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只小山羊形状的烟花炸在悬黎和云雁头顶炸开, 云雁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玩味道:“这放烟花的人倒是有些意思,连山羊都跑到天上去了。”
悬黎笑着看天幕上的那只喷火山羊转瞬而逝, 乌沉沉的眼中蕴着一团烟花也照不亮的乌云, “走吧,我家里起火了,我要回去灭火。”
烟花炸开的噼啪声, 盖住了云雁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云雁呐, ”宫门口分别时, 悬黎没头没尾地叹了一句,“往后我恐怕是要体会慈母在远方, 游子守高堂的滋味了。”
云雁到底不如陛下君子端方,冰冷的长指点了点悬黎的额头,专戳最痛处,“造成这种局面究竟要怪谁啊长淮郡主?”
“自然是时也事也,非人之罪。”悬黎四两拨千斤地回敬,“照楹剑舞动四境, 你说,前去求亲的人会不会踏破太尉府的门槛?”
点完这一把火,她麻利地借着车夫支起的胳膊登上车去,吩咐车夫不要耽搁, 赶紧走。
马车车轮擦着英王殿下的鞋碾过去的时候,英王殿下看清了藤编草帽下车夫棱角分明的侧脸。
是姜青野。
募地,云雁短促地笑了一声, 若是叫陛下看见方才一剑斩断马鞭的桀骜小将军这俯首帖耳的模样,一定会很有趣。
“萧悬黎你还是自求多福!”关心照楹去处做什么!
照楹的归处自有他来担着。
家中冷锅冷早,也鲜少人气, 云雁抬脚往人声鼎沸处走去。
“娘娘,陛下在垂拱殿召见了郡主和英王。”随着韵如一起进宫来的贴身女使水心贴耳说了她打听来的陛下动向。
满殿烛火鲜花之下,韵如缓缓放下了遮面的团扇看了一眼水心,“才进宫来便打听陛下行踪,谁教你的?”
水心面色一白,“娘娘,婢子——”
韵如打断了她,“我知你是为我好,但宫中人多眼杂,不比家里。金贵主上和太后也并不是从前的舅姑,踏错一步没准便是万劫不复,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水心讷讷称是。
见她听进去了,韵如温声道:“温些汤吧,再等等若是陛下不过来,咱们自行吃些便睡下。”
“朕还没还却扇,爱妃便要自行歇下?”陛下迈进内殿来,高大的身躯一压,宽阔的殿都逼仄起来。
陛下挥手遣走了殿中侍候的所有婢仆,温柔地抽走了韵如手里的团扇,与韵如在榻上并肩而坐。
“陛下不开心?”
巨大的头冠禁锢韵如的动作,她只能缓缓转头朝向陛下。
陛下默然不语,韵如见状,愈加轻声细语地宽慰他,“集英殿的事,妾也听到了一些风声,陛下可是为此事忧心?”
韵如大着胆子握住了陛下垂在身侧的手。
温热的触感有些美好,叫陛下难得的升腾起些想要倾诉的欲望。
“朕,”话在陛下舌尖滚了一圈,还是说了出来,“朕是有一位青梅竹马的。”
韵如的心紧了紧,杨家娘子,她听说过,甚至昔日小宴也曾远远见过的。
不敢细想陛下为何会在此时提起。
见到悬黎和云雁,他很难不想到思芃。
夸张些说,他们四人是一同长大的。
他与思芃已然形同陌路,可——
陛下不可抑制地想起萧悬黎勇敢挡在云雁身前的模样,“她就从来没有这样维护过朕。”
“爱妃家中一弟一妹,想来能与朕感同身受。”
韵如心中划过一丝怪异,只能尽力去理解陛下,“陛下,妾年长些,也弟弟妹妹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久,反倒是他们二人之间更亲近些,妾有时见弟弟妹妹更为默契,也曾吃味过。”
韵如面颊上恰到好处地显出一抹娇羞,看得陛下心头一热,“有句话朕早就想说。”
陛下摘下了韵如头上沉重的冠,眼中尽是男人的欲,声音也像是蛊惑人心一样轻下来,“与你初次见面时,你便叫朕觉得安心。”
说话时唇舌擦过韵如耳际,满意地看着那一片耳垂因自己逐渐蔓延成胭脂红。
水到渠成,枕席之欢,同赴阳台,层层床幔遮住了一室旖旎。
毅王府的马车拖拖踏踏地往回走,大有要走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悬黎掀帘,她养在马厩里的海棠红静静地伫立在府门口。
原来已经到家了。
骑在海棠红背上的男人,像极了她那早逝的父亲。
连注视她阿娘的目光都一模一样。
“我不是叫你走了吗?”段瑛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秦照山。
“我听你的话走了,却只能再遵循自己的心再回来,因为你在这里。”
秦照山潇洒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那枚信物郑重放回段瑛手中。
“这应当是萧大哥留给你的东西吧,既然是念想,自然是要妥善收在自己身边。”
那枚令牌还是温热的,只是染上的不再是她的体温,而是秦照山的。
“段瑛,”秦照山炙热的目光能融化围绕段瑛的所有坚冰。
“你说你眷恋女儿,你的女儿便是我的女儿,咱们余生可以只有这一个女儿。”
元娘是个好孩子,能与她成为一家人,是他的幸运。
“你放不下萧大哥,我可以同你一起怀念他。”
他从没奢想过段瑛会完完全全放下萧大哥来爱他,那样英伟的男子,他自愧不如。
他只是放不下段瑛,也无法爱上别人。
“段瑛,你别赶我走,我从没想争过什么,只是想陪在你身边,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守着你。”
硬起心肠赶人一次,好像已经没法再赶第二次了,段瑛压下涌上心头的种种思绪,重新尝试着开口,“秦照山,世间好女子那样多,不必耽误在我身上。”
而且放弃一切在京城伴在她身边的重量,她承担不起。
明明是很动人的情话,悬黎却很难过,她要和旁人分享她的娘亲了。
悬黎不知自己何时站到踏板上的,看着远处僵持的两人,正要下去推最后一把时,被一只大掌捂住了眼睛。
背后一片温热替她挡住了后头吹来的晚间凉风。
“叫他自己折腾去,你不欠他。”姜青野颠着一颗大石子,瞅准了机会掷出去,正砸在秦照山后颈上,将人砸昏过去——
作者有话说:在补在补
第42章
大凉皇帝陛下千秋圣寿, 四境来朝,哪怕北境与契丹偶有摩擦,契丹也遣了使者过来。
只是这使者实在倨傲。
所以陛下决定好好彰一彰大国国威, 大刀阔斧地将乾元诞的三日假期往后挪了半月。
接下来的这半月里, 礼部安排地满满当当,经陛下和中枢一议,重头戏压在纳妃之后的第三日, 渊檀演武。
渊檀, 山植檀木, 临渊水得名渊檀,开国时, 太祖皇帝在此修建别庄,后纳入皇家园林,大凉历代君王都会在盛夏来此避暑。
陛下能开此处来演武,足见重视。
“前庄蹴鞠,后庄马球,殿下演武, 不愧是陛下,这园子真不白开。”
云雁咬着根苇管,一手抱一个脸大的青瓷碗,毫不客气地挤过来与悬黎坐一柄大伞底下。
“从前这么热的天儿你从来不出门, 热坏了吧!”
云雁豪迈地将那碗往悬黎面前一搁,满满当当一大碗时令鲜果,兑了牛乳进去, 红白绿粉黄点缀在一汪纯白之间。
悬黎搅了搅牛乳,转头分给了朱帘翠幕,她一口没碰。
“怎么不高兴?”云雁挖了一大勺甜瓜, 在悬黎面前转一圈送进自己嘴里。
萧悬黎连鲜果子都不吃了,多新鲜,比那刚摘下来的桃儿都新鲜。
“陛下没有召见温太尉。”这事让她不安,是想再钓一钓后头的鱼,还是想弃了温太尉呢?
温太尉倒也四平八稳,集英殿后闭门谢客,今日也是只身前来,没带任何家眷。
这是要吃下这哑巴亏吗?难保不会再被踩一脚狠的。
人家都踩到头上来了,怎么能毫无动作呢?任人捏圆搓扁的话,如何在朝堂立足?
悬黎不明白。
“就为这不高兴?”云雁那甜羹已经消下去半碗了,解了渴他也将那碗一推,“十年寒窗的两榜进士,宦海沉浮也数十年,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成了别人的踏脚石,就算陛下没有召见他,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倒是你,”萧云雁挑了挑眉,“左有姜家将军,右有许家将军,咱们家萧悬黎这棵百年不抽枝的实心树还能长出这么两朵壮硕的花呢,可真不错。”
悬黎举扇在他嘴上挡了挡,阻止他口无遮拦。
伯言大郎君的视线晃过来,悬黎大大方方地颔首致意,伯言大郎君亦回以一笑,而后面上泛红,率先移开视线,调护腕试长枪。
“右边不看看吗?”他正对着那葱白衣衫面沉如水的姜家将军,眼中有刀,他招架不住。
悬黎又拿团扇遮了他一把。
萧云雁再看,不由对一同长大的好友肃然起敬,若是姜郎君的眼神有重量,只怕已成王屋太行,将悬黎紧紧地困在其中了。
可偏偏萧悬黎恍若未觉。
“但就皮相而言,是姜家郎君更胜一筹,但我若是择婿,还是选许家郎君。”
姜家郎君像个将燃未燃的炮仗,不知何时会炸,他招架不住。
悬黎终于舍得分给云雁一个眼神,那句谁要你来选了被乍然响起的鼓声淹没。
云雁只见她唇瓣开开合合,想再问一遍的时候,第一轮对阵开始了,站到演武场上的是云雁方才相中的许家郎君。
青衣青带,手持长枪,自有一派挺拔风流。
而他的对手,是渭宁节度使柘波之子,柘荣。
“这人阴恻恻的,瞧着不好对付。”云雁抬手挡了挡,好似被柘荣那夸张的耳环晃到眼睛了。
未来的遂宁国主,自然不好对付。
若不是留着他有用,悬黎想把他的命留在京城。
鼓声落,双方执礼。
柘荣的弯刀趁势砍向许伯言,十分狡诈的先手。
许伯言执枪硬挡,两样兵器相撞,擦出一串刺耳的声音。
许伯言长枪下劈,柘荣回刀挡在颈侧,刀背的圆环与耳环碰出清脆地响。
许伯言看到柘荣挑起阴险的笑,眼前骤然一花,一阵钻心的灼烫感传来,他着了柘荣的道。
柘荣不再慢悠悠地试探,开始使长刀猛攻,许伯言眼睛看不见,只能凭着风力和战场上时的经验去挡,没一会儿身上便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他咬着牙不肯认输,如此令人不齿的下作手段,他不能败在这样的人手上。
“这手段真脏。”云雁锤了下木桌,脸上是罕见的怒容。
“许将军这情形,可以叫停,悬黎你说……”云雁回头,身侧的悬黎不见了。
鼓声重新响起来了,以一种特殊的节奏。
击鼓那人,是悬黎。
没有郡主服制,天水碧的对襟衫下是没有任何纹饰的胭脂红内衬并一条鹅黄旋裙,给人以轻柔婉顺之感,没有金器玉饰,仅以一条红绸束着一头乌发,亦是轻巧的模样。
但她手持一对鼓锤,一敲一击极有力量,下盘很稳,支撑着她聚力于臂,打出雷霆之势。
擂台上的许伯言长枪一横,大胆地朝前狠狠一扫,在鼓声之下,许伯言确认自己听到了枪尖裂帛,刺破血肉的声音。
柘荣看着自己前胸长的伤口,还未及有任何反应,许伯言的下一波攻势已经逼近。
枪长刀短,他避不过只能仓皇去挡,形势完全逆转,许伯言几次都险些刺中柘荣要害。
柘荣只能狼狈招架。
柘荣身在阵中,没心思细想,一旁观战的姜青野看得分明,是悬黎的鼓声在引导许伯言。
许伯言如同她手中的牵线灵偶,随着她的指令行事。
这需要默契,更需要信任。
看许伯言的表现,他十分信任悬黎,将自己身体的掌控全权交给鼓声。
鼓声急,他便猛攻,鼓声缓,他便也缓下攻势。
像是猫捉老鼠一样,两人合力在耍着柘荣玩,这比直接打到柘荣输更叫他难堪。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悬英战鼓。”姜青野身边观战的许将军幽幽一声叹息,感慨良多。
悬瑛战鼓,是悬黎那善音律的爹琢磨出来战场上传信的法子,因为南蛮子喜欢用音律操纵蛇虫鼠蚁,他们的将士在战场上吃了好多亏。
难防的小虫子都带着毒,咬上一口能去半条命。
老大最初是想扰乱那些人的乐声,后来琢磨出了别的用途。
悬英战鼓,悬天之下,落英缤纷。
看着擂台上节节败退的柘荣,许将军冷笑一声,“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鼓声戛然而止,许伯言的枪尖正好抵在柘荣胸口。
柘荣输了。
柘荣抱拳施礼的时候,环刀脱手而出,正朝悬黎而去。
许将军面色大变,却还是慢了一步冲上去,因为他身旁的姜青野比他更快,飞出一道残影来。
姜青野挡在悬黎身前,徒手接住了柘荣飞过来的刀,换了一只手将刀掷了回去,将柘荣狠狠盯在原地。
姜青野背过手去,疏离且客气地对悬黎行礼,“郡主受惊了。”
悬黎控制着自己的视线并不往姜青野接刀的手上去看,矜持地点头,转而对后一步追上来的许叔温声道:“许叔,伯言大郎君的眼睛耽误不得,您快带他去看看吧。”
柘荣在演武台上跪朝陛下,口称罪过,无论内情如何,此时认错的姿态做足了。
与上场前判若两人。
陛下在上,冷眼看完了全程,贤妃在一侧,觑着陛下的神色没有贸然开口。
云雁一溜小跑迎上去,拿着悬黎的团扇给她扇风,“吓死我了!”
悬黎的脸色并不好看,她掩饰似地将头扭到一边,哑声说:“我没事。”
云雁顺着悬黎后脑勺对着的方向看过去,是大步离开的姜青野。
地上蜿蜒一条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原本只是演武切磋,柘荣脏手段在前,意图加害皇亲在后,陛下秉着公道赏了许伯言,却并未当场拿下柘荣。
演武继续,只是姜家二郎缺席了演武,与他对阵那人,不战而胜。
*
皇家宫禁,选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独处并不容易,但姜青野寻到了。
手掌摊在桌上,掌心的血还没止住,他也没管。
“小将军英雄救美,怎么不在美前示弱呢?”萧云雁将一瓶金疮药搁在他手掌旁边。
姜青野垂着眼不说话。
“小将军该不会是在吃醋吧?”萧云雁在他旁边坐下,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悬黎与我说,她要招许伯言为夫。”
啪一声,云雁手里的金疮药瓶子碎了。
云雁看着掌心的药粉和瓷瓶碎片,无语凝噎,这下好了,他们可以互相给对方上药了。
“你说,”云雁捡出了掌心的碎片,“元娘她要——”云雁带着一手掌药粉与姜青野掌心相贴,也算互相上药了。
姜青野有些嫌恶地挪开了手。
“她要与许伯言成亲?”
可他不是喜欢你吗?这话太直白了,云雁没说。
姜青野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应当是想回西南境吧?”虽是疑问,但那鼓声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幼时习过的鼓,一定是经过经年苦练融进了骨血才能这样浑然天成。
许伯言,能和她一起往西南境去。
许伯言像极了前世高阳关之前的姜青野,纯善自在,满心希望,持重端方。
这些东西,一个月之前的姜青野有,消夏宴之后的姜青野,没有。
“或许吧。”萧云雁耸肩,这事有趣,他愿意掺和,自然不会拆悬黎的台。
“那如果悬黎成亲,你会送礼物给她吗?它喜欢磨喝乐,你可以打上一整套。”
闻言,他们二人搁手的石桌,四分五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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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云雁挺直了背脊, 抬起搁在桌上的胳膊,整个人拼命向后仰,同时屏住呼吸, 害怕变成被波及的一部分, 下场如同此桌。
“如此论及一位娘子的婚嫁实在不妥,慎言,你我都慎言。”云雁顶着姜青野准备拆骨吃肉的目光实在是头皮发麻, 话也说得磕磕绊绊。
“你也需要慎言吗?”姜青野忽然就缓和下来, “你不是她最敬爱的兄长吗?”
萧云雁僵硬地笑笑, “不敢不敢,谁同你造的谣?”
陛下在上, 他要当悬黎最敬爱的兄长那还了得。
英王殿下风尘仆仆赶到北境军营的时候带上了阖府家资,“愿为将军马前卒,助将军早日攻下契丹,只求将军让我亲自手刃耶律谅拙。”
北境的疾风刮红了汴京儿郎的眼眶,萧云雁哽咽一声,“悬黎于我, 既是至亲兄妹,又是莫逆之交,我是悬黎最敬爱的兄长。”
若非为他与照楹,悬黎怎会被蛮子所害, 客死异乡。
“萧云雁一条贱命,后半生只为这一件事活请将军务必成全。”
汴京城里数得上号的纨绔膏粱,在军营里既不怕苦又不怕累, 次次杀敌都冲锋在前,过得有今日没明日,活像一条命是赊来的。
戾气重得比起他来有过之无不及。
有这一段渊源在, 姜青野才会和萧云雁多说两句,这不是前世那个与他并肩作战,合力击杀耶律谅拙的萧云雁。
但却一直是将萧悬黎视作亲妹的萧云雁。
“我见悬黎时,十次有八次你都在她身边,所以我想,你们感情应该很好,她有什么事,也会愿意同你说。”
姜青野随意将伤口裹了裹,起身欲走,却被萧云雁拽住了胳膊,他语气沉重,失声问道:“你说你见过萧悬黎十多次?”
语气尖利地仿佛自家白菜被猪拱了,刺得姜青野耳朵疼。
“这只是个笼统的说法。”姜青野耐着性子解释,实则远比这多得多。
他抽回了自己的胳膊,还没没走出去,又被拽住,萧云雁如同惊弓之鸟,“你做什么去?”
是要去将这十多次变成二十多次吗?
大逆不道!登徒浪子!
“去帮郡主达成目的。”姜青野将胳膊绕了两圈也没摆脱萧云雁的纠缠,“既然如此,英王殿下便同我一道吧。”
渊檀与英王的别庄不同,虽是有山有水,山和水全都被宽阔的殿宇切割了,穿行其中只闻水声,不见水流。
陛下不会整日都主持演武,按照姜青野前世对陛下的了解,这时候他应该回自己殿中小憩,所以他带着萧云雁循着水声走。
怕萧云雁起疑,他先提起了话头,“我若是你,我明日就去太尉府提亲。”
“胡、胡说什么!”萧云雁险些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是胡说吗?”姜青野一本正经地,没有半点促狭打趣的意思,“玉津园初遇时和桑家瓦子那日,你与那温家娘子都在一处,若不是因为喜欢,你堂堂七尺男儿何故整日同娘子谈论脂粉裙钗?”
被戳中了心事,萧云雁答不上来。
又听姜青野道:“京城里的衙内或许知晓内情知情识趣地不与你对上,那京城外的呢?外邦的呢?你欣赏恋慕的人有多好,不会只有你一人知道,你若不亮明态度,做足姿态,怎能怪旁人惦记呢?”
这话说给云雁听,也说给自己听,萧悬黎是个多有抱负手腕的女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知道那究竟有多迷人。
不怪旁人会喜欢她,只怪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不能叫萧悬黎眼里只有他一个。
说话间,陛下歇脚的临水殿到了,萧云雁远远瞧见一身赭色袍服的高德宝冲他比了个噤声与切莫靠近的手势。
莫名有些喜庆,只是他那神色不太喜庆,反而有些愁绪。
萧云雁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用气声问:“怎么啦?”
高德宝亦低声回:“太后和郡主都在,先别进去了王爷。”
于是云雁学高德宝垂手静听,还示意姜青野站到自己身边来,别贸然进去,触了陛下霉头,也坚决地不再和姜青野说话,生怕他在高德宝面前提起照楹。
云雁侧耳去听,还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声音。
“陛下,这委屈悬黎可以受,但还请陛下给许少将军一个交代。”
站在太后身后的悬黎,不卑不亢,但底气十足。
“是柘荣使毒计暗算在先,太医现在还在给许少将军看眼睛,若是少将军的眼睛好不了了,柘荣便是毁了少将军一生,陛下可不能坐视不理!”
碍于太后在场,陛下被悬黎左一句右一句激得满肚子火气也不能朝悬黎发,只能尽力稳着声线,心平气和地问悬黎:“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处置柘荣?”
悬黎也不羞怯,朗声道:“陛下,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做错事便该罚,既有律法,便有刑赏,就算大事化小,也该是叫许少将军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左一句许少将军,又一句许少将军,听得陛下额上青筋直跳,他以眼神警告悬黎,不要得寸进尺。
她该惦记许少将军吗?她该惦记姜小将军!
悬黎恍若未觉。
而这一刻,姜青野奇异地同陛下心有灵犀了。
漫天烟花之中,他小心护着悬黎离开自家府门口,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将她送回了院子。
就在那青蛙仕女旁边,当着那粗尾巴的面,萧悬黎界限分明地同他道谢,“多谢小姜将军送我回府,也免我一场难堪,只是今日之事还请小姜将军看过便忘了,悬黎必定没齿难忘,来生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姜青野被这句来生结草衔环以报大恩噎了一瞬。
他才扯住悬黎的袖子便被悬黎干脆利落地抽了回去,“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终究不妥,不耽误将军了,将军早些回去休息吧。”
姜青野佯装听不出赶客之意,温柔地又牵住了悬黎的袖角,“我等你进屋了就走,你不必担心我。”
悬黎这次抽了抽,竟没有抽动,狠狠心正色道:“小将军,我敬重戍守边关的将士,却也不容许你三番两次对我无礼,小将军若执意如此,咱们的结盟还是作罢。”
姜青野放了手,还是那般温声细语,“悬黎你别生气,我松手就是了。”
姜青野简直像是一块软硬不吃的滚刀肉,萧悬黎所有的手段使出去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让她气闷。
于是她朝姜青野笑了笑,“这倒不值当生气,只是我怕我未婚夫婿误会,言辞才激烈了些。”
姜青野面色变了,不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依旧在笑,只是那一瞬间笑得很难看。
悬黎还在说:“小姜将军也该听过,许将军家的伯言大郎君,我与他是青梅竹马的情分,父辈定下的婚约。”
随口一说,越说越真。
伯言大郎君,比小姜将军还要多一个字。
姜青野情难自抑,妒火中烧,不由地向前一步想做些什么证明他与悬黎才更亲近,而不是那不知何处的伯言大郎君!
萧悬黎不退不避地与他对视,不说惧怕他做什么,更像是在等着他做些什么。
不是期待,而是试探着在验证。
悬黎还没有放弃试探他是不是前世的姜青野。
姜青野陡然冷静了下来,如果他真的不顾悬黎的意愿做了些什么,可不就是将悬黎推向了那个所谓的伯言大郎君身边!
萧悬黎会为了青涩的小姜将军踌躇反复,却绝不会为了前世的姜庾楼重蹈覆辙。
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从嗓子里挤出一句:“郡主还小,不必急着谈婚论嫁。”
从来只会主动出击,抢先一手的姜青野,在萧悬黎毫不掩饰地探究目光里落荒而逃。
他还没准备好以拥有前世记忆的身份与萧悬黎开诚布公。
哪怕是自欺欺人,他也只能这么做。
为了不打草惊蛇,一直忍到渊檀演武。
可是听着殿内悬黎一句又一句地提起伯言大郎君,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若是悬黎真的喜欢上了这个郎君,他该怎么办呢?
悬黎不欠他,相反是处处有大恩于他,他要坏自己恩人的姻缘吗?
悬黎值得最好的人,可谁又能说他不是这个最好的人呢?
可是要他眼睁睁看着悬黎嫁旁人吗?这种假设,他连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
那是萧悬黎,世间最好的的萧悬黎,是吊着他一条命,给了他一线天光,存着他最后一点良知的萧悬黎。
姜青野狠狠地掐着自己掌心的伤口,竭力保持冷静。
那个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伯言大郎君,有与她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吗?
凭什么要他来退让?
姜青野越想越疯魔的时候,屋内传来一声呵斥,是大娘娘的声音。
“皇帝,你究竟要给谁交代?你究竟在惧怕什么?”
大娘娘动怒也并不会扔东西拍桌子,甚至连声音也并不高,但就是叫殿内殿外的人都将心提了起来。
“柘波的确拥兵自重,但这未尝不是一个去了他兵权的机会。”大娘娘斥了一句后,委婉道:“仅是意图谋害郡主这一条罪状都足以叫他举家流放!”——
作者有话说:其实每天都在更新但是很难踩上零点前所以天天显示不满三千没有小红花,哭泣。
第44章
大娘娘尽心教导了这么多年, 陛下还是少了几分狠辣魄力,大娘娘这般明示,他还是没有明确表态。
“皇帝, 大凉四境之中并非仅有渭宁有兵, 但却仅有渭宁不臣,若是你连这都能纵容,北境岭南会不会有样学样呢?”
大娘娘点到为止, 临行前看了悬黎一眼, 悬黎会意, 轻轻点了点头。
“萧悬黎,”陛下严肃地唤了全名, “你百般推诿与姜青野接触,是为了这个许伯言?”
其实观她言行,陛下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就是想听萧悬黎亲口说。
“臣女若说是,陛下会赐婚,放我与伯言归西南境吗?”悬黎心底对唐突伯言大郎君道了个歉。
她在陛下发难之前接着说, “臣女也说了,为了大凉,一切都不算委屈,臣女郡主之尊, 安享富贵这么多年,为四境安定牺牲,是臣女担负这姓氏的职责, 但伯言无错。”
悬黎朝陛下行叩拜礼,“陛下,臣女可以放弃这份姻缘去与姜二郎君接触, 如同臣女五年前向陛下献西南军符一般。”
陛下挑眉,这是有条件的意思了?
“说下去。”他倒要看看萧悬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陛下今日也看到了,当着您的面,柘荣都敢在殿前演武时下脏手,这根本未将您放在眼里,演武输了刀指臣女,这也并非丈夫所为,这样的不仁不义不忠,臣女不认为柘荣父子会甘守渭宁。”
“请陛下将许将军父子调回西南境去吧,许将军是我父生前最得力的副将,他会秉承我父遗志收好那一方土地。”
这是悬黎要做的的五件事之一,也是她对西南境旧部和亡父在天之灵的交代。
悬黎稳稳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女会同伯言去说,是我爱上了姜家郎君,要嫁给姜家郎君,陛下再去施恩,西南境驻军全军都会感念陛下的恩德,将永远都是陛下手里最得用的一支精锐。”
陛下摸了把下巴,这倒也是个主意,殿前演武是他亲眼所见的,若非情之所钟,哪能那般默契,悬黎所说两情相悦一事必定不假。
许伯言眼睛好坏未定,若是彻底坏了,天家的郡主岂能下嫁身有残缺之人,那天下会非议他这皇帝拿宗室姻亲换皇位安稳。
若由悬黎去说,这意义大不相同,加之她若提了姜二郎,那北境与西南境必生嫌隙,绝不会在私下勾连威胁帝都。
他再施恩,一道旨召西南旧部还渝,也算就殿前演武之事给许将军一个交代,西南境旧部已许将军为首必定如悬黎所言对他感恩戴德,还可就近掣肘渭南岭南。
一举数得,甚好。
至于萧悬黎。
陛下的目光落到她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情伤心死之相,这闷葫芦从小就这样,也不打紧。
原先他虽说劝萧悬黎和姜青野接触,却也没想过真的将她许配给姜青野,如今这样看来,也未尝不可,萧悬黎对姜青野无意,相反还因姜青野无法与心上人成婚,这等大恨横在眼前,必然不会与夫家一心。
不与夫家一心便会一心向着母家,这样一来,他便是朝姜府和北境军中布了一枚眼线,还是无法被拔除的眼线,倒也未尝不可。
至于夫妻之情,哪能事事皆如人意呢?他身为至高无上的皇帝,也没能如自己所愿与思芃成婚。
陛下想到思芃,想到他与思芃也是因眼前这人才未能结亲,心中的郁气和不满好像散了一些,承这姓氏庇荫,自然也要回馈这姓氏忠诚,连他尚且不能免,萧悬黎又凭什么例外。
“言之有理,朕会考虑。”陛下咳嗽了一声。
门外的高德宝听见了,打着拂尘替门外候着的二位打开了殿门,恭敬道:“殿下,郎君,请吧。”
姜青野目不斜视,给陛下请安,好像殿中没悬黎这人一样,倒是云雁悄悄朝跪在地上的悬黎看了一眼,看她没哭,这才悄悄放下心来。
“今日姜卿救护郡主有功,还错失演武。”陛下礼贤下士,体恤道:“这样吧,今日殿前演武的胜者是邓家的闳轩,要入殿前司行走,姜卿便与他一道,同入殿前司。”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姜青野得体地谢恩领赏,没有半分得色,叫陛下更为满意。
陛下看了一旁神色淡然仿佛置身事外的英王与郡主,又道:“听说姜府家塾颇具规模,如今观姜卿言行便知所言不虚,朕身旁这一弟一妹,颇不成体统,朕便忝颜将他二人一并送入姜府家塾,姜卿务必不要推辞。”
“这……”姜青野面露难色。
陛下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施压道:“朕自知有些强人所难,从前关于姜卿的事,朕也听过一言半语,既然姜卿能蜕变至此,他们两个自然也不在话下。”
姜青野踌躇半刻,还是下定决心一般应下。
云雁看着不情不愿,倒也说了句场面话,希望日后姜青野多多关照。
唯有悬黎,从姜青野进殿后便未再发一言,看着的确是不喜姜青野的模样。
而姜青野,也规矩守礼,并未朝悬黎看过一眼。
一时无话,满殿寂声。
此时,高德宝恰到好处地通报:“陛下,中书门下一同求见。”
陛下有正事,姜青野与云雁悬黎自然识趣退下。
直到中书门下各位相公进来,陛下也没想起,其实他并未召见姜青野,也就自然问不了萧悬黎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云雁扶着跪地有些腿麻的悬黎慢腾腾地走,姜青野放缓了步子在前头引路,与后头二人隔着五步之遥。
云雁小声惊呼,“他拿东西砸你了?额头青了一大块!”
悬黎额头肿了个大包,阳光一照,像个老寿星。
“不是,”悬黎轻轻摁了一下,疼得轻声抽气,“是我自己磕的。”
做戏总得做全套。
不然怎么让多疑的陛下相信呢。
凝神听她动静的姜青野听到云雁惊呼的时候,便匆匆止步回了头,但生生忍住了没有上前去关心问询。
陛下好像误会了什么,他要顺着悬黎的意去维持陛下的这种误会。
“傻!”云雁恨不得上手使劲摁一摁给她长长记性,做做样子就行了,陛下才不在乎他们磕头磕得有多用力。
悬黎看姜青野转过头去重新往前走了,才将目光落到他那只受伤的手上。
萧云雁捅捅她胳膊,用口型说:上药包扎过了。
悬黎这才安心些。
旋即她用姜青野能听见的声音对云雁说:“陪我去许将军那儿吧,我去看看伯言。”
她在陛下面前演一套,还在姜青野面前演另一套呢,那话说过太多遍,说得她都要信了。
云雁听到那句伯言,神色像吃伤了东西似的,很是一言难尽。
不是,萧悬黎你来真的啊?
前头姜青野又停住了!萧云雁汗毛倒竖,悬黎好像是扎着满手的钢针搭在他小臂上,扎得他全身都疼。
悬黎神态自如地平稳走过去,朝着姜青野微微福身,“今日多谢小姜将军出手相助。”
“长淮郡主又要说下次必定登门致谢了吗?”姜青野执拗地盯着她,那神色里的委屈藏都不藏了。
云雁在悬黎身后捂着侧脸,酸,可真酸哪。
于是悬黎从善如流,补上一句,“下次一定登门致谢。”
姜青野按耐不住,攥住了悬黎的手腕,却在悬黎平静的目光里缓缓松开了手,“郡主额上的伤,早点上些药。”
姜青野转头走了,马尾扬起来又是意气风发的模样,仿佛方才险些失态的不是他。
悬黎带着云雁朝另一头走,去太医处看伯言大郎君。
“元娘你可真是女中豪杰。”云雁跟上去,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和夸奖。
“我给姜二郎上药的时候,他一掌便把这么厚的石桌都拍烂了。”
云雁两掌之间扩出个极其夸张的宽度来。
悬黎一只手捂着被姜青野攥过的袖口,上头银线钩出来的白梅不知何时被染上了一片猩红。
*
伯言大郎君的眼睛已经被包扎好了,清隽儒雅的郎君被一条白巾遮住眼睛,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云雁心底啧了一声,这的确是比徒手裂石桌的姜青野更能激起萧悬黎的保护欲。
萧悬黎从小就这德行,喜欢保护弱小,保护杨娘子,保护他,保护照楹,现在保护许郎君。
许郎君瞧不见人,悬黎也没叫他起来。
许将军在一旁笑呵呵地,“太医说了,不是毒药,养两日就哈好了,劳烦郡主王爷记挂,还亲自前来看望。”
只是他粗手粗脚地做点药的细致活疼得他儿子都忍不住,这才留在了太医这里休养。
“这事陛下一定会给大郎君一个交代,许叔只需安心等待,必会得偿所愿。”
这话说得隐晦又明白。
云雁没听懂,许叔听懂了。
许叔激动得搓手踱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还碰翻了大郎君座位旁边的水盆。
“我去叫人来收拾。”许将军大步流星,悬黎都没来得及叫人留步。
“幸好没事,”悬黎诚心道歉,“若是因我延误郎君治疗,伤了眼睛,真是罪责难赎。”
许伯言笑着摇头,“若无郡主,我也不愿意在那种情形下认输,该我谢郡主助我取胜才是。”
演武不利可以叫停,是她看不过眼柘荣的嚣张气焰才去敲鼓的。
伯言大郎君洞悉了她的意图,还默契地与她配合,才能叫她提前在陛下面前提起西南驻军诸将回归之事。
“悬黎在此,谢过郎君。”哪怕许伯言看不见,她也行了个漂亮的叉手礼——
作者有话说:悬黎:演到你发慌!
第45章
悬黎行动间带起了一阵清风, 许伯言感知到了,循着风向去扶,被萧云雁一马当先地握住。
云雁攥着许伯言的手情真意切道:“许将军眼还有伤, 切莫操劳。”
“云雁阿兄, ”悬黎笑道:“我有事要与许世兄说。”
萧云雁一边眉毛高高挑起,抗拒的心思溢于言表。
悬黎拍了拍他,“你留下听也行。”
萧云雁立刻将许伯言的手轻柔地放回他膝盖上, “不打扰了, 两位慢聊。”
他一点也不想成为共犯, 也根本不想知道太多。
虽然他已经被绑到萧悬黎这条贼船上了,但是, 在船头掌舵和在船尾划水的罪名是不一样的。
前者同生共死,后者不过无辜被连累而已。
他还未与照楹成婚,可不想在那之前死在姜青野手里。
打定主意置身事外的云雁,从百无聊赖等到心急如焚。
日头偏过去,连影子都断了好几寸。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云雁紧盯着禁闭的院门, 眼中的怨念都要将门板灼穿时,悬黎终于推开门走了出来。
面上的笑容没有了,反而淡淡蹙起眉,一副强忍悲伤的模样。
在云雁开口前朝他摆摆手, 示意他什么都不要问。
悬黎维持着面上的悲伤,心里却在盘算,陛下召了中书门下的官员们, 肯定是要商讨今日之事。
她若是陛下,一定会处置柘荣,还得让这消息不会走露到渭宁, 尽可能在柘波狗急跳墙之前先发制人。
有点赶啊。
悬黎喃喃出声,心事重重地加快了脚步。
云雁伸手在悬黎身前拦了一把,“这话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因为我不赞同也不忍心你做这件事。”
这些日子悬黎如何奔走折腾,他是看在眼里的,悬黎能做到这一步,他又怎能真的袖手旁观,“许伯言的事我不插手,但你目下要去做的这件事交给我,如何?”
萧云雁扬了扬下巴,给了悬黎一个叫她安心的微笑。
“拿捏痴男怨女,谁能比得上群山先生呢?”萧云雁做了个凌空执扇扇风的动作。
悬黎笑着嗔他一眼,继而正色点了头。
也好,她去做只怕会适得其反。
“你去我殿中歇歇吧,瞧你这操劳劲儿比陛下都要日理万机。”
云雁抚掌,绿油油的玉版从天而降,“陪郡主去咱们殿中歇息。”
云雁朝玉版使了个眼色,玉版比了个万事俱备的手势。
而悬黎,直到迈进听花筑的时候,才慢一拍地反应过来,云雁主仆摆了她一道。
庭中潇洒美少年,墨发如瀑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①
极其赏心悦目的夏日景致,只除了这人是姜青野。
她还没做好一日里接连几次面对姜青野的准备。
抬脚便要走,姜青野却如后脑勺长眼睛似的,适时转过头来,淡笑如绽花千树,明眸停驻万星光。
“没想到英王殿下殿中的地气这样好,合欢竟然已经开了。”
姜青野一边朝悬黎走,一边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合欢花,正好露出自己手上的伤口。
裹伤的白布几乎被血染透了。
悬黎没办法当看不见,她紧紧环住自己的手腕,掌心正好压在那几朵红梅上。
她浅浅地平复了呼吸,寒暄一样开口,“小姜将军的伤口崩开了,玉版,取药来重新给将军包扎一下。”
玉版得令疾走如飞,像支冲天的炮仗一样冲进屋里。
姜青野好像把自己一身戾气都倒干净了,现下整个人像一块被抛光的玉,温润澄澈。
悬黎心里叹口气,这副样子比起暴怒狠厉难对付许多,她同那样的姜青野打交道比较有经验,面上却尽量温和客气,“小姜将军手上有伤,怎么没有好好休息。”
姜青野不提自己为悬黎去看望许伯言抓心挠肝,只凝视着悬黎说:“英王殿下好客。”
饶是好脾气修养如悬黎,也忍不住在心底说萧云雁一声多事。
悬黎正想着说些什么与姜青野告辞,姜青野似有所感朝她伸出了手,是那只未曾受伤的手。
悬黎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怔怔地看着他从自己肩头拂了一朵合欢。
“……多谢。”悬黎还以为姜青野故态复萌,她还预备借题发挥,正好与他道别。
“合欢有意,连它都知道应该眷恋谁。”这话可就有些浪荡了。
悬黎才要发作,便听姜青野温声说:“郡主小心脚下。”
这会儿又十足十地像个正人君子。
悬黎只能暂时压下道别的念头,与姜青野一同进正堂。
玉版端了药和细纱布来,悬黎笑得可亲,“玉版,你来帮小姜将军换药。”
玉版脸色一变,麻利地搁下托盘,“郡主可快饶了小人吧,将军的手是要握刀持枪的,小人粗手粗脚地,将军万一有个闪失,奴才岂不成了罪人。”
玉版一叠声地告饶,边告饶边往门边退,这串词说完他也顺当从堂内退了出去。
姜青野垂着眼在桌上摊开手掌,一层一层揭开裹伤的布,牵扯到伤口还会痛呼一声。
他始终半低着头垂着眼,不向悬黎求助也不提叫悬黎去忙。
就这样与悬黎无声对峙较劲。
悬黎又叹了口气,心里劝慰自己上天有好生之德,自己只是心善,无法做到有人为救她她而受伤却不管不顾,绝无其他。
“我来吧。”悬黎在与姜青野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
姜青野调了药膏,却并没有交给悬黎,而是拿细纱布蘸着一点点涂在悬黎额头上。
乍然被触碰额头,悬黎疼得嘶了一声。
姜青野放轻了手中的动作,如同羽毛轻拂悬黎的额头。
“小姜将军,还是你手上的伤比较要紧。”悬黎强自镇定,没有露出羞涩和不自然的表情来,手却紧紧攥在一处。
姜青野便点药边轻呼,状似无意的风,吹动某片心湖的涟漪。
悬黎长睫微颤,哪怕仅有一刻颤动,也被某人捕捉珍藏于心。
不知不觉间,二人挨得近了,都能闻见彼此身上的香气。
一个是清甜果香,一个是淡雅松竹。
这一刻于悬黎而言,并不好过,好像过了有一旬日那么久,她才听到姜青野说:“好了,郡主临睡再擦掉,明日再涂一次,便可消了。”
这下不抬头的人,变成了悬黎。
她一层又一层地扯掉了姜青野手上的布,露出掌心的伤口,伤口有些深,但一刀划过该是整齐的,姜青野的伤口却有些狰狞,好像被撕扯过一样。
清血迹,涂药粉,重新包扎。
悬黎是第一次做这事,全部弄完自己出了一层薄汗。
而姜青野从头到尾都没有喊疼,安安静静地等她包扎。
而伤口包扎好后,察觉到悬黎有离开之意,姜青野试探着问:“郡主在同陛下求了什么?都将头磕伤了?”
姜青野低眉顺眼的样子叫悬黎有些无措,小心翼翼试探的样子也叫悬黎心底有些动摇。
难道他真的不是姜庾楼?
于是悬黎信口开河,“我求陛下为我赐婚。”
那一瞬间姜青野眼底翻过汹涌的杀意,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握住了桌腿,但握上去的那一瞬他陡然清醒过来。
悬黎还在身侧,她并没有成婚,而他也不能吓到她,悬黎不喜欢。
他缓缓松了手,黄花梨的桌案幸免于难。
萧悬黎却毫无所觉,捡着能说给姜青野听的,说与他知。
“陛下一定会处置柘荣,也会对渭宁有所防备,许叔他们有望回西南境去了。”
有西南驻军挟制,再添上岭南的一份保险,就算柘波再次起兵叛乱,也无需再从北境借兵,便不会发生前世的惨案。
如此一来保全了北境,也保全了姜府,免了大凉一场浩劫。
悬黎越想越开心,心头一块大石即将落地,眉眼之间都带上了轻快。
这份轻快落在姜青野眼里,简直要成为悬黎欣然决定嫁给许伯言的铁证。
他的心好像被人放进沸水滚了几滚,又被人捞出来拿钝刀切片。
永夜关下身中数箭也不如此刻难熬。
姜青野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拿被包扎的掌心抵住了悬黎的嘴唇。
“萧悬黎,”姜青野像稚童撒娇那样拖长了声音唤她,“你明知我喜欢你为何还要说这些话来刺我的心。”
姜青野声音温柔,抵着悬黎嘴唇的动作也轻得不能再轻,唯有眼中情意浓烈地叫悬黎心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姜青野往前凑了一寸,努力地在悬黎眼底留下自己的模样,“我自认与许伯言比也不差什么,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你看见我的机会。”
萧悬黎前世的绮念,翻到今生来,黏糊地同自己要一个机会,她又不可抑制地响起了照楹那句上天的补偿。
只是为何是这时,为何不是前世她为姜青野辗转反侧时。
“小姜将军,”悬黎狠了狠心,“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
姜青野飞速地凑过去啄了一下自己挡在悬黎唇上的手背,一瞬间的气息交融,让他梦回消夏宴的那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