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相连,母为主,子为从。母蛊宿主可感知子蛊方位,若母蛊宿主身死,子蛊宿主亦不能独活。"
明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近乎断断续续的声音。
“难道……就真的……无解了吗?”
禅师沉默片刻,目光掠过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在追溯一段遥远的往事。
“此蛊,又名鸢蛊。亦有知情者,称其为情蛊,然其性其质,与寻常情蛊大不相同。”
“乃百年前,苗疆一位惊才绝艳,却为情所困的少年所创。他本是内定的族长继承人,一次外出,邂逅了一名外族少女……”
“苗疆族规森严,族长不得与外族通婚……那少女性情刚烈,便在少年大婚前夕,黯然离去。”
“少年得知后,几近疯魔。他舍弃族长之位,叛出苗疆,千辛万苦寻回爱人。可少女心已成灰,再不愿信他。”
“少年怕极再次失去,便倾尽毕生所学,创出了这鸢蛊。”
禅师言至于此,声调愈发空寂。
“母蛊为线,子蛊为鸢。纵是纸鸢高飞,天涯海角,那线头。终究牢牢攥在放鸢人手中,无从挣脱。”
明妩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她声音发颤,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询问。
“所以……这是……无解之蛊?”
禅师缓缓摇头。
“那少年已走入魔障。他创此蛊,一为证其情痴,二为永锢其爱。”
“故而,若要解蛊,唯有二法。”
明妩整个人仿佛从黑暗的深渊被猛地拉回人间,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什么法子?"
既有两种法子,想来总有一条是生路。
她心底那沉甸甸的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大半,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然而,禅师下一句话,却将她重新打入更深的冰窟。
“其一,母蛊宿主死亡,或子蛊宿主死亡,则蛊毒自然消散。”
明妩彻底呆住,像是被冻僵了一般,好半晌,才找回自己干涩的声音。
“其二呢?”
“其二,便是母蛊宿主自愿斩断情丝,放下执念,不再对子蛊宿主抱有分毫占有之欲。其蛊,亦解。”
禅室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明妩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这两个法子,哪一个不是绝路?
让陆渊死?
且不说她能否得手,单是“母死子亡”这一条,便已堵死了这条路。
让陆渊放手?
那个偏执地将她禁锢在身边,甚至不惜在她身上种下此等霸道蛊毒的男人。
怎可能轻易放下?
那个在她身上种下鸢蛊,宁可彼此折磨也要将她禁锢在身边的男人,怎可能轻易放下?
她忽然想起那日,陆渊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鬓发,那双深沉的眼眸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明妩只觉得喉咙堵塞得喘不过气来。
哑着声音问:“禅师,这二者,与无解有何异?”
“世间情缘,缠缚痴怨,本就最难解。施主不妨想想,那创出此蛊的少年,最终可曾如愿?”
明妩心头一震。
是啊,那少年性情那般偏执,本就是想以此蛊将少女囚在身边,又怎会留下真正的生路?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一个以爱为名的,永恒禁锢。
禅房内静得可怕,连窗外风过枝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得像是在她耳膜上刮挠。
明妩怔怔站着,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连指尖都在发凉。
她原以为寻到禅师便能找到一线生机,却不料等来的是更深的绝望。
“多谢禅师……指点。”
她勉强行了一礼,声音干涩得厉害。
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禅房门。
初夏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迎面泼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她却只觉得刺眼,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回到佛堂时,秦嬷嬷仍在原处等候,见她面色苍白如纸。
识趣地什么也没问,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明妩一步步挪到蒲团前,屈膝跪坐下。
她已无路可走了。
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突然,她感觉到袖袍内侧似乎沾了一个微小的异物。
她垂眸看去,是一小块素色绢布。边缘处,隐约透出墨迹。
那上面写有字迹!
明妩心头猛地一跳。
在秦嬷嬷目光扫来的瞬间,她几乎是凭借本能,指尖灵巧地一勾,迅速将那绢布拢入袖中,紧紧攥住。
这时,善慧禅师缓步走回佛堂。
他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全场。
在经过明妩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眼神似有深意地在她面上一掠,随即,微不可查地颔首。
明妩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那块绢布,细密的冷汗从掌心渗出。
梵音再起,木鱼声声。
第二场法事,开始了。
……
终于熬到法事结束。
明妩随着众人起身,膝盖早已跪得麻木刺痛,她却浑然不觉。
老夫人由嬷嬷搀扶着离去时,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方才,去找善慧禅师了?”
明妩呼吸骤然一紧。
老夫人怎么会知道?
她明明在进禅房前,仔细查探过了。四周没有人。
明妩定住心神,抬起眼,义正言辞地道。
“母亲何出此言?儿媳方才只是去了趟园子,秦嬷嬷可以作证。”
她目光坦然,看向一旁的秦嬷嬷。
秦嬷嬷垂首上前半步,恭敬回道。
"老夫人明鉴,夫人确实只在园中散了会儿步,老奴一直守在外面。"
老夫人浑浊的眸子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良久,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罢了,许是老身这几日睡得不安稳,听差了。"
待老夫人走远,明妩才暗暗舒了口气。
她本以为甩开秦嬷嬷便无人察觉,却忘了,在这深不见底的宅院里,处处都可能藏着看不见的眼睛。
或许,她与禅师在禅房内的每一句对话,都早已被人听在了耳里。
难怪……
袖袍下的手猛地收紧,那小块绢布几乎要被她嵌入掌心肌肤之中。
这绢布上写的,或许才是……这死局中,唯一的,真正的生路。
这个念头如野火般在她心中燎原。
明妩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木着脸,强迫自己维持着最平稳的步调,一步一步,朝着东院走去。
回到寝房,她如常吩咐侍女备水沐浴,又让人去准备安神茶,言语举止,寻不出半分异常。
直到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她纤细的脊背猛地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才敢放任自己脱力般滑坐在地。
黑暗中,她急促地喘息着,像是离了水的鱼。
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里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她就那样在冰凉的地面上坐了许久。
直到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发麻的双腿恢复了些许知觉。
才用有些发软的手,撑着门板,缓缓站起来。
她没有点灯。
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室内地面铺开一片朦胧的银辉。
她借着这微弱的光亮,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那块已被手汗,浸得微潮的素色绢布。
指尖,带着难以自抑的轻颤,将其缓缓展开。
绢布之上,只有两个清晰无比的小字。
假死。
假死?
还没待明妩想明白,这两个字究竟是何深意。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熟悉,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是陆渊!
明妩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慌乱之下,她手忙脚乱地将那方绢布往袖中塞去。
因为极度的紧张,手指都不听使唤,塞了几次都没能塞妥帖。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进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外,背对着廊下昏暗的灯火,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第47章
陆渊缓步踏入室内, 玄色锦袍的衣摆在月色下无声拂动,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他整个人仿佛与这沉沉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怎么不点灯?”
他的声音比往常更沉,在寂静的黑暗里带着无形的重量, 压得人喘不过气。
明妩心口一窒,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冰冷的桌腿。
“正……正要歇息了。”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低柔的嗓音里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只盼他快些离去。
烛火“啪”地一声燃起, 柔光铺满房间,驱散了原有的晦暗。
他收起火折,转身望来。
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动, 勾勒出深邃的眉眼。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抬手, 微凉的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
“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法事很累?”
这看似关心的话, 却让明妩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过。
她强压下几乎要破腔而出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同时借着侧身躲避他触碰的动作。
将紧攥着绢布的手悄悄背到身后。
“母亲好似……对我有些误会。”她低声说道,试图将他的注意力引开。
陆渊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她的袖口, 眸光沉了沉。
指尖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下, 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他双眸幽深, 像两口黑沉的寒潭, 翻涌着噬人的暗流。
明妩眼睫急颤了几下,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不敢与他对视。
“母亲那边,不必理会。”
他声音轻柔,说话间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额间。
明妩心头一恼,正欲抬手格开他这过分亲近的动作,袖口却陡然一轻。
那方被她紧紧攥着的“绢布”,被他抽走了。
明妩一慌,下意识伸手便要夺回,被他轻巧避开。
“还给我。”明妩怒瞪着他。
陆渊垂眸,漫不经心地打量手中那方素色布料。
“此乃何物?值得阿妩这般紧张?”
明妩咬住下唇,强自镇定道。
“不过是一块……一块寻常的布料,擦拭灰尘用的……”
他不是有洁癖吗,所以这般污浊的东西,赶紧还给她。
“是吗?”
陆渊抬眼看她,目光如炬,仿佛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相爷不信的话,那就仔细看看。”
还好,她急中生智。
将禅师给的那方写有字的绢布,趁他不注意扔到了桌子底下。同时顺手从旁边的针线篮子里抓了这块边角料。
陆渊看了看手中的布条,又将目光移到桌旁。
针线篮子的边缘,还挂着几根同色的布条。
“确实是块寻常的布料。”
陆渊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桌下阴影。
他知道了!
明妩心头猛地一跳。
来不及思索,她已本能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臂,抢先质问。
“相爷今夜过来,也是在怀疑我吗?”
不等他回答,像是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她语速又快又急,带着哽咽的哭腔。
“是不是我在这府里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去园子里透口气,都有人一字不落地禀报给相爷?”
起初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可话一出口,连日来的委屈与压抑却真真切切地涌上心头。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是不是,一直都派人监视着我?”
说到最后,杏眸中已盈满水光,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陆渊的视线从她泛白的指节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那双含泪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眸上。
他静静看着她,深潭一般的眸底辨不出情绪。
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让明妩攥着他衣袖的手,下意识一松。
时至今日,自己竟然还在期望,他能意识到他做错了,能看见她的委屈……
陆渊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她挣脱。
他俯身逼近,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
“若真如你所说,我派人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那你此刻,为何还能站在这里与我说话?”
明妩抬眼看他。
他为什么意思?
陆渊将她的惊疑看在了眼里,指尖抚上她的眼角,轻柔地为她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阿妩当真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他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他果然是派人在监视她。
明妩又惊又怒,猛地挣开他的手,向后踉跄一步。
"是,我是去见了善慧禅师。那相爷可知我为何去见他?"她抬起泛红的眼眶。
烛火在寂静中噼啪作响。
陆渊静默片刻:“你说。”
“听闻相爷不日将要离京,我只是去求了这个。”
明妩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道平安符。明黄色的符纸在灯下格外刺目。
这出行符,是那日在灵隐寺同那平安符一道求的。她是觉得几次出逃失败,想求一道出行符,安安心。
没想,竟还有这用处。
陆渊呼吸微滞,胸中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所有的猜疑在这一刻都消散无形。
这个向来要将万物掌控于指掌,容不得半分偏离的男人。第一次破天荒地,不想再追根究底了。
他抬手接过那道符纸,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掌心。
一丝悸动自相触的肌肤窜起,直抵心间。
明妩迅速将手收回,那一瞬的空落竟让陆渊心里,又翻涌起一股陌生的失落感。
“我,不该误会你,以后……”我会好好对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明妩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相爷的‘以后’,妾身不敢奢望。夜已深,相爷明日还有公务,请回吧。”
他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地驱赶。
若是往常,若是旁人……
可看着她,胸腔里那股愠怒,刚升腾起来,就又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适从的陌生情绪。
让他有些乱了方寸。
他上前一步,明妩立即后退。她脸上明显的排斥,像一根根尖锐的针,扎在陆渊心上,带来一阵阵刺痛。
他袖中手指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笑着道:“阿妩,你在生气。”
明妩火气蓦地拔高:“我不该生气吗?还是说,在相爷眼里,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若是以往,他定会冷下脸,或者用更强势的手段压制她。
然而这次,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有。”他吐出一个字。
明妩愣住了。
陆渊不着痕迹地拉近两人的距离。
直到明妩回过神来,发现他已近在咫尺。
他的鼻尖要触到她的,温热的气息交融。
“所以,我留在这里,让你生气,可好?”
明妩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要将他推开。
他,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陆渊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喜欢她此刻全然被他影响,无力思考的模样。
“或者,”
他得寸进尺,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
“阿妩可以想想,怎么‘惩罚’我,才能消气?”
明妩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是气的。
“你,无耻!”
她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眼。
她想推开他,手腕却再次被他扣住。
陆渊的目光落在她绯色的脸上,眸色渐深。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嗯,我无耻。”
他从善如流地承认,视线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
烛火再次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室内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明妩的心跳如擂鼓,在他即将吻下来的瞬间,一滴泪从眼角流下。
陆渊动作顿住,薄唇在距离她唇瓣仅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滴泪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他玄色衣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凝视着这滴泪,仿佛被灼伤般,松开了她。
明妩趁机挣脱他的怀抱,踉跄着退到窗边。
夜风拂过她散乱的发丝。
"相爷非要这样折辱我吗?"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进陆渊心口。痛得他呼吸一窒。
“折辱?在阿妩的心里,我的这些话,是在折辱你吗?”
“难道不是?相爷可还记得,新婚夜相爷与我说过什么?”
陆渊面色微变。
他当然记得。
那夜红烛高燃,喜帐如火,他冷眼看着端坐床榻的新妇。撂下一句: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便拂袖而去。
那时,他只当她是个为了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的女子。
可若当真厌恶。
以他的性子,怎会容她活到今日?又怎会在明知她设计下药之后,仍许她正妻之位?
或许从初见那刻起,她在他心里就与旁人不同。
他向前一步,嗓音放得极柔:“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阿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是怎么能这般轻描淡写的?
明妩气笑了。
她后退半步,避开他试图靠近的气息。
“重新开始?然后呢?继续做相爷笼中那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宠吗?”
陆渊眉头紧锁,试图解释这并非他本意
“阿妩,过去无法弥补,但以后……”
话未说完便被厉声打断。
明妩眼底积压的所有委屈,愤怒在此刻轰然决堤,她直视着他,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而颤抖。
“别跟我说以后!”
“一句轻飘飘的不对,就想抹去我受过的所有苦?陆渊,你看清楚,我不是你养的阿猫阿狗。”
她抬手重重指向自己的心口,泪水终是夺眶而出。
“我是个人!一个会痛,会恨的人!”
陆渊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脸上滚落的泪珠,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
那句“会痛,会恨”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碾磨。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终于亮出所有爪牙,连眼神都带着血丝的小兽。
他袖中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干涩的喉咙动了动,试图说些什么。
“阿妩,我从未……”
“从未?”
明妩抢先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打断他。
她抬起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仿佛要亲手擦去所有的软弱。
“你又要说,你不知情?还是说,这一切并非你所愿?”
“那你告诉我,你在我身上种的蛊毒,又是什么?!”
既然他都知道了,她去找善慧禅师解蛊的事。那她也不忍着了,这话,她早就想问了。
明妩脸上的恨,像一把锋利的剑,狠狠刺进陆渊的心里。
他瞳孔骤缩,被震得后退半步。
轰隆——!
惊雷在屋顶炸响,闪电劈开黑夜。
惨白电光映亮陆渊的脸。
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有痛楚,有挣扎,还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雷声过后,室内陷入窒息一般的死寂。
紧接着,雨点哗啦啦砸下来。
第48章
滂沱的雨声像一层厚重的幕布, 将整个屋子与外界隔绝开来。
烛火不安地跳动起来,在墙壁上投下动荡的暗影。
那影子随着火光扭曲,膨胀又坍缩, 就像是两人之间那根脆弱,绷紧的弦。
漫长的死寂里,陆渊喉结艰难地滚动。
“你,知道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甫一出口便被窗外的风雨撕碎。
“是。”
明妩抬起看他。
那双曾经满满都是他的杏眸, 此刻只剩下冰冷。
陆渊呼吸骤停,胸口传来沉闷的钝痛。
“那蛊……”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解释却都卡在了喉间。
他知道那蛊不致命, 更让太医令时刻关注她的脉案。
可那蛊确实是他亲手种下的。
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我知道。”
明妩的声音忽然响起, 平静得可怕。
“相爷当初娶我, 不过是因为我这身子,恰好能温养离蛊, 去救您的齐姑娘。”
“如今她既已大好, 相爷还留着我这药引做什么?莫非……”
她低低笑了起来。
“是这蛊虫养出了感情,让相爷……舍不得了?”
“不是为她!”
陆渊猛地抬头。
他向前一步, 玄色衣袍带倒了身旁的烛台。
铜器坠地的刺耳声响中,黑暗瞬间吞噬了半个房间, 唯有窗外闪电偶尔划过, 映亮他剧烈收缩的瞳孔。
“起初,确是为了救她。”
明妩虽然早已知晓了真相, 可亲耳听到他说, 心口还是猛地一痛。
她还是没忍不住冷哼一声。
看见她眼底骤然的痛色,陆渊声音愈发艰涩:“可后来……”
后来是何时?
是她半夜在灯下为他绣香囊时?是她在他病发默默守在门外时?还是她即便受了委屈,也只在无人处偷偷红一下眼眶时?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不知从何时起, 关注她的安危,留意她的喜怒,早已不再是出于对“药引”的考量。
“后来……”他迎着她冰冷的目光,哑声剖白,“是我不想你离开。”
所以临阵将离蛊换作鸢蛊,所以将母蛊种进自己心脉。
只为让她永远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心底从未后悔过种下这蛊。
恰恰相反,他很庆幸当时的一念之差,将离蛊换成这鸢蛊。他只是懊恼,一时疏忽,让她知晓了太多。
善慧禅师……
是不是自己仁慈太久了,以至于那老和尚都敢来插手他的家事。
陆渊乌沉的眸底杀意一闪即逝。
曾经的明妩,因着满心满眼的喜欢,将陆渊的一切奉若圭臬。
他眉宇间的每一丝波动,衣袂拂动的每一声轻响,她都反复揣摩。
时间久了。
她能从他面无表情里,精确地分辨出他是欢喜,还是不悦;能从他沉稳的步履声里,听出他是闲适,还是沉重。
即便此刻心已死,这份本能,还是让她敏锐地觉察到了他那一瞬间情绪的变化。
明妩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凉刺耳。
她抬起眼,狠狠地看着他。
“相爷以为,站在这里的还是当年那个明妩吗?“
“傻傻地,只为求你回头看一眼。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说那么一句情话。”
“我就会立马将所有的伤害抛之脑后,扑到你怀里?”
“陆渊,收起你这套惺惺作态的把戏。你的这些话……”
唇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现在,要么杀了我!要么,滚出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际,将陆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抽干了。
“杀了你?”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挛缩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向前踉跄了半步,玄色衣袖下摆扫过倾翻的烛台,沾染上浑浊的蜡泪。
“我若能下手……”
会如何会变成这日这样?
理智告诉他,对于不受控制的人,应该尽早铲除。可他下不了手,只一想到,她可能会离开他。
只一个念头,就能让他心如刀割。
又一记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陆渊想上前,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对她的感情。
可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厌恶,她说的那一句“恶心”。
陆渊高大的身驱晃了晃,手撑在桌子上。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做。
“……好。”
一个艰涩的单音,终于从他喉间挤出。
他转身,玄色身影踉跄着融入门外滔天雨幕里,如同被黑夜吞噬的一抹孤魂。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怕多看一眼,那强撑的理智便会彻底崩塌。
明妩僵立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暴雨吞没。
她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曾经因他而雀跃,而疼痛的地方,此刻只剩一片死寂。
原来哀莫大于心死,是真的。
烛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映在冰冷的墙壁上-
次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春楠拿着剥了壳的熟鸡蛋,在明妩眼下的青影处轻轻滚动。温热的触感稍稍驱散了彻夜未眠的疲惫。
却化不开她心头的阴霾。
假死……
禅师留下的这两个字。
是提醒她,用假死来金蝉脱壳么?
可那鸢蛊如同跗骨之蛆,只要一日未解。纵使她能成功逃出去,也出不了临安城。终是会被他抓回去。
到那时,等待她的,恐怕就是一生永无天日的囚笼了。
明妩冷冷打了个寒颤,用力敲了一下胀得发痛的脑袋。
算了,不想了。
禅师既然那么说,定是有道理的。
只是,要如何假死脱身。
得好好谋划。
她正凝神思忖,春楠斟酌着轻声开口:“夫人,昨夜相爷……”
话才起头,明妩便抬眼睨去。
那眸中淬着的冷色,让春楠后面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春楠,从今往后,莫要再提此人。”
明妩的声音平静无波,就好像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经过昨夜,他们之间,已撕破了最后一丝虚假的温情。以他的性子,定然是不会再问她的。
这,是她的机会。
其实昨夜,她在冲动后,是有些后怕的。
她很清楚陆渊是一个怎样的人。
当年他杀得临安城血流成河,护城河里的水,半月都不曾褪色。
而他就那样端坐在城楼之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骸。执棋与自己对弈,衣袍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那画面,至今想起,背脊仍会抑制不住地发凉。
她竟敢对着那样一个人,说“恶心”,让他“滚出去”。
可后怕之余,心底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惊异的快意。
就像常年被铁链锁住的人,终于鼓起勇气朝枷锁狠狠踹了一脚。
午后,雨停了。
推窗望去,屋顶上架着一弯初生的虹。
色彩淡得像是画师笔下被水洇开的颜料,朦朦胧胧地缀在将散未散的雨云间。
“夫人,郡主来了。”
明妩转头,见宋雨萱正轻轻挑帘进来。
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纱裙显得有些宽大,裙摆处绣着的蝴蝶纹样低垂着翅膀,在透窗而入的稀薄光线下。
非但不见往日的灵动,反显得无精打采。
“表嫂。”
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默默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这般安静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步履生风,笑语盈堂的郡主判若两人。
明妩心头微微一紧,起身走到她身旁坐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雨萱,你怎么了?”
宋雨萱牵起一个勉强的笑,嘴角刚扬起就无力地落下。
“我没事。”
明妩蹙眉。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分明是连假装欢笑都力不从心。
她正要细问,却见一滴泪直直坠落在自己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雨萱……”
明妩顿时慌了,忙用绢帕去拭她脸上的泪痕。
她从未见过宋雨萱这般模样。
突然,宋雨萱扑进她怀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再压抑不住。
“表嫂,我还是忘不了他,怎么办?”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衣襟。
明妩先是一怔,随即想起春楠说过,陆沧因为暗中助她出逃,被陆渊打发去了边城。
沉重的愧疚感漫上心头。
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压着,连呼吸都滞涩。
她环住宋雨萱颤抖的肩膀,轻抚着她的后背。
“雨萱,对不起。”
宋雨萱摇了摇头,自己擦干眼泪直起身。
"表嫂,这与你无关。他从未给过我半分幻想,所有心意,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说他心里早就住了人,再装不下别的了。"
明妩垂着眼眸,没有作声。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
时至今日,她若是再看不明白陆沧对她的心思,那就太愚钝了。
可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再分不出一丝余裕来承托另一份深情。
只愿他能早日走出来,珍惜眼前人。
"哦,对了。"
宋雨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
"我今日来,是有东西要给表嫂。"
她将信递出的同时,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兄长。
宋衍?
明妩心头微动,面上却丝毫不显。
自上次王府一别,二人便再未有过交集。那封他冒险为她弄来的女户文书,被陆渊那狗男人夺去了。
莫非,这是新的女户文书?
明妩压下心里的猜测,接过信,很自然地将信拢进袖中。
两人又说了会体己话,宋雨萱便起身告辞。
待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明妩立即转身闩上门,快步走入内室。
将床帐放下,隔出一方隐秘的天地。
她坐在床沿,指尖竟有些微颤,深吸一口气,将那信纸展开。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前半是禅师亲笔所述的解蛊之法;后半是宋衍的字迹。
他说,会尽他所有,助她脱身。
还约定了联络方式。
第49章
傍晚时分, 残阳如血。
明妩用过晚膳,照旧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
斜阳余晖温吞地漫过庭院,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连她单薄的肩头也镀上了一层暖意。
却暖不进心里。
春楠轻步上前, 为她披了件外衫,唇瓣几度开合,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说吧。”
明妩的目光仍停留在花圃里。
明妩的目光仍停留在花圃里。那些被夕阳浸透的花朵开得正烈,每一瓣都红得灼眼, 像是要在最后一刻燃尽生命。
就像她曾经对陆渊那份不顾一切的爱。
春楠轻声道。
“方才,书房那边传来消息。”
"说相爷昨夜淋了雨,现下高热不退, 昏睡中一直"她看了明妩一眼, "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明妩执著团扇的手微微一顿, 扇面上绣着的蝶翼在暮色里轻轻颤了颤。
她望着那些烧灼般的花朵。
忽然想起昨夜被风雨打落在地的花瓣,今早扫出去时, 都已零落成泥。
就像她对他残存的那最后一丝情意, 在他亲口承认种蛊那一刻,彻底断了。
"夫人要过去看一眼么?"
春楠望着明妩沉静的侧影。
不由想起从前。
那时但凡相爷稍有不适, 夫人总是亲自守在院外廊下,煎药定要亲自看顾火候, 连汤药都要试过温度才肯递进去。
如今, 夫人虽说怨着相爷了。
可春楠私心里总觉得,没有爱哪来的怨?
明妩轻摇着团扇, 淡淡道:“我又不是太医, 去做什么。”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涟漪,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廊下的风忽然变得大了,将她的裙裾吹得簌簌作响。
那些灼灼花朵在暮色里摇曳, 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西边天际,太阳终于落下山去。最后一抹余晖恋恋不舍地拂过她的肩头,旋即被暮色吞没。
她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外衫,往屋内走去-
天色渐渐暗沉。
暮色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向庭院收拢,将天地裹进沉沉的墨色里。
唯有书房窗内透出的灯火,在这片浓黑中撕开一道暖黄的口子。
窗纸上映出一道端坐的身影,背脊依旧挺拔。只是时不时传出一声压抑的低咳。
陆渊一手执笔批阅公文,另一只手抵在唇边,试图压下喉间翻涌的痒意。
高热让他头昏脑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笔杆都险些握不稳。可身体的煎熬远不及心里的焦灼。
他在等她。
余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口。
每当廊下传来一丝响动,悬在公文上的笔尖便随之一顿,他急急抬眼望去。昏黄的烛光在眸中点亮一簇微光。
待看清空无一人后,眼底的光倏地熄灭了。
他默然垂眸,随后是愈发强烈的咳嗽声,震得投在窗纸上的影子也跟着微微发颤。
她在做什么?
可,知晓他病了?
还是说即便知晓,也不愿再来看他一眼?
执笔的手指缓缓收紧。
侍立在旁的徐明将陆渊的神情都在看眼里。
他自然知道相爷在等谁。
明明盼着夫人来探望,却偏要强撑着不肯开口。
徐明轻叹一声,悄步走到门外,招来值守的小厮压低声音问。
“相爷病着的消息,可确实传到夫人耳中了?”
小厮躬身回话,声音越说越低。
“回侍卫长,春楠姐姐亲自去禀的……只是、只是夫人说……她说她又不是太医……”
话音未落,书房内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呛咳,像是被什么狠狠扼住了喉咙。
徐明忙摆手让小厮退下,快步返回屋内。
只见陆渊伏在案上,肩背剧烈起伏,指节因用力握着案缘而泛着青白。
“相爷!”
徐明急忙沏了一杯温茶,递上。
陆渊抬手挥开,茶盏应声而碎,瓷片混着茶水四溅开来。
他撑着案沿缓缓抬起头。
苍白的脸上因为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那双平素深邃的黑眸,此刻布满血丝,像困兽般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处。
“好,好得很。她倒是,分得清楚。”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徐明心脏猛地一颤,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穿堂的夜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小声地呜鸣。
窗外,夜已深沉,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汁。
院子里廊檐下挂着的灯笼,发出微弱的萤光,在夜风里摇曳。
像是顷刻就会熄灭了。
几息之后,陆渊从案头那摞公文中随手抽出一本,展开批阅。
他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的失控的,只是烛影晃动间的一个错觉。
更漏声不知何时停了。
烛台积了厚厚一层烛泪,新燃的烛火在寂静中偶尔噼啪作响,映得满室光影摇曳。
陆渊仍保持着执笔的姿势,宣纸上墨迹渐干。
唯有偶尔翻动公文时衣料摩挲的窸窣声,证明时间仍在流淌。
徐明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相爷时辰不早了,太医说您的身体……”
话未说完,陆渊忽然道:“她与郡主,说了些什么?”
徐明怔了一下,看着陆渊笔下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仿佛这话只是随口一问。
“郡主与夫人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体己话,期间郡主哭了一场。临走时,递给夫人一封信。”
烛火噼啪作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渊执笔的手依然稳健,只是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一瞬。
"内容。"
徐明低下头:"属下失职。夫人她很谨慎,看完后就将信,烧了。"
夜风掠过廊下,将灯笼吹得摇晃不定。
陆渊的目光终于从公文上抬起,望向窗外那盏在黑暗中挣扎的灯火。
"看紧宋衍。"
他放下笔,指节在案几上轻叩。
"他往来的每一封信,见过的每一个人,本相都要知道。"
“是。”徐明应下-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
明妩猛然惊醒,胸口还在剧烈地跳动,砰砰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方才的梦境太真实了。
梦中,一条巨蟒紧追不舍,冰凉的鳞片缠上她的肌肤,任她如何奔逃都无法摆脱。
就像她与陆渊的这段婚姻,让她窒息,却无处可逃。
不管怎么样,她都要逃!这种日子,她再也不想过了。
明妩捏紧拳头,在脑海里一遍遍幻想着,离开相府后的美好生活。用以来驱散梦中那挥之不去,让她窒息的压迫感。
待到心绪平复,她打了个哈欠,正欲再睡。
忽然,觉察到屋内有人。
心脏猛地一紧,她转头,借着从窗棂透进的朦胧月光,赫然见到床帐外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明妩又想到了梦中的那条大蛇,大骇,正欲大声惊呼。
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病中的沙哑:“是我。”
是陆渊。
他抬手挑开床帐,缓步走进来。月光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明妩才松懈下来的神经,又倏地绷紧:“你来做什……”
话音未落,就见他和衣直接躺在了床榻外侧。
隔得近了才看清,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间带着灼热的气息,让帐内温度升了几分。
“陆渊!”
明妩又惊又怒,伸手去推他。想将他推下床去。
掌心触及他臂膀的瞬间,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一顿。
就在这迟疑的刹那,陆渊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那双因高热而格外幽深的眸子在黑暗中凝视着她,声音低沉。
“……阿妩……”
“……别走……”
“……是我的错……”
他这句话说得像梦呓,断断续续。
或许是烛光太朦胧,又或许是高热的缘故。明妩竟从这沙哑的嗓音里,听出了绝不该属于他的
——软弱。
这个向来强势,位高权重的男人。此刻像个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夜色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一面。
那一刻,明妩的心确实软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那些被辜负的深情,被利用的真心。很快就像冰冷的潮水,将这点不该有的心软,彻底淹没。
她缓缓抽回手,坐起来,冷冷看着他。
“相爷病糊涂了。”
说完,便提高声调朝帐外吩咐。
“春楠,去请秦嬷嬷过来。就说相爷病重,请她扶相爷回去歇息。”
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像在处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甚至没有再看陆渊一眼,径直起身披上外衫,走到窗边的贵妃榻前坐下,摆明了要与他划清界限。
陆渊的脸色变了。
他撑起身子,玄色寝衣松散地垂落,在昏暗的光线里凝视着她。
“你就这般,不愿见我?”
“是。”明妩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陆渊泛着病态红晕的脸骤然失了血色。他按在床榻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锦缎被面被抓出深深的褶皱。
他也是有自尊的。
借着病的由头来她这里,已是将骄傲碾碎在了脚底。
良久,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沉默地起身下床,脚步虚浮却仍挺直脊背,像一头负伤仍不肯示弱的孤狼。
行至门边时,他顿住脚步,终是没有回头。
月光惨淡,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细长,静静投在青石地上,像一道无声的伤。
徐明守在门外,自然也听到了明妩的那句话。
他屏息垂首,默默跟在陆渊身后,连衣料的摩擦声都刻意放轻。
生怕一丝声响。
就会惊碎相爷强撑的体面。
打破这摇摇欲坠的平静。
可,想到方才接到的急报。
他不得不鼓起勇气上前半步,将那份封着火漆的战报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
“相爷,边城八百里加急。”
陆渊接过战报,指节平稳地挑开火漆。借着月光快速浏览。
目光骤然锐利,强压下所有病态,属于权臣的冷硬一面重新回到他身上。
他扭头,望向寝屋的方向,目光停留在那透着微光的窗子上。
临到离别他才发现,他有多不舍,有多想念,有多不安,有多不放心……
可,边城战事有变。他,不得不去。
迂久,他收回目光,所有情绪已敛进深邃的眼底。
"备马。即刻调遣玄甲卫,随我出城。"
转身,大步流星朝着院外走去。
阿妩,等我。
等我归来,定给你一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下章:死遁
陆渊回来,老婆没了。
第50章
连着数日都是晴天,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
还不到辰时,日头就已是白晃晃的,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晒得滚烫, 连偶尔穿堂而过的风都带着一股子黏腻的热气。
搅得人心头发慌。
明妩静坐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放在膝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起。
今日,是她谋划了许久的出逃之日。
借口是现成的。
去城外灵隐寺上香,为远赴边城的夫君祈福。
这是一个贤惠妻子该尽的本分。
连秦嬷嬷那般精明的人,也挑不出错处。在劝阻了几次, 仍是没有打消明妩要出行的念头后,便表示要一道同去。
明妩当然没有拒绝。
为了不让她怀疑,还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有嬷嬷相伴, 自是再好不过。
明妩清楚得很。
秦嬷嬷是陆渊明着放在她身边的眼线, 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双老辣的眼睛。
至于暗处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明妩不得而知,但必定是有的。
“夫人, 时辰到了, 该出发了。”
春楠进来,手上挽着个朱漆食盒, 里头整齐码着供奉菩萨用的时令鲜果。
明妩微微颔首,理了理裙裾, 起身往外走。
秦嬷嬷立即跟在她身后, 一步一趋,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
明妩淡淡瞥了一眼, 没有多言。
时辰紧迫, 她必须抓紧。
她已与宋衍计划好了。
待马车行至北山那段人迹罕至的盘山路,自会有一队“劫匪”冲出,专为缠住陆渊安插在暗处的护卫。
届时马车将“意外”受惊, 直冲陡坡。
崖下湍急的河水,会卷走车架残骸。
为保万全,宋衍早已备下一具身形与她相仿的女尸,只待马车坠崖的刹那,便会顺势推入激流。
而她,会有人趁乱提早一步,将她与春楠带下马车。
这计划自然暗藏凶险。
若接应之人慢了一步,若……任何一环出了差池……
明妩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细软的衣料在掌心揉出深深褶皱。
她已没有退路。
鸢蛊必须解开。
她不愿一生都做那只被豢养在金丝笼中的雀鸟,受人牵制不得自由。
世间万事,哪有什么万全之法。
正因为暗藏凶险,这假死之计才显得真实。
虽然她至今仍不明白,为何禅师再三叮嘱定要逼真,要让陆渊深信不疑。但他既如此说,必有深意。
或许,这与解开鸢蛊有关。
马车徐徐驶过垂花门,再穿过一个广场,就是相府大门了。
这时,一辆从府外进来的马车竟不顾规矩急急驶来,直冲内院方向。
车夫躲避不及,"砰"地一声巨响,两辆马车堪堪撞在了一处。
明妩被撞得往前一歪,额头险些磕在车壁上。
春楠险险扶住她,掀开车帘正欲呵斥,却在看清对面马车里端坐的人后,顿时呆愣住了。
她扭头压低声音,面上尽是疑惑。
“夫人,是齐蓝姑娘。相爷明明下令让她去城郊庄子思过,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又回来了?”
顿了顿,猜测道:“莫不是,瞧着相爷不在,就偷偷跑回来了?”
这话恰被齐蓝的丫鬟蓝莺听了去,当即竖眉怒道。
“你这贱婢胡说什么。”
蓝莺的声音越说越大,仿佛要用这虚张声势来掩盖心底的心虚。
“相爷是心疼我家娘子身子不适,特地让去庄子上将养。如今身子大好了,自然该回府来。”
“难道还要经过你一个奴婢首肯不成?”
她越说嗓音越是尖利,连脖颈都涨得通红。
目光触及马车里端坐的明妩时,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自挺直腰板。
她自然没说谎,娘子确实是老夫人亲自派人接回来的。
明妩不欲在此纠缠,淡声吩咐:"春楠,让车夫挪出道来。"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宋衍只能绊住徐明半个时辰,每一刻都耽搁不起。
想起徐明此番被留在京中,明妩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这位侍卫统领素来与陆渊形影不离,此番边城之行却破例留守
莫非,真是为了防着她?
另一辆马车上,齐蓝透过半掀起的车帘缝隙,正死死盯着明妩。
日光斜斜映在明妩侧脸上,在她精致的面容上镀了一层柔光。
即便只是穿着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瓷白的肌肤近乎透明,长睫如蝶翼轻颤,偏那双眼眸清凌凌的,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齐蓝的指尖猛地收紧,帘布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就是这张脸。
让相爷一次次破例,甚至不惜顶撞老夫人。
她想起那日雨中,自己趴在泥水里,疼得几乎昏厥。他却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自己不过是用了些小手段,他就在那么多下人面前,那般不留情面。
凭什么?!
她齐蓝才该是他娶的夫人,才是老夫人属意的儿媳人选。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明氏,不过是个不知廉耻的商户女,靠着这张妖媚脸蛋勾引男人。
她以前从不将明氏放在眼里,即便他娶了她。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喜欢这种只有皮囊的肤浅女人。即便明氏占着正室之位又如何?
迟早要给她腾出来。
而且她还可以把自己塑造成被欺压的受害者。
让所有人都唾骂明氏。
怜惜自己,为他们的"真爱"感动,传下"情深不渝"的美名。
一想到她与他的"爱情"被天下女子艳羡,她就激动得浑身战栗。
可是,这一切都毁了。
他竟对那个女人动了心。
他勒令禁止任何人传播他与她的"佳话",还说那都是莫须有的造谣。
此处正是垂花门门口,路并不宽敞,容不下两辆马车并排经过。
明妩的马车正小心地往旁边花圃园子挪移,试图让出通路。
齐蓝眼眸闪了闪,忽然掀开车帘,做出要下车的姿态,笑盈盈地望向明妩。
“见过夫”
话音未落,她乘坐的马车突然往前一个颠簸,车辕重重撞在明妩的马车上。
“啊!”
齐蓝惊呼一声,整个人从马车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月白罗裙,此刻裙摆上已沾了尘土,发髻也散乱了。
蓝莺脸色大变,尖叫着扑过去。
“娘子!您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她抬头瞪向马车上的明妩,眼泪说来就来。
“夫人为何要指使车夫撞我们娘子的马车?就因为我们娘子要给您请安,您就这般容不下她吗?"
齐蓝伏在地上,适时地发出一声痛呼。
“好痛我的脚”
明妩端坐车中,冷眼看着这出烂熟的戏码。
又是这一出。
她没演腻歪,自己都看腻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受虐倾向,不是从轮椅上摔下去,就是从马车上摔下去。
就不会来点新鲜的么?
“明氏!”
一声厉喝骤然响起。
老夫人扶着嬷嬷的手疾步从垂花门走过来,满头珠翠在日头下晃出冷硬的光。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在相府门前行凶。”
春楠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要开口辩解,却被明妩轻轻按住。
日头越来越高,她的指尖在袖中收紧。
再耽搁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明妩焦躁地抿紧嘴唇,杏眸中闪过破釜沉舟的决绝。
“撞过去!”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惊得车夫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角落,一直默不作声的秦嬷嬷,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秦嬷嬷却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记得相爷临行前的交代:看好夫人,别让她出事。至于其他,与她无关。
伏地啜泣的齐蓝,见到老夫人来了,心中大喜,更不把明妩的吓唬当回事。
在她看来,明妩顶着相府夫人的名头,骨子里却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
这些时日明妩的隐忍退让,早已让她认定对方绝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真动手。
更何况,老夫人都来了。
她甚至暗中盘算着要如何将这场戏演得更逼真,盘算着待会儿要“虚弱”地晕倒在老夫人怀里。
直到马车毫不减速地直冲而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轰响震耳欲聋,扬起的尘土迷了她的眼。
方才还气定神闲的齐蓝,此刻骇得魂飞魄散。
求生本能让她瞬间从地上弹跳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闪。
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了,珠钗掉落在车轮下被碾得粉碎,膝盖在石板上磕出青紫。
“齐姑娘,你的腿……”春楠惊呼
齐蓝浑身僵住,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直到这时她才惊觉,方才情急之下,她竟完全忘了自己还在“装瘸”。
四周顿时陷入诡异般的死寂。
明妩缓缓勾起唇角:“齐姑娘这腿疾,好得倒是快。”
老夫人铁青着脸站在一旁。
她是怜惜这个故人之女,也确实存过让她做儿媳的心思。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她乖巧懂事的份上。
此刻看着齐蓝那双灵活自如的腿,再想起往日她坐在轮椅上楚楚可怜的模样,老夫人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老身竟不知,你还有这等本事。”
齐蓝慌乱地想要遮掩:“老夫人,我”
“闭嘴!”老夫人厉声喝断。
她望着仍瘫坐在花圃边,裙摆沾满尘土的齐蓝,只觉心头阵阵发寒。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齐蓝是个好的。
记得长子去后,齐蓝陪着她一起怀念;
记得有一年寒冬,齐蓝跪在雪地里为她祈福,让本就不良于行的双腿雪上加霜;
记得渊儿大婚那夜,齐蓝红着眼圈却强颜欢笑地说“只要相爷幸福就好。”
……
正是这些点点滴滴,让她对这个故人之女心生怜惜,甚至不惜与亲生儿子多次争执。
也要给齐蓝一个名分,全了这份"痴心"。
可现在
老夫人死死盯着齐蓝:“好个痴心人,老身真是瞎了眼。”
她转身看向明妩,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她从未正视过的儿媳。
却见明妩并未趁机落井下石,只是静静望着大门方向,侧影在烈日下单薄却笔直。
老夫人突然开口:“城外不安全,出门多带点人。去将徐明唤来。”语气难得柔和。
明妩大惊,忙说不用。
可老夫人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硬是坚持。
争执间,徐明领着两队全副武装的侍卫来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的玄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没待她开口,徐明已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夫人,相爷离府前特地嘱咐过,夫人若出行,属下务必率玄甲卫随行护卫。”
有徐明的护送,原先的计划自然行不通,只能暂时按下,再另行想办法-
日子在相府的高墙内如水般流走,明妩始终未能寻到实施计划的良机。
眼看陆渊的归期一日□□近,府中上下已开始筹备迎候事宜。
明妩心焦如焚。
这日午后,宋雨萱借着送绣样的名义前来,悄悄将一封密信塞到明妩手中。
信是宋衍写的。
信中言明,齐蓝已买通了一个负责杂役的小厮,计划在三日后。
陆渊归来的那天,趁全府上下都去城门口相迎时,在她居住的寝房四周泼洒猛火油,制造走水假象。
意图将她烧死在内。
春楠气得浑身发抖:“这齐蓝太恶毒了,竟敢用害夫人。夫人,我们立刻将她的阴谋告诉”
“不。”
“我们将计就计。”
明妩轻轻打断她。
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月季花上。
日光透过花枝,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缓缓将信笺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缘,迅速蔓延,文字很快被吞噬成灰烬。
“既然她想要一场大火”
明妩抬起眼眸,唇边泛起一丝冰凉的弧度。
"那我便送她一场。"
她声音很轻,让春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明妩捻灭指尖最后一点火星:“去告诉宋衍,三日后,我要这火烧得恰到好处。”
是夜,明妩独坐镜前,望着铜镜中自己清冷的眉眼。
齐蓝想要她死,却不知这正合她意。
一场恰到好处的火,一具焦黑难辨的尸首,还有比这更完美的金蝉脱壳么?
她轻轻抚过做工精细的妆奁盒子,将写好的一封封露骨的情信,放进去。
将盒子锁上,放在床头边的花瓶里。
眼底终于漾开些许真切的笑意。
陆渊,待你归来时-
很快就到了三日后,西华门外旌旗招展,百官相迎。
陆渊端坐马上,玄色大氅染着边城的风霜。目光扫过跪迎的众人,落在相府家眷的方向。
那里站着老夫人,秦嬷嬷,以及垂首侍立的丫鬟仆从。
却唯独不见那个最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夫人呢?"
他声音平静,握着马鞭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秦嬷嬷上前半步,恭敬回话:“禀相爷,夫人今晨身子不适,在院中歇息。”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都说相爷与夫人感情淡薄,可眼下相爷刚回城便急着寻人,哪里像是不在意的样子。
陆渊眼眸垂了垂,正欲打马前行。
突然,心口猝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陆渊脸色煞白,身形一晃,险些栽下马背。
“相爷!”
徐明急忙上前搀扶。
陆渊攥紧缰绳,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无事。”
在离开临安前,为了不波及到子蛊,他特意寻来西域秘药压制住了母蛊。
现在这般,是反噬。
"报——"
一个满脸烟尘的侍卫踉跄扑跪在地。
"夫人院子走水了,火势太大夫人……"
陆渊猛地攥紧缰绳,骏马吃痛扬起前蹄。
“夫人怎么了?!”他厉声喝问,那声音里的颤抖再也掩不住。
侍卫将头埋得更低,带着哭腔回道:"夫人,没能逃出来"
轰——
一道惊雷当空劈下。
“噗——”
陆渊身形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晃了晃,手中缰绳脱落,人直直从马背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