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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他后悔了吗 稻香来 20590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陆渊醒来时, 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火。

他猛地坐起,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死寂。

那种感觉, 仿佛有人用最钝的刀,将他身体里最紧要的一部分生生剜走了。

他捂住胸口。

阿妩。

陆渊掀开被褥就要下床,却因身子虚弱踉跄了一步。

门口,徐明正端着药碗进来,见状, 急忙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上前扶住陆渊。

“相爷,太医说母蛊反噬得厉害, 您当多卧床歇息。”

相爷为了不伤及夫人, 离京前特意用秘药压制了母蛊。再加上为了早些赶回来, 相爷在战场上拼杀,仅用了三日就将敌军打退。

在安排好防务后, 又不眠不休快马加鞭赶回来。

这一路风尘仆仆, 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更别说还要时时承受母蛊的反噬。

“她在哪?”

陆渊声音暗哑, 每个字都压着骇人的风暴。

徐明单膝跪地,头深深垂下。

“相爷。”

只是一个动作, 一句称呼。

陆渊的心便直直坠了下去, 沉入冰窖里。

昏迷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侍卫带着哭腔的禀报……如同潮水般涌上来, 将他淹没。

不是梦。

“说。”

陆渊吐出一个字, 面上看不出喜怒,扶着床柱的手收紧,指节绷得青白。

徐明将头埋得更低, 声音沉痛。

“夫人的院子,烧没了。火势太大,等扑灭时,只……”

他声音颤抖了一下。

“只找到一具,形貌难辨的尸身。仵作验过,身形与夫人相仿,且是在内室位置发现。身上还有夫人日常戴的那枚羊脂玉平安扣。”

徐明后面的话说得很快。

只是,他每说一句,屋内的空气就冷凝一分。

陆渊沉默地听着。

徐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插进他心脏里。

血肉模糊。

他没有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化作了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唯有那扶着床柱的手,因过度用力,将坚硬的紫檀木床柱捏得变了形。

“带路。”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活气。

徐明不敢劝阻,默默起身,在前引路。

转过回廊,

昔日雕梁画栋的院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刺向灰蒙的天空。

烧剩的纱幔在风中飘荡宛若招魂的幡。

陆渊身形晃了一下。

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上单薄的寝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消散的游魂。

徐明想伸手去扶,却被他周身弥漫的死寂逼退。

那是一种比悲痛更可怕的平静,仿佛所有的生机都随着这场大火燃尽了。

管家正指挥着小厮清理废墟,见到陆渊,慌忙带着众人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放着一具覆着白布的尸体。

春楠坐在那尸体旁,眼睛红肿着,泪好像已流干了,只余下空洞的死寂。

陆渊在几步外停住,目光死死锁在那白布上。袖袍下,指尖不住地颤抖。

“掀开。”他命令,声音平静得可怕。

徐明噗通跪下:“相爷,求您,别看了。”

“滚开!”

陆渊猛地一脚踢开徐明,大步走到那尸体旁。

他缓缓蹲下身子,手颤抖着一点点伸向白布,却在触及的瞬间顿住。

在战场上,面对着敌人的千军万马,他连眼睛都不曾眨过。刀剑加身时,他还能冷静地计算下一步的攻势。

可此刻,他害怕了。

连揭开一块轻薄布料的勇气都没有。

徐明跪在一旁,看着相爷这般模样,眼眶发红。他自小就跟着相爷,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便是当年老爷听了那瘦马的挑唆,要将年幼的相爷沉塘。

冰冷的塘水没过胸口时,八岁的相爷也只是抿紧嘴唇。

“相爷,请让夫人安息吧。”

春楠哽咽着开口,额头一下下磕在焦黑的地面上,很快便见了血痕。

她没有跟着夫人离开。

一则是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准备两个身形相似的尸体。

二则是,这个计划到底还是仓促了。要瞒过精明的相爷不容易,她得留下来,补充最后一环,让相爷彻底相信。

只有这样,夫人才能真正安全。

即便可能她以后再见不到夫人,只要知道夫人安然地在某一处生活着。

她就恨满足了。

至于她自己,她没有去想过。

陆渊的指尖还悬在白布上方,闻言剧烈一抖。眼眸赤红,闪过一抹疯狂。

绝不可能是她!

这个念头如野火般在他心底疯长。

他的阿妩那样聪慧,怎会甘心葬身火海?定是这些人在骗他!

猛地掀开白布。

焦黑,不成人形。

空气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

陆渊的目光死死地看着,从扭曲的肢体,到模糊不堪的面容。

最后,落在那枚被熏得乌黑,却依旧能辨认出形状的羊脂玉平安扣上。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伸手,极其缓慢地,将那枚扣子取下来。玉石的背面,雕刻着一个细小的[渊]字。

是他们成婚时的定亲信物。

真的是她!

陆渊眼前一阵阵发黑,喉间涌上腥甜。

他狠狠攥紧拳头。

玉石坚硬的棱角深深陷进掌心,刺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查。”

他转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

“这火,为何起得如此蹊跷?为何偏偏在本相回府之日?”

字字如冰刃,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是不是这是她金蝉脱壳之法,是不是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星火落入荒原,瞬间燎起漫天希望。

陆渊死寂一片的眼眸里,迸出一丝光亮。

徐明领命应下:“是。”点了几个侍卫匆匆走了。

陆渊没有离开。

他缓缓将白布拉上盖好,就这样直接跪坐在了焦土上,一动不动。

玄色衣袍铺展开来,与满地狼藉融为一体。

很快,徐明押着一个年轻小厮过来。那小厮面如土色,双腿抖得站立不住,是被侍卫拖过来的。

"相爷,此人是后院杂役福贵。有人亲眼看见他昨日鬼鬼祟祟往夫人院后,搬运可疑之物。”

“住处也搜出了猛火油的痕迹。”

陆渊依旧跪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平安扣,声音平静得让人胆寒。

“说吧,谁指使的。”

福贵扑通跪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一样。

“小的,小的不知……”

陆渊终于抬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福贵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没有怒火,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是这种绝对的平静,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福贵牙齿打颤,□□瞬间湿了一片。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终于崩溃,语无伦次地磕头。

“是,是齐姑娘。她让小的在院墙四周洒满火油,说,说只是吓吓夫人。小的,小的真的没有想过要害夫人啊相爷饶命!”

陆渊没有再看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拖下去,剁碎了,喂狗。”

福贵双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侍卫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去将齐蓝带过来。”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晨光穿过废墟,照在陆渊平静的侧脸上。

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血色黄昏。

城墙下尸山血海,护城河水被染成浓稠的猩红,连夕阳都蒙上了一层血雾。

城楼上,相爷端坐在琴案前,染血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

琴声与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惊得栖在树梢的乌鸦呱呱地叫。

……

太阳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骤然暗沉了下来。

齐蓝被带过来。

她仍坐在轮椅上,乌发凌乱地披散着,连一支珠钗都来不及簪。

素白衣裙在暗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将她毫无血色的脸映得如同鬼魅。

齐蓝见到,素日里最是爱干净,讲究规矩的男人,此刻丝毫不顾形象地跪坐在焦土上。

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泛着冷白。

指甲掐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那个女人对他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他连身为丞相的威严都不要了?

齐蓝极力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楚与不甘,垂下眼眸哽咽出声,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

“夫人她,怎么会这般不开……”

陆渊冷眸睨过来。

齐蓝瞳孔骤缩,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心脏骇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死死咬住后牙槽,尖利的牙齿陷进皮肉里,才勉强压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求饶。

在来时,她就已想好了对策。

那个小厮根本拿不出实证,只要她死咬住什么都不知道,凭着陆渊对他已故兄长陆晗的愧疚。

陆晗,她曾经的未婚夫。

若不是他死了,她本该早嫁入陆家,成为陆渊名正言顺的大嫂。

也幸亏他死得早。

才让她有机会与陆渊纠缠这些年。

在这一点上,她是感激陆晗的。可同时,她又忍不住恨他。

这个死去的男人就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霾,永远笼罩着她的人生。

她既厌恶活在他的阴影下,又不得不时时借他的名头保全自己。

多么可笑。

那个为救陆渊而死的陆家长子,既是陆渊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也是他永远走不出的噩梦。

而现在,这道幽灵再一次成了她的护身符。

齐蓝将语气放得极尽温柔。

“相爷,妾身知道您心里难过,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渊厉声打断。

“闭嘴!”

陆渊面上平静的面具骤然裂开,凤眸猩红,像是从深渊里爬出的恶魔。

他缓缓站起来,一步步逼近,玄色衣袖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我的阿妩若是死了,你就去地下陪她。

齐蓝终于慌了神,语无伦次地辩解。

“不是我……我没有。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给她个教训。是夫人,一定是她自己放的火。”

“她恨我,她想陷害我。”

“相爷走后,郡主数次来府里。她们关在房间里大半日,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不定,这尸首就是她找来的替身。”

春楠心中一紧,顿时慌乱不已,指甲死死掐着掌心,才没有让自己跳起来。

替身……

陆渊瞳孔微颤,连呼吸都紧了几分。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春楠脸上扫过,对齐蓝道。

“继续说。”

见他神色松动,齐蓝紧绷的心弦微微一缓。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必须让他相信这个说辞,否则……

“前几日,夫人就想逃出府,是被我拦着了,她才没走成。这个相爷若不信的话,可以问徐统领,他也在。”

陆渊目光转向徐明。

徐明点了点头,旋即又觉得不对,正要解释,夫人去灵隐寺是为相爷祈福。

他话还没说出口,齐蓝又急急地抢先道。

“所以夫人恨我,恨我坏了她的好事,就故意陷害我。夫人定然是与别的男人私通,借此机会私奔……”

说到此处,她竟又忍不住夹带私货,趁机抹黑明妩。

陆渊眼眸一厉,面上浮现出杀意。

齐蓝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懊恼自己不该如此心急。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她急中生智。

“妾身曾亲眼瞧见夫人将一个妆奁盒子,鬼鬼祟祟藏在床头花瓶里。那里面定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说不定,就是她与奸夫往来的情信。”

这些自然是那被她买通的小厮,无意间瞧见的。

春楠面色煞白。

齐蓝怎么会知道这些?

慌乱的她,并没有看到,陆渊已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陆渊面色阴沉。

“去找。”

一声令下,徐明立即带着侍卫扑进废墟,在烧毁的拔步床位置仔细翻找。

焦黑的木料被一块块搬开,终于露出半截碎裂的花瓶。

徐明捧着一个被熏得漆黑的妆奁快步走出。

“相爷,找到了。”

第52章

徐明捧着那妆奁, 快步走到陆渊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呈上。

那妆奁不过巴掌大小, 大火燎去了它昔日华彩。边角焦黑,唯有锁扣处一点黯淡的金色。

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只冰冷的独眼,凝视着所有人。

空气凝固,唯有风声呜咽, 卷着几缕烧剩的纱幔,在断壁间癫狂舞动。

陆渊缓缓伸出手,接过妆奁。

指尖触碰到被火燎过的粗糙表面时, 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匣子他见过, 是她最为宝贝的。

有一回他进门, 正好看到她慌慌张张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匆匆塞进去,锁到抽屉里。

真的是她与……别的男人的情信吗?

捏着盒子的手猛然收紧。

春楠面上露出一丝慌乱, 忙低下头, 像是在害怕极力掩饰着什么。

齐蓝本来还有些忐忑,毕竟那所谓与奸夫的情信是她胡诌的。

见到春楠的反应, 齐蓝确定自己歪打正着了。

激动让她忘了维持柔弱的假面,她指着那妆奁, 声音因过于亢奋, 而尖锐变形。

“相爷,打开它!里面定是那贱……”

“人”字尚未出口。

陆渊冰冷的目光睨过来。

那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齐蓝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鸭子, 后面的话再说不出来。她亢奋到扭曲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陆渊连一个字都懒得施舍。

他只略一抬手。

一旁的秦嬷嬷即刻会意,快步走到齐蓝面前, 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掴下。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废墟中炸响,惊得几只栖在树梢的麻雀扑棱着翅膀,仓皇逃入灰蒙的天空。

齐蓝被这一巴掌直接从轮椅上扇倒在地。

鬓发散乱,苍白的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渗出血丝。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陆渊。

他竟纵容一个下人对她动手!

泪水涌出来,在她沾了灰土的脸上冲开两道湿痕,看着愈发楚楚可怜。

“相爷……”

她哽咽着,试图唤起他往日哪怕一丝的怜惜。

然而,陆渊却连一个眼风都没有给她,只冷声吩咐。

“带下去。”

齐蓝彻底慌了。

“不!陆渊,你不能……”

她挣扎着想爬起,被两名上前的侍卫一左一右死死按住。

“相爷,妾身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见陆渊丝毫不为所动,她嗓音陡然尖利,祭出最后的护身符。

“我是您兄长未过门的妻子,您看在晗哥哥的份上……”

陆晗这个名字被喊出的那一刻。

陆渊周身压抑到极致的戾气,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炸开!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猩红的杀意。

就是因为这份对亡兄的愧疚,他才一次次容忍她的放肆。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将那般恶毒的心思动到他的阿妩身上。

她罪该该死!

但他不会让她死得如此轻易。

“堵上嘴!关进水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水牢”二字如同一道惊雷,不仅让齐蓝面无人色,连周围跪伏的仆役都骇得浑身一颤。

那是相府最可怕的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齐蓝的哭嚎声被破布堵住,像拖拽牲口般被迅速拖走了。

诺大的场地,鸦雀无声。

陆渊的目光,又缓缓扫过跪在地上,抖得跟秋风中的落叶一般的众人。

“护主不力,玩忽职守。徐明。”

“属下在。”徐明心头一紧,躬身应道。

“全部带走,依府规严加惩处,一律发卖出府。”

“是。”

徐明挥手,早已候命的玄甲侍卫立刻涌入,如虎狼般将那些哭喊求饶的丫鬟仆妇小厮悉数堵住嘴。

毫不留情地拖走。

不过片刻,场中为之一空,只余下满地狼藉和让人窒息的死寂。

风卷着灰烬打着旋,掠过陆渊玄色的衣袍。

他垂眸,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掌心那个小小的妆奁上。

焦黑的木匣在他修长的指间显得如此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悬在锁扣上方。

连千军万马都不曾让他犹豫分毫,此刻,这小小的盒子却让他心生畏惧。

最终,他还是用指尖抵住那变形的金属,微一用力。

“咔哒。”

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陆渊呼吸一滞,指尖抵着盒盖,缓缓掀开。

里面果然是几封未封缄的书信。

真的是信。

他呼吸陡然沉重,伸出的指尖在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拿起最上面那封。

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称谓。

陆渊心头莫名一松。

或许,只是寻常家书。

紧绷的唇线微微放松,连拆信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信纸展开。

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那娟秀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可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利剑,狠狠刺进他心口最柔软处。

薄薄的信纸在他指间剧烈颤抖,几乎承受不住那骤然施加的力道。

是她写给别的男人的情信。

原来她每次背对着他伏案书写,不是在斟酌药膳方子,而是在向另一个男人倾诉衷肠。

原来她那般珍重这个盒子,是因为她爱着别的男人。

“呵……”

一声极低的笑从他喉间溢出。

他猛地将匣中所有信笺尽数抓出,近乎粗暴地撕开火漆。

那些缠绵的思念,那些私密的分享,那些她从未向他展露过的,关于她与另一个男人的点滴……

从初入相府时絮叨的抱怨,到齐蓝出现后她字里行间难以掩饰的,庆幸。

她竟说,能摆脱他,是最高兴的事。

嘶——

信纸在他掌中化为碎片。

他松开手,碎片簌簌下落。

像下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雪,纷纷扬扬。地上那块焦黑的石头,转眼便被这"雪"覆了顶,白了头。

陆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

原来,她温顺的笑靥是假的。

原来,床笫间的热情是假的。

原来,那些为他精心调制药膳的日夜,也全是假的。

……

强烈的妒火像一条条毒蛇在他心腔里疯狂撕咬。

喉间猛地涌上腥甜,他紧咬牙关强行咽下,仍有一缕鲜血自唇角溢出,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划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相爷!”徐明惊呼着上前。

陆渊抬手止住他。

枉他堂堂丞相,执掌朝堂,俯瞰众生。却没想,有朝一日,竟栽在了一个弱女子手里。

真是……可笑至极。

四周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了所有声响,只留下震耳欲聋的寂静。

他站在那里,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整个人被抛入绝对的真空,唯有心口撕裂的痛,证明时间仍在流动。

陆渊缓缓抬起眼。

眼眶干涩得发烫,每一次眨动都像磨着粗糙的沙砾,发出几乎能听见的,滞涩的摩擦声。

灰蒙的天幕上,阴云滚滚。

狂风卷起烧得焦黑的残枝,发狠地抽打着断壁残垣。

陆渊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到那具覆着白布的尸体上。

奇异的是,方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滔天恨意,在触及那抹刺眼的白时,竟都如潮水般退去。

留下的,是更深、更钝的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而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或是从未在意的瞬间,此刻竟如刀戳石刻般,涌现出来。

她坐在窗前,一面细心地捡着药材。一面嘴里小声念叨:“今日药膳添了味甘草,不知相公会不会不喜……”

晨光里,她踮起脚尖为他整理朝服,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掠过喉结,带起一阵他刻意忽略的战栗……

冬夜衾寒,她总是无意识地寻过来,缩进他的怀里,睡梦中笑得甜蜜满足……

……

记忆越是鲜活温暖,眼前这片死寂的白就越是冰冷刺骨。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好似有水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瞬间便蒸发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他缓慢地挪动脚步,像一个年迈的老者,朝着那尸体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步履沉滞。

玄色衣摆拂过焦土,带起细微的尘埃。

方才处理齐蓝与仆役时的杀伐果断,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脆弱得几乎要断掉的缓慢。

只是很短的几步,他却像是走了有一辈子那么长。

他在尸体旁停下。

垂眸,凝视着那覆体的白布。

恨吗?

恨的。恨她心里有别人,恨她到死都不爱他。

可是……

他更爱她。

爱到即使知道她背叛他,即使被那些字句刺得鲜血淋漓。

只要一想到,她就这样与他天人相隔了。

所有的恨,便都如同冰雪遇阳光,消融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恐慌与……绝望。

他不能接受。

那个曾会对他笑,会为他熬药膳,会在他怀里安睡的女子。变成这样一具冰冷,毫无声息的焦炭。

“阿妩……”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唤。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未曾察觉那语调里藏着怎样,卑微的祈盼。

万一……这不是她呢?

万一……这只是一场荒唐的噩梦呢?

他想要快些醒来。

“噗——!”

一大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尽数溅落在那白布上,红与白交织,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看着凄美,又触目惊心。

陆渊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作响。

天地在他眼前扭曲,旋转,最终坍缩成虚无的黑。

“相爷!”

在徐明惊恐的呼喊声中,陆渊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整个人如同一座倾塌的山岳,直直地向前栽倒下去。

阿妩,上穷碧落下黄泉。

你只能是我的!

即便你不爱我,你也只能是我的!

第53章

明妩静坐在窗边, 低头细致地分拣着药材。

细碎的光影斜照下来,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勾勒出温柔的弧度。

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仿佛被她周身那份宁静所感染。

陆渊胸口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 不自觉地向前迈步。

她转过头来。

世界却在同一瞬毫无征兆地碎裂。

色彩如潮水般褪去。

窗棂,光影,药材……一切都在眨眼间坍缩。

眼前骤然变成一片焦土,死寂的黑与灰蔓延至天际,吞噬了所有生机。

而在那片废墟的中央, 那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站立,成了这荒芜世界里唯一的一点亮色。

陆渊朝她伸出手。

“咔嚓——”

一根烧得焦黑的房梁带着火星轰然砸下,掀起漫天尘烟, 将她的身影吞没。

“不——!”

陆渊猛地从床上坐起, 胸口剧烈起伏, 额间沁满冷汗。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 良久才缓缓吐出那口哽住的气。

是梦。

……幸好是梦。

厚重的帐子被“唰”地一声拉开, 微弱的天光透进来,映出来人轮廓。

是徐明。

他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相爷, 您醒啦?”

陆渊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双眼空茫地望向前方, 仿佛魂魄仍停留在梦中那片焦土废墟里。

未能抽离。

“她呢?”

他的声音像被粗糙的沙砾碾磨过, 嘶哑得不成样子。

徐明脸上的喜色一僵,低声道:“夫人她……”

陆渊心脏猛地一缩, 倏地转头, 锐利的目光刺向徐明。

“夫人怎么了?”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徐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夫人说……逝者已矣,当入土为安。昨夜……昨夜已连夜将夫人……下葬了。”

“下葬?”

陆渊重复着这两个字,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

那不是梦, 她是真的去了,真的离他而去了。

他嘴唇颤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哗啦”一声,锦被被猛地掀开。他强忍着剧烈的眩晕站起身,双腿虚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相爷,太医说您体内母蛊反噬得厉害,必须静卧休养啊。”徐明急声劝阻。

陆渊充耳不闻。

他一掌推开欲上前搀扶的徐明,随手抓起一件外衫披在肩上,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外奔去。

母蛊在心脉间剧烈反噬,像一条发了狂的毒蛇在他胸腔里乱窜。

啃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没一会儿,额间就冷汗涔涔,浸湿了鬓发。

可他一步未停。

“她在哪里?带我去,现在就去。”

徐明还想劝阻:“相爷,夫人已经”

“带我去!”

陆渊嘶声打断。

一缕鲜红的血丝从唇角滑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可他依然挺直着脊背,仿佛靠着这最后的执念支撑着破碎的身躯。

徐明终于妥协,红着眼眶搀扶他登上马车。

低声吩咐车夫往城西去。

此时天还没有亮。

浓墨般的夜色笼罩四野,唯有东方天际泛着一线惨淡的灰白。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颠簸前行,陆渊靠在晃动的车壁上,双目紧闭。

他放任自己在回忆里沉沦。

那些与她的过往,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凌迟着他。

如果早知道有今日。

他定会亲自去迎亲,而不是在新婚夜就丢下她,让她堂堂相夫人成为京都的笑话。

他定会在母亲为难她时,护在她身前,而不是以"孝道"为由让她一次次受尽委屈。

他定会不再让她喝那伤身的避子汤药,而是盼着她能为他们生儿育女。或许此刻,他们的孩子早已在牙牙学语,会软软地唤他"爹爹"了。

……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陆渊猛地攥紧胸口衣襟,那里痛得几乎要撕裂开来。

车帘忽地被风掀起,带着些许寒意的晨风灌入车内。

陆渊缓缓睁开眼,透过晃动的帘隙,他看见远山轮廓在晨雾中渐显。

那是城外三十里的齐鸣山,陆家祖坟所在。

葬礼虽办得仓促,但老夫人到底顾全了相府体面,该有的规制一样未少。

青石墓碑庄严而立,整齐的石阶蜿蜒而上,苍劲的松柏默然守护,一切该有的体面都在。

可这周全的规制,反而更衬得那座新坟说不出的凄凉。

远远地,就在那片青灰间,最新立起的那座坟茔前,竟静静伫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晨风掠过山岗,拂动她素白的衣袂,在苍松翠柏间勾勒出纤细而熟悉的轮廓。

虽隔着朦胧晨雾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影——

那身影分明是……

陆渊的呼吸骤然停滞,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可就在他眨眼的瞬间。

那道素白身影竟凭空消失了。

坟前空荡荡的,只有晨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山坡上打着旋。

“停车!”

陆渊嘶声厉喝,不等马车停稳便纵身跃下。

他踉跄着冲向那座新坟,心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却仍发疯般奔过去。

“阿妩……阿妩!”

他扑到坟前,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松柏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猛地抓住追来的徐明,双目赤红。

“刚才……刚才你可曾看见?这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衣……”

徐明慌忙扶住他,目光扫过空寂的墓园,低声道。

“相爷,这里……一直都只有我们。”

陆渊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座新坟。

墓碑上刻着:陆门明氏之墓。

原来,连这最后一眼,都只是他的幻想么?

山风呜咽,像是哭尽了最后一丝希望。

“不!”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冰冷。

“即便是死,你也不准离开我。不准”

他死死盯着那块墓碑,一字一句地下令。

“挖开!”

徐明惊得魂飞魄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相爷,使不得啊。这是对逝者的大不敬,会惊扰夫人安息的。”

陆渊充耳不闻,一把推开他,夺过随行侍卫手中的铁锹,就要亲自动手。

母蛊在他心口疯狂反噬,鲜血不断从唇角溢出,可他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滞。

徐明见状,知道再劝无用,只得示意侍卫上前帮忙。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挖开,陆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在害怕,怕她会怪他惊扰了她的安宁。

棺木终于显露出来。

陆渊手中的铁锹"哐当"一声落地。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抚着冰冷的棺盖,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睡着的人。

“阿妩,不要怪我。”

他轻声说完,对侍卫下令。

“抬回府。”-

陆相将昨夜刚下葬的夫人从祖坟掘出,一路抬回相府的消息,像野火般烧遍了临安城。

“听说了吗?陆相爷疯了!”

“亲自带人挖开新坟,把棺椁运回府里去了!”

“作孽啊……这是要遭天谴的!”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件骇人听闻的事。

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陆相如何亲手掘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棺木渗血,更有人说相爷是中邪了,才会做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举。

“堂堂丞相,竟做出这等有违人伦之事……”

“那明氏也是可怜,死了都不得安生。”

“听说陆相抱着棺木不肯撒手,一路走一路吐血……”

流言越传越凶,连深宫里的皇帝都惊动了。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前。

而相府朱门紧闭,对一切非议置若罔闻。

府内,陆渊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守在棺椁旁。

他仔细擦拭着棺木上的泥土,动作轻柔得像在为她描眉。

“阿妩,我说过,你得与我生同裘死同穴。”

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

棺木四周摆满了她最爱的牡丹花,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冰室弥漫。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推开。

老夫人拄着沉香木杖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群屏息垂首的下人。

室内,千年寒冰上静静停放着那具棺椁。陆渊跪坐于前,正专注地擦拭着棺木上最后一点泥土。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渊儿!你真是疯了!”

她厉声呵斥。

“连夜掘坟,惊扰亡人,你可知现在满京城都在说什么?陆家百年的清誉,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陆渊没有回头,依旧轻柔地擦拭着棺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母亲,阿妩不喜吵闹。”

“你!”

老夫人将手中拐杖重重顿地。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明氏已经没了!你是一国丞相,怎能如此作践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

“立刻将棺椁送回去,好生办场法事超度,或许还能挽回几分颜面。”

这时,陆渊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烛光映照下,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残留着未拭净的血迹,可那双眼睛却平静得令人心惊。

“母亲,”他轻声道,“阿妩只是睡着了。”

老夫人被他眼中的癫狂慑住,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你疯了!”

“陆渊!你醒醒!明氏已经去了!你这样困着她,她会不得超生的!你这不是爱她,是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宁!”

没有办法,老夫人只得搬出明妩。

“你忘了明氏生前最重礼数吗?若是知道你这般胡来,她在九泉之下该如何自处?”

“不得超生?”

陆渊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瘆人。

“那正好。”

他将脸缓缓贴在冰冷的棺木上。

“那就陪我一起坠下十八层地狱吧。”

老夫人踉跄着后退一步,老泪纵横。

“疯了……你真是疯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自幼便冷静自持,杀伐果断,天生没有感情的的儿子。

竟会因为一个女人,如此自欺欺人。

此刻的陆渊,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长子早逝的那段岁月。

同样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同样的无能为力,同样的撕心裂肺。

当年她失去了一个儿子,如今眼看又要失去另一个。

若早知道儿子用情至此,她就该……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个伏在棺木上的身影,终于颤巍巍地转身离去。

“去请太医令……再寻几位高僧。”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太医令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踏入冰室的刹那,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陆渊斜倚在棺木旁,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见到冰室内,面色苍白,似若游丝的陆渊,骇了一跳。

“相爷您……”

太医令慌忙上前跪坐,手指刚搭上陆渊的腕脉,脸色就变了。

“这母蛊反噬已入心脉,必须立即祛除,否则”

“母蛊”

陆渊原本涣散的眼眸骤然亮起。

是了,他怎么忘了这母蛊与子蛊同根同源,若能催动母蛊,说不定就能感应到阿妩身上的子蛊。

若那坟前的白影真是她

这个念头如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

他猛地挣脱太医令的手,不顾剧烈反噬的痛楚,强行催动心脉间的母蛊——

“相爷不可!”太医令失声惊呼。

第54章

随着母蛊被强行催动, 一股炽热气流自陆渊心口轰然炸开。

他眼前一黑,浓重的血腥气涌上喉间。太医令的惊呼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遥远而不真切。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凝神感知。

没有,什么都没有。

母蛊在他心脉间疯狂冲撞,撕扯着血肉,却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子蛊半分回应。

难道她真的……

陆渊喉间再压抑不住, 一口血喷出来。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面如纸金。

徐明这个粗壮的汉子,再看不下去,红着眼圈哭喊。

“相爷求您快停下, 再这样下去, 您会没命的。”

陆渊没有看他, 只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眼底泛起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再次凝聚心神, 更加不顾一切地催动母蛊, 这一次几乎是抱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自八岁那年险些被亲生父亲沉塘后,他就比谁都惜命。

可此刻,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对一个曾经冷落多年的女子执着至此。

他只知道。

但凡有一线希望, 哪怕黄泉碧落, 他都要将她追回来。

“噗!”又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棺木上, 绽开刺目的红。

太医令吓得魂飞魄散:“相爷, 快住手!心脉要撑不住了。”

就在陆渊意识就要消散之际,忽然,他感觉到一缕极其微弱的悸动传来。

虽然微弱得近乎于无, 但他绝不会错认。

那是子蛊。

是他亲手种在她身上的子蛊。

她还活着。

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染血的手指死死扣住棺木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还活着……”

徐明急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相爷!”

陆渊用尽最后力气攥住他的手腕,目光灼灼。

“找到她不计代价”

话音未落,整个人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倒在棺木旁。这一次,他的唇角是带着笑的-

夏日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梧桐叶间隙,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妩坐在窗边,素手执壶,为对座的宋衍斟茶。

新沏的茉莉香片带着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

阳光穿过缭绕的水雾,将她细腻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光。

连微垂的长睫都像是沾了细碎的金粉。

她唇角天然带着的浅浅弧度,在这朦胧光晕中显得格外温柔。

宋衍一时忘了呼吸。

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远处蝉鸣悠长。

他忽然希望时光就停驻在此刻。

“王爷?”

明妩抬眸,见他迟迟不接茶盏,轻声唤道。

宋衍猛然回神,伸手去接茶盏。

他的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那触感温凉如玉,却让他整只手都泛起细密的酥麻。

这细微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瞬间掠过手臂,最终在心头轻轻一撞。

他慌忙垂眸,借着品茶掩饰此刻的失态。

茶汤入口,他却全然尝不出滋味。

只有耳根还在不受控制地发烫。

“我说过,莫要唤我王爷,就唤我阿衍。”

明妩垂眸看着杯中茶水,没有接话。

宋衍心间泛起微微的失落。

茶盏中氤氲的热气渐渐散去,最后一丝茉莉香也融进了空气里。

方才还在欢快鸣唱的蝉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只剩下满室寂静。

他复又扬起一抹浅笑,状似无意地道。

“坊间都传陆相疯了,亲自带人掘了祖坟,将棺椁又抬回了相府。如今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他说着,目光小心地掠过她的面容。

见她神色如常,连执盏的手指都未见丝毫颤动,提着的心才稍稍放松了几分。

“听闻他日夜守着那空棺……”

他看向明妩,言不由衷地道。

“阿妩,你若此时回去,他定会悔不当初,将你视若珍宝,好好待你。”

明妩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开浮叶,浅啜一口。

茶香清冽,初尝微苦,余韵却悠长绵柔。

自始至终,她的神情未有丝毫波动。

仿佛宋衍所说的,不过是某个话本里与己无关的荒唐轶闻。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宋衍。

那双杏眸清澈见底,平静得像一泓无风的潭。

“王爷说笑了。”

宋衍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从心底漫上来,在他眼底漾开细碎的涟漪,险些就要漫上唇角。

他急忙低头掩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上细腻的纹路。

“如此……也好。”

明妩并未注意到他这些细微的变化,她的思绪飘回到了,那天。

那天,天光未亮。

齐蓝雇的那杂役,趁着相府众人出门迎接陆渊,将昨夜就泼好的猛火油点燃。

火舌瞬间窜起,很快便蔓延成一片火海。

她早已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丫鬟服饰,躲在假山缝隙间。

清楚地看见那杂役在火起时错愕的眼神。

他并不知道,在他泼完油后,她又在各处补洒了更多,还特地在窗边堆满易燃之物。

混乱中,人影幢幢,哭喊与救火的呼喝交织。

她趁机用灰土抹脏脸颊,混在惊慌的仆役中,往约定的角门奔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逃出生天时,被一个眼尖的婆子拦住。

就在即将逃出生天时,一个眼尖的婆子猛地抓住她的手臂。

那时,她以为这次又要功亏一篑。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是宋衍。

他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利落地击晕那婆子,带着她穿过滚滚浓烟。

终于逃出了,那座囚笼。

出相府后,她便被安置在此处。

这些日子,她一直遵照禅师留下的方子按时服药,从不敢懈怠。

她缓缓抬手握住左臂内侧。

也不知那子蛊,祛除干净了没有。

她这次并没有见到禅师。

听宋衍说,禅师身边有陆渊安排的人在监视,为了避免泄露,也为了混淆视听。

禅师很早就离开了临安,只留下一纸亲手所书的药方,与一个懂药理的小沙弥。

明妩原本已打算即刻离开临安。

这里处处透着危险。

毕竟陆渊是丞相,整座都城几乎都在他的掌控下。

可她不能丢下春楠。

她已想好了。

待到半年之后。

那时,陆渊应当已经淡忘了她这个"已死之人"。

她可以借着宋雨萱的名义,将春楠从相府接出来。

到那时,她们就能真正离开临安,去江南,去青州,去过属于她们自己的,全新的生活。

午后,明妩正对着一卷医书出神,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姑娘,该用药了。”

是小沙弥的声音。

明妩收敛心神,起身开门。

小沙弥端着药碗立在门外,氤氲的药气里带着熟悉的苦涩。

“多谢。”

她接过药碗,正要转身回屋。

忽然瞥见远处廊下匆匆走来的身影。

是方才离开不久的宋衍。

他步履急促,向来噙着笑意的眉眼间带着罕见的凝重,衣袂在行走间翻飞。

明妩心头微微一沉,隐约感到不安。

宋衍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急急道:“陆渊他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么?

明妩握着药碗的指尖微微一颤,深褐色的药汁在碗中漾开细碎的涟漪。

宋衍语气愈发急促。

“他的人正在城南一带搜查,阿妩,我们得离开这里。”

“啪嗒——”

药碗从明妩指间滑落,在地上碎裂开来。深褐色的药汁四溅,染脏了她的裙裾。

她完全顾不得这些,急急地回身往屋内走:

“那我去收拾包袱……”

话音未落,院外已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分明是朝着这小院而来。

那马蹄声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队伍,转眼间就已到了巷口。

宋衍脸色骤变,一把拉住明妩的手腕。

“来不及了!”

他万万没想到陆渊的动作竟如此迅速。

今晨密报分明还说那位权倾朝野的表兄病势沉重,已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

作为血脉相连的表亲,他自然感到痛惜。

可作为争夺同一个女子的情敌,他心底又难免生出几分阴暗的期盼。

马蹄声已在院门外止住,沉重的叩门声随即响起,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

整个院落仿佛被无形的网牢牢罩住。

明妩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墙角的柴堆上。她正欲往柴堆里躲,宋衍却一把拉住她,轻轻摇头。

“阿妩,你先进屋。我来应付。”

他将明妩往屋内轻轻一推,顺手带上门,随即转身直面院门。

“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重重撞开,一队玄甲卫鱼贯而入。

为首的校尉见到宋衍时明显一怔,但仍保持着礼节拱手道。

“宁王爷,卑职奉命搜查要犯,还请行个方便。”

宋衍负手立于廊檐下。

“本王在此,岂容你们放肆?”

校尉并未被这气势吓退,不卑不亢地回道。

“王爷恕罪,丞相有令,全城搜查,任何人不得阻拦。”

“搜!”

宋衍厉声大喝:“本王看谁敢!”

玄甲卫们纷纷握紧兵刃,寒光闪烁间,院中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屋内,明妩心急如焚,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就在她准备推门而出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院门外响起。

“王爷怎会在此?”

徐明缓步走进来,玄甲卫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的目光扫过宋衍身后紧闭的房门。

“末将没记错的话,此处并非宁王府的宅院。”

宋衍神色不变。

“本王在何处,还需要向徐将军报备?”

徐明在院中站定,视线始终锁定那扇门。

“自然不必。只是相爷有令,全城搜查要犯。这院子,恰好就在搜查之列。”

他抬手示意,玄甲卫立即呈合围之势。

“王爷若执意阻拦,”徐明声音转冷,“就莫怪末将无礼了。”

屋内,明妩屏住呼吸。

“且慢。”

宋衍忽然松了神色。

“既然徐将军执意要查,那本王也不便隐瞒。这里是云府的别院,屋里的是云家小姐。”

“亦是本王未来的王妃。”

“云家?末将没记错的话,太妃娘娘相中的似乎是姜尚书府的千金。”

这事,还是他徐明暗中推波助澜促成的。

他是知道的,相爷一直疑心宁王,觉得这位王爷对夫人有企图。只是近来宁王的婚事即将定下,再加上这位王爷确实安分。

他才没有第一时间怀疑。

可此刻,宁王竟出现在这可疑的院落,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云家小姐”。

徐明想到还躺在病榻上的相爷,想到相爷昏死前那句"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的命令,目光愈发锐利。

他的手紧紧按在刀柄上。

“王爷既然说是云小姐,何不请出来一见?若真是云家千金,末将即刻跪地赔罪。”

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若不是”

未尽的话语里满是威胁。

玄甲卫们应声而动,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杀气,连蝉鸣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第55章

“吱呀”一声, 房门被推开。

一名身着鹅黄劲装,手持马鞭的女子走而出。

她生得明眸皓齿,眉宇间带一股临安贵女少有的飒爽之气。

正是云家小姐, 云芷。

她目光扫过院中剑拔弩张的玄甲卫,最后定格在徐明身上,柳眉微挑。

“徐将军,好大的阵仗。怎么,我云家的别院, 何时成了你玄甲卫可以随意搜查的了?”

徐明见到云芷,明显一怔,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几分力道, 拱手道。

“云小姐?您怎会在此?”

“我为何不能在此?”

云芷手腕一抖, 马鞭在空中挽了个鞭花, 发出清脆的破空声。

“这别院清静,我常来小住练鞭。”

“倒是徐将军, 带着这么多兵甲闯进来, 惊扰了宁王与我叙话,这又该如何说?”

她说着, 眼风不经意地扫过宋衍,带着一丝少女的嗔怪。

徐明被她这番连消带打的话噎住, 神色惊疑不定。

云家乃将门之后, 在军中根基深厚,云芷的父亲更是镇守边关的大将, 即便是权倾朝野的陆相, 也对云家礼让三分。

他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这位大小姐。

他原以为“云家小姐”只是宋衍情急之下信口胡诌的托词。

毕竟在临安城众人的印象里,这位性情爽朗如男儿的云家千金,与风流蕴藉的宁王爷, 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

而且他总觉得,宋衍喜欢的女子不会是云芷这般的。云芷也不会喜好宋衍。

徐明按下心中疑虑,语气放缓。

“末将奉命行事,搜查要犯,若有冒犯,还请云小姐海涵。”

“只是,王爷方才提及,屋内乃是云小姐,且是未来的宁王妃……恕末将多言,太妃娘娘似乎更属意姜尚书家的千金?”

语带试探。

云芷闻言,冷哼一声,扬起下巴。

“太妃属意谁,与我何干?我云芷行事,何需看她人眼色?”

站在她身旁的宋衍,忙不迭地点头附和。

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一副全然被心上人拿捏,不敢有半分违逆的模样。

徐明看着宋衍那副伏低做小的模样,心里暗暗咂舌。

这位素来在花丛中游刃有余,片叶不沾身的风流王爷。竟也有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一天。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至此,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毕竟以云小姐泼辣刚烈的性子,若是夫人真的被宁王藏在屋子里,恐怕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哪里还会是这般情景?

思及此。

徐明心头一松,脸上露出歉意,朝着宋衍抱拳道。

“是末将唐突了,搅扰了王爷与云小姐雅兴,还请王爷恕罪。”

他不再犹豫,转身利落地一挥手:

“撤!”

玄甲卫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沉重的院门被重新合上,小院恢复了宁静。

云芷眼角往房内斜了斜。

“宋王爷,不介绍一下?里面的美人儿是谁呀?值得你火急火燎把我从马场揪过来,陪你演这出‘情深意笃’的戏码?”

她说着,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角。

一想到自己方才竟对着这风流胚子抛了那般矫揉造作的媚眼,只觉得眼睛都快要瞎了。

浑身难受。

这时,明妩从屋内走出来,对着云芷福了一礼。

“多谢云小姐。”

云芷大大咧咧地一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

“哎呀,好说好说。路见不平……呃,算是拔鞭相助吧!”

她话说到一半,觉得用词不太对,自己先乐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显得格外爽利。

她上前两步,毫不避讳地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明妩,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啧啧,原来宋衍这厮藏着这么一位标致的美人儿。”

她转头又瞪了宋衍一眼。

“你倒是好运气!”

明妩被她直白的目光和话语弄得有些无措,脸颊微微泛红,轻声澄清道。

“云小姐误会了,我与王爷并非……”

“是该好好谢谢云小姐。”

宋衍不等明妩说完,便抢先一步接过话头。

云芷不在意一笑,爽朗地摆手。

“这个好说。”

心下开始盘算。

宋衍是宁王,宁王府底蕴可不薄,这份“谢礼”她可得好好斟酌,非得让他出点血不可。

随即想到什么,她面上的笑容一收,正色道。

“不过,你方才跟徐明说云家小姐是你未来王妃。徐明那人死脑筋最是较真,他可是陆相的鹰犬。”

若宁王府与云家没有结亲,那宁王的这美人儿,怕是藏不住了。

她眼珠一转。

“我有个好主意。”

她看向宋衍:“王爷,你得娶云家小姐。”

宋衍倒不惊讶,只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你?”

那眼神分明在说,娶你?本王还不如孤身终老。

云芷被他这眼神气得牙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想得美!谁要嫁给你了!”

她立刻转向明妩,亲热地拉住她的手,笑容灿烂。

“我娘一直念叨,嫌我性子野,不像个女儿家,总想要个娇娇软软,知书达理的女儿承欢膝下。”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完美。

云芷说着,亲昵地挽住明妩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宋衍。

“正好,让漂亮姐姐代替我,做这个云家小姐不就行了?”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极。

“这样,她有了云家小姐的身份,名正言顺。你娶了她做王妃,既有情人终成眷属,又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岂不是两全其美?”

宋衍闻言,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从善如流地点头。

“本王觉得,甚为妥当。”

明妩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惊住了,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云小姐,这……这怎么能行?”

她怎么能冒名顶替云家小姐,而且还是嫁给宁王做王妃?

这实在太荒唐了。

“能行,怎么不能行?”

云芷紧紧握着她的手。

“我说行就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回头我就去跟我娘说,保管她见了漂亮姐姐,喜欢得跟什么似的。”

她以为明妩与宋衍是一对苦命鸳鸯。

太妃嫌弃明妩身份低,不接受。就请陆相帮忙,出动他手下的玄甲卫来绑人。

只是没想到,徐明居然亲自来了。

至于她,自然是与宋衍早有约定。她来这里,演这么一出,也是与宋衍的交易。

宋衍见明妩还想推拒,柔声劝道。

“阿妩,云小姐说得对,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陆渊已经知道了,以他的能力,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

明妩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确实,以陆渊的性子。知晓她是假死,掘地三尺也会将她找到。

或许明天……或许她再一觉醒来,就又被抓回那牢笼里了。

见她如此,宋衍心中一软,声音放得更柔。

“阿妩,如今唯有彻底换个身份,你才能真正安全。”

明妩张了张嘴,想说就算换个身份,也未必要做王妃。可话还没出口,宋衍就像早已看穿她的心思。

“就算将来有一天,陆渊真的找上门来,只要你是我宁王府名正言顺的王妃,他即便权倾朝野,也绝不敢轻易动你分毫。”

明妩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云芷见状,立刻趁热打铁。

“是啊漂亮姐姐,我可不喜欢宋衍这家伙。你这么美,这么心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往火坑里跳吧?”

明妩看着云芷故作委屈的表情,又望向宋衍写满担忧的眸子。

终是垂下眼帘,极轻地点了点头。

即使知道这样做很不好,她还是可耻地,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