄长可千万莫要放在心上,等他日再遇,你再好好打他一顿出气。”
许伯言笑得含蓄,他怕是不可能有讨回来的那一天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郡主的事,我都责无旁贷,郡主千万不要自责。”许伯言极有风度,坦诚道:“与小姜将军切磋,让我受益良多,我还应该感谢郡主才是。”
“希望他日再见,郡主心结已解,西南境听到的都是好消息。”许伯言正了正身上的蓑衣,客气颔首,翻身上马。
徒留悬黎在原地,愣愣地反复咀嚼那句心结——
作者有话说:姜二:情敌减一,我就是命好![捂脸偷看]
求营养液和评论[饭饭][空碗][空碗](日常举碗)
第67章
长淮郡主, 天潢贵胄,怎么会有心结。
悬黎闭了闭眼,缠着风的雨丝狡猾刁钻地钻进伞下来擦过她的脸颊。
阿爹的遗体运回渝州时, 阿娘的眼泪淌到她脸上, 就是这种感觉,哪怕已经隔着一世光阴,她也依然记得那种无助惶恐的感觉。
这是她的心结吗?
“才不是呢!”她的马车突然动起来, 车窗处探出个小脑袋瓜, 岁宴漂亮的小脸上满是严肃, “你不要听这个坏哥哥乱说!”
若说这小郎君有君子之风,可他背后论人是非, 说许伯言人坏;说这小郎君小人行径,可他又知道称年长的郎君做哥哥。
这似有还无的礼貌,倒是有些像姜青野。
悬黎将伞偏了偏,遮在岁晏头顶,“你是什么时候躲进我的马车里来的?”
她在车上坐了一路,竟然半点都没有察觉。
“嘿嘿。”岁晏笑得有些难为情, “看到我爹回院的时候。”
他连跑带爬才赶在郡主娘娘上车之前躲进马车里,敛声屏气地磕到头都没敢出声,二郎耳朵可尖了,哪怕他只出个气音, 都会被发现的。
郡主娘娘轻轻摸了摸他头上的包,柔声问道:“荔枝是能认人的,它没蹬你?”
荔枝是悬黎的马。
“它叫荔枝吗?名字真可爱。”岁晏往前动了动, 大半个身子探在窗外,“元娘姐姐,我身量小, 钻窗进来的,怕弄脏漂亮马车,我提前把鞋脱了。”
悬黎一手虚虚拦着岁晏的腰,怕他一个没抓稳,头朝下栽下来。
“翠幕姐姐呢?一直没看见她呢。”翠幕姐姐会武,他一照面就察觉出来了,武人的呼吸和步伐甚至是踏步的力度都和常人不同。
翠幕姐姐会武,且武功不低。
她应该在郡主娘娘身边保护。
“有一些重要的东西,我托她去送了。”悬黎捡着能说的部分和小郎君说了。
岁晏眼睛亮了,扯扯悬黎衣袖,“那我保护元娘姐姐,我武功也很高的。”
岁晏亮了亮手臂,悬黎也很给面子地捏了捏他软和的胳膊,笑着商量:“我送你回去?”
岁晏听话,乖乖地钻回去了,只是还在为自己争取,“元娘姐姐,我真的很厉害的,我会凫水!”
在北境长大会凫水,实在是太厉害了,走出去人人都竖大拇指的。
“那的确是很厉害了。”悬黎收伞进来,笑着夸了他一句。
“所以我才能在这里躲这么久都没被发现。”岁晏骄傲地扬起头。没扬多久便收回姿势,“慕予说他给你寄了礼物,要我悄悄带你去拿,我这才偷偷钻进车里来的。”
“给我?”马车已经重新出发,险些将悬黎的声音都碾在轮下。
岁晏脆生生地应,“慕予说的,不会有错。”
朱雀街好像并没有驿站,悬黎看着与他一街之隔的气势恢宏的三枚堂大门,罕见地生出了一丝不确定,她低头与岁晏对视,“你确定,慕予小郎君的礼物,在这里?”
岁晏也皱了皱眉,但是坚持:“慕予说的,不会有错!”
一架华美的马车缓缓驶来,只是周围却围了两列绯色罗袍的殿前司,为首的正是才与她分别不久的姜青野。
这样的架势,还是在这个位置,车中是谁,为的何事,悬黎连猜都不用猜。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在三枚堂门口停下。
大相公掀帘下车,虽然他总是称病不朝,但其实大相公精神矍铄,只是偶尔会因旧疾修养而已。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大相公脸上看到灰白之气。
“这位爷爷看着好像生病了。”童言无忌,但一语中的。
寿终正寝的大相公怎么就病了呢?
是为登闻鼓病的,还是为了陛下病的?
悬黎脸色沉沉,比大相公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掐着伞柄的手骨节泛白,看大相公望过来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却见大相公无声对她摇摇头,她只能站住脚,看着大相公转身进府。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大相公双手一背,施施然走进府里。
这话也不知是在对谁说。
姜青野也早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悬黎和岁晏,岁晏小幅度地朝他摆手,他对悬黎轻轻摇了摇头。
悬黎心口像是堵了成吨的棉花。
心结么?
现在的确有了很大一个。
钟璩与吕宿,天杀的萧风起要选钟璩吗?
那个道貌岸然斗胆觊觎大娘娘的阴沟里的老鼠?
“郡主娘娘,”手背上的温热触感叫悬黎回了神,岁晏努力踮脚与悬黎对视,“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种,杀人的事,交给杀业重的人。”
他方才在郡主娘娘身上感受到了杀气,是为了那个生病的爷爷吗?
“那个爷爷虽然身有郁气,但下颌宽厚方正,眼神亦是明亮,他会寿数绵长的,郡主娘娘你不要担心。”
岁晏说得煞有介事,悬黎现在却相信小郎君有些本事了,毕竟前世她死在边境时,大相公还活着,只不过已经致仕。
“慕予信上真的说在这里吗?”没人会把驿站开在当朝大相公家门口的,人来人往地扰人清净不说,谁知道会不会有歹人埋伏,对大相公不测。
“慕予的信没在这里,但,邓家的娘子在这里。”邓奉如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尖利的匕首贴上了悬黎的脖颈,她冲着要大喊的岁晏嘘了一声,“小岁晏,姐姐的匕首快得很,你要是敢出声,姐姐就用这匕首砍断长淮郡主的脖子。”
“邓家姐姐?”岁晏听话地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会知道慕予给我写密信的法子?”
邓奉如扬了扬唇角,却并不言语,但坐实了这信是她冒名的事。
悬黎动作上配合,乖乖不动,也不言语,但眼睛四处看去,期待对面守在三枚堂的殿前司能看到她。
结果让她失望了,并无一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形,“与姜青野一道来的殿前司守卫中,有你兄长?”
她与邓娘子的兄长并没有打过交道,此时只能去诈。
岁晏清楚地看到,邓奉如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悄悄对悬黎点头,悬黎心里有了数。
“邓娘子求什么?图什么?图姜青野吗?我与他并不是情人。”悬黎脑袋转得极快,尽力戳邓奉如在意的事来分她的心。
“不知陛下是否知道,郡主殿下有如此急智。”邓娘子开始回敬她,同时冲已经戒备起来的岁晏眨眨眼,“小岁晏,你这样早慧,你猜猜,我要是杀了长淮郡主,北境姜家会不会成为我的共犯,郡主娘娘死在三枚堂,这又像不像是在挑衅陛下呢?”
“何必吓他。”悬黎向后仰了仰脖子,离那匕首远了些,好像笃定邓奉如不会将她如何似的。
“贤妃娘娘知道你有此举动吗?邓娘子得谁授意?”韵如阿姊向来洞若观火,绝不会引火烧身,这就是邓娘子私自行动了?
悬黎目光落在面朝三枚堂大门缓缓往里走的殿前司众人,也不算私自,最起码邓娘子这好兄长是知情的。
“郡主娘娘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只好请你随我去做客了。”邓韵如匕首挽了个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敲在岁晏颈侧,而岁晏早有防备,歪头避开而后迅速闪身绕至邓奉如手臂的另一侧,抬手卸了邓奉如手中的匕首,另一只手接住掉落的匕首,不至发出轻响引起对面人的注意。
“看来邓姐姐还是不够了解我。”情势颠倒,邓奉如带来的匕首抵住了她自己的脖子,悬黎怕她呼救,塞了枚丸子到她口中。
在岁晏诧异的目光里,悬黎一脸平静地解释:“安神丸,起效快,不伤身。”
她只是以备不时之需,谁成想真能用上。
“我还想问,元娘姐姐你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硬掰嘴硬塞药,那可是会武的邓姐姐。
悬黎托住了要倒下去的邓奉如,慢慢地挪到马车里去,“我自幼踢蹴鞠,打捶丸,力气小就输了。”
而她很不喜欢输。
再加上,“方才她用匕首抵我脖子的时候我对她下了点迷香。”
就是仰头那会儿,她拧了拧头上的簪子,里头正好有些药粉,云雁找人配的,量有些少,只能近距离放倒一人,而方才那情形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她应当没想到我有后手。”悬黎的车夫不见了,这有些不寻常,悬黎与岁晏两个商量着将邓奉如绑了起来。
“我觉得她没有恶意,但是她要是醒过来我打不过,所以还是绑起来安全些。”
岁晏深以为然,他自然是要给郡主娘娘驾车的,放郡主娘娘和持刀的邓姐姐独处,的确是有些危险。
“本来想将计就计的,这下将不成了。”悬黎想了想,“这三枚堂估计也并不太平,咱们去开封府报官吧,我这车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娘不爱出门,家中车夫不多,用惯了的水伯被她拨出去送阿娘了,这车夫是才租用没多久的,原本沉默寡言老实憨厚,这会子玩金蝉脱壳。
只是不知是哪一方的人手。
岁晏在外头驾车,悬黎不放心,掀开帘子坐在一旁与他闲聊,“岁晏你说,邓娘子是替谁这么做呢?”
陛下?陛下若是有事会将她拘到垂拱殿训上一训,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而且陛下在邓娘子的执行力上栽过一次跟头了,应当不会再用这人第二次。
钟璩?他好像并不认识邓娘子,加之她是前世与钟璩有冲突,今生还没来得及冲突呢。
悬黎正沉思着,只听岁宴神来一笔:“不如咱们叫醒她,胁迫她实施她的计划,这样不就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作者有话说:奉如:失策了
日常举碗求营养液[空碗][空碗]
第68章
已经到了大相公府上, 姜青野没了理由再去扶他,训练有素的管家婢仆迎上来,打头那个姜青野正好认识, 听说是幼时伴在大相公身边的, 如今已经熬到三枚堂说一不二的大管家了,正伯,卢正义。
有把子力气, 身材魁梧的正伯, 搀住大相公的同时, 还能以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姜青野知道, 是这身绯袍令人不喜。
大相公轻咳一声,“姜郎君初次登门,待之以客。”
正伯这才收回目光,充当大相公的拐杖。
姜青野一手按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落在大相公府上众人眼里便是这人目中无人的佐证,看向姜青野的目光又添了三分不喜。
姜青野浑然未觉,随着大相公的脚步,沿着打理得当的青石板路绕过精致的假山池塘穿过回廊, 还颇有兴致地瞧一眼假山上错落有致的怪石。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大相公喜好奇石, 府上摆得这些,如利剑直插云霄的,如仙女亭亭玉立的, 还有如骏马奔腾驰骋的,姿态各异,大抵都是各级官吏投其所好,花了大功夫送进府里来的。
大相公的三枚堂,前世今生都华美地像是搜刮了数之不尽的民脂民膏。
当一个人爬到了一个足够高的位置,大部分的事情都不必开口,自然有人揣摩着心思,给他办妥帖。
廊外种着兰草与竹,绿意清幽。西侧搭着一架葡萄藤,藤蔓顺着木架爬满了半面墙,夏日里垂下串串青果,添了几分生机。
一路行至三枚堂的正厅,面阔三间,屋顶覆着青瓦,檐下没有金漆彩绘,只挂着几盏描着花草的宫灯,这灯姜青野认识,是日后会被召进宫的宫廷御用画师所绘。
厅内梁柱只打磨得光滑,透着木材本身的纹理,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曾经这老相公还去信北境,说若是军饷有亏只管与他说,他将三枚堂拆拆卖了助他攻打永夜关。
明明是各取所需的利用,官场浸淫多年严防武将专权的大相公到最后竟然生出几分舐犊之情,真像他家中阿爷一样关心他吃饭穿衣。
大堂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放着青瓷笔洗、瞧不出材质但流光溢彩的镇纸,两侧是几张圈椅,铺着素色锦垫,墙上挂着几幅当世大家的字画,山水和花鸟将此处装点得像世外桃源,不知情地还当是何处隐士的一方草庐。
古朴严肃隐在富丽堂皇之后,心思叵测的老头子。
大堂正上方梁上,悬挂着一方匾额,匾额上用篆体刻着致君泽民四个字,字体雄浑有力,像是老头子自己闲来无事刻上去的。
大相公随意摆摆手,正伯领着仆从退了出去,堂中只剩下大相公和姜青野两个人。
“当初成雨素由西南路转去北境军,是我的意思。”大相公理着官服坐下,浑浊的眸子闪出一丝精光,完全不像是被朝廷党争压弯了腰的模样。
姜青野点了个头,没有任何表情,大相公笃定成雨素不会口无遮拦到这个地步,那就是这眼前这小将军,根本不在意这事。
他难道是觉得北境军之中,有个把钉子不足为惧?
“你好像并不吃惊?”正伯进来奉了茶,退下去时,又看了长身玉立的小将军一眼。
“下官与成将军共事多年,知晓他的为人,君子论迹不论心,大相公心怀天下百姓,又不是为了让大凉分崩离析,无需防备。”
两句漂亮话而已,说说也无妨。
今生他有掌控一切的能力,所以可以大度,而且有悬黎在,他不会动成雨素。
若是前世,成将军下场不会太好。
“官家盛怒之下,你却还想着扶我一把,这却又是为何?”
他对北境,从未仁慈,北境血气方刚的小将军,不该如此妇人之仁才对。
姜青野垂下眼,这个问题很好回答,抛去前世种种不论,“因为大相公力主诛杀柘波。”
那个前世造成一切厄运的主因,于情于理,他都该死。
“大凉子民,都该有此觉悟。”很可惜,赖志忠没有,钟璩没有,连萧风起也没有。
这乌七八糟的大凉朝堂,原来不是从北境军损兵折将开始的,而是早在此时已经有腐烂之相了。
大相公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所以要把没有这种觉悟的人,好好地理一理。”
姜青野慢慢皱起了眉,“大相公这番话不该说给我听吧?”
他是殿前司行走,陛下的爪牙。
殿上没这觉悟的,可正是太傅和官家,谨慎的老狐狸什么时候走交浅言深这一套了?
老狐狸眼皮不抬,“小将军是长淮郡主的未来郡马,而老夫奉大娘娘之令治理朝政,怎么也不算是外人。”
前世陛下假仁假义地将大娘娘和悬黎的丧仪一并举办时,大相公一顶小轿悄悄驾临毅王府。
彼时他正在灵台上没名没分地为悬黎披麻戴孝。
已经老态龙钟地大相公像是没看见他一样,亲自给悬黎上香。
“是我派人将郡主要和亲的消息传给你,我以为你亲自去追,一定能让她回心转意。”
大相公投了一把藳进火里,二人木然的目光看着火舌贪婪地卷吃。
他看了一眼一身缟素的姜青野,缓缓吐出了姜青野不知道的他青眼于姜青野的另一层原因,“若非郡主相求,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应当不会保下你。”
陛下那副样子,贸然开口,风险太大了。不过这一步没走错,姜青野攥着一腔仇恨,爬得比他所有的学生都高。
除了他一身戾气实在有些不受驯,几乎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
那也无妨,他听不进去旁人的话,却还能给郡主三分薄面,运用得当,姜青野实在是一柄宝刀。
姜青野闻言也只是没什么感情地看了大相公一眼,人都不在了,说这个有什么用,这世间人行事都有自己的私心,官高如大相公也并不能免俗。
可萧悬黎没有。
姜青野发现自己不喜欢听旁人提起悬黎如何如何,早知今日,那当初为何不阻止郡主替嫁?
大相公门下学生不少,换一个人,很难么?
姜青野眼里的埋怨与嫌弃太过直白,大相公罕见地解释:“我得到消息马上传令给你了。”
看他这幅样子,叱咤官场一生的大相公生出了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有的恻隐之心。
又往火盆里扔了一把藳,喃喃自语:“太后,老臣实在有负于你,没能保下您身后唯一的血脉。”
大娘娘被陛下半软禁在宫中,他的手伸不进去了。
这才棋差一招。
“庾楼,莫做九泉之下无颜见她的事。”
姜青野有些恍惚,看着眼前的老头和自己记忆中的老头好像重合在一起了。
那时的大相公竟然就已经知道该如何用萧悬黎拿捏他了。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看不清自己的心。
姜青野心里不高兴,想刺他两句,却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此处,嘴里还嚷着什么。
姜青野眼色一凛,转身走出去,与提着刀靠近此处的殿前司众人对上视线。
“怎么回事?”姜青野的手重新按回刀柄上,沙场征伐多年的威严不由自主地带了出来。
一时间,镇住了大半想要上前的殿前司同僚。
邓闳轩上前一步,收回了自己的佩刀。
“姜兄,有贼人跑进了大相公府上,我们追踪而来。”
贼人?
“陛下与大娘娘让我等护送大相公回来,可没准许我等提刀进府,你们这是这身官袍不想要了吗?”
大相公的官位还在,对外也是宣称修养而非禁足,如此冒失,像是失了智一般。
姜青野目光在邓宏轩身上转了一圈,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正伯站了出来,横着一张脸,冷冷地,语气尚可,“我家主人说,诸位可进府搜查,但若是什么都搜不出来,便与诸位好好分说。”
当朝宰辅的好好分说,连陛下怒极也只不过是禁足,还不能明言,他们这些人有多高的身家和本事能说一句顶得住。
各个面上都讪讪地,没有什么秩序地退了出去。
有人边退边想,好像只是听邓闳轩喊了一声便进来了,一时情急也没顾上许多,其实也不确定是当真看见了贼人。
而姜青野看着干脆利落退出去的邓闳轩,脑中闪过悬黎和岁宴的脸。
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悬黎不该是回家去吗?岁宴也应该好好待在府里才对。
姜青野飞速越过众人跑了出去,门口的马车已经不见了。
他跑过去停靠马车的位置,捡起了悬黎落在此处的绢花。
绢花上还有没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粉末,姜青野凑近闻了闻,是某种迷香的味道。
什么样的情况下,会让悬黎在朱雀街,大相公府门口动用这样的迷药。
答案昭然若揭。
她在这地方,对面占满了殿前司行走,府里有他有大相公和大相公的府兵,但却没办法求救。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不能向殿前司的人求救,或许她的困境,本就是殿前司带来的。
姜青野想到方才邓闳轩的异常,脸色愈加难看。
就在他眼皮底下!
第69章
檐角的铜铃还挂着水珠, 风过处,叮咚声里裹着湿意,在宫墙间悠悠荡开。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 倒映着飞檐翘角与疏朗的天空, 偶有几片被打落的银杏叶飘在水面,像打翻了的金箔,随波轻轻晃。
圆荷姑姑扶着大娘娘穿行期间, 被打翻的金箔, 远不如大娘娘翟衣上的凤尾耀眼。
御花园里的草木洗得愈发精神, 桂树的枝桠间,细碎的金蕊沾着雨珠, 风一吹,那甜香便混着泥土的腥气漫过来,缠在路过小内侍的袍角上。高大的林木上树叶被雨打得有些垂头,叶尖还在滴答落水,砸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与远处传来的更漏声相和。
陛下的脚步声跟上更漏声,他三步并两步,追上了先行一步的大娘娘。
“母后,”陛下平复了呼吸, 绕到大娘娘身前,“吕宿在殿前面刺于朕,言辞之间指责朕是亡国之君, 朕若轻纵,来日群臣效仿皆对朕恶言詈辞,您也由着他们吗?”
陛下头一次将他的不满摊在大娘娘面前。
有了可以倚仗的人, 说话也硬气了许多。
大娘娘扶了扶头冠,迈开步子往前走,陛下一腔不满被打断了,一时气短,只得再次跟上。
廊下的柱子被雨水润得发亮,阶前的青苔趁着眼下湿润,悄悄往石缝外探了些新绿。偶尔着赭衣的宫人经过,靴底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又被殿宇深处传来的几声鹤唳盖过,那声音清越,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那陛下原本预备如何呢?因为这一两句刺心的话,你要将吕宿下狱打板子吗?”
大娘娘睨了陛下一眼。
他不能。
陛下自己心里也清楚,政令施行皆有法度,没有一条法度是他能将直谏的臣子下狱,更别说是大相公了。
大相公门人弟子沾亲带故者不计其数,掌控大相公,很需要火候。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轻放至此。
“母后!”陛下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大娘娘打断了。
“皇帝,”大娘娘注视着这个由先帝和她一手教导出来的君上,绣眉微拧,“从前你将西南路抓在手里时,哀家未置一词。
因为这天下是你的,哪怕你分的是毅王的权也是你该做的,哀家只是垂帘听政,而非文德殿主政,但是西境渭宁乱了,你的子民被逼反身处水深火热,乱臣贼子为何不诛?”
所以殿前直言的吕宿不容有失,若是吕宿被处置,处置他的原因流出去,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哀家不知钟璩同你说了什么,也并不想知道,但陛下一人的脸面和边境数万百姓的性命,陛下一人的喜怒和朝臣们的为君为民之心,你总该知道孰轻孰重吧?”
已经弱冠的陛下,为何连这个都要人来教导,大娘娘心下有些失望。
“曾经北境的离乱与节节败退的军情,哀家都经历过,却也没有生出畏惧之心,而今诛杀叛臣还四境以安宁,你究竟有什么顾虑?”
“母后可知,江南盐税刚被洪水冲了个干净,徐州的岁贡还押在运河里,内帑存银不得不为全境考虑,您要从哪变出军饷?”陛下声音骤然拔高。
“母后你是要朕征两浙商税去支撑平叛吗?”
陛下的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去年两浙刚遭蝗灾,百姓卖儿鬻女才凑够旧税,您是要朕再伸手,岂不是要逼他们跟着叛军反吗?”
大娘娘抬眼,重冠上的珍珠晃得人眼晕,“这话是钟璩说与你听的,还是你亲眼所见的?若是亲眼所见,挪钱的法子多得是,若是钟璩说的,你又如何得知他说的没有半句虚言呢?
皇帝,你是先帝托付给哀家的,也是整个大凉的君主,难道哀家会特意与君主作对危害大凉吗?”
陛下僵在原地,看着太后鬓边那支玉簪,那是先帝送给太后的,太后每次上朝都会簪在发间,是对先帝无言的回应。
天边的云渐渐被墨色浸染,云隙间的月辉替了日光,衬得整座宫院愈发沉静,连廊下悬着的宫灯,也似被这雨气浸得,少了几分灼人的亮,多了些温润的晕。
夜深霜露重,垂花殿也在眼前,大娘娘语重心长,“天下谁人都可怯,唯独陛下不可以,陛下又怎知边境军会耗费军饷粮草久攻不下?”
“陛下可以按兵不动,那陛下能保证乱臣贼子不敢放手一搏吗?”
大娘娘进殿去,潇湘姑姑却止步殿外,温柔地请陛下回垂拱殿去。
陛下自觉一腔赤诚委屈被辜负,甩手而去。
零星的雨滴敲自败破的屋顶落下,溅起的泥水混着血腥气,在青砖地上积成黑红的水洼。
姜青野踩着满地狼藉,绯色官袍早已被雨水浸透,勾勒出紧绷的肩背。
他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箭镞,钝头在邓闳轩肩上反复碾过,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骨骼错位的闷响。
“说,”他声音压得极低,吐出来时像蛇信舔舐,“把人藏在哪了?”
邓闳轩痛得满头大汗,被掰错了位的手在泥里刨出几道血痕,含糊不清的咒骂被姜青野一脚踩在脸侧打断:“谁给你的胆子算计长淮郡主?是你爹,还是宫里的贤妃娘娘?”
箭镞忽然转向,猛地刺入邓闳轩肘弯的旧伤,那是去年他们二人对拆时,邓闳轩偷袭他反手一刺,扎出来的。
彼时鲜血直流,此刻不遑多让。
邓闳轩疼得翻起白眼,喉咙里嗬嗬作响。
只是他凄厉的惨叫被雨声吞了大半,姜青野更是像没听见一样,指尖捻转着箭镞,对准他的手腕骨。
在他要废掉这人胳膊时,海东青扑闪着翅膀飞了进来,它嘴里衔着一角碎布,扑进姜青野怀里。
这料子姜青野认得,是悬黎今日所穿的衣料。
姜青野眼底燃起一丝亮光,扔下箭镞拿出了海东青嘴里的碎布,阴郁的脸色慢慢舒展开来。
他拎起地上蜷缩的人,转身踏入雨幕,行色匆忙步履坚定,从一只急于撕碎猎物的猎鹰变成了归巢的雁。
夜空之上,褪去了灯火喧嚣,显得格外清旷。
墨蓝色的天幕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素绢,缀满了疏朗的星子,亮得真切。
风过林梢,带着草木的气息,长淮郡主的马车,停在了大相国寺的庭院之中。
千年银杏的叶隙间筛下斑驳的月影,错落地罩在马车上,邓奉如醒时最先看到的便是投在车帘上的叶影。
“你醒啦!”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围上来,幽暗之下,这两个人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颗宝石坠在半空。
邓奉如陡然一惊,瞬间弹坐起来却又重重摔了回去。
被她这一动作吓到的二人一齐后仰。
“吓我一跳。”岁宴抚了抚胸口。
悬黎将车内的灯点上,照亮了这一小小的车厢。
邓奉如这才看清自己的处境,被五花大绑在车内不说,连头发都被束起来压在一个茶壶底下。
悬黎笑眯眯地,“邓娘子武艺高超,我是打不过,所以想了些办法。”
对面的岁宴也点点头,郡主娘娘说不让他打,小孩子爱受伤。
“我们两个没有恶意,”悬黎将茶壶拿开,吃力地把邓娘子扶坐起来,“只是想知道你的计划,所以才将你带走的。”
不然,应该交给宫中的贤妃娘娘。
贤妃娘娘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
自然,她若带着邓娘子入宫,肯定也会惊动陛下,如今陛下焦头烂额,想来也不会秉公处置。
而她也根本不想看见陛下那张脸,平添许多麻烦。
“所以邓娘子姐姐,你究竟为什么要绑郡主娘娘,又要绑到哪里去?”
岁宴拖过小茶桌,支着胳膊点在茶桌上撑着脸,在微暗的狭小车厢里暖茸茸的。
“小岁宴能掐会算,算一算我究竟为什么。”
她去年叫他卜算自己和姜青野的姻缘,他算完后只是冲她摇了摇头。
她当时安慰自己,童言无忌,小孩子的话做不得数,也未必准确。
如今看来,或许这小家伙真有两三分本事。
岁宴这回却没有兴高采烈地摆铜钱,而是冲她摇摇头,“悬黎姐姐说,能掐会算会早夭,我得看着慕予长命百岁,所以我金盆洗手了。”
小家伙说得煞有介事,好像真的一样。
悬黎点他额头,“造妖言者,徙三千里。”
小家伙高兴起来,喜滋滋道:“那岂不是可以一直将我送回北境去了?”
悬黎将车帘掀开,小心翼翼地扶着邓奉如下去,“车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吧。”
悬黎看她脸色实在不好,于是出声开解她:“我其实并不关心你为何而来,为谁做事,因为你并未想杀我,那就是我活着比死了的用处大,就算今日未得手,来日也会有动作。”
悬黎将人放到石凳上,额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风一吹有些凉。
“而我是不会给你第二次得手的机会的。”悬黎抿唇一笑,尽是一派胸有成竹。
邓娘子拿匕首抵她脖子时,身子都在抖,想来也是第一次做这件事,或许还有些不情愿。
能让她不情愿却还是会去做事,无非就那么几个人,好猜得很。
“邓娘子,”悬黎解开了脚上的束缚,“在父母亲人之前,你先是你自己,而后才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
邓奉如看向她的目光里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不过化作一句叹息。
一阵无序且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夹着着一声鹰啸,悬黎和岁宴对视一眼,二人面上都漫过喜色。
邓奉如面色却是一变,她用尽全力挣开了手上的束缚,长腿一抬从短靴中抽出短柄匕首。
疾步而来的姜青野只看见了悬黎背后短刃闪过的光。
“住手!”海东青飞扑出去啄掉了邓奉如手上的短刃。
姜青野紧随其后,手里的人随手一扔便要折人家的手。
悬黎眼疾手快地握住,急道:“她不想伤我,你别伤人!”——
作者有话说:日常举碗[空碗][空碗][空碗]
第70章
殿前司押送大相公回府的消息如同瘟疫一样一夜之间染遍了京城。
汴京最先有动静的是各巷口的早点摊, 卖羊肉汤饼的脚店老板正往炉膛里添炭,火星子“噼啪”溅在地上,很快被残留的水渍洇灭。进城来的货郎和早起出门的闲汉进得店来, 一人端一碗汤饼, 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低了嗓门说话。
“听说了吗?昨儿晚上,登闻鼓才响没多久, 禁军把大相公押回府关起来了。”一个脸膛黝黑的汉子蹲在石阶上, 手里攥着个热乎的炊饼, 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说不出的郑重, “今早路过那条街,门还关得严实呢,说是大相公养病,不许进出。”
旁边卖茶汤的婆婆舀着浆水,闻言停了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好好的, 怎么就禁足了?前几日还见他的轿子从御街过呢。”
“我从在进奏院任职的表兄处听到了些风声,”穿青布短褂的书生拢了拢被晨露打湿的袖口,他刚从国子监过来,路上又听了几句, “听说是大相公得罪了陛下,陛下动了大气才给关起来的。”
汤饼店内一处角落里的小桌上,一个穿墨绿色襕衫的半大郎君老气横秋地叹口气, 问一旁安静吃汤饼的灰袍郎君:“文兄,你怎么看?”
被点到的文兄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大相公虽有党同伐异之嫌却应当不至于冲动至此,苏兄之意呢?”
与二人相对而坐的青衣郎君也放下碗,“贞姿不受雪霜侵,直节亭亭易见心,若真如大家所言,那大相公真乃吾辈楷模。”
文郎君十分赞同,“寄言立身者,孤直当如此。”文郎君的衣角上,也正绣了竹叶。
杜拂冲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登闻鼓向来都是示警军情大事,不知是出了什么样的事端。”
他昨日便向老师府上递了帖子,可门房却说老师入宫至今未归,应当只是被官家留宿了吧。
苏郎君拍拍他的肩膀,一板一眼道:“如今发生何事也轮不到咱们来置喙,还是尽早回国子监去温书吧,等来年春闱下场,文德殿里也就有咱们一席之地了。”
说话间,巷子里陆续有人走动,挑水的、扫街的、开店门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话题总绕不开那座被禁军守着的府邸。声音忽高忽低,像雨后屋檐上落下的水滴,在清晨的各个街巷里悄悄蔓延,带着几分猜测,几分惴惴不安,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日头慢慢爬上来,照亮了街角的砖缝,也照亮了人们脸上复杂的神色。早点摊的烟火气渐渐浓了,却盖不住那些低低的议论,随着秋风,飘向京城的各个角落。
而像殿前司中值官彻夜未归这样的小事,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只在他自家府上生了些波折。
“你是说,郎君彻夜未归不说,你们还未找见他在何处?”邓宽昨夜回府等候许久也不见儿子回来,听见兖州传信平安的信号便睡下了。
今日下朝回来,竟还不见一双儿女踪影。
“闳轩不是这样没规矩的,怎么能做出彻夜未归的事情来?”一旁的邓夫人慈祥的眉目染上些淡淡的愁绪。
儿子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若是传出什么夜宿勾栏的流言来,只怕婚事会受阻,哪怕有个皇妃作姐姐,京中贵女也未必肯嫁。
如今已经进得京来,自然不能在回兖州娶妻。
“再去找,各个街巷都找,低调些,莫惊动旁人。”邓宽沉声吩咐。
邓夫人连连点头。
“小妹昨夜传过信来,入宫陪伴元娘去了,说是要住上些日子,”邓夫人话才说一半,便被邓宽厉声打断,“胡闹,宫禁内帷岂是她能久待的,你今日便入宫去接她回来。”
邓夫人有些诧异,与夫君成婚数十载他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
见夫人神色有异,邓宽硬是缓和下来,“宫中并非福地洞天,咱们已经送了一个女儿进去,万不能再搭进另一个去。”
话无需说透,模棱两可,点到为止,也已经足够叫邓夫人揣摩透邓宽的未尽之语,宫中可不忌讳二女共侍一夫。
她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宫中不忌讳,她却不能允许自己的女儿成什么娥皇女英,她应道:“夫君说得是,那我这就递帖子进宫去。”
哪怕前朝已经起了轩然大波,后宫仍旧一派祥和,贤妃娘娘早早穿戴整齐,候在大娘娘殿前等着给大娘娘请安。
大娘娘殿中花卉随着时令开另一茬,万龄菊和桃花菊错落有致,围出了个吉祥喜庆的图案,芙蓉花袅袅婷婷,金桂香飘数里。
贤妃邓韵如闻着这沁人心脾的香气,颊边一直挂着得体的笑。
而垂花殿后园之中,翠幕脚步匆匆,低声回禀:“果然一切都如主子所料,邓夫人递了帖子进来要拜见贤妃娘娘,瞧着神色有些不大好。”
强颜欢笑似的。
悬黎没什么表情,仍旧剥着手里的石榴,宝石一样的红籽剔透,簇簇落在白瓷碗里,煞是好看。
“今日大相国寺的小主持要进宫来讲经,后宫嫔妃都要听经,哪里得空见邓夫人呢。”悬黎将那半碗石榴递给翠幕,话锋一转,“不过宫中人行踪哪好向宫外人透露,叫她等上一日,看她能不能等到宫门下钥吧。”
翠幕退到一旁吃石榴去了。
“萧悬黎,”照楹接过了另外半碗石榴,看悬黎如看西洋镜,打趣道:“你还是我认识的萧悬黎吗?莫不是被大娘娘附体了吧?”
这发号施令的样子,哪像什么都不在意的萧悬黎。
“有人见我在陛下面前低声下气,是个怀揣重宝又好拿捏的软柿子,也想跟着踩一脚,给我些颜色看看,这我自然不能忍气吞声。”
尊重陛下,是她为人臣子的本分,与人为善,是阿爹生前的家训,什么时候变得什么人都能上来踩她一脚了?
“昨夜送到我府上的那个沙袋,是邓府上的?是那泼皮想对你不利?”照楹与她狼狈为奸多年,一看她要刁难人家,立马就猜出来了。
一想到有人想害悬黎,杏目圆瞪,柳眉倒竖,恨不得立刻冲回府去将人收拾一顿。
“是啊,”悬黎也不瞒她,“原本是不用费这一道周折,可姜青野把人折磨得有些不堪入目,处理起来麻烦了些。”
幸好海东青送信及时,姜青野还没来得及下手没轻没重,不然这事有些难圆。
做过半生杀人如麻的枢密使,动起手来不管不顾,可毕竟那邓家子还顶着个官家小舅子的名头呢。
悬黎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究竟是什么事?邓家如今也算门庭煊赫,怎么动了这样的歪心思。”
不说与悬黎交好,也不该与悬黎为敌吧,这明显并不明智。
“富贵险中求,”悬黎想到了行为异常的邓娘子,一脸怨毒的邓郎君,还有他们背后的邓知州,“或许,邓知州是想成为陛下手中唯一一柄趁手的刀。”
在他得知和北境结亲无望的时候。
“而我,恰好是他们整个计划上一颗必须死掉的棋子。”是邓娘子拈酸加心善,才不至于叫她在没有防备的时候死在邓氏父子手上。
只是悬黎从来不相信就该谁倒霉这样的胡话,因为比起整个,她更相信万事皆有因由。
不过她暂时还没想到如果她死了,究竟对谁最有利。
“那就不要想了,”照楹喂了悬黎一把石榴,“需要出头让呆雁去,他个大男人正该在朝堂上煽风点火。”
不要总是蹲在人家家门□□像个抱窝孵蛋的母鸡。
悬黎笑而不语。
“我要是再见你出这种怪笑声,我就把嘴给你缝上。”姜青野伸手把岁宴的嘴摁上了。
岁宴眼里依旧带着笑意,不肯消停地嗯个不停。
姜青野嫌弃地放开他,岁宴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小僧帽,“别弄乱了,这可是郡主娘娘特意和主持小道友给我借来的。”
岁宴特意重读了“给我”两个字。
姜青野哼一声,“俗家道士装和尚,不伦不类,昨晚才第一次见人家主持,就成你道友了?”
岁宴气不过,反唇相讥,“不知道是谁,将人打个半死,还得元娘姐姐善后。”
“打主意到悬黎身上他该死,”姜青野眼里浮现杀意,不过转瞬被他压下去,“既然悬黎留着他有用,那就留着吧。”
反正这人已经在他手上死过一回了。
姜青野拧他的脸,“又不知道是谁,对谁都掏心掏肺,连自己和慕予传密信的方式都告诉给旁人,才惹出这样的祸事来。”
骄傲的岁宴,圆脸也蔫下来,过了许久,他才扯扯姜青野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郡主娘娘会因为这件事不再喜欢我和慕予吗?她还没见过慕予呢,慕予被我牵连了。”
姜青野笑了下,认认真真地安慰他,“不会的,她会因为我,而喜欢你们的。”
岁宴气鼓鼓地,二郎不要脸!
叔侄两个重新扭打在一起,那顶被岁宴宝贝的小僧帽飞了出去,正巧飞进了进门的三娘怀中。
落到她手里的食盒上。
“大嫂,”姜青野率停下,一只手抵着岁宴的额头,小家伙双臂都快甩成八爪蜘蛛,也没够着姜青野的半片衣角。
“大嫂这是给大哥准备的吗?”姜青野嗅觉敏锐,已经闻到了羊肉汤的味道。
三娘摇摇头,脸上笑容淡了些,“我看邓娘子一整夜来什么都没吃,给她煮了碗汤饼。”——
作者有话说:埋了一个和执玉联动的小彩蛋,只是三位郎君的名字我忘了俩,嘤
[空碗][空碗]再次举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