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我不愿唐突你,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便去做什么样的人,你喜欢光风霁月的郎君,那我学着做一个坦荡君子,你一心为大凉忧虑,那我便持枪镇守北境。”

一颗真心,浸润两世才发酵出了叫姜青野恍然大悟的情,才明白从前所有欣赏怜惜不过心动情动。

所有的甘之如饴,皆是因为那人是萧悬黎,他那颗充满算计仇恨的心里,唯一一块干净地方盛着的人。

他要如何放手呢?——

作者有话说:①化用了一下杜甫的诗

男狐狸精开始狐媚[彩虹屁][加油][玫瑰]

第46章

“我心里有人了, 承蒙小姜将军错爱。”悬黎如梦初醒,猛得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鹅黄旋裙绽开如棣棠盛放。

“这样的话小姜将军别再说了, 我怕伯言误会。”

萧悬黎还能带着一点儿得体温婉的笑意, 只是脚下微微乱了方寸。

姜青野锲而不舍地去追,并且不遗余力地给许伯言上眼药,“他若与你一般情笃, 又怎会疑你, 他若误会便证明他心不够诚, 既不心诚你又何必眷恋,悬黎!”

“面对柘荣那样的对手他还需靠你才能全身而退, 他配不上你!”姜青野语调有些急,好像他说快些,悬黎就能喜欢上他。

“将军自重!”悬黎又往后退了一步,高声喊道:“翠幕!”

翠幕窄袖束腰,不知从何处来,紧紧挡在悬黎身前, 十足的防备姿态。

“姜郎君。”翠幕转了转手腕,“婢子不才,稍比伯言郎君强些,即便是对上你, 也有一战之力,还请将军莫要纠缠我家郡主。”

悬黎站在翠幕身后,“小姜将军待人一礼, 来日悬黎婚宴有你一杯喜酒喝,若是纠缠不休,毅王府上的人, 也略懂些拳脚。”

悬黎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这已经是她动怒时的神色了,姜青野知情识趣地退了一步,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平复心神递台阶道:“唐突郡主了。”

她没提双方结盟之事,他也默契地没有提及。

这是姜青野最后的退路,他自然不会在悬黎气头上提。

即便是姜青野先低了头,他也还是在悬黎离去时朝着悬黎背影沉声喊道:“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不会放弃的。”

回应他的是,是翠幕得悬黎授意擦着他面目飞过去的一根木筷。

*

段瑛是头一次来渊檀来,一是不想应酬,二是院中还藏了一个足以身败名裂的把柄,不亲自看着实在不放心。

那日好好说着话,秦照山突然栽倒在地,她只能将人藏进府上,也不敢请大夫,只能先命团姑看着。

还没等人清醒,渊檀避暑的御令下来,她不欲来的,可一想到秦照山不在,又是个麻烦,只得与悬黎一道来。

也幸好悬黎不是个爱多问的人,没追问她这次怎么改了心意。

她还不想在女儿面前撒谎,也没做好据实相告的准备。

本来悬黎便对秦照山敏感,她不想让悬黎不开心。

幸好藏着秦照山的这一路都顺顺当当没什么波折,只是一整日了,都还没设法联系上秦照山的亲随,而秦照山也仍旧没有醒过来。

看到秦照山昏迷的脸,段瑛也不免会想到他昏倒前说的那番话,说没有触动那是自欺欺人,可若说她会为了这几句话奋不顾身,那也绝不可能。

她早过了会被几句甜言蜜语迷倒的年纪。

段瑛胡思乱想不能平静,飞针走线却丝毫不错。

云雁走近前来看到的便是王妃落针如神的情形。

天气热,屋里闷,王妃将针线活挪到了凉亭里来做,院中葱郁的野葡萄藤蜿蜒着攀上去,在红漆柱子上挂着沉甸的果,颇有野趣。

慈爱的娘亲在给自己绣衣裳,桌上放着可爱的葡萄,这场景他光想想都觉得浑身轻飘飘地,他若是悬黎,非得把秦照山打个半死赶出京去不可,怎么可能在后头推他一把。

“王妃,云雁今日想随王妃一起用晚膳。”云雁到王妃跟前比在自己家还自在,坐到一边便自顾自地剥葡萄吃。

“团姑,有些垫肚子的没有,我饿了。”长辈们最喜欢给小辈准备吃食,听云雁喊饿,王妃吩咐团姑多上几份点心。

王妃向门口望了一眼,不见悬黎随后进来,便问及她的去向。

云雁眼珠一转,知道这是演武的事被陛下锁了消息,连王妃也不知道。

他也便没提这茬,“我没与她一起,许家郎君演武落败,悬黎去看望他了。”

掐头去尾地说法,却正好对上了前几日悬黎对王妃说要嫁给许伯言地说辞。

王妃手里那根针瞬间有千斤重,不仅压得她抬不起手,还扯着她五脏六腑一起往下坠。

她将那件衣服搁在一旁笸箩里,斟酌着开口,“悬黎她……”

云雁挑眉,自然地将话接了下去,“谁叫她心善,多少年不见的幼时相识也去探望。”

云雁心无旁骛地吃葡萄,不见有任何异色,王妃稍稍安心,无人看出来那就不会有流言蜚语,证明悬黎还只是说说。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云雁将他吃了半串的葡萄放下,“从前毅王叔的旧部是对悬黎带着怨走的,怪她守不住毅王叔的兵符也留不住毅王叔的旧部,如今见着一个,悬黎肯定是要尽力修复关系的。”

云雁像重新长出了一根笔直的脊骨似的,努力坐正了身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前几日听陛下身边的小内侍们议论,西南道要备军了,说是那边不太平,可从前的精兵强将走得走散得散,底下的军心也都涣散了,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要和南蛮子对上只有填命送死的份。”

云雁一张脸严肃极了,“悬黎也听见了,所以才这般向许将军一家示好吧,有从前的部将回去,好歹也能鼓舞士气不是,她怎么忍心看着毅王叔从前带出来的旧部死得不明不白呢。”

虽是胡诌,云雁却误打误撞地说准了症候。

段瑛眼前也闪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从前在军帐下给夫君传令的小士兵那时才不过十二三岁,整天都笑嘻嘻地,好像没什么烦心事,还喜欢逗着悬黎笑。

他其实是家里没人了,自愿投身军中只为一天能有四两米吃,而这些米粮也会被他攒下来,周济穷苦百姓,他说希望不要有人同他一般孤苦无依。

也是他背回了夫君的尸身,失去了一只眼睛也依旧守在军中效力,说要替夫君守着西南境。

临别时还特意来送一程,说会给悬黎留着最甜的水蜜桃和脆李。

观察敌情的斥候前锋做得一手好菜,每回打了胜仗都要好好露一手,彼时半个营的将士在围在个石桌大的锅前等着他给盛菜。

那麻辣鲜香的滋味好像现在还抵在舌尖。

一群粗豪儿郎,围在篝火前喝酒唱歌,天南海北的调子传出好远,北边的筚篥,南边的三弦,汴京的琵琶和西南柔婉的歌,和着夫君强劲有力的鼓。

那是她此生听过最美妙的乐声。

被她深埋在记忆里,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忆及的东西好像复苏了。

在她要永远失去这些东西的时候。

旧日鼓声还在耳畔,那套鼓曲夫君将其定名悬英,是希望西南境乃至大凉全境都如他一般圆满幸福。

若是夫君在九泉之下听到这个噩耗,只怕九泉之下连魂魄都难安。

他们一家已然此生都无法再圆满,现在西南境要多上无数个承受丧夫丧父之痛的人吗?

段瑛正伤怀得不能自已,听见云雁又说:“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合纵连横嘛拉几个盟友一同抗敌不也就不至于死伤无数。”

云雁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西南那一片上,若是能拉拢岭南秦家那是再好不过了。”

岭南秦家,段瑛心里默念了一遍。

“婶母,你一定要劝劝悬黎,别动这歪心思,”云雁煞有介事且义愤填膺地说:“秦家那家主孩子都快能科举了,秦家那二郎来我府上住了一阵子,整日里唉声叹气地,瞧着便不是多福长寿之相,可不是良配。”

秦家二郎?

悲伤怅然之下,段瑛好像抓住了什么。

她收敛了脸上的凄惶之色,镇定下来眼锋犀利起来,其实与大娘娘很像,“云雁,你老实与婶母说,今日这番话,是不是特意说给婶母听的?”

云雁笑了笑,痛快承认:“是。”

“难道婶母以为,无我与悬黎一明一暗地替婶母周全,婶母真能悄无声息地将秦照山带进渊檀来?”

段瑛心漏跳一拍,头皮一瞬间发麻,胸口好像被什么用力撅住,攥得她喘不过气,连带着四肢都无力起来。

她以为藏得很好的把柄,就这样被云雁挑破说了出来。

所以悬黎一直都知道?知道她将秦照山藏在王府和此处?

“婶母,云雁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诓骗欺瞒。”云雁递了颗葡萄给段瑛,“婶母,悬黎这辈子都不会和你说这番话,她想你所有的选择都出自本心,不被任何外物裹挟,云雁亦然。”

“但婶母扪心自问,真的对秦照山一分心意也没有吗?”云雁拿出了自己写话本子的细腻来,“若真是半分心意也无,也就不会担着风险将秦照山挪到这里来了。”

还不是怕有人发现岭南秦家无人在此,被陛下追究责罚。

“住口!”段瑛有些羞恼,大家闺秀哪能和晚辈堂而皇之地谈论这个。

云雁乖乖住了口,他也算是不辱使命了,想说的已经说了,既然有意,不妨给个双方一个机会,不论结果如何,起码不会留下遗憾。

此事能成他也不会有多高兴,若是成不了,他反而还会高兴些。

悬黎不愿意用大义裹挟生母,焉知王妃是不是需要一个大义来做台阶呢——

作者有话说:姜青野的绿茶之路缓缓铺开。

第47章

秦照山在当夜戌时才幽幽转醒。

醒来时云雁正在在床头支着下巴看他, 瞧他睁眼,戏谑道:“秦师傅好眠啊。”

有晨起练武的微末情分在,云雁总是不太正经地唤他一声师傅。

秦照山捂着酸疼的脖颈忍着眼冒金星的恶心缓缓坐起来。

英王笑得颇不怀好意。

秦照山揉着脖颈打量他在的这方居所, 堂深宇阔有些江南意味, 不是他住过的英王的府邸,墙下窄牙条的平头案上一只供着长茎粉荷的豆绿细瓶格外醒目。

鱼状古铜灯被蚕丝床纱半遮半掩,透出莹莹一点光, 英王半张脸露在光下, 另外半张隐在暗中, 看向他的目光别有深意。

“秦师傅这四日都梦见什么了?”

听见屋内有动静,玉版叩了叩门, 随即端着一碗燕窝粥推门而入,径直端给秦照山。

“四日不曾好好用饭,喝些粥吧。”云雁突然体贴起来。

秦照山搅着粥碗,“我,”一开口嗓子都仿佛要裂开,努力咳了两声, 复又开口,“我睡了四日?”

他还未从长时间的昏迷中恢复过来,说话动作都慢了半拍,连眼神都还有些木楞, 仿佛提线木偶在试图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僵硬得很。

云雁嘴唇抿成一条线,怕自己溢出破绽。

萧元娘可真狠啊, 翠幕也是敢下手,连着三日劈在同一位置,都不怕将人劈成傻子。

若是真将秦照山劈成傻子, 那不是将岭南推向敌营了?

不过——

云雁看秦照山这笨拙迟缓的动作,觉得这人离失智也并似乎并不太远。

“我是在毅王妃处将你拖回来的。”萧云雁看秦照山将大勺燕窝粥放进嘴里才出其不意说道。

“咳!”秦照山呛了一口,到底没狼狈地把粥吐出来。

心底的秘密快要掩不住,迫不及待地展现出来和事情未定前被人戳破,后者更叫人尴尬。

“我……”

与英王分说,这其间的分寸秦照山拿捏不好,一时有些语塞。

云雁打断他,十分开明:“陛下尚且能纳孀妇,秦师傅倾慕王妃也无不可。”

这还是他袒露心声后,第一个不问缘由便表示支持他的人,秦照山大喜过望,心绪起伏太大,眼前一阵阵发黑。

“秦师傅预备何时入赘毅王府?”云雁语气平淡,仿佛他进京来就是为了做段瑛的入幕之宾。

毅王妃可以在王府里养个无伤大雅的小面首,仅此而已。

“元娘叫你来说的?”燕窝粥喝进嘴里,食不知味。

元娘才收了他秦家的信物,这是穷图匕现,要替陛下留他在京中养老的意思?

“你猜。”萧云雁眨了眨眼,潇洒地从椅子上起身。

不比秦照山一躺许多天,他可太累了,闲闲伸了个懒腰,意味深长道:“渊檀避暑时日还长,谁能保证王妃不会碰上另一个俊俏郎君呢。”

燕窝粥在嘴里发涩,堂堂英王殿下,怎么拿不出一点儿好燕窝来招待客人。

也不单是英王殿下不会好好招待客人,陛下也不大会。

演武场有了些变数也不打紧,刀剑本就无眼,而且那作恶的人也已经押在皇城司了。

虽无明旨安抚悬黎和许将军父子,但他已经单独召见过悬黎和许将军,尤其与许将军,也算有了默契。

许将军听到能同各邦离京时同返西南境,那恨不得肝脑涂地的模样叫陛下很受用。

只是暂时还不能放他走,萧悬黎还没解决她与许少将军的事。

他不能叫驻外的臣子心里带着疙瘩走,即便有,那疙瘩也该是对旁人的心结。

所以陛下在蹴鞠赛这日,做了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湛蓝天幕中,浮着大团大团轻柔的云,无偏好地随意荡来荡去,恰巧有极大一朵挡在蹴鞠场正上空。

绿草如茵的场地中间竖起两根数丈高的竹竿,竹竿上面结成一张网,留一个圆圆的“风流眼”,赛时球便会从此圈穿过。

但此刻,悬黎希望那一颗蹴鞠可以不过场上那一个“风流眼”,而是砸她身旁的这一双风流眼。

萧悬黎百般盘算不敌陛下灵机一动。

她身侧那姜青野,不知是吃错了什么东西,风度翩翩地朝她另一边的云雁和照楹拱手施礼,朗声道:“陛下体恤下属,知道我这北地来的不懂规矩要英王殿下和娘子好好指点一下京中的规矩,免得失礼。”

这一幕正好扎在主帐内的陛下眼里,陛下按了按额角,觉着此事有些失策,他以为是叫悬黎和姜青野有些接触,没想到是便宜了姜青野去见温家女。

贤妃也知晓陛下的打算,她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妹,奉如果然怔怔地瞧着底下那顶彩帐。

贤妃轻声叹了口气。

大娘娘在上首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笑不做声。

小彩帐底下的四个人之间自有暗流,无瑕顾及彩帐之外的各怀心思。

姜青野最后才将目光落到身侧的悬黎身上,“我对蹴鞠最深刻的印象,便是曾经见过一尾漂亮的鱼,我说得对吗,长淮郡主?”

明明是尊贵庄重的封号,不知怎的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叫悬黎觉得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旖旎。

悬黎不偏头看他,他便一直歪着头等悬黎。

悬黎皱起眉瞧过去时,姜青野却不再看她,只是嘴角加深的笑意格外刺眼。

场下的哨声在此刻响了。

原本对峙的青红双方立时动了起来,青方球头将球高高抛起,流畅的动作才真像一只入水的鱼。

那人眉目英挺却气质柔和,那是姜青野的大哥,姜青源。

而青衣队友们迅速跑位,与姜青源配合展开争夺。

青红双方共二十四位球员,皆是有武艺底子的郎君,青青红红混在在一起,运用各种技巧,拐、蹑、搭、蹬、捻,配合默契地抢那一颗金线球,红方球头在姜青源脚底下虚晃一脚抢走了球,彼此之间传递。

红方球头抬头,白皙的脸上是志得意满的骄傲。

“还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啊秦师傅。”若不是有女眷在此,他都要站起来拍桌子吹口哨了。

秦照山与红方球员虽未长久磨合却配合默契,已经试图将球踢过“风流眼”得分。

秦照山看准时机,起脚射门,球如流星般飞向“风流眼”,姜青源带领的青方球员也不甘示弱,纷纷跃起,如同拔地而起的翠竹节节拔高,试图阻挡球的去路。

临门一脚,被姜青源腾空一脚踹出老远。

青红两方如争食的鱼群,向金线蹴鞠的方向追出去。

“精彩,这可比齐云社的场子有意思多了。”萧云雁雨露均沾,先看照楹后看悬黎,连悬黎边上的姜青野他都照看了一眼。

“为什么选他们两个做青红双方的球头呢?”悬黎抓了一把干果子给云雁,眼神示意他给照楹剥一盘。

一转头自己面前多了一盘核桃榛子,这会儿姜青野倒是不表功了,眼睛直直盯着场中的兄长,好似这盘干果与他无关。

一只手上还缠着裹伤布,也不知道是怎么剥了这样一大盘。

不来疾言厉色,该走水磨功夫,悬黎想与他吵一架都没有个由头。

“秦照山打不过我兄长,这一局他必输无疑。”姜青野没回头,也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在自言自语。

悬黎与秦照山也算切磋过,知道秦照山的蹴鞠水平,才想问问为何如此笃定,一位小宫娥走上前来行礼,“郡主,太妃娘娘有请。”

悬黎没有立即起身,打量了那小宫娥一圈,神色淡淡道:“太妃可有说何事寻我?”

粉袄小宫娥低垂着头恭谨道:“杨娘子来了家信,提及郡主,所以太妃娘娘才遣婢子前来请郡主走这一遭。”

经过前头的事,想来太妃也不敢再打她的主意,太妃的母家在思芃出宫后,没两日便被贬出京城去了。

太妃就算因此事怨怼,只怕也不会怨怼在她身上。

悬黎盯得那小宫娥浑身不自在的时候,陡然松了口,“既是思芃的事,那我便走上这一趟。”

小宫娥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在前方给悬黎引路。

姜青野一直注意着悬黎的动静。

见她走了,云雁又没个反应,忍不住问道:“不用跟上去瞧瞧吗?”

话是对着云雁说的,眼神却一直追随者悬黎离去的方向。

云雁心大得很,“不需要,萧悬黎没什么力气,但有得是手段。”

这话也不算浑说,姜青野深有体会,只是还是会担心。

站起身来,“我去透透气。”

云雁看破也说破,“去萧元娘身边透透气吗?”

回他的是姜青野坚定的步伐,挺拔的背影和飞扬的马尾。

“好了,”萧云雁将照楹手里被捏得全是指印的桃子解救出来。

“他们都走了,这下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说了吧。”

于他而言,温照楹的心思太好懂了,她今日都没同萧悬黎说一句话,还神不守舍的,一定有问题。

照楹每每有心事都喜欢捏软和东西,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呆雁,”照楹声音飘忽,竭力镇定尾音犹颤,“你觉得我父如何?”——

作者有话说:没能写很多,sad

第48章

温太尉如何?

虽已年过不惑, 却不像一般中年男子一般大腹便便,面容依旧周正,浓眉长髯, 也只有这样被岁月格外优容的俊美男子, 才能有照楹这样的女儿。

看照楹纯慧无瑕,也可知温太尉在家宅之中是个不错的父亲。

于朝政上,听说和光同尘的一把好手, 能在各派系之间和稀泥, 无根无基能稳稳占着殿前太尉的位置, 又怎么会是一般人。

不过看照楹的神色,她想说的是越过这层表象之外的, 不为人知的东西。

云雁倒了杯茶给照楹,袅袅茶香氤氲了云雁认真的面目,他问:“你殿前献舞的事,与你父亲有关?”

照楹此前从未觉得呆雁敏锐至此。

温热的茶杯握在手里也没能将她的手捂热,反而是一阵凉意顺着指尖,一直冻到心尖上。

“若是觉得难受, 你可以不说出来的。”云雁将照楹的双手拢在一处,以自己的大掌裹住,轻轻地握了一下,迅速抽开。

传给照楹一些温度, 又不会唐突。

照楹也的确从这一点温度里得到了些安慰。

“孝子论心不论迹,想来为人父也是一样的。”咔一声,云雁掰开一颗核桃, 递给照楹一半。

“温太尉在朝为官,这许多年持中不发足见能力手腕与人情练达,但再是游刃有余, 也总有些事他不得不做,比如”

“带你赴宴。”

“带我赴宴?”

二人异口同声,云雁笃定,照楹疑问。

“不过,”云雁话锋一转,“他身为人父却不能好好护住自己的女儿就是失职,你可以同他好好闹一闹。”

这话说到照楹心坎上了,在朝为官却不能护住妻女,那又怎么能造福百姓?

这件事背后她父亲的考量,她根本不敢细想,一动深究的念头遍体生寒。

陛下纳妃那日的晚宴过后,众人皆举杯去往瞰景台,陛下却叫走了悬黎与呆雁。

她不放心,想去近些的地方等着。

父亲却一反常态,执拗地要带她归家,根本不顾提前离席会不会被上峰和陛下责难。

那时她是欢喜的,在太尉的位置上汲汲营营的父亲,为了保护自己宁可得罪上峰与陛下,彼时满心是被父亲保护的感动。

直到第二日。

她宁肯自己那日窝在房中没有出门一步。

被异邦使臣为难,还与自己的朋友有惊无险地化解了这一刁难,听着院中蝉鸣一夜无眠。

所以第二日早早去给父亲请安。

却听见父亲书房中有客人说话。

“谁人会在辰时上门拜访,我觉得蹊跷便凑在门口偷听。”照楹卖了个关子,吃了云雁递过来的核桃,“你觉得会是谁?”

“我猜是大娘娘的人。”云雁顺着她的话瞎猜。

照楹拿茶杯挡着嘴,小声道:“是大相公的人。”

云雁挑眉,也不是十分难猜。

“我不敢贴门太近,只听见了些必能成功,保你无虞之类的话,你说,我爹是在殿前太尉这位置上太久了,想拿他女儿换前程了吗?”

“这……”若云雁想说,是换前程也不该换给蛮子,早运作着送她入主中宫了。

即便不是皇后娘娘,也是权贵正妻。

却听得照楹破釜沉舟道:“所以我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我要先把自己嫁出去,萧云雁,成婚怎么样?”

天上掉炊饼的好事发生了,识时务的俊杰把那句温太尉不至于如此咽了回去。

想着可以尽快办婚宴,他家中无长辈,可叫大娘娘和王妃坐高堂受他和照楹拜见。

嫁衣赶制不及可以先借悬黎的,悬黎的嫁衣大娘娘早就给她备好了,每年都量她的尺寸修修改改。

等他成婚后他可以再着人给悬黎缝制一件,当做他送给悬黎的礼物。

正想着,蹴鞠场上的金线蹴鞠穿过“风流眼”落了地,姜家的少将军赢了。

场上棚中炸开热烈的欢呼声,一旁的照楹嘴巴开开合合,应当是在为姜家大郎高兴吧。

可惜悬黎和姜二郎没在,没能看见他与照楹订婚盟誓,也没见到少将军一马当先力挫秦照山。

真是太可惜了。

渊檀的大部分路都修成了细小狭长的十字路,粉袄小宫娥提着个紫檀木食盒,走在前头给悬黎引路,悬黎跟在后头不住地打量眼前这个身量不高,只到她下巴的小宫娥。

“你瞧着面生,我之前见过你吗?”

悬黎声音温柔,不像高高在上的郡主,更像亲切的邻家姐姐,小宫娥却浑身僵硬,定了一瞬之后,镇定笑回道:“婢子是新进宫来的,还没福分进太妃殿中伺候,只在院中洒扫,郡主自然不曾见过婢子。”

小宫娥的一系列举动都没逃过悬黎的眼睛,悬黎也不拆穿,随手攀了一朵木香花,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步别在小宫娥发上,“不知你叫什么名字,熏什么香,满园草木都能闻到你身上的香气。”

小宫娥身子抖了抖,木香花却稳稳别在发上。

悬黎还想再逗她两句的时候,这破绽百出的小宫娥却突然转过身来,一手刀劈在悬黎颈侧。

悬黎瘫倒下去,被小宫娥牢牢接住,扛到肩上。

这瘦弱宫娥扛着悬黎,健步如飞,没几息便消失在草木之中。

姜青野慢了一步,没能一举追上悬黎,在岔路口犯了难,眼前三条路,通向不同的方向,他知道陛下和大娘娘的住处,却不知道杨太妃的住处。

转了转护腕,准备爬到树上望一眼时,一旁草丛里跨出一个人来,姜青野蹙眉看了一眼。

是邓奉如。

不是萧悬黎,姜青野转头去看那棵树够高,可以被他攀一攀。

“姜青野。”邓奉如在他身后叫他。

“你是在找长淮郡主吗?”

听到长淮郡主四个字,姜青野立时转过身来,急道:“你看到她往哪边去了?”

那个对人情往来从不感兴趣连敷衍都敷衍不出来的姜青野,眼睛里突然有人了。

邓奉如双手藏在袖间,紧握成拳,自虐般地问道:“你为何要找她?你们很熟悉吗?”

姜青野眉头蹙得更深,戾气慢慢向上漫,努力控制着自己心平气和地问她:“你看到她朝哪边走了吗?”

尽管他已经尽力收着脾气,邓奉如也感知到了,他身上的杀意和不耐。

拦他一下便要杀人?

是她不死心执意想听他亲口说一句他心有所属,可她没她自己想得镇定和潇洒。

单单仅是被他拿不喜的目光剐一下,她已然要承受不住。

见她不语,姜青野失去了耐心,黑靴一点便蹿到了树上去,邓奉如连喊都没喊住他。

而姜青野,在正南方的小石子路上看到了方才还戴在悬黎手上的一串珠链。

电光火石之间,姜青野终于知道他为何会觉得不安了,来请人的那宫娥身材比例不协,是年幼练功行岔了路子的后遗症。

他竟没有想起来!

姜青野狠狠锤了一下树干,朝那条路追去——

作者有话说:会补

第49章

中间嵌着一颗圆润珍珠的珊瑚珠链, 像落在草间的一串覆盆子。

姜青野捡起了这串珠链,心底的不安扩大,捻着这一串珠子觉得这很不对劲。

这串珠子太完整了。

依着悬黎的性情, 她要求救应当会将这链子扯开, 一颗一颗扔,这样一整串褪下来,她是笃定自己不会被带出太远吗?

姜青野收好串珠, 沿着这条小路朝前走,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幢漆红的两层小楼, 没有守卫,细听有流水声, 却不见池塘溪流。

姜青野在小楼门前看到散落的金莲花簪时,异样的情绪在心底升到顶峰。

这样明晃晃地将硕大的簪子扔在门口,不像隐秘地求救,更像是在引着他过来一般。

可他是自愿追上来的,没有人去请他,又是谁给他设的圈套, 为的是什么呢?

脑中思绪纷飞,动作也一刻不停,姜青野捡起了悬黎的簪子,上头没有明显的划痕破损, 不像是慌乱中扯掉的,而且有一种奇异的香气,不同于悬黎今日的熏的香。

悬黎今日穿了浅紫直领外衫和轻薄襦裙, 是很淡雅的颜色,香气也偏重清淡,不细闻根本闻不见, 不像这簪上,异香扑鼻,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浓烈张扬,还叫他体内升起一股横冲直撞的燥热。

北境雄鹰紧绷下颚,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眼前闪过邓奉如的脸,她怎么会那样巧出现在他去寻悬黎的路上,姜青野眼神凌厉,周身仿佛拢起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整个人都警惕戒备起来,每一寸肌肉都紧紧绷着,控制着力道推开了楼门。

扑面而来的是方才在簪上闻过的浓烈香气。

不同于簪上染得那一星半点,这楼里的香气是在熏炉里燃出来的,更加腻人。

才闻了不过几息,姜青野便觉得血气上涌,,没瞧见有茶壶,他拎起平头案上的莲花熏炉,扔出了门外。

案后立着一架仕女屏风,屏风上的端庄仕女惟妙惟肖,纤指伸出朝向一侧,好像引着他过去似的。

屏风后是一张雕花大床,轻薄红帐层层叠叠,在堆叠的空隙里,露出一角浅紫罗织。

是悬黎的裙摆。

他心下一紧,掀开层层红纱去瞧,力道之后险些将那红帐扯下来,甚至听见了头顶的木裂之声。

还没看清帐内人的脸,便先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掌风,姜青野抬手挡在胸前,尖锐的簪子扎进了姜青野的掌心。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那簪子扎着,垂首温柔看向悬黎。

悬黎头发有些乱,衣裳齐整,神情犹如孤注一掷的困兽,眼中的决绝看得姜青野心疼。

“悬黎,是我,姜青野。”姜青野掌心的血滴下来落进红纱里,也滴在悬黎心上,卸下她的心房,握着簪子的手失去了力气。

姜青野放下纱帐,握着她的手,帮她握紧了那枚簪子,“就该这样,无论何时,都不要放弃自保的能力。”

“原来被引来的是你。”这句话像是耗费了悬黎极大的精力,她面颊绯红,呼吸急促,像是——

悬黎没什么力气地点了下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姜青野面上淌过杀意,果然是有人算计悬黎,还是如此下作的手段。

悬黎浑身燥热,隐隐有失态之相,为了维持清醒,她举起了簪子,朝自己的腿扎了下去。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姜青野替她挡了一下,那簪子又扎进了姜青野掌心。

“胳膊上的伤也是这样来的吗?”姜青野轻轻抚过悬黎胳膊上染血的地方,温声细语如同鸭羽挠着悬黎脆弱且敏感的自制力。

楼外突然有些喧嚣人声,像是掐着时辰来的,刻意卡在一个能撞破奸情却又不至于真的发生些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的时刻上。

悬黎支撑不住,倒在姜青野身上,头贴在姜青野胸口,她以为这人镇定自若未被波及,这一下却叫他露了相,快过战鼓的心跳声震得悬黎微微蹙眉。

“记住,外头人的声音,始作俑者,”悬黎的呼吸声太重了,姜青野必须十二分凝神才能将她的话听进去。

“或者在其中。”悬黎甩了甩头,想将杂念甩出脑子,却根本做不到,姜青野身上的配饰凉凉的,她情不自禁伸手去摸。

姜青野艰难扣住悬黎作乱的手,将人打横抱起,此处只有一个屏风堪堪遮挡,外头的声音吵闹着近了。

怀里的悬黎也开始不消停,伸手捏他的下巴,她哪有什么力气,更像是在挠他。

“奉如娘子,贤妃娘娘真是深受陛下爱重,听说这是先帝的宠妃杨妃最喜欢纳凉的地方呢,他都能大方赏出来给贤妃娘家人来小憩。”这小女娘的声音里满满都是羡慕。

“啊,”邓奉如声音慢了一拍,“说是水榭,却也没见到水呢。”这声音里有些疲惫,还有些心不在焉。

“谁将熏炉扔出来了,这熏香都灭了,当值的奴才可真不当心。”小女娘还在惋惜那一炉香,一行人凌乱的脚步踏进屋来。

悬黎努力重重捏了姜青野一下,用气音说:“窗!”

“从窗走!”他们现在这幅样子绝不能被人看见,尤其不能被邓奉如看见。

“这地方布置得真雅致,就是熏香弄了些,闻着叫人怪不舒服的,黏黏腻腻的气息。”

屏风后叮铃咣当一阵响,打断了这些小娘子的游赏,众人面面相觑几息,邓奉如率先绕过屏风,“我去瞧瞧。”

屏风后,一片刺目的红,还凌乱得很,窗户大开,邓奉如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直觉那窗户后头有东西在蛊惑着她去看,心里抗拒,身体却比心诚实,快步走向窗边。

外头是一汪清澈的湖泊,她的心也沉进了这方湖泊里,溺毙其中。

因为她看见,姜青野抱着一位女子沉进去了,那浅紫色的裙衫,她今日见过,是长淮郡主。

她没有一刻如此时期盼自己的目力不佳,若是目力不佳,她便不会看清楚,长淮郡主扯着姜青野胸前的衣襟,也不会看清姜青野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给长淮郡主渡气。

想移开目光却根本做不到。

那两人在水下不知天地为何物,饶是她也不能不承认,长淮郡主不是最美的女子,却也叫人挪不开眼,在水中如同一朵盛开的睡莲,清雅多姿,我见犹怜。

长淮郡主伸手推姜青野,却被他抓住手十指紧扣,吻得更加痴迷。

原来姜青野真的会有情窦初开的那一天,只是她不是令姜青野情动的那个人,姜青野的情窦开给长淮郡主了。

原来他动情是这个样子。

骗子!

邓奉如双手紧紧掐住窗棂,去岁她随兄长拜访北境,曾无意间听到过姜青野与少将军说起,要寻一个能与他驰骋北境,你来我往交锋不落下乘的女子为妻。

她当时以为这话说的是她,她虽还不能打赢姜青野,却也是女中翘楚,假以时日定能有来有回。

可长淮郡主分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怕连姜青野一招都招架不住,怎么就能叫他倾心了?

他不是中意英姿飒爽的女子吗?

大骗子!

“奉如,究竟怎么了?”有小娘子见她迟迟不出声,绕过屏风来看她。

邓奉如哐当一下将窗户关上,不想叫旁人窥见方才那一幕,“有水鸟将窗户撞开了,咱们走吧,我找人来将此处收拾一番,清点一些别磕碰了太妃的爱物,省得牵连到咱们身上。”

扯出宫中贵人,一众娘子也心有敬畏,恐被牵连,纷纷听从邓奉如的话,离开了小楼。

邓奉如再三回头,却失去了将那窗户再次推开的勇气,最终还是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姜青野拥着悬黎浮出水面,悬黎依旧在重重喘息,姜青野艰难地顶着悬黎幽深的目光去探他的额头,“好像退了些热度。”

姜青野高兴起来,将悬黎托出了水面。

看来来人没轻重,下得药香分量轻,泡了这一会儿悬黎身上的热便退了。

不必非得……

他是可以那样做,但是他不愿,因为他知道悬黎一定不愿,他不想违背悬黎心意。

“我以为你会甩我一耳光。”姜青野将悬黎抱起来攀上二楼,说话时胸腔震动,也轻而易举地将这震动传递给悬黎。

悬黎头枕在姜青野颈窝,眸中晦暗不明。

是啊,她也以为自己会给他一耳光。

可她没法骗自己,红纱掀开她看见来人是姜青野的那一刻她究竟有多安心。

“我拿钝簪子扎你两回了,算扯平吧。”悬黎嘴硬地继续划清界限。

姜青野气闷,想说不知你那情郎知晓你我肌肤相贴该是什么反应。

可垂眸看悬黎紧紧环着自己的脖颈,就什么硬话都说不出口了。

时日还长,这大蚌壳他慢慢撬就是了,他不想看到悬黎脸上出现一点儿不开心。

心思几转间,他破开了二楼的窗,抱着悬黎进屋,果如悬黎所言,二楼起居洗漱一应俱全。

“有件事,方才的小娘子们说错了,”悬黎拿起来临窗妆台上的玉梳,“这不是先帝给杨妃准备的小楼,是给大娘娘的。”

她无缘得见帝后曾经情状,都是后来听潇湘姑姑和圆荷姑姑讲的。

衣柜打开,是一套套夫妻常服,不带任何品阶妆饰的寻常夫妻衣饰。

悬黎捡了一套男装递给姜青野,“暂时先换上吧,过些时候再还回来。”

这是姨母的念想呢。

“杨太妃向来畏惧大娘娘,更是知晓此处对大娘娘意义不同,不会着人引我来此。”

所以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邓奉如?”姜青野想起这人拦他那一遭,“就算不是主谋,也是帮凶。”

“不可能!”悬黎斩钉截铁。

看向姜青野的目光也严厉起来——

作者有话说:某种程度上,悬黎也是和姜青野打得有来有回[加油][彩虹屁]

第50章

悬黎将一块长巾子随手搭在姜青野头上, 瞧着姜青野一脸的不认同,也暂时忍着没有反驳,而是转头从衣柜里翻出一个小药箱。

她半藏在衣柜里闷闷道:“你先去擦头发换衣服, 换好我重新给你上药。”

头上却突然一沉, 长布巾上的杏仁黄色流苏垂在她臂侧。

这温暖明亮的颜色是大娘娘喜欢的,像大娘娘钟爱的金边牡丹。

姜青野三两下抽调了悬黎束发的簪子,快得悬黎来不及反应, 悬黎一头湿发披散下来, 姜青野温柔而有力地给悬黎擦头发。

悬黎转过身来几次伸手推他, 几次都被他轻柔而不容置疑地按下去。“听大嫂说,小娘子是不好沾凉水的, 上次你落湖之后还高烧,这回一定要好好注意。”

姜青野越说越不放心,“我还是带你回你住处,好好泡个热水澡驱寒。”

说着便要抱她走,被悬黎制止了。

“既然你不想换衣服,那我们现在说也一样, 你有证据指向邓娘子设局害人吗?”

悬黎与姜青野拉开了距离,言语之间皆是对邓奉如的维护。

姜青野不赞同,却并不想在这事上和她争执,低低说道:“那也没有证据证明她的清白。”

这人在路上拦他一次, 拖了他的脚步,又正好出现在这里,还不足够说明问题吗?

就算不是始作俑者, 也是整个计划很重要的一环。

“本就清白的人为何要自证?开封府断案尚且要疑罪从无,你却张口说人家小娘子有罪,若是人多口杂, 你要她以后如何立足?”

这世道还未容得女子立世有被污蔑的瑕疵。

悬黎垂眸时瞥见姜青野被泡得发白的伤口,赌气道:“夏虫不可语冰,我要换衣服了,你先出去,换好了衣服过来,我替你上药。”

悬黎转过去不再看他,还像赌气一样身子绷得笔直,开着的衣柜门上嵌了一块巨大的水晶镜子,悬黎视线落在那上头正巧和姜青野看向镜中的目光撞上。

姜青野眉眼含笑,若是这眼神会说话,淫词艳曲只怕已经念上几百首了。

悬黎难得的脾气上来,梗着脖子和镜中视线交汇对峙,不肯示弱。

姜青野恋恋不舍地率先移开,柔肠百结地留下一句:“我去换衣服。”

仿佛他俩要分别个三年五载似的。

等姜青野换好了衣服过来,悬黎也换好了。

方才还游刃有余的姜青野却呆愣在门边,无意识地抠住门扉,目光紧紧锁在悬黎身上,那些记忆犹新的画面争先恐后地闯进脑海。

颇有生气的小郡主柳眉倒竖说他放肆,下一瞬便满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

那时便是这样颜色的一身衣裙,深青罗织,织金凤羽环绕裙边。

自此他便见不得深青色。

“你——”

悬黎摆好药品纱布,一抬头看见脸上血色尽失的姜青野,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好像是被主人抛弃在荒野的小狗,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情绪也没法再发。

“……先过来上药吧。”若不是姜青野长了一副好看的皮囊,她一定不会这样和颜悦色!

悬黎一边拿纱布蘸着药涂他的掌心的伤,一边理智地同姜青野分析,“无利不起早的事我几乎未曾听过,若如你所言,这一切是邓家娘子设计,且不论她如何保证每一个环节都在她算计之中,这事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呢?”

“再者她——”悬黎五指蜷了一下,涂满了药膏的纱布在姜青野伤口上重重擦了下去。

姜青野嘶一声回过神来。

她喜欢你啊傻子!

只是这毕竟是他们二人的事,他们二人的官司局外人才不插手,随他们两个折腾去。

“再者,”悬黎重新说,“她若能在官家和大娘娘眼皮子底下算计郡主和殿前司的人,官家才容不下她。”

姜青野依旧没有声音。

悬黎这才微微抬了抬下巴看向对面的人。

姜青野竟然红了眼眶,腰悬白玉的梧枝绿色的直裰将他的戾气与杀气尽数隐去,平添几分脆弱。

堂堂北境的小将军,上药被疼哭了?

总不能是被她说哭的吧?

“我方才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悬黎连询问也不高声了,怕惊动了这易碎的蝴蝶。

“那依悬黎之见,是谁操了这一局,只为算计你与我呢?你我有什么被人觊觎的呢?背后之人在你我身上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姜青野一句切一句,问得悬黎根本没法答复他。

她若说陛下惦记要她嫁入姜府,按照姜青野现在的热切,只怕第二日就要上门提亲了。

不行。

最起码现在还不行。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

“总之,这事你别管了。”悬黎已经将姜青野的手包扎好了,将那只包扎好的手轻轻搁回他身前去。

“我去解决。”悬黎特意又补上一句,“这事谁也不准提起,不准叫伯言知道一言半语,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这轻飘一句话,实在没什么威胁。

悬黎正琢磨要不要补上一句更恶劣的话来刺他,便听得姜青野说:“是吗?那我现在就去和他说,毕竟我是真的很不想让你放过我。”

一时之间,悬黎竟不知她与姜青野究竟谁更恶劣。

姜青野站起身来俯身贴着悬黎的耳郭,声音黏腻,如同湿蛇舔舐,“我是真的很想和你,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姜青野更恶劣!

湿热气息喷在悬黎颈侧,带起她一阵颤栗,她拧着眉偏头瞪他,姜青野正得寸进尺朝悬黎面颊逼近。

悬黎的唇擦过姜青野的面颊,一直划到他颈侧,方才湖里都不曾全部泡掉的口脂,剩下的那点全都蹭姜青野脸和颈上了。

悬黎狠狠闭上了眼。

姜青野捂着颈侧后知后觉地慢一拍退开,抑制着嘴角的笑站起来,喉间轻滚一轮,唇间溢出一声轻笑淹没于无声中。

耳廓的薄红加深,直逼颈侧口脂颜色,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双眼睛亮晶晶地,像是悬黎曾经很喜欢的那串猫眼石手串。

“悬黎……”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是就是很想叫叫她。

“走!”悬黎指着门口,头狠狠撇向另一侧。

细长的手好像有些抖。

姜青野看她的耳朵也红了,白皙的脸颊上也染着一层淡淡的胭脂红,体贴顺从地退了出去,一闪身翻到了楼顶上,却并没有走开。

若不是此地实在不够开阔,他定是要唤鹰跑马,恨不得让全北境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心底有些快活地举目四望时,看到了稍远处的颓然坐在树荫底下的人。

青绿色短衫与披散的卷发,这人除秦照山外不做他想。

一人自他背后悄悄上前。

秦照山听见脚步声了,他并没有回头,现在肯到他这个输家前头来的,除了萧悬黎再没旁人。

而萧悬黎,一定不会是来安慰他的。

“输得真难看啊。”

果然是来笑话他的。

只是——

这声音!

秦照山长睫颤动,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震。

下一瞬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目光急切地寻过去,看清对面的人后,秦照山方才还阴郁的眼底绽出神采,呼吸都漏了半拍。

来人不是萧悬黎。

是穿着王妃服制的段瑛。

是段瑛。

“在岭南都不能掌兵成为秦家主的左膀右臂,在京城和晚辈踢蹴鞠也不能赢,比起萧常皓来天壤之别,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求娶我?”

段瑛昂着高贵的头,像是最漂亮的雁,圣洁不可攀。

秦照山仰头看着有如此姿态的段瑛,如同仰望幼时照进自己生命中的那颗星。

脸上泛起苦笑,这样迷人的段瑛,叫人如何不心折?

他又如何不知道,可他就是放不下,也不死心。

“所以英王建议我入赘。”这个法子,他仔细想了,也未必不能成,他可以去信岭南,让兄长就当他死了。

岭南可以为官家为大凉尽忠,但不能愚忠,不能为了陛下的雄心野望搭上秦氏一门老小的性命。

“你可以不入赘。”段瑛歪了歪头,秦照山以为她又要赶他走,一骨碌爬起来。

“我答应嫁你。”

“我可以入赘。”

是段瑛快了一拍,她接着说道:“我也可以随你去岭南。”

秦照山瞪大了眼睛,心底狂喜,嘴上反而一句话说不出来,他情不自禁地朝段瑛靠近一步。

段瑛却伸手挡住了他,不叫他再往前走。

“你听我说完。”段瑛神色淡淡地,不像是在同心上人诉衷肠,倒像是在吩咐底下人办事。

“我可以嫁你,甚至随你去岭南,但你要和你的兄长,帮助我的悬黎,帮她将她爹的旧部送回西南境,并与西南境诸将同心协力,保西南境太平无恙。”

秦照山维持着有风度的笑,“这不必你牺牲姻缘来许诺,岭南义不容辞。”

段瑛摇头,风温柔吹起她的发丝,没吹散她眼底的坚定,“我不信口头承诺,最牢固的联盟便是姻亲,这是我也是西南境的诚意,岭南呢?是否也出得起同样的诚意?”

秦照山眸色几变,坚定地说了一个好。

仿佛思考了很久,其实是脱口而出。

他来京城就是为了段瑛,无论段瑛开出了何种条件,他娶到了段瑛,便是心愿得偿,不虚此行,不该矫情——

作者有话说:悬黎:我就知道他这体贴君子的假面具维持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