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她骨子里终究是自私的,与她的爹娘兄长一样。
在关乎自身安危的抉择面前,那些礼教规矩,那些不愿牵连他人的顾虑,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好!”
宋衍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抑制的笑意。
明妩下意识抬眸。
只见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此刻像是骤然落入了万千星辰,亮得惊人。
笑意从他微扬的唇角,蔓延至微微弯起的眼尾。
是完全不加掩饰的喜悦。
宋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试图收敛神色。
可那眉梢眼角间飞扬的神采,哪是遮掩得住的。
“如此,甚好。”
他低声道。
目光一触到明妩便慌忙闪开,突然羞涩得像个毛头小子,耳根泛红。
“我……我这就去准备聘礼。”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快步朝院外走去。
许是走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石阶绊倒。
稳住身形后更是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
几乎是落荒而逃。
云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明妩。
“瞧见没?高兴得路都走不稳了。”
明妩看着宋衍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她不知道,自己应下这婚事是对还是错-
自那日后,明妩便随云芷住进了云府。
出乎意料,云将军与夫人对此事并未多加深究。
对于明妩这个突然出现,即将代替他们女儿嫁入宁王府的姑娘。
他们竟真如对待亲生女儿般疼爱有加。
云夫人常拉着她的手闲话家常,吩咐厨房按她的口味准备膳食。
云将军虽不苟言笑,却也会在她请安时温和地问她住得可还习惯。
就在明妩逐渐适应云家生活时。
宁王府与云家联姻的消息已如春风般传遍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成为茶楼酒肆最热闹的谈资。
宁王府内外早已装点一新,大红绸缎从门楣垂落,廊下灯笼连绵如昼。
仆从们捧着各色贺礼穿梭往来,步履间都透着喜气,整个王府弥漫着婚期将近的热闹氛围。
与此同时,相府东院却是一片死寂。
陆渊在榻上缓缓睁开双眼。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心口便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谢天谢地,相爷,您终于醒了。”
守在榻边的徐明猛地扑到近前。
这个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的粗壮汉子,此刻竟泪流满面。
双手合十,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天知道相爷昏迷的这些时日。
他这个从不信神佛的人,暗地里求了多少菩萨,拜了多少天尊。
就怕,就怕相爷这次真的撑不过来。
万幸,相爷撑过来了。
陆渊盯着徐明,干裂的唇微微蠕动。每一个字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
“夫人……呢?找到了没?”
徐明低下头:“相爷恕罪。夫人,还没找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渊胸口猛地起伏,牵动心脉旧伤,一阵剧咳猝然爆发。
陆渊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牵动心脉旧伤,一阵剧咳猝然爆发。唇边溢出一缕暗红血丝。
映着他惨白的肤色,看着触目惊心。
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盯着徐明。
“继续找!就算把整个大燕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是。”
徐明领命,正要转身退下。
突然想起什么,脚步猛地顿住。
他犹豫片刻,终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精致的红色请帖。
“相爷,这是太妃娘娘方才派人送来的。”
“宁王殿下月初一迎娶云家小姐为正妃,特请您过府观礼。”——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文案,要来了哦
第56章
夜色深沉, 云府内却是灯火通明。
明妩倚在窗边,望着廊下摇曳的大红灯笼。夜风拂过,一串串灯笼起伏摆动, 宛如一条赤色游龙在夜色中摆尾。
明日,她又要成亲了。
嫁给宋衍,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
既可以逃离陆渊的追捕,又可以防止自己一旦被他发现后,这个宁王妃的身份至少可以让他投鼠忌器。
她本该高兴的。
可不知为何, 看着这满府喜庆的红。那些被她尘封的往事,竟都一帧帧在眼前鲜活了起来。
她记得,那年嫁给陆渊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 她也是这般坐在窗前。
既有, 期待天明后, 嫁给陆渊的喜悦;
又有因自己商户之女身份,与他云泥之别的暗自神伤;
更有对高门大院的生活忐忑不安。
……
那些少女心事, 如今想来, 竟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怎么还没歇息?”
云芷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
明妩回头。
就见她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快步走进来,大大咧咧地在她身旁坐下, 顺手就拈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
“云小姐……”
明妩起身欲行礼,被云芷一把按住。
“哎呀, 以后你就是我了, 哪有自己给对自己行礼的?”
她凑近,调皮地眨了眨眼。
“我娘可是喜欢你喜欢得紧, 直说我总算办了件靠谱事, 给她找了个这么可人疼的女儿。”
明妩被她逗得微微展颜。
“我只是觉得……对将军和夫人,有些不公。对你也……”云家人对她越好,她心里的愧疚就越深。
“打住!”
云芷连连摆手。
“我爹娘那是真心疼你。至于我?”
她扬起下巴, 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天高海阔,自在逍遥去。你这是在帮我,知道吗?”
说着,她将点心往明妩手里一塞,语气难得正经了些。
“漂亮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安。但宋衍那家伙……”
她顿了顿,往明妩耳边凑近,压低声音。
“说真的,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哪个姑娘这般上心过。”
“漂亮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安。但宋衍那家伙……说真的,我认识宋衍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哪个姑娘这般上心过。”
“你别看他整日里风流倜傥的模样,其实啊,他还是个童子鸡呢。”
明妩被她这番大胆的言辞惊得杏眸圆睁,耳根迅速染上一抹绯色。
云芷见状,坐直身子哈哈大笑起来。
明妩指尖微微一颤。
想起宋衍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想起他这些时日的体贴周到。
若说毫无触动,那是骗人的。
与此同时,宁王府。
宋衍坐在书案前,正对着礼单逐一核对,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喜色。
“明日喜轿的帷帐,换成她喜欢的流云纹。还有迎亲路线,务必要绕开西市那段石板路,免得颠簸。”
……
他事无巨细地嘱咐着,从拜堂时的蒲垫要用江南新贡的软缎包边,免得磕碰到她。
到合衾酒要温得恰到好处,必须是浅淡的茉莉香酿,她素日里最爱这个口味。
这一说便是小半个时辰。
老管事听得怔住,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晌没合拢。
他服侍王爷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主子对这等琐事如此上心?
这位平日里连王府的账本都懒得翻的爷,今日竟连这等小事都要亲自过问。
宋衍抬眼瞥见老管事惊愕的神情,不由轻咳一声,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一下。
“都记下了?”
烛花“噼啪”一声轻响,映得他耳根微微发烫。
待老管事捧着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恍恍惚惚退下后。
宋衍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
帕角绣着几朵精致的牡丹,正是那日,明妩来王府取女户文书时,不慎遗落的。
他一直留着。
指尖轻轻摩挲着已经有些发旧的丝绢,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
明日之后,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护她周全了。
“王爷。”
长随快步进来,躬身禀报。
“太妃娘娘已将喜帖送往各府了。”
宋衍眉头一皱:“不是说了,不送喜帖么?”
他并非想要委屈她,只是不愿看见喜帖上“宋衍”与“云芷”的名字排在一起。
在他心里,从始至终明妩就只是明妩。
让她暂借云芷之名,只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待到风波平息,他定要亲手将她名字刻入皇家玉牒,让天下人都知道。
他宋衍三媒六聘,十里红妆迎娶的,是明家女儿,明妩。
但他也清楚,母亲对于复兴王府的执念。云家是母亲一直想结的亲家,只是他早就说过他不喜欢云芷。
云芷对他也没感觉。
母亲这才转而求其次,想跟姜家结亲。就是不知道待明日,母亲知晓了,他娶的是明妩后。
会怎么样。
宋衍头疼地摆手:“罢了。就让母亲先高兴会吧。”
长随面露难色,低声道:“相府……也收到了。”
王爷曾经耳提面命要他们避着相府的。可太妃却第一个将喜帖送去了相府。
宋衍指尖的素帕骤然攥紧。
“相府……何时送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昨日午时。”长随头垂得更低。
窗外忽起惊雷,夏季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棂,噼啪作响。
整座王府笼罩在倾盆雨幕中,廊下那些喜庆的红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晃动,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雨夜。
那时他与陆渊商讨政事,谈得晚了些。出来时天色已暗,又下起了雨。
在等马车的间隙,他看见了那个站在院墙下的身影。
那时她才刚嫁入相府不久。
她不时伸长脖子往院门内张望,身边的丫鬟细心为她拂去衣衫上溅落的雨珠。
见到他时,她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坐进马车里,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在书房的一幕。
下人送来一盒糕点,说是夫人送来的。陆渊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让人扔了。
那盒糕点最后进了他的肚子。
自那以后,他总会不经意地想起这夜。
起初只是偶然忆起,后来像是在心墙上刻下的一道痕,每次触摸都愈发清晰。
再后来,那身影竟深深嵌进了心墙,再也抹除不去了。
就像此刻,窗外雨声如旧,他闭上眼还能看见。
她微微踮脚张望时,鬓边滑落的碎发,被雨水打湿的肩头,还有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
最让他心悸的是后来知晓的真相。
那日她站在雨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只为问陆渊一句,那盒糕点可还合口味。
而她永远不会知道。
她精心准备的糕点,最终是被另一个男人尝了。
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个男人从那个雨夜开始,就将她的身影刻在心间。
“王爷?”
长随的轻唤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宋衍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倏地起身。
“备马,去云府。”
“现在?可明日就是大婚,这于礼不合……”
宋衍已大步流星走向门外。
“太妃若问起,就说我去取件要紧的物事。”
他必须亲眼确认她是否安好。
陆渊既已收到喜帖,谁也不知那个男人会做出什么。
长随急急追上:“可是王爷,大婚前是不能见面的,否则会不吉利。”
“不吉利”三个字像一道咒语,让宋衍骤然停在门槛前。
夜风卷着雨丝扑在他脸上,那些关于婚嫁禁忌的古老告诫在脑中盘旋。
他攥紧拳,又松开。终是妥协。
“你去云府,看看王妃是否安好。若她睡下了……不必打扰。”
“是。”
长随领命匆匆离去-
次日,艳阳高照,是个宜嫁娶的吉日。
相府东院。
陆渊半倚在湘妃榻上,面色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几乎透明。
太医令刚为他诊完脉,花白的眉头紧紧锁成一团。
他抬头看向陆渊。
若不是指尖还残留着那紊乱凶险的脉象,他几乎要以为榻上之人只是寻常倦怠。而不是正经历着母蛊反噬的非人折磨。
太医令轻叹一声,第无数次劝道。
“相爷,您体内的母蛊若再不祛除,恐会伤及根本。子蛊已破,母蛊反噬,这般强留,实在……”
陆渊缓缓抬眼。
“不必再说。”
“……是。”
太医令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陆渊才抬手按住剧痛的心口,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着冷白。
待这一波反噬稍缓,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徐明。
徐明心下一凛,立即上前。
“禀相爷,还是……没有夫人的消息。”
室内陷入死寂,只有投进来的阳光一点一点移过窗台。
陆渊眼睫垂了垂。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墨眸被遮在淡淡的阴影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流露出几分易碎的神态来。
徐明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他看见相爷搭在榻边的手无意识地收拢,攥皱了身下的锦缎。
这些时日他见多了相爷情绪外露,都已习惯了。
良久,陆渊抬起眼,眸中已恢复一贯的清明。
“不可能找不到。”
那具焦尸,他后来让最好的仵作验过。虽然身型与阿妩很相似,面容也被烧得看不清,甚至连骨龄都一样。
但百密一疏。
那焦尸曾经生过孩子,最主要的是,焦尸是死后才被放进火里的。
所以,这不是阿妩。
他的阿妩还活着,而且有人帮她。
不然,以她的能力,在明家没有帮忙的情况下,她是不可能找到这么一个代替品的。
目光落在案头那封不曾打开的大红喜帖上。
他忽然问:“宋衍要娶妻?”
徐明连忙将近日临安城最热闹的婚事说了,还包括了,那日在别院亲眼所见。
“宁王与云家小姐情投意合,婚期就定在今日。”
“属下亲眼见过那位云小姐,确实飒爽英姿,与宁王站在一起很是般配。”
“宁王……云家小姐……”
陆渊指节在扶手上轻叩。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明妩的身影。
她初嫁他时,低眉浅笑的温婉;
他偶尔归家早些时,她提着裙角快步迎来,那声带着雀跃的“夫君”
……
画面一转。
她站在阴影里,那双曾盛满星子的眼眸冷若冰霜:“相爷,我们到此为止。”
以及。
宁王府的海棠树下,她与宋衍并肩而立,衣袖相触。春风拂过她含笑的眉眼。
那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明媚。
指节叩击的动作戛然而止。
陆渊缓缓闭上眼,可那些画面却愈发清晰。
母蛊在胸腔里剧烈翻搅,不知是因为反噬,还是别的什么。
他强行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
“查。”
他不信巧合。
宋衍偏偏在他“失去”明妩后,立刻就要娶云家小姐?
“宁王与云小姐确实常往来。只是……”
“只是什么?”
“近来云小姐带了一位姑娘回府,云家将她保护得极严。我们的人只探到,那姑娘与云小姐同住一个院子。”
“至于样貌……无人得见。”
“无人得见?”
陆渊冷笑一声,将喜帖狠狠掷在地上。鲜红的封皮在青石地上格外刺目。
“那本相便亲自去看!”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云家小姐”,能让宋衍如此大动干戈。
更重要的是……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那就是他遍寻不得的人。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假死脱身,改头换面,借云家之势行李代桃僵之计……好一个宁王,好一个金蝉脱壳!
剧烈的情绪冲击心脉,他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相爷!”徐明慌忙上前。
陆渊抬手制止,喘息稍定,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备礼。宁王大婚,本相……要亲自去‘恭贺’。”-
大燕依周礼,婚礼定在傍晚时分。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西斜的太阳将宁王府檐下的层层红绸染成流动的金红色,远远望去,整座府邸仿佛在夕晖中燃烧。
宾客的马车从长街尽头蜿蜒而至,喧阗的人声与喜庆的礼乐交织升腾,连夏日的晚风都似浸了酒浆。
透着丝甜香。
宋衍一身大红喜服立在阶前,身姿挺拔如松。他含笑应酬着往来宾客,目光却不时掠过府门。
“新妇到。”
花轿临门,鞭炮齐鸣。
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新娘身着绣金凤冠霞帔,由喜娘搀扶着踏上红毡。
就在此时——
“陆相到!”
一声通传,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寂静。
宾客如潮水般自动分列两侧。
只见一辆玄黑马车缓缓停稳,陆渊躬身从车内步下。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宽大的衣摆在晚风中翻飞,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眉宇间带着大病未愈的憔悴。
他甫一站定,目光便穿透重重人群,锁定在了身着大红嫁衣的新娘身上。
宋衍心下一紧,面上的笑容不变,从容上前半步,将新娘护在身后。
“陆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陆渊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娇小熟悉的身影上。
阿妩,是你吗?
第57章
那一瞬间, 万籁俱寂。
喧天的锣鼓,宾客的谈笑,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天地间, 只剩下陆渊一步步走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过分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不疾不徐,却沉甸甸地踏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陆相前来,是为宋某婚事道贺的么?”宋衍笑着又问了一句。
陆渊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掠过一丝凌厉的冷意, 旋即化作唇边一抹极淡的弧度。
“自然。宁王府大喜,本相怎能不来。”
他说着道贺的言辞,目光却沉沉落回到, 那身着凤冠霞帔的娇影上。
隔着厚重的盖头, 明妩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灼人的重量, 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象征平安的苹果,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陆渊向前又踏近一步。
这一步, 让原本就凝滞的空气几乎冻结。
满堂宾客皆屏息凝神。
谁人不知陆相与宁王是嫡亲的表兄弟。
而前段时间, 坊间隐秘流传着两人因一女子反目的传言……
此刻看来,竟是真的。
陆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状似随意地开口。
“听闻新娘子姓明?”
宋衍面色不变,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相爷听错了, 内子姓云, 乃云家嫡出的小姐。”
“是么?”
陆渊轻笑出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上回是下属叨扰了小姐, 陆某以茶代酒, 敬小姐一杯。”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这于礼不合。
盖头下,明妩心头一紧。
他刻意提及上回, 分明是在暗示对她的怀疑。不,这已不是怀疑。他分明已识破她的身份,这是在步步紧逼。
徐明很快端来两杯温茶。
陆渊从容执起一杯,示意他将另一杯递给明妩。
宋衍欲上前阻拦,被徐明侧身拦住。
这一刻,明妩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宁王府虽势大,但在权倾朝野的陆相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原以为凭着宁王妃的身份能让他有所顾忌,现在看来,这个想法何其天真。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
就在她举杯欲饮的刹那,一阵狂风忽然吹过来,猛地掀起她头上盖着的盖头。
红绸翻飞间。
露出她精致的下颌,那熟悉的唇形,以及那双他曾无数次描摹过的,此刻写满惊惶,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
足够了。只这一眼,已足够让陆渊确认。
果然是她!
这个他翻遍京城苦苦寻觅的人,这个让他夜不能寐,痛彻心扉的人……此刻竟身披大红嫁衣,站在另一个男人身旁。
她要嫁给别的男人。
休想!
他周身的气势陡然变得狂暴,方才的病弱憔悴被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取代。
他不再多言。
一步踏出已至近前,完全无视挡在前方的宋衍,右手如电直取明妩手腕。
这一抓又快又狠,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要将她从这片刺目的红色中剥离出来。
“陆相!”
宋衍脸色剧变,当即出手相阻。
“滚开!”
陆渊眸中猩红暴涨,反手一掌携着雷霆之势,竟是毫不留情。
掌风凌厉,直取宋衍命门。
为护明妩周全,宋衍不得不硬接这一掌。两股力量相撞,他闷哼一声,连退半步,一缕鲜血自唇角溢出。
“宋衍!”
明妩失声惊呼,下意识扶住他踉跄的身形。
就是这一声呼唤,彻底碾碎了陆渊最后的一点理智。
她竟敢当着他的面,如此关切另一个男人!
“跟我走!”
他再次出手扣向明妩,语气是命令,是偏执,是不容置喙的占有。
五指如铁钳般锁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她蹙眉。
明妩望着这个近乎疯狂的男人,终于明白。
今日,是躲不过了。
她脸上闪过一抹决绝。
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拔下鬓间最锋利的金簪,毫不犹豫地刺向陆渊胸口。
他没有躲。
金簪没入血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鲜血瞬间涌出,在玄色衣袍上洇开一片暗红,比满堂的喜绸还要刺眼。
全场死寂!
宾客们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失手打翻了酒盏。
陆渊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胸前的金簪,又抬眼望向同样被自己举动惊住的明妩。
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是滔天的怒火,更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惨淡疯狂。
“为了他……你伤我?”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任由鲜血流淌,目光始终锁在她苍白的脸上。
“好,很好。”
他缓缓抬手握住胸前的金簪,猛地将其拔出,随手掷落在地。金簪与青石地面相撞,发出刺耳的铮鸣。
随即,他抬头,凌厉的目光地扫过宋衍,扫过这满堂喜庆。
“来人!”
“宁王宋衍,勾结逆党,意图不轨!给本相,就地格杀!宁王府上下,一个不留!”
命令一下,如同惊雷炸响!
玄甲卫唰唰亮出兵刃,森冷寒光映着满堂喜烛,冲天煞气!
宾客们骇得面无人色,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杯盘碎裂声,惊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整座喜堂乱作一团。
“陆渊!你敢!”宋衍目眦欲裂。
“这天下,还没有本相不敢做的事。”
陆渊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癫狂像一头被妒火冲击得,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
眼看血战一触即发。
“住手!”
明妩凄厉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她一把抢过身边侍卫的佩刀,却不是指向任何人,而是毫不犹豫地将刀锋抵在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阿妩!”
“明妩!”
两个男人的惊呼同时响起。
锋利的刀刃瞬间在她颈间压出一道血痕。
那一线刺目的红,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泅开,看得人心惊肉跳。
她直视着陆渊,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陆渊,你听好。”
“宋衍若死,我立刻自刎,随他而去。”
“你若夷平宁王府,我便用这王府的断壁残垣,做我的坟墓。”
“你大可以试试——”她一字一顿,“看我敢不敢!”
字字诛心,震得陆渊心神俱裂。
他看着刀锋下那道刺目的血痕,看着她视死如归的眼神,所有的暴戾、权势与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可以倾覆这天下,却独独承受不起再次失去她。
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会永远消失在这世间,那份蚀骨的恐惧便如毒蛇一般,缠绕住他的心脏,令他窒息。
权势,地位,江山社稷,在这一刻都变得轻如尘埃。
他颤抖着闭上眼,嘴唇翕动数次,却只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你……你……”
“就这么……爱他?”
“爱他”二字出口的刹那,一口鲜血随之喷涌而出。
宋衍的心猛地一下提起来。他比谁都清楚明妩待他并无情意,但他还是忍不住心生期盼。
“是。”
一个字,让宋衍眼底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一个字,将陆渊最后的希望彻底击碎。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全靠徐明死死搀扶住,才没有倒下。
那双曾执掌乾坤的手,此刻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他输了。
一败涂地。
“……好。”
他闭目轻笑,声音轻得似一缕烟尘。
“如你所愿。”
他抬手,艰难地挥了挥。
玄甲卫得令,利刃归鞘,如潮水般退去。只剩满堂寂寂,映着他支离破碎的身影。
宋衍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接明妩手中的刀。
“妩儿,把刀放下,已经没事了。”
陆渊睁开演,最后深深地看了明妩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像是黑夜里汹涌的暗流,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楚,不甘与……一丝未曾熄灭的执念。
“礼……继续。”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
在徐明的搀扶下,转身,踉跄着走向一旁空置的座席。
他竟要留下观礼?!
喜堂内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
陆渊端坐在宾客席首座。
他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陆相,唯有紧扣扶手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礼官又看了一眼陆渊,颤抖着高喊。
“吉……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喜乐也战战兢兢重新响起。
仪式在一种诡异压抑的氛围里继续进行。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宋衍紧紧握住明妩的手,二人相对而立。
就在明妩弯腰的刹那,她看见陆渊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颤抖,盏中茶水漾开细密的涟漪。
“礼成——”
二字刚落,陆渊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
瓷片迸溅,深深扎入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恍若未觉。
礼官吓得脸色惨白,最后一个音险些走调。
他屏息等了片刻,见陆渊再无动作,才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念完贺词:
“送……送入洞房。”
明妩被喜娘搀扶着,走向后院。
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几乎要将她烧穿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
几乎要将她的背影烧穿。
陆渊看着那抹红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
鲜血不断从他唇角渗出,在玄色衣襟上洇开深色痕迹。
偌大的喜堂,没有人敢动,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陆相的状况实在是太诡异,让他们有一种又回到了。
他用铁血手段血洗朝堂的那年。
“相爷,您的伤势我们还是快回府吧。”徐明的声音已带着哽咽。
陆渊置若罔闻,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洞房的方向。
他缓缓站起来,徐明以为他是终于听劝了,要回去。却没想,他竟是直直往洞房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放手。
死也不能。
第58章
夕阳西下, 余晖如血,将青石小径染得一片绯红。
宋衍与明妩被几个喜婆簇拥着往前走,本该喜庆的队伍却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喜婆们个个面色惨白, 脚步虚浮,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
陆渊就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既不逼近也不远离,像一道沉默的阴影黏在暮色里。
他走得不急不缓, 靴底落在青石上的声响规律得令人心慌。
喜婆们抖得更厉害了,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头随时会暴起将她们撕碎了的猛兽。
他果然是跟来了。
宋衍心下一沉, 指尖无意识地收拢, 将那牵连着他与明妩的红绸攥出深深的褶皱。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表兄了。
那样矜傲狂妄的人, 今日竟会因明妩一句话就低下头颅。若是从前,他定会为陆渊这般退让而动容。
可这是他的婚礼, 明妩是他的妻, 他不可能放手。
可他怕,明妩会动摇。
他知道她心里还是有陆渊的。
他本以为他们有以后的漫长岁月, 可以让她慢慢淡忘那个男人。他相信,年深日久, 她总会被他的真心打动。
她是那样心软的一个人。
可此刻。
陆渊没有用强, 反而这样不声不响地跟在身后。
这反常,比先前在厅堂下令要屠他整个宁王府, 还要让他不安。
宋衍忍不住侧首。
夕阳的余晖为明妩的嫁衣镀上一层暖金, 喜帕边缘的流苏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弧。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从流苏晃动的节奏里, 揣测她此刻的心绪。
忽然,袖口传来极轻微的牵引。
一只冰凉的小手在衣袖遮掩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那触碰很轻,像初春融化的第一滴雪水落在心头,让宋衍浑身一震。他立即反手握住,将那只微颤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光,将他从忐忑不安的泥潭里拉了出来,重新落在了实地上。
他挺直背脊,加快了步伐。
跟在身后的陆渊,自然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灰白一片。他剧烈咳嗽了起来。
唇边又溢出一丝血丝。
搀扶着他的徐明,见状,嘴巴蠕动了几下,终是什么都没说。
夕阳西下,薄入西山的残阳极尽地敛着光,像濒死垂危的凤凰,将最后几片金红的翎羽散落在天际。
就在两个新人即将踏进新房时,陆渊开口了。
“且慢。”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动作一致地僵在原地。
就像是画面被突然静止了。
这一路上,陆渊早已盘算好了。
他该守在院外,等宋衍离席敬酒,新房只剩她一人时,他再进去。他相信只要她相信他的真心,将误会解除。
她就会跟他走。
先前在厅堂是他欠妥当了,没有为她着想。
也是,她只是一介女子。他这般抢亲,于他是没什么。可她不一样,女子最重名声。她那般激烈,并不是不想见到他。
而是,礼法不容。
可下一刻,可当他亲眼看见那两道大红身影并肩立在门前,当她绣着鸳鸯的衣角即将隐入门内。
才勉强撑起来的,自欺欺人的假象,又瞬间崩塌了。
光是想象那扇门合拢后的光景。
另一个男人挑起她的喜帕,红烛映照她的容颜。他们相对而视,他们同饮一杯合卺酒……
他就接受不了。
再一想到,他们当初的婚礼。因为自己的缘故,他在深夜才至,去了也只冷冷丢下一句警告。
没有揭开她的喜帕,更没有同她喝合卺酒。
如今,她却要跟另一个男人做这些,未曾与他做过的。
他怎么甘心,怎么受得住?!
妒忌像一条条毒蛇在他心脏上不住地啃咬。
宋衍将明妩轻轻推进新房,反手合上房门。
他转身,迎上陆渊凌厉的视线。
“陆相重伤在身,还是及早回府医治为好。”
直到那抹倩影彻底消失在门内,陆渊这才不悦地蹙起眉峰,看向宋衍。
“让开。”
宋衍负手而立,纹丝不动。
“表兄,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怎么可能!
陆渊凤眸微微眯起:“滚!”
树梢喧闹的蝉鸣戛然而止。
喜娘与仆从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呼吸都屏住了。
宋衍面色一沉。
“陆相,这里是宁王府。”
陆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胸前的伤口因这震动又渗出血来,在玄色衣袍上洇开更大一片暗红,可他却浑不在意。
“宁王府?”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语调轻慢。
“这普天之下,还没有本相不能踏足的地方。”
说完,他无视宋衍的阻拦,竟直接迈步,欲强行闯进新房。
“陆渊!”
宋衍厉声喝道,伸手阻拦。
守在洞房外的王府侍卫也立刻上前,刀锋半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陆渊带来的玄甲卫虽未亮出兵刃,但煞气已然弥漫开来。
眼看冲突再起——
“让他进来吧。”
一道嗓音自屋内响起,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
是明妩。
宋衍面色微变,目光在陆渊势脸上停留一瞬,终是咬牙,侧身让开了。
陆渊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嘲弄,又似得逞。
他拂袖,径直越过宋衍,踏入了那间红烛高燃的新房。
房内,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明妩知道,是他进来了。
她缓缓抬手,自己掀了喜帕。
烛光下,她妆容精致,容颜绝美。
那双本该含羞带怯的杏眸,此刻却清凌凌的,像是在寒潭中浸过,不起半分涟漪。
“相爷这般不顾礼法,闯入别人的新房。是想看什么?”
“哦,莫不是。上回成亲,相爷有事没进成洞房,所以特来观摩学习,好为迎娶你的齐蓝姑娘”
“没有齐蓝。”
陆渊打断她,声音低沉。他向前一步,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
“从来就没有别人。”
明妩忽的轻笑一声。
“相爷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你是要迎娶齐蓝,还是陈蓝,还是别的什么蓝。”
她语气陡然一转。
“与我有何干系?”
“我就想问,相爷这个时候硬闯进来,是想做什么?”
“是想看看这洞房布置得有多喜庆?还是想亲眼看看——”
“我是如何,成为别人的新娘的?”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捅进陆渊心口,又残忍地翻转搅动。
他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才强行压下去的母蛊因这剧烈的情绪再度活跃起来。
在他心脉间疯狂冲撞。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艳红的喜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踉跄着退后几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玄色衣襟被鲜血浸透,黑眸却仍执拗地望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阿妩”
他艰难地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唇角溢出。
“永远都是我的妻。只能是我的妻。”
宋衍快步跟进新房,一眼就看见陆渊状若癫狂的模样,心头猛地揪紧。
他怕陆渊暴起,伤到明妩。当下便要上前阻拦,将她护在身后。
明妩轻轻摇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陆相,还请自重。我如今是宁王妃……”
“宁王妃?”
陆渊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凄凉。
笑声震动了胸前的伤口。
他闷哼一声,眉头紧蹙,可那双乌黑的凤眸依旧死死锁在她身上,不曾移动分毫。
“阿妩,看着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拗。
明妩倔强地别开脸,长睫低垂,不愿与他对视。
下一瞬,她的下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扼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迫使她抬起头,直面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烛光摇曳,在那张她曾无比熟悉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此刻,那张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与痴狂,两种极端的情绪如同水火交织,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放开她!”
宋衍大惊,急忙上前阻止。
陆渊头也未回,反手一掌挥出,袖袍翻飞间带起凌厉劲风。
他虽重伤在身,可这一掌的力道,岂是宋衍一个文弱书生能够抵御的?
宋衍当即被震得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屏风,发出一声闷响。
“宋衍!”
明妩失声惊呼,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陆渊牢牢禁锢在身前。
“你心疼他?”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眼底泛起血丝,带着破碎的颤音。
“那我呢……阿妩。”
“你为什么……不能也心疼心疼我?”
“你可知道,你走后,我每个日夜都在悔恨里煎熬。”
“我以为你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可现在你活着,却要属于别人?”
他摇头,眼神涣散了一瞬,又很快凝聚起偏执的光。
“不,不可能。”
他抵着她的额,气息灼热。
“你只能是我的,生是我陆渊的人,死……也得是我陆渊的鬼。”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身,带着血腥气的唇狠狠碾上了她的唇瓣。
“唔……!”
明妩惊恐地睁大眼睛,拼命挣扎。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恰好触碰到那片湿濡粘腻的伤口。
她指甲用力一抠。
陆渊身体猛地一僵,闷哼一声。
却没有放开她。
反而趁机撬开她的唇齿,更加深入这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
他的手臂如铁箍般收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在怀里。
直到咸涩的泪水滑入唇间,陆渊心头一震,猛地僵住。
他缓缓抬首,对上她盈满泪水的双眸。
那眼里的惊惧,屈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你就这么……讨厌我?”
明妩抬手,狠狠抹过红肿的唇瓣,就像要擦去什么脏东西。
“是。陆渊,我宁愿从未认识过你。”——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大剧情啦,快要正文完结了哦。
第59章
陆渊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他支撑着床柱,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不断洇出鲜血的伤口, 又抬眼望向她疏离冷漠的面容。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倾尽所有,算尽机关,换来的,竟是她一句锥心刺骨的。
“宁愿从未相识”。
心底那头被囚禁的猛兽, 此刻正疯狂地咆哮,冲撞着牢笼,嘶吼着催促他:
留下她, 哪怕折断她的翅膀, 哪怕彼此憎恨, 也要不择手段地将她禁锢在身边。
这念头炽烈如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然而, 当他的目光触及她的。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 不久前在喜堂上,她毫不犹豫地将长剑横上自己脖颈的那一幕。
心中猛地一痛。
方才还翻涌不休的暴戾, 如潮水般溃散,只留下无边无际的荒凉, 在胸腔里无声蔓延。
他悲哀地发现, 他做不到。
他可以对天下人狠绝,唯独对她, 无能为力。
良久, 他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直起身。
他开始踉跄着向后退去。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沉重如负千钧。
像是要将她的身影,一点一点,从自己的生命里,生生剥离。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世间所有的光,都在这一瞬间熄灭了。
“好。”
一个字,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说完,他决然转身。
背影佝偻,不再复往日挺拔。
就像是一个丢失了所有城池的君王,只剩下油尽灯枯般的寂寥。
他走向门口,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在门槛前停住。
静立片刻,他终是缓缓回身。
烛影摇曳间,却见明妩正扶着宋衍,轻柔地为他拭去额角的血迹。
那宋衍不过是一处皮外伤。
也值得这般矫情。
而他胸前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母蛊的反噬更是有如万蚁噬心。
她却始终视而不见。
“阿妩……”
他想她看看他,他也不是一直都强大,他也脆弱,也需要她关心,需要她……
明妩闻声抬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在不解他为何仍未离去。
她秀眉微蹙,唇边逸出一声轻嗤。
“相爷难道没听过‘春宵一刻值千金’?还请快些离开,莫要误了……我们夫妻的吉时。”
“吉时……”
陆渊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蚀骨的悲凉与自嘲。
笑至剧烈处,又是一口鲜血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下颌。
他却浑不在意,目光仍痴缠地凝在明妩脸上。
“阿妩……我们的吉时……在哪儿呢?”
“我欠你的……是不是……再也补不回来了?”
满室红烛静燃,跃动的火光映照着他惨白的俊脸。
“相爷何必摆出这副情深不悔的模样,平白让人作呕。”
陆渊踉跄着后退一步,染血的手扶住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寸寸发白。
他将自己的心挖出来,巴巴地捧到她面前,她却这般不屑一顾地,践踏。
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
以他当朝丞相的身份,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抬手,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唇边不断溢出的血沫,脚步未停。
“走。”
一个字,是对门外玄甲卫的命令。
玄甲卫无声收势,迅速让出了一条通路。
喜婆和仆从们大气不敢出,看着那个宛如从地狱里走了一遭的男人,一步一步,踏过门廊,最终远去。
太阳早已落下山去。
天色逐渐暗沉,像是有一张黑沉的网,在缓缓地收拢,压下来。直到将这方天地,整个笼罩其中。
陆渊一步一步,踏出房门。
徐明沉默地跟在身后,不敢言语。
他抬头望向院墙外的那棵桂树,已只余下一坨暗影,黑沉沉的-
新房内,直到那骇人的身影再瞧不见了。
凝滞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
所有人仿佛才被解除了定身咒,长长舒了一口气,不少人双腿倒在地上,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慌慌张张爬起来,站好。
“阿妩,你怎么样?”宋衍问。
“我没事。”
明妩轻声摇头。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下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冷的触感,以及……
宋衍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
“他走了。”
“嗯。”
明妩低低应了一声,终于抬眼,看向宋衍。
“你的伤怎么样?”
宋衍温和地笑了笑:“一点皮外伤,无碍。”
明妩抿了抿唇,地下头。
“对不起,把你的婚礼,弄成这样。”
宋衍摇摇头,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不是你的错。只要你平安快乐,其他都不重要。”
他感受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王爷,王妃,这,这合卺酒……”
一个喜婆战战兢兢地开口,试图将仪式拉回正轨。
宋衍看了一眼满地狼藉,以及喜毯上那摊刺目的暗红血迹,沉声道。
“今日大家都受惊了,仪式从简,你们都先下去吧。”
仆从们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并细心地将房门掩上。
新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噼啪作响,映照着满室喜庆的红色,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明妩浑身脱力,几乎站立不稳。
宋衍扶着她坐到床边,动作轻柔地为她取下沉重的凤冠。
“若是心里难受,不必强撑。”
“我没有。”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里面。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王爷,该去前厅敬酒了。”
宋衍皱了一下眉,没有动。
门外的人又催促了。
“王爷,太妃娘娘特意交代,有几位贵客需您亲自招待,请您务必前往。”
明妩强撑起精神坐直身子,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
“正事要紧,你快去吧。”
宋衍仍不放心地注视着她:“你当真无碍?”
“无碍的,你放心。”她勉力弯了弯唇角。
宋衍沉吟片刻,料想此时陆渊应当不会去而复返,便唤来侍女吩咐。
“去备些清淡的膳食来,务必照顾好王妃。”
他起身走向门外。
在门槛处驻足回望,见她安静地坐着用膳,这才轻轻掩上房门。
用过些膳食,明妩才觉空荡荡的腹中有了着落。
待下人撤去碗碟,她又慢饮了一杯热茶,见宋衍仍未回来。想来是前厅宾客众多,一时半刻难以脱身。
她未作多想,便挥退侍从,独自走进内室旁的汤室。
氤氲热气中,她缓缓沉入温水,洗去这一日的惊惧疲惫。
待到起身时,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披着微湿的长发走出汤室,室内红烛已燃过半。
她正欲走向妆台,脚步却猛地顿住——
洗去一身疲惫,出来时,整个人都轻松了。
陆渊坐在桌边,已换了一身大红锦袍,与这满室的喜庆很是匹配。这身装束,分明是刻意为之。
他手肘闲闲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颌,目光正不偏不倚地落在汤室门前,像是已在此等候多时。
此刻的他,与先前离去时的狼狈,判若两人。
明妩没有兴趣去探究,他的变化,只蹙起眉头。
“你怎么又来了?”
今日是她的新婚夜,他一个前夫怎能三番五次闯进新房?
先前尚有宋衍在场,此刻独处一室……明妩不安地望向紧闭的房门。
陆渊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阿妩是在等宋衍?不必等了,他不会来了。”
明妩心头一跳,怒视着他。
“你做了什么?你把他怎么了?”
“你就这么关心他?”
陆渊幽幽地反问,眼底有猩红色的暗流在涌动。
他指尖轻叩桌面。
“不过是请他去处理些紧急军务罢了。北境八百里加急,身为王爷,理当以国事为重。”
明妩攥紧衣袖:“你分明是故意支开他!”
“是又如何?”
陆渊缓缓起身,大红衣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芒。
“我倒要问问,我的夫人,为何会在别人的新婚礼上?”
他步步逼近,声音低沉。
“阿妩,你我的婚书尚在官府备案,你如今的行为,该当何罪?”
明妩被他迫得后退,脊背抵上冰凉墙壁。眼神心虚地闪烁了几下,随后昂起脖子,不认输地直视他。
“你的夫人早死了。”
“是吗?”
陆渊突然伸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将她困在他与墙壁之间。
“难道你不是明妩?”
“不是,我姓云……”
明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渊捏住了下颌,他不悦地皱起眉头。
“阿妩,你为了避开我,连自己都不做了?”
明妩猛地拍开他的手,眼底燃着愤怒的火焰。
见她动怒,陆渊从善如流地松开手,后退几步,重新拉开距离。
明妩立即快步退到房间另一侧的梳妆台前,警惕地瞪着他,胸口因情绪激动微微起伏。
她随手抓起妆台上的一支金簪握在手中,尖端正对着他。
“别过来!”
陆渊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她脸上,声音放得极轻。
“阿妩,我们谈谈好吗?”
“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陆渊没有理会明妩的拒绝,自顾自地道:“阿妩,我知道我从前做过很多错事……”
话音未落,已被明妩冷声打断。
“丞相说的错事。”
“是指你给我种下蛊?还是你娶我,本就是为了给齐蓝做换血的工具?”
她向前一步,红烛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映在满室喜庆的布置上。
“难怪每次同房后,你都要派人盯着我喝下那碗避子汤。是不是从一开始,你们就在谋算我的性命。”
那日,她被绑在榻上,眼睁睁看着血液被一点一点抽走。
那种冰冷刺骨的恐惧,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这一生都忘不掉。
特别是在知晓,亲手给她种下蛊毒的竟是她最深爱的夫君时。
她的心仿佛被千万把刀反复切割,痛得她夜夜无法入眠。
“不是的……”
“不是?难道相爷没有给我种蛊?”
“难道相爷娶我,不是为了给齐蓝姑娘做药引?”
“难道那些避子汤,不是相爷亲自命人送来的?”
她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每说一字,陆渊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终于,他闭上眼,哑声承认。
“是。我娶你,确是为了另有目的。”
“你身上的蛊,也是我亲手所种。”
“那些避子汤……也是我命秦嬷嬷送去的。”
明妩倏然冷笑。
“滚!”
这一声厉喝震得烛火摇曳,在她通红的眼底迸溅出火星。
“你给我滚出去!”
陆渊没有走。
他静静地看着陷入歇斯底里的明妩,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有情绪,有反应,总比淡漠疏离要好。
他既然决定了,要将他们之间的问题,解决。就必然要面对,曾经的那些错事。
伤口,只有揭开了,露出来。
才会结痂。
“我给你种的并不是离蛊,而是鸢蛊,又称子母蛊。”
明妩安静了下来。
鸢蛊,她是有听禅师说过。
“我当初娶你,是因为母亲想我娶齐蓝,可齐蓝是兄长的未婚妻,我怎么可能娶她?但兄长是为了救我而死。”
“兄长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齐蓝。所以在我心里,齐蓝一直是我的大嫂。”
明妩在心里冷嗤一声,却没有说什么。
“我自小就孤僻,不会哭不会笑,人人都躲我远远的。就连父亲母亲看着我,也是疏离淡漠。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我自己也没想到,这样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有一天竟然能爱上一个人。”
陆渊看着明妩,自嘲地一笑。
明妩垂下眼眸,躲开了他的视线。
陆渊黯然地垂了垂眸,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真挚。
“给你种蛊,是我的不对。”
“那时候的我,被吸引。但我不知道如何去爱,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你。”
陆渊那双深邃的凤眸,流露出,不再掩饰的深情眷念。
“我害怕那种不受控的感觉。所以,我给你下了鸢蛊。还将母蛊种在自己身上。”
“我以为那样,你就会一直一直爱我,一直一直属于我。”
“阿妩,我在学了……学着如何去爱一个人。别因为从前的错,就彻底否定我,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让我好好爱你,让我把亏欠你的,都补偿给你。”
明妩睫毛轻颤,望着他满是乞求的眼。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如天神般降临的男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将她从恶徒手中救下。
自那一刻起,她的一颗芳心,就系在了他身上。
她曾那样卑微地期盼过,盼他能分给她一点点喜欢,哪怕只有片刻。
如今……
她终于等到了他这句“爱”。
可一切都太迟了。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也无法弥补。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她不再恨了,也不怨了。
那样太累了。
往后余生,就只当是……相识的陌生人吧。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陆渊,放手吧。”
“我已经是别人的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