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过于亲密
信都城今晨格外热闹, 到处都在议论陈家被官兵围住,陈执被带到审刑院一时。
顾府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有聪明的下人猜出几分真相, “大爷就快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开,人心大定, 府中气氛也不再似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楚怀玉脸上却不见任何轻松,甚至十分难看,只因婉姝至今还未清醒。
婉姝已经睡了一天一夜, 期间醒来几次也是迷迷糊糊的, 只闭着眼喊头疼,让大夫扎针后, 又喂了些汤水,人便又昏睡过去。
城中有名望的郎中都请来看过,全都说无大碍, 楚怀玉只觉他们都是庸医, 便又派人出城去寻其他厉害的医者, 却也需要时间。
楚怀玉面无表情地站在院中,心里逐渐暴躁, 路过的下人完全不敢上去搭话, 好在宋管家回来了,他们做事便有主心骨。
此时春燕从房间出来, 准备打水给小姐擦脸,看见楚怀玉的表情都要绕开走。
却不知,她才出门, 婉姝便醒了。
婉姝大脑仍有些混沌,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醒来的第一感受便是头晕目眩, 开口想要叫人,却发现喉咙肿痛无法发声,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火海之中。
那种身处危险却无力逃脱绝望令她感到窒息,身体每一处都被恐惧裹挟,此时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她要逃出去。
慌张间跌下床,无力的双腿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往室外而去,踉踉跄跄走到罩门,却撞到了边上的花台,台上花瓶倏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婉姝手没撑住花台,整个人摔倒下去,一惊一痛,反倒让她清醒过来,也看清了眼下并非她的卧房。
这里干净整洁,没有半点被火烧过的痕迹,屋内摆设也十分眼熟。
竟是怀玉以前住的房间。
婉姝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好像被人救了出来,顿时如梦初醒。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楚怀玉推门而入,看见婉姝歪倒在地,身边满是碎瓷片,生怕她被伤到,一阵风似地冲了过去,将她横抱起来。
“有没有受伤?”
婉姝下意识抓住楚怀玉的衣襟,对上他满是关心的眸子,茫然地摇摇头。
楚怀玉见此,快步将她放回榻上,为她盖上被子。
没等他说什么,隔壁房间粱珍听到响动也匆忙赶来,“婉姝醒了,可还头疼?翠儿去喊大夫了,马上就来。”
婉姝的目光从怀玉身上移向嫂嫂,瞧见她红肿的双眼,瞬间想到年幼的侄儿,脸色一白,哑着嗓子艰难出声,“嫂嫂,源儿,澈儿他们……”
粱珍知道自己此刻模样十分不妥,若非担心婉姝,她必不会出门的,见婉姝神情便知是自己吓到她了,连忙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他们都没事,嫂嫂也好,夏竹也被救出来了,你可是嗓子痛,先莫说话……”
话音未落,眼前便递来一杯清水,粱珍抬眸看了怀玉一眼,从他手中接过水喂给婉姝。
婉姝喝过水,嗓子舒服一些,便问起府中为何失火。
粱珍闻言眼眶发热,愧疚地垂下脑袋。
“是意外。”楚怀玉不想让婉姝担惊受怕,安抚道,“府中损失些财务罢了,阿姐吸了不少浓烟,需得好好休养,莫要再操心那些杂事。”
“是啊。”粱珍反应过来,迅速敛住情绪,边为婉姝掖背角,边笑道,“只你一个小倒霉蛋被困住,亏得怀玉拼了命救你……”
婉姝又看向怀玉,刚要张口,门口响起顾源担忧的声音。
“母亲,姑姑醒了吗?”
粱珍正想找借口出去,闻言立刻起身往外走,拉住往里冲的顾源,“你姑姑刚醒,莫要吵得她头痛,等大夫看过你再来。”
顾源本想说自己可以不说话,抬头却见母亲眼眶通红,似哭了,立马改口道:“那我一会儿再来看姑姑。”
顾源默默跟随母亲出门,回屋后便抱住母亲的腰,仰头道:“母亲莫哭,源儿很快就长大了,我会记着那些坏人,到时候将他们都杀了,谁都别想再欺负咱们。”
粱珍搂住儿子,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擦掉眼泪。
“傻孩子,哪里用得着你记仇,你祖父父亲定能早日让那些人伏法。”
都是娘没用,才让你们小小年纪受此惊吓。
……
婉姝了解怀玉对自己的保护欲,又见嫂嫂匆匆离去,料定他们有事瞒着自己。
此刻回想,父亲才回家就急着与母亲出城,或许早料到有人欲对付顾家,故意出城引对方出手。
父兄必然也提前做了准备,但仍有人能闯进顾府放火杀人,绝非几人之力能成。
那些人花费那么大功夫,目标又怎会只有她一个无甚用处的小女子呢?
一想到那些人连家中幼儿都没打算放过,婉姝便是满腔愤怒,心中更是生出从未有过的恨意。
她从未像此刻一般将谁视作仇人,恨不能亲手杀了对方。
“到底,是谁?”
婉姝直直望向怀玉,眸中浓烈的杀意令人心惊。
楚怀玉垂在身在的双手猛地攥成拳,面上故作无辜,还扯处一丝笑,“阿姐在说什么,大夫马上就来,之后再……”
“怀玉。”婉姝不耐地出声打断,头部胀痛本就令她难受,此刻见怀玉拿自己当孩童哄骗更是恼怒,想说自己不是三岁稚童,有权利知道自家面临的危险。
许是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话未能出口,婉姝忽然一阵耳鸣,接着仿佛脑中有什么东西断了,教她头痛欲裂,不自觉痛吟出声,捂住脑袋蜷缩起来。
“阿姐!”
楚怀玉大惊失色,人瞬间扑跪在床边,双手无措地在婉姝头上晃动,又不敢触碰,情急下扭头朝外怒吼。
“大夫!”
“来了来了。”
大夫在春燕和翠儿的催促下赶来,因为上了年纪,呼吸有些急促,听到这声怒吼,不由腹诽楚大人平日端的稳重,竟也有这般大嗓门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病人得了什么要命的急症。
不过他也知道官家小姐娇弱,只看了一眼榻上女子,便动作麻利地打开药箱取出金针。
“还得扎几针,按住小姐的手,不要让她乱动。”
春燕早已冲到床头,因有之前几次的经验,大夫一开口,她便伸手去拉小姐捂着脑袋的手,哄道:
“小姐莫怕,让大夫扎几针,很快就不疼了。”
婉姝却不似前几次头脑昏沉,只觉脑中被什么东西搅得剧痛,恨不能将头捏开取出那东西,哪里肯松手。
婉姝感受到有人用力拉自己的手,越发压低脑袋向下缩去,同时忍不住低吼,“别碰我!”
“小姐。”春燕也是头一回看见小姐反应这般剧烈,听她嘶哑的吼声,心疼又着急,眼眶立马红了,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楚怀玉原已起身让出位置,见到春燕如此不中用,额角青筋跳动,立刻上前将人挥开,而后一撩袍子在床边单膝跪下,精准抓住婉姝一双手腕,稍微用力,便捏着穴位教她松了手。
紧接着将她双手攥在一起拉下来,并腾出一只手迅速扯过被子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只露出一颗脑袋。
“按头。”
春燕反应也快,立刻伸手握住小姐头两侧,稳稳固定住。
连那双乱蹬的腿都被翠儿按住。
一旁举着金针准备下手的大夫都惊呆了。
这,是不是太粗鲁了些?
婉姝彻底动弹不得,不禁睁开紧闭的双眼,正对上春燕那双倒置的大眼睛,往下看去则是怀玉紧绷的肃容,她忽然大感委屈,眼泪夺眶而出。
楚怀玉知道婉姝并非娇弱的性子,尤其是在他这个弟弟面前,总爱逞强,如今这般,必是疼极了。
他只恨不能替她受了这遭罪,又懊恼自己学艺不精,药理浅薄,无法为她除去痛苦,当然最恨不过那罪魁祸首,此刻只想将其千刀万剐。
楚怀玉不忍再看婉姝,扭过脸朝大夫吼道:“还不动手!”
大夫一个激灵,赶紧上前下针。
几针下去,婉姝很快不再挣扎,只是仍旧泪珠滚滚,时不时抽噎两下,配上凌乱汗湿的鬓发,看着越发可怜,满眼都是控诉。
面对这一幕,楚怀玉攥紧了手里的被子,在心里骂自己一句混账,轻声哄道:
“不哭不哭,不疼了。”
纵使心中万分疼惜,也没有放开禁锢,又低哄了一番,直到婉姝情绪稳定,身子也放松下来,他才松开手.
见婉姝一脸疲态,昏昏欲睡,便为她掖了背角,一边轻拍着,一边柔声哄道:
“睡吧,睡着了便不疼了。”
老大夫抚着白须旁观,听见少年温柔的声音,觉得牙根发酸,下意识去看那两个丫鬟,见她们脸上只有对主子病情的担忧,丝毫不觉得二人举止太过亲密,便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他这两日都在顾府,除去为几位主子调理身子,也给府中受伤的下人治伤,自然可以看出楚大人在顾府地位非凡。
听府中下人讲,这次多亏这位表少爷及时赶到,亲自冲进火海救出小姐,倒是可以称一句痴情。
从顾小姐贴身丫鬟的态度来看,楚大人许是并非一厢情愿,所谓患难见真情,若能缔结良缘,亲上加亲,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婉姝可不知老大夫心中所想,恍惚中听着耳边轻语绵绵,又被怀玉身上的独特清香包围,她十分安心,很快便睡了过去。
楚怀玉松了口气,见婉姝满头是汗,形容狼狈,下意识伸手想为她整理乱发,手伸出去一般方觉不妥,便顺势站起身,侧头去看春燕。
春燕脑子一抽,殷勤递上帕子,动作默契又自然,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妥。
倒是翠儿反应过来,轻咳一声以作提醒,方才表少爷近身还可解释为情况紧急,这时候你递帕子莫非还想表少爷给小姐擦汗?
这丫头是不是缺心眼?
还是说两人私下里就很亲密?
翠儿眼神古怪地在三人身上扫视。
好在楚怀玉懂得分寸,没有去接帕子,主动退开让出地方,转身去与大夫说话,好似没有注意到翠儿的目光。
春燕满心满眼都是小姐,哪有心思去向翠儿的意思,见表少爷走开,便赶紧上前为小姐擦汗。
另一边,老大夫慢条斯理地嘱咐着:
“那药还是太烈了,小姐怕是要难受几日,不过也不宜睡太多,半个时辰后唤醒,注意不要让病人受到惊吓,保持情绪稳定,少思少虑,再辅以安神汤药,三五日或可见好。”
“若是不见好呢?可会一直头痛?”
“这,人脑本就脆弱,寻常人总是胡思乱想也不免会头疼,顾小姐并非中毒,只是那迷药性烈,再加上受到惊吓才反应大些,好好静养一段时日,应当不会有落下后遗症。”
楚怀玉眉头紧皱,显然对这种推测的说法不满意,但也知道面前的大夫已经尽力,再问下去也不会有其他结果,便没再言语。
拔针后,翠儿送大夫出门。
楚怀玉也不好多做停留,叮嘱春燕照顾好婉姝后便也离开。
与此同时,临水镇一家青楼某房间内,一老一少两名男子正在争论。
老者苦口婆心道:“大当家已经躲过此劫,何不就此换个清白身份,带领余下的兄弟重新开始,为何非要参与此事?”
“二当家莫非以为我与孙千是一类?他自小就白长个壮实,被楚怀玉那小子随便忽悠几句就出卖我,结果呢,孙蛇那老鬼将我赶到此处干着掉脑袋的事,对孙千也看不上了,他想培养楚怀玉,人家转头就攀上高枝去过好日子了。”
年轻男子越说越气愤,再也维持不住平日伪装出来的文人气质,破口大骂起来。
“孙千那个猪头,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不长脑子,老婆本儿都被那小子掀没了,他倒好,没胆子报仇不说,还改名换姓给人家当狗去了。”
“他现在叫什么,孙干?他直接叫孙子得了,说不定他楚爷爷一高兴就赏他个官儿当当,他要真有这个造化,老子见了他绝无二话,立马跪下喊一声官爷!”
“这个混账,蠢驴,还想着娶媳妇儿,母猪都嫌他头小,我们老孙家的脸都被他给丢完了!这个王八犊子……”
老者轻咳一声,想说你小子是被孙蛇捡的无名小子,倒也不必非得自诩孙家人。
但见他越骂越火大,也不想再刺激他,耐心地分析起眼前局势。
“我们帮那人诬陷顾家本就是被迫的,如今拨乱反正,足以说明顾家不可小觑,你要报复那姓楚的小子也要等此事了结之后,仔细筹谋啊。”
“小孙是替你去死的,那二十来个弟兄虽有异心,到底也算是为了整个龙蛇帮挡灾了,他们当中也不乏聪明人,为何不出卖咱们余下的人?还不是为了让咱们照顾家中老小。”
“弟兄们这几年日子好过了,大多都成了家,就算多数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你就真的不为他们考虑考虑?”
年轻人正是真正的孙万,与狱中那位有七分相像,比之多了分俊俏,更像是富家公子。
孙万也知道老者所言有理,因此越发暴躁。
“这么多年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好不容易日子过好了,他几句话就毁了我……乔叔,我不甘心啊。”
孙万越想越恨,越说越委屈,最后竟是嚎啕大哭。
“我不甘心呐!那个天煞的!”
“……”
嚎了一阵后,孙万忽然停下来,一抹鼻子,红着眼睛恨恨道:“他毁我两次,还想安安稳稳做大官,做梦去吧。”
做官的不是都爱惜名声么,他倒要看看,若是楚怀玉曾给孙蛇当儿子的事暴露,这官老爷他还当得成不!
第92章 楚怀玉接旨
陈执被带到审刑院后, 很快确认了账本上的指印与他右手拇指一致。
铁证如山面前,陈执沉默了一阵后,便对雇凶杀人、栽赃陷害的罪行供认不讳, 承认顾府遇刺失火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并坦白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儿子陈妙峰报仇。
他指控楚怀玉谋杀陈妙峰, 顾家包庇,以及前任荣县县令孟璟帮忙掩盖其罪行,因为两家有意联姻, 连庚帖都交换过。
陈执言之凿凿, 苏晖不禁心生怀疑,毕竟谁也不会无缘无故针对谁, 唯一的嫡子被人杀害,换做是他也会不择手段为儿报仇。
事到如今,陈家注定败落, 但若真如他所言, 顾孟两家同样罪责难逃。
苏家已有人在鹿城任职, 但位置不高,在顾贤被困京城时, 苏家便已在暗中四处打点, 如果此时查出顾孟两家勾连营私,信都便会空出许多要职, 苏家必能占据一席。
想到此处,苏晖眼中闪过精光,面上却故意问包培, “包大人觉得这话是否可信?”
包培的职责便是查案,自然想要查个清楚明白,他当然不会回到苏晖所问, 只道是真是假查过才知。
苏晖料到他会这么说,便故作好人般,商量说先暗中查一查,毕竟大家都是同僚,万一其中有误会,也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包培袁立并未提出异议,冯砚倒是巴不得顾家快点倒霉,可他在这几人当中人微言轻,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儿。
“既然要暗中调查,陈执也认罪了,那顾指挥是不是也该放了?”袁立适时道。
苏晖一额头,仿佛才想起来此事,立刻亲自去见了顾承封,送他出狱,并好言劝慰一番,让他放心在家里休息几日,实则是不想让他插手查案。
顾承封心如明镜,但故作不知,客套几句后便告辞,然而在他离开之前,苏晖先一步派人去了顾府,以配合查案为由将楚怀玉带走,确保二人不能碰面互通有无。
楚怀玉的身世并非秘密,在他初入审刑院时苏晖便想拉拢他,奈何楚怀玉好似听不懂他的暗示,观察几日后,他见此人做事循规蹈矩,不懂变通,便将人塞给了包培。
后来楚怀玉一直没什么表现,若非与顾府有关系,他怕是早就忘了这号人。
所以在苏晖的印象中,楚怀玉只是个有些愚钝的少年人,从他口中套话应当并不难,这才急着敢在顾承封回府前将人带来。
不过他的想法很快便落空了。
“常言道,养恩大过天,楚书吏对顾家想必常怀感恩之心吧?”
“自然。”
“顾家因你一人之过遭受诸多苦难,楚书吏心里定然不好受吧?”
“大人之言,下官不明白。”
“呵,陈执已经坦白,他报复顾家就是因为你杀了他儿子陈妙峰,你若此刻认罪,便不会连累顾家,否则免不了包庇之罪。”
楚怀玉面露诧异,“大人是说,前天晚上那些刺客是廉吏大人陈执派去的?他还说陈妙峰是我杀的?”
楚怀玉脸色变了又变,好似觉得这说法荒谬,又为此感到愤怒,最后冷笑一声。
“他既然认为是我杀了他儿子,为何不先杀我这个罪魁祸首?以那晚的刺客杀我轻而易举,他分明是想灭顾府满门,如今事情败落,他不愿说出背后原因,便随便找个借口败坏顾家名声。”
接着目光狐疑地打量苏晖,“大人这般审问下官,莫非是信了陈执的痴言?”
他的表情好似在说,相信陈执鬼话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对顾府怀有恶意。
苏晖不置可否,“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连死罪都认了,陈家其余人八成也是流放,他又何必撒这个谎?”
“是啊,什么人会让朝廷命官就算全家流放也不敢说出口呢?”
楚怀玉轻轻一句反问,却让苏晖心脏猛地一跳,原本轻慢的目光变成了深深的审视。
“你的意思是,顾家得罪了大人物?”苏晖不动神色地套话。
楚怀玉却是一脸无辜,“下官只是顺着大人您的话胡乱猜测罢了,您是主审官,真相到底如何,还要劳您费神,仔细审讯陈执才是。”
他小小年纪,不仅说话滴水不漏,反而将苏晖这个老油子回个脸青。
眼看苏晖就要恼羞成怒,袁立赶紧打圆场,“苏大人一向是嫉恶如仇,必不会放纵任何罪行,楚书吏到审刑院时间也不短了,就算不信本官,也该相信两位院使大人才是。”
“是下官着相了。”
见楚怀玉态度谦恭,袁立笑呵呵地看向苏晖,原是表达善意,谁知苏晖脸色更臭了。
苏晖:明知道本官被贬了,还说什么两位院使,袁立这个老油子竟也敢讽刺我!
“哼,油嘴滑舌,我要看看你的嘴有多硬,来啊,楚书吏还没见过咱们院中刑具呢,给他开开眼。”
苏晖一声令下,不只袁立变了脸色,就是包培也蹙起眉头,显然不赞同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动刑。
唯独冯砚暗暗幸灾乐祸。
负责行刑的刑官注意到几位大人的脸色,犹豫着拿起一根鞭子,鞭子上有倒刺,轻易便能让人皮开肉绽,但在一众刑具中称不上酷刑,算是中规中矩。
刑官看过苏晖的眼色后走向楚怀玉。
“苏大人。”袁立想要提醒,楚怀玉职位再低也是官身,不是他能随便处置的。
苏晖却似知道他要说什么,先一步开口打断,“袁大人难道以为本官会无故动刑?陈妙峰死前两日在鹿城扬言要找楚怀玉麻烦,有证据表明,他在楚怀玉出城后雇了些流氓跟去,而后便成了一具尸体,你还要拦着本官审他吗?”
袁立哑口无言。
“动手。”
啪,啪,啪。
二十鞭子下去,楚怀玉胸前便被血水染红。
不经意间对上楚怀玉略含笑意的眸子,刑官动作顿住,回头去看苏晖脸色,见他没有叫停的意思,只得收回目光。
颠了颠手里的鞭子,考虑到楚怀玉与顾家的关系,终是没有下死手。
即便如此,整个审讯室内静得只能听到鞭子打在□□上的声音。
苏晖忽然开口,“你是没吃饭吗?”
苏晖被贬的消息还未公开,加上奉旨担任主审官,对审刑院中人如臂使指,无人敢不从命。
刑官顿了顿,只得咬牙加重力道。
又五鞭子下去,苏晖心里想着打三四十鞭子又不会死人,此事了后,自己就会去府城赴任,顾家难道还会为一个不过养了几年的远房小辈寻他报仇不成?
忽然有人慌慌张张闯进审刑院。
苏晖正要张口喝斥,便听来人惊声道:“大人,太太太子来了!”
“什么?!”
几位审官立马同时站了起来,再也顾不上楚怀玉,纷纷出去迎驾。
布料太子已经进了狱门,正往审讯室走来。
“微臣见官太子殿下!”
“几位大人请起。”
“未等提前接驾是微臣的不是,莫要这等污糟之地污了殿下的脚才是。”苏晖虽不知太子来意,但莫名有些心慌,于是态度越发谄媚。
太子魏璋二十有五,人有些清瘦,衣着低调也掩不住周身贵气,明明是清秀的长相,笑得也亲和,却令人不敢直视。
“苏大人言重了,刑狱法典乃安国之重,孤想过来学习还怕腾不出时间,怎会嫌此地污秽?”
苏晖脸色一僵,连连应是检讨自己,而后赶紧转移话题,隐晦打听太子所来为何。
魏璋目光划过几位大人,笑道:“暂时不说这个,听说几位大人正在审案,可方便孤旁观?”
太子要旁观,谁敢说不?
苏晖一面积极应下,一面疯狂转动脑子,想着要不要将太子带去其他审讯室。
然而袁立与包培不约而同停在了楚怀玉所在审讯室,苏晖只得收起心思,迅速给太子介绍起眼下情况,并有意引导太子认为楚怀玉是杀人凶手。
魏璋坐在主审位置上,听完却未置一言,只微微抬手,示意苏晖继续。
苏晖连忙端起架子,质问楚怀玉,“太子殿下在此,你再不老实交代,休怪本官用酷刑。”
楚怀玉抬着惨白的脸,一改之前沉默受刑的受气包模样,嘲讽道:
“原来三十二鞭在大人眼中不算酷刑啊,呵呵,下官再是位卑也乃朝廷命官,大人都不曾提及下官有何嫌疑,便不分青红皂白动刑,如今竟还要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严刑逼供么?”
话落,室内一片寂静。
魏璋甚至听到了苏晖粗重的呼吸声,接着便是一声爆喝。
“大胆!这么人在此,你竟敢诬陷本官!”
楚怀玉扯了扯嘴角,“是啊,包大人与袁大人自始至终都在,不如让他们说说,您都说了什么?”
不等有人接话,他自顾自道:“你只因凶手一面之词,就来暗示是我先惹怒凶手才使顾家遭横祸,而后没有拿出任何证据便命人动刑。”
“哦,在此之前,您倒是问过我一句,顾家是否得罪了大人物。”
“敢问包大人袁大人,下官所言可有错漏?”
包培与袁立沉默不语。
没有反驳,便是默认了。
魏璋眉头微挑,仍未言语,只眼中笑意加深。
苏晖却是脸色大变,因为楚怀玉确实没有说谎,慌忙间他看向袁立,“本官可不是无凭无据。”
袁立点头,“苏大人低声与微臣说了,有证据表明陈妙峰死在扬言要找楚怀玉麻烦,并且雇了流氓暗中跟踪,然后就没了消息,直到尸体出现。”
只是说了,却没有将证据摆出来,明显是没有将副官放在眼里,而是独断专行。
魏璋听出袁立话里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晖,心道做官做到这份上,看来平日为人不怎么样。
苏晖杀人的心都有了,奈何太子面前不敢造次,只能找补道:“实非微臣不肯拿出证据,而是,是证据还在路上。”
魏璋这回开口了,惊讶道:“证据在路上苏大人便知真假了?”接着对他比了个大拇哥。
“……”苏晖硬着头皮,微微倾身靠近太子,低声道,“您可能不知道,这楚怀玉在被顾家收留之前曾在鹿城流浪多时,微臣收到消息,说他曾在孙蛇手下做事,并且非常得重用,您也知道鹿城之事……”
后面的话不必说出口,鹿城之事惹怒了皇上,凡是沾边都要倒霉。
“微臣今早得到消息立刻派人去鹿城查探,已经确认了楚怀玉曾给孙蛇当了四年的儿子,若非攀上顾家,他怕是会孙蛇的接班人。”
“微臣也是想早点让他认罪,这才没等证据带回来,动用了些寻常手段。”
魏璋认真听着,还点了点头,而后同样压低声音,疑惑道:“楚怀玉与孙蛇的关系,和他是否杀了陈妙峰有何关系?”
实则在这密封性极好的屋中,除去距离稍远的楚怀玉可能听不清,其他人都听得到二人说话。
而楚怀玉听力还算不错,闻言扑哧笑了出来。
“苏大人大概是认为与孙蛇有过关系的都是恶人,而恶人只需尽快定罪,不必在意证据相关性,并且认为太子殿下赞同此道。”
“你!”
楚怀玉冷笑打断苏晖将出口的狡辩,“那么苏大人可知道,在被孙蛇认成干儿子之前,我还给秦啸澜当过儿子?”
秦啸澜,当朝御史台第一人!
在苏晖震惊的目光下,楚怀玉一字一句道出最后一句话,“此间种种,在我入朝为官之时便已上报。”
魏璋轻咳一声,也不再沉默了,“朝廷此番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将孙蛇势力一举歼灭,楚大人居功甚大。”
说完,魏璋站了起来,一句“楚怀玉接旨”令刑官迅速为楚怀玉解绑,同时从袖中摸出一道圣旨,在众人跪下后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审刑院正七品郎官楚怀玉,于鹿城扫黑除恶,检举有功,临危不惧,智勇双全……特着升三级,任鹿城审刑院从五品城令司主簿,赐居善忠楼,白银千两……”
楚怀玉伏跪于地,旁人看不见他的表情,料是春风得意,待圣意宣完,他起身领旨,旁人望去,却见他脸色惨白,不见大喜,堪称宠辱不惊。
而同样白着脸的苏晖却是摇摇欲坠,尤其对上太子失望的目光,脸色更是瞬间灰败下去,仿佛比楚怀玉受了更重的刑。
“父皇曾言,朝廷最不该有所偏倚之职便是审官,否则法典将沦为虚设,苏大人今日所为,孤会如实上报,望尔日后好自为之,莫要辜负朝廷。”
苏晖瘫软在地,只觉天塌了。
第93章 试探拉拢
太子来信都一是为了宣旨, 二是为督察审理陆燃被杀一案,但见苏晖行事不公,也只是敲打了几句, 并未动他主审官的位置。
苏晖却明白,那圣旨明面上是褒奖楚怀玉, 实则是对皇上对顾家的重视,换言之,就算没能抓到陈执, 他也不能轻易给顾承封定罪。
如今他哪里还敢妄想踩着顾家上位, 恨不得立刻给陈执定罪结案,只望皇上看在他及时破案的份上不追究对楚怀玉动刑之事。
至于派去鹿城调查楚怀玉的人, 连他与秦啸澜的关系都没查出来,反倒是先前做证陈妙峰与楚怀玉有过节的人改了口供,说自己是被人收买的。
楚怀玉平白受了顿鞭刑后被释放, 据说还是太子身边的护卫亲自将人送回住处的。
苏晖越发惶恐, 对陈执动了重刑, 并企图用太子威吓其尽快坦白。
可陈执一口咬定陈妙峰被谋杀,自己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儿子报仇。
经过开棺验尸, 陈妙峰竟真是被人一剑封喉杀死的。
当着太子的面, 苏晖不敢随意结案,可陈妙峰之死是在荣县经由孟璟审理的, 而孟璟已经调任去京城了。
最终太子做出决断,即刻押送陈执前往京城,由大理寺接手此案。
苏晖此刻才意识到, 这个案子根本不是自己能查明白的,或许皇上就没打算让他查明白,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这其中似乎隐藏着连苏家本家都没有察觉到的秘事。
这厢苏晖着急忙慌给本家递送消息, 被送回住处养伤的楚怀玉心情亦不算轻松。
在看到太子那一刻,他便知道计划成功了,并不意外自己会升官,鹿城也在预料之中,唯一没想到的是那道圣旨。
重赏之下,又何尝不是在告诉那些因鹿城风波损失利益的世家大族,是他楚怀玉扯下了那层遮羞布,皇上不得不整顿鹿城。
那些世家不会轻易挑衅皇权,必会转移怒火,而他们定会将楚怀玉所做之事安在顾家头上。
皇帝是要借世家的手铲除顾家吗?正相反,皇帝是在逼迫顾家与世家争权夺势。
顾家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去争,这是在得罪寿王府之时便注定的命运。
若成功,顾家便是下一个权臣,失败则沦为皇帝对付世家的牺牲品。
顾家同样明白这个道理,亦清楚这道圣旨对顾家既是鞭策,也有保护,因为有皇帝这份重视,世家大族在动手时不会选择刺杀这种低级手段,而寿王大概也不会再动用寿王府的力量出手了。
而顾家也知道在得罪寿王府之时便注定了要去争,只有站得越高才越不会被轻易打倒,所以他们不会去怨皇帝,反而会心存感激。
这便是帝王权术。
而他楚怀玉在那些大人物眼中大概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蝼蚁,他想要存活,唯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紧紧依附于顾家,再无二主。
想到此处,楚怀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一直清楚在外人眼中自己天然就是顾家一派,或是说难听些,他巴不得攀上顾家,为其卒犬。
楚怀玉并不对此感到丢脸,也很高兴与顾家紧密相连。
他只是在想明白皇帝的手段后,莫名感到好笑。
就像是一只蝼蚁忽然发现那位一直被捧为神的尊者,原来和他这种孤虫无甚不同,同样也要日日为了生存而殚精竭虑。
原来人生于天地间,同历生老病死,同受世俗礼教所拘,谁也无法肆意。
可同样的物种却分三六九等,有人贵为神,有人贱如畜,追究过去,好似寻不到源头,人仿佛生来就是要争的。
争到最后,皆化为一捧土。
怎不令人发笑?
魏璋进门时,便见楚怀玉靠在院中躺椅上闭目含笑的安详模样,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光,使得那张俊美容颜多了几分神性,好似随时可能羽化飞升。
魏璋眨了眨眼,抛开那一闪而逝的好笑想法,低咳一声以作提醒。
楚怀玉在太子走到门口时便有所察觉,只不过没察觉到危险,便不想理人罢了。
待太子出声,他才睁开眼,立即起身行礼。
“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太子上前一步虚扶一把,以示亲近,笑道,“孤今日微服私访,是来探望楚大人伤势,无需在意这些虚礼,坐吧。”
倒是一旁的小厮跪了个结实,被太子身份吓得趴在地上战战兢兢。
楚怀玉顺着太子的意站直了身,自然不会再坐回去,而是请太子进屋。
太子颔首,先一步进了屋子,楚怀玉落后一步,示意小厮准备茶水,后者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匆匆往厨房跑去。
小厮很快奉上茶水点心,又往炉中填了香料,而后识趣地退出去。
魏璋进屋才发现是书房,他没去过多少人的书房,但不妨碍他了解许多人书房布置,有何藏书秘典。
楚怀玉的书房在他看来无疑是极小的,有限的空间内并无多少名贵摆件,但画篓屏风、香几琴棋亦有规制,并不寒酸,堪称中规中矩,却莫名有种令人放松的舒适感。
太子进屋后大致扫了一眼便心中有数,最后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幅蹴鞠图上。
“画的是九华书院学子?”
“是。”
魏璋勾唇道:“书房之地,有人看山水怡情,有人望字省心,亦有人请神像镇邪,孤倒是第一次见人挂蹴鞠图。”
楚怀玉垂眉敛目,不卑不亢道:“下官无甚闲情雅致,只是喜欢观人神态举止,读书时不擅蹴鞠,只能拿画笔凑凑热闹,觉着合适便挂上了。”
魏璋细看画中人物,确实生动传神,且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符合画中赛程局势,一看便是现场临摹出来的真实场景。
魏璋嘴角再次上扬,语气却带着惋惜,“有这份才能,在审刑院似乎更合适些。”
“无论是何职位,下官一定尽忠职守,绝不敢懈怠。”
魏璋侧目看了眼楚怀玉,而后走到书架前,随手拿了本杂记翻动,眼睛却看着楚怀玉,话锋一转问道:“你可见过楚河?”
“楚二表舅?”楚怀玉语气自然,“去岁表姐到青州小住,是二表舅送回来的,下官得以拜见。”
“你可知他如今在何处?”
“这,二表舅率性洒脱,不喜住在城中,下官也只在他刚来冀州时见过两次,后来便连表姑也不知其去向。”
魏璋闻言不再追问,目光落回书上,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说。
其实他在来信都前两日就见过楚河,那日他收到密报,称有一神秘人从冀州入京,引得几方势力抢夺,就连秦家赵家都参与其中。
他以巡视行宫修建为由出行,路上遇见一行人行踪鬼祟,便派亲兵拦路盘查,不料对方胆大包天,竟在官兵准备搜查马车时忽然拔刀相向。
袭击官兵乃是重罪,遑论太子亲卫,故而出手皆是杀招。就在双方交手时,又从暗处冒出一伙人,目标明确地朝一辆马车冲去。
马车周围防御不足,车内之人很快被后来者抓住。
魏璋这才看见所谓的神秘人竟是一个孩子,脑海中蹦出第一个想法便是“这孩子莫非是父皇流落在外的皇子”,于是当即下令先救下那孩子。
接着戏剧化的一幕发生了,最初那一行人在孩子被抢后不仅没有去追,反而迅速与抢人那方达成共识,开始合力击杀官兵。
魏璋见此越发相信自己的猜测,奈何所带人手不足,莫说抢人,他自己都身陷危险当中,因为对方有几名高手,武功竟不输于他的暗卫,似乎打算趁乱杀他。
楚河就是在这时出现的,仅凭一人一剑扭转局势,不仅抢回了孩子,还将对方武功最高那人杀了。
如果楚怀玉在场,定会认出被杀的高手是秦淮身边的侍卫杨跃,而那孩子正是张家前几日丢失的小少爷张克。
但见太子此刻神情,楚怀玉便知道计划十分成功。
魏璋自然不会想到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他只是觉得楚河出现的太过及时,出于身份本能地怀有疑虑。
此时问楚怀玉也是觉得他年少,若心中有鬼面对自己定会心虚,不过见他神色如常,不像撒谎,他便彻底放下了心中的猜忌。
因为他已收到密报,楚河最初入京是为了打听其姐夫顾贤入狱之事,在其无罪释放后便打算继续游山玩水,之所以逗留京城,是因贺枫那个武痴追着人家非要比武,在京城他不敢随意动手。
至于为何出手相助,以楚河的身份看出官兵乃皇家侍卫并非难事,他虽未入朝,但也不以江湖人自居,心里向着朝廷,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楚河也算救驾有功,得知太子要言谢,竟直言帮他摆脱贺枫便感激不尽。
魏璋那时便觉得楚河的确是个不理俗世、武功高强的浪荡子,难得还心念朝廷,可见楚家家风清正衷义,如今试探楚怀玉也只是想让自己更加安心罢了。
魏璋得到满意的答复,脸上笑容越发真挚,话题也变得越发家常起来。
“楚大人年少有为,才貌双全,听说还未娶妻,可是信都适龄姑娘太少?”
楚怀玉害羞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心里却警惕起来。
魏璋眸光微闪,身子略向他倾斜几分,“还是说已有心仪的姑娘,未能得芳心?可要孤帮你一把?”
楚怀玉赶紧躬身道:“多谢殿下厚爱,只是您日理万机,下官万不敢因个人私事劳您费心。”
魏璋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倒也没非要做媒,他还急着回京瞧瞧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呢。
“明日一早孤便要回京复命了,确实有心无力,不过旁的帮不上,为你多争取几日养伤时间倒可行,待你痊愈去鹿城上任,也莫要辜负孤的心意,需替父皇好好治理鹿城才是。”
面对太子的试探拉拢,楚怀玉欣然接受,连自称都变了。
“微臣谨记殿下教诲,亦祝殿下一路顺风。”
魏璋闻言朗笑几声,满意离去,临走时还隐晦地提醒楚怀玉,若有心仪的姑娘要尽快下手,圣上龙体好转,明年或许会选秀。
太子离开第三日,顾贤夫妻才回顾府,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关心家中小辈,虽在回府前便已得知家人安然,但只有亲眼确认才能安心。
婉姝经过几日休养也好了许多,除却身体稍感无力,外表看不出什么异常。
楚氏怀有身孕,自然也不会有人特意向她提及令人忧心之事。
顾承封却知晓母亲心思细腻,有些事瞒不住她,也不能瞒,便主动提醒。
“太子城府颇深,在信都那两日对我多有试探,还提及五皇子见过婉姝,母亲若不想让妹妹进宫,她的亲事便不能再拖了。”
第94章 定亲
楚氏出身大族, 十分清楚把女儿送进宫是最能取悦皇帝,最容易获取信任的方式。
只需要牺牲一个女儿,便可以解决掉隐藏在暗处的大部分麻烦, 若女儿得宠,更会是顾家走向权势的一大助力。
可她不愿。
楚氏生来个性要强, 加上二十多年的幸福婚姻滋养了这份强势,要她用女儿换取家族利益,既是糟蹋了女儿, 亦是轻贱自己。
她是断然不会如此的。
承封的提醒, 亦是她心中所忧,纵使再舍不得, 也要尽快定下女儿亲事,否则才是害了婉姝。
只是,女婿的人选她一时难以抉择。
之前她在周家与怀玉之间犹豫, 其实心里更偏向怀玉。
当年看到怀玉的第一眼, 她便知他是个心思重的, 本不愿将他留在府中,防的便是他把主意打到婉姝身上。
看在他身上有楚家血脉, 唤她一句表姑, 就算将人放在外头养也不会亏了他,可人毕竟是顾贤带回来的, 她若直接把人送走未免落了丈夫面子,也显得她不近人情。
于是她一面善待怀玉,一面让人盯紧了他, 只待他犯错,倘若他聪明主动离开,她自会为他安排周全, 将来若愿意为顾家效力,也可用心培养。
怀玉的表现却出乎她的预料。
除了在一些规矩礼仪上闹过一点小笑话,他竟是从未犯过恶处。
他收敛锋芒,谦恭知礼,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融入了顾家,不止笼络了婉姝那傻丫头,连心气颇高的承封都接受了他,开始愿意教导。
时间一晃就是一年,楚氏比谁都清楚他表现如何。
这一年来怀玉从未耍小手段算计人心,而是用时间,以一言一行表达自己对顾府的感恩,他的讨好从不卑微,而是以小辈之姿的依附。
楚氏欣赏怀玉的不卑不亢,但真正打动她,令她改变主意接纳怀玉的,是怀玉在历经世间冷暖后依旧心存善意。
他入学九华书院读书后拒绝了顾府车夫接送,大家都觉得他是不好意思受顾家太多恩情,或是想要向顾家证明自己。
可派人盯着他的楚氏清楚,怀玉在荣县偷偷救助了一些无依无靠的年幼乞儿,不用顾家之财,亦不为攒名声,一救便是多年,到现在也未在人前显露过。
后来她便撤了监视,只偶尔命人悄悄为那些乞儿送些救助。
是何时动了让怀玉做女婿的心思呢?
楚氏想不到具体时间,但可以确定是在从春燕那里得知怀玉与婉姝有情之前。
而在顾贤入狱之时,她其实就已下定了决心,此番顾家遭难,怀玉所作所为更是让她为之感动。
可那道圣旨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怀玉成了活靶子,将来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楚氏希望女儿嫁个好男儿,无论将来遇到何种挫折,他们夫妻二人都能互相扶持,同舟共济。
但明知前路危险重重,又有哪个母亲忍心推女儿上前呢?若棒打鸳鸯,让女儿嫁入周家那般大族,又会受太多拘束,难保女儿心中无怨。
楚氏越想越头疼,觉得选哪个也不周全,愁得晚饭也吃不下。
晚上顾贤从军营回来,见自家夫人神色忧愁,紧张询问她是否身体不适,得知其发愁之事,默了片刻,小心试探道:
“夫人瞧不上怀玉?”
楚氏闻言不满,“你怎得倒打一耙,当初是谁发了好大一通火,怒而将人赶出门去?”
顾贤见夫人并非对怀玉不满,哈哈笑了起来,道:“谁叫那小子平日总是一板一眼的文弱样,为夫也是怕他护不住婉姝,此番经历才知这小子虽心眼子多,倒是条有情有义、敢于拼命的真汉子,便做得咱家女婿。”
身子弱些没关系,总归人还年轻,往后多操练便是。
楚氏自然知道丈夫为何改变了想法,怀玉在顾府危难之际及时赶到,不仅冒险救出婉姝,粱珍母子三人也是因他才得以保全。
怀玉是整个顾家的恩人,又对婉姝情深意重,换做任何一对父母也说不出他不配为婿的话。
若因他得罪了权贵而避之,才是小人之举。
楚氏瞧着毫无芥蒂、一脸满意的丈夫,倏地笑了。
“是,怀玉极好。”
大抵是即将嫁女的母亲总要经历一番糟心吧。
之前是她着相了,只想着顾家往后注定不受世家待见,倘若顾家将来争权失败,周家至少能保住女儿。
可究其根本,就算周家还愿聘婉姝为妇,也是出于青州楚家之势,万一将来楚家也受累,难保周家不会因更大的利益而弃婉姝。
且依着婉姝的性子,若知她的心思,多半还会怨她这个娘小瞧了她。
她楚溪所生儿女,本就不是无骨之人,又怎惧风险,一家人本就该齐心协力。
想通之后,楚氏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最终下了决定,“若婉姝也愿意,便教他们早些定下吧。”
顾贤点点头,婉姝的意愿自有夫人私下里询问,他便无需多言了。
“小老三可还老实,有没有闹你?听说你晚饭没用几口。”
“……孩子才丁点大,哪里能闹人。”楚氏推了推凑近的人,“老爷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厨房可有鸡汤?想吃鸡汤面。”
顾贤闻言立马转身出门,“老爷我去拿鸡汤面。”
*
旭日东升,清风怡人。
整个顾府内宅,除去烧损较轻的正房可居住,其他房屋仍在紧张有序地进行翻修。
匠人们进进出出,府中女眷不便抛头露面,一日三餐也多在各自房中单用。
不算陌生的房间内,考虑到此前所居主人是个男子,摆设也无甚变化,婉姝清醒后兀自不自在了两日,但因外界各种消息传来,这点不自在尚未突显出来便被她忘在脑后。
其中最令她在意的便是陈执因谋杀陷害被判死刑,陈家被抄,全家流放一事。
顾家总算清白,外有父兄支撑,内有母亲坐镇,大家都安心许多。
但从案发到结案不过几日功夫,就算婉姝不知多少内情,也看出此事了结太快,其中必有蹊跷。
只是父兄正忙碌,母亲嫂嫂病弱,所知亦不多,加上大夫嘱咐婉姝不可忧思,便无人与她讲述其中因果。
婉姝也想早些安康帮忙打理家事,便老老实实窝在房中静养。
早饭过后,她便如前两日般,什么都不做,并刻意放空思绪,不去想陈家,不去想为何自己所中迷药为何与众不同。
托腮坐于桌旁,目光无意识地盯着某处不懂,看起来有几分呆滞。
就在她以为今日就这般无所事事过去时,傍晚工匠下工后,云霞过来传话,说母亲唤她去堂屋。
云霞打起门帘,待婉姝进屋后并未跟进去,而是守在门外。
婉姝心中有疑,只见堂屋内唯有母亲一人坐在茶几旁,连芳姑都没在。
“过来坐。”楚氏笑着招手,像是要与婉姝促膝长谈。
婉姝察觉到母亲笑容与往常略有不同,且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许是这几日头疾的原因,脑子也变得迟钝,没想起来这感觉从何而来。
婉姝在母亲对面坐下,看她茶盏见底,拎起茶壶为其添上,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楚氏笑了笑,并未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婉姝也跟着捧起茶盏,垂眸间眼珠子转了转,不知母亲要说什么,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婉姝可知怀玉受伤?”
婉姝惊得噎了噎,险些被呛到,勉强咽去口中茶水,忙追问:“可是烧伤,严重吗?”
婉姝知道那晚火势多大,怀玉救自己时八成会被火燎到,但听母亲特意提起,便以为伤势很重,心立马揪了起来。
却听母亲叹了口气,道:“确有烧伤,但严重之处在于鞭伤?”
“鞭伤?”
“在查到陈家之前,主审苏大人怀疑你兄长是凶手,不敢对你兄长用刑,便逼问怀玉,他不承认便用鞭刑。”
“岂有此理!”婉姝拍案而起,脸都气红了,“这是要屈打成招!”
楚氏瞧着女儿怒极模样,接着道:“好在太子及时赶到,终止了用刑。”
婉姝这才松了口气,在母亲的眼神示意下坐了回去,然而母亲话锋一转,又道:
“只是此前已经受了二十多鞭,那鞭子满是倒刺,怀玉被打的皮开肉绽……”
婉姝浑身一僵,面色发白,嘴唇抖了抖,接着双手抱住脑袋叩向茶几。
楚氏本是想让婉姝主动坦白对怀玉的情谊,却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反应,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查看。
“姝儿,怎得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楚氏揽着抱头的婉姝,察觉到不对劲儿,正要喊云霞去请大夫,便见婉姝忽然放下手,环抱住她的腰,埋头软声道:
“娘,我没事,只是昨晚梦中见血,被梦魇着了,方才又听您描述怀玉受伤的样子,一时吓到了,头疼了一下。”
楚氏蹙了蹙眉,瞧着婉姝惨白的脸色,心里半信半疑,“头疼非小事,还是请大夫来看看。”
婉姝知道母亲不好骗,便点头同意了。
府中大夫早被打过招呼,自然不会在楚氏面前口无遮拦,只说婉姝无大碍,睡前用些安神汤,早些休息即可。
楚氏这才放松神色,让云霞送大夫出门,转头点了下婉姝额头,嗔道:“你要吓死娘。”
方才一时情急头若针扎,痛苦来得快去得也快,婉姝故作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接着贴靠在母亲身侧,转移话题道:
“娘与姝儿说怀玉的事,可是要我去探望?”
母亲怀了身子不宜出门探病,小侄儿也离不开嫂嫂,婉姝觉得自己去并无不妥,私心里也想亲自去看望。
楚氏偏头看向紧贴自己的女儿,望着那双含着担忧的眸子,不再试探,直言问道:“娘若将你许给怀玉,你可愿意?”
万千思绪戛然而止,婉姝仿佛被定了身,呆呆望着母亲,好半晌才回了婚,一瞬间脸色爆红,扭过身子结巴回话。
“娘,您您您在说什么?”
楚氏淡笑,语气带着丝丝凉意,“我是你娘,亦是顾家主母,你与怀玉之事,当真以为我会毫无察觉?”
婉姝身子明显一僵,脑中顿时闪过某些画面,譬如怀玉神色祈求的表白,那日书房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缠,以及怀玉抱着自己冲出火海,在病床旁的温柔轻哄……
那些无法抵赖的亲密举动,连她自己也不敢再说二人清白,落入旁人眼中又是何等情景。
母亲这般直白质问,可是恼她不知羞耻?
婉姝煞白着脸看向母亲,眼眶因泪意而泛红,脸色如同做错事的孩童般满是无措,愣是说不出半句解释。
她没脸。
楚氏重新将女儿揽入怀中,语气无奈地打断她胡思乱想,“傻丫头,娘若是不同意,怎会任由你们走近?”
婉姝泪意一顿。
楚氏接着道:“怀玉也算娘看着长大的,他对你情深意重,亦是顾家的恩人,你爹也同意你们的事,娘又岂会阻拦?”
听着“同意”“阻拦”的字眼,婉姝直觉哪里不对。
楚氏:“娘从前不松口,并非瞧不上怀玉,男人多薄情,娘虽遇了你爹,却不敢奢望我的女儿同样幸运,总觉门当户对才最稳妥。”
“当然,娘同意你们的婚事,也并非全然信了怀玉,人心易变,便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要做长久夫妻亦需小心经营……”
婉姝窝在娘怀中,一脸茫然,不明白话题怎么转到了“夫妻之道”上。
婉姝稀里糊涂地听了半晌母亲的经验之谈,离开时表情还有些迷蒙,直到回了房间,洗漱完毕后躺上床,在夜色中瞪眼好一会儿,脑子才彻底清醒。
娘以为她与怀玉两情相悦。
爹娘同意了她与怀玉的婚事。
还说婚事会尽快定下来。
婉姝:……
她承认与怀玉相处时偶有忘了分寸,但她俩真的没有暗渡陈仓!
她她她,从前对怀玉真的只是单纯的姐弟之情。
婉姝瞪着床帐眨了眨眼。
她脑中为何会出现“从前”二字?
她和怀玉,要定下婚事了?
“……”
夜色深深,佳人辗转,此夜无眠。
*
初八,宜探病。
顾承封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因陆燃被杀案交付大理寺审理时,冯家买通狱卒杀害曹校尉未遂,曹校尉坦白自己便是受冯砚指使陷害顾承封。
经查,曹校尉所言属实,冯家也因此被大理寺彻查,查出贪赃三十万两白银,残害人命十余,数罪并罚,判抄家流放。
兵马司同时失去副指挥使和几名校尉,无数遗留问题和堆积的公务全部需要顾承封亲自处理。
今日在百忙之中抽空去了趟怀玉私宅,简单关心几句后,便道出今日来意,让他选个黄道吉日去提亲。
说完便急匆匆离开,徒留楚怀玉带愣在原地,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回过神后想再去确认,哪里还有顾承封的身影,只见将人送出门后返回的小厮乐呵呵朝自己道喜,他仍不敢相信。
“方才,表兄让我去提亲?”
顾承封亲自过来说此事,必是姑父姑母授意,二老同意定下婚事,必定也问过婉姝的心意。
也就是说,婉姝同意了?!
楚怀玉好似被馅饼砸中的饥民,巨大的惊喜砸得他整个人晕乎乎的,却也不忘紧紧攥住机会,迅速做好安排。
当夜,荣县某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被人从梦中摇醒,睁眼便对上一双晶亮如星的眸子。
“老师,您明日便去顾府帮学生提亲吧!”
被吓出一身冷汗的屈游认出来人是自己的爱徒,一巴掌拍了过去。
“孽徒!”想要谋杀亲师否?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傻笑。
屈游:……
屈游怀疑爱徒被夺舍了,嫌弃的将人赶走。
翌日清晨得知爱徒已经离开荣县,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终是请了一日假,去香山寺请主持算了最近的吉日。
两日后,屈游携祥礼登门提亲,因提前知会过,顾贤与顾承封皆在府中,双方相谈甚欢,当日交换更贴,只待来日纳吉下婚约书,便是正式定亲。
合八字,大吉,遂纳吉。
而后纳征下聘,请期定下良辰吉日。
九月十一,宜嫁娶。
双方心照不宣,短短一月便定下大婚吉日。
婉姝得知自己还有三个月不到就要嫁人时,如在梦中。
一想到所嫁之人是怀玉,总要心律不齐,只觉再难直视对方,羞于见人,自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了闺中秀女,惹得兄长几番暗笑。
因家中修缮完毕,各房归位,恢复堂屋用餐,婉姝无法避人,也因此发现嫂嫂情绪有异,于是反讥兄长薄情,不见嫂嫂愁苦。
顾承封这才知晓在自己忙于公务时,自家夫人因那晚大火深陷自责,日日寡欢,强颜欢笑。
之后数日,顾承封夜夜归宿,粱珍渐渐解开心结,重归于好。
七月初,梁家来信,梁静病逝。
七月中旬,顾承封携妻子在信都城门迎接岳父梁巩,也就是粱珍在外任职多年的父亲,父女单独谈话半日,而后梁巩回梁家,与兄长分家后前往距离信都两日路程的惠城上任。
同一时间,望月城张岿因藏匿罪臣之女被贬为庶民,又因抄家官兵在其亡妻陈妙玲房中发现血书,张岿杀妻之事曝光,被判腰斩。
京城·秦府
某处偏僻院落传来嘶哑的吼叫声。
“爹,儿知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不任性,好好听您的话,帮大哥光耀门楣。”
“来人!我头好痛,快去请大夫!”
“大哥,救命——”
“该死的,等本少爷出去定杀了你们!”
“啊啊啊放我出去!”
相隔不远的院落,一相貌侬丽的青年坐于凉亭内看书,神色平淡而闲适,好似听不到少年凄惨的求救声。
守在旁边的小厮看不过眼,询问道:“小公子这般喊下去,若教外人听见,有损您名声。”
反正是个吃里爬外的,不如教他将人毒哑了去,也不知大公子怎么想的,连听半个月鬼哭狼嚎也不嫌烦。
修长手指微动,翻过一页书纸,眼皮也微抬,声线温和,带着几分慈悲。
“这孩子怪可怜,容他发泄便好。”
小厮不敢再言,听着秦淮喊哥救命的哭声,心中暗暗摇头。
小公子自诩聪明,怎就不明白,在老爷眼中,他连大公子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小时候耍小聪明争宠也就罢了,大公子看他上蹿下跳还算个乐子,谁知他竟敢瞒着老爷掺和党争之事,以老爷的脾气,关他一辈子也不无可能。
大公子许是担心小公子想不开才过来的吧,如此听到喊声才这般放心。
哎,大公子就是心善,对这个便宜弟弟太宽容了。
第95章 单独谈谈
秋分一场雨, 气温骤降。
春燕早起出门时打了个冷颤,见天色阴沉沉的,不禁合掌拜了拜天。
明儿包家姑娘与吴家公子成亲, 小姐要去鹿城参加婚礼,今日就要赶过去, 若是雨水泥了路,怕是要入夜才能赶到。
小姐要为包姑娘送嫁,原本无需去鹿城的, 不巧包大人调任去了别处, 包姑娘只能从鹿城外祖家出嫁。
两家同城摆席,顾府要两头坐, 一日下来十分耗神费力,大爷倒是无妨,就怕女眷撑不住, 为免失了礼数, 这才决定提前一日赶过去。
春燕迅速低声祷告几句, 求老天爷放个晴,而后赶紧忙活洗漱去, 待她打好热水进入小姐房间, 小姐刚好才被宝妹唤醒。
婉姝半眯着眼穿戴整齐,大抵是这两日所进汤药效果极佳, 早起不似前几月头昏脑胀,心烦意乱,久违地身心舒畅。
此刻便如那刚刚睡足醒来的猫儿, 慵懒地舒展着身子,看起来惬意极了。
直到温热的脸帕覆上面容,她才彻底清醒, 想起今儿早起是要去鹿城参加幼兰与吴旻睿的婚礼。
思及婚礼,难免想到一个月后自己也将嫁为人妇,不由得脸颊发烫。
大婚当即,其实她不去鹿城也不会有人怪罪,她本也没打算去,但母亲说吴大人乃新任廉吏,监察一城官员,怀玉身为鹿城主簿,亦在其职下,最好与吴家打好关系。
两家来往,便不能只顾个人情谊,需得礼数周到,表示诚意。
但顾家与吴家无甚交情,和包家也只是同僚情谊,包大人如今又调任离开,若顾贤亲自前往,反倒遭人猜忌,不去又显得薄情,唯有顾承封夫妇去恰到好处。
顾承封亲自去,还要两头坐,最主要还是为了怀玉,顾府就算会受世家阻挠,也是圣上看好的忠臣,吴家只要不是心怀不轨,看在顾家主动示好的份上,也要照顾怀玉几分。
既是为了怀玉,那么必然也要带上婉姝,因为顾家能做的不多,将来维系与吴家的关系,还是要靠婉姝与怀玉自己。
近日母亲的谆谆教导,如在耳边。
女儿家迈入婚姻最重要的一步,便是心态上的转变,要明白婚姻中最重要的非是男欢女爱,而是互相托付终身组成一个家,并发挥各自长处,互相托举,荣辱与共,达成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一体,方能福泽绵延,长长久久。
而心态转变的关键在于行动,她可以因个人喜好交友,私下里划分亲疏远近,但明面上必须考虑彼此身份,往来有度。
婉姝并非才明白其中道理,她自小在母亲身边长大,言传身教,许多事都看得通透。
只是毕竟年岁小,有些事唯有临其境,才能融其意。
她与幼兰关系再好,若各自所嫁互为死仇,老死不相往来就是最好的结果,反之,待她成婚后,她与幼兰的来往便代表着两家,凡事都要考虑周全。
幼兰会理解她因待嫁不便出门,不代表其他人同样看法,婉姝此去,才是将来与吴家打好关系的基石。
女儿家,自订婚之日起,所要考虑便不止一家了。
婉姝心里接受良好,之前说不去是想安分待嫁,免得落人口舌,如今母亲都觉得她该去,她也乐得出门散心。
婉姝望着铜镜中端庄打扮过的自己,嘴角含笑,并未注意到那双眼里细微的变化。
大概成长总在不经意间。
女之蜕变,可缓缓成矣。
婉姝看了眼天色,朝春燕道:“去看看嫂嫂准备好没有,该出发了。”
一刻后,一辆马车离开顾府,与城门外骑马等候的顾承封会合,一行人朝鹿城而去。
许是春燕的祈祷感动了上苍,一路上阴云密布,却不曾下雨,直到马车驶入鹿城,一行人在落脚处安顿好,才有雨点落下。
待一切收拾妥当,天色也暗了下来,春燕急忙去厨房拿饭食,并将婉姝今晚的药煎上。
婉姝坐在窗边发呆,不久,春燕手提竹篮咧着嘴跑来,正要提醒她小心路滑,便见雨势忽然变大,赶紧关上窗户,走向屋中央的圆桌。
此时春燕也进了屋,喜滋滋地喊了声“小姐”,一面将竹篮里的饭食安置桌上,一面转着眼珠子偷瞄婉姝。
婉姝狐疑地打量春燕,“你捡钱了?”
方才还嘀咕腰疼股酸,怎么出去一趟就这样欢喜了?
春燕缩起脖子嘿嘿笑了两声,神情略显猥琐,接着将汤盅往前推了推,“用完饭再与小姐说。”
“……”
婉姝无语,也没追问,一整日舟车劳顿,她同样不好受,也什么胃口,喝了碗汤暖了身子才舒服些,接着眼神示意春燕给自己也盛一碗汤。
“你也喝一碗暖暖身子。”
春燕急忙摇头,眼睛都瞪大了些,“不不不,小姐你多喝些。”
婉姝觉得春燕怪怪的,山药雪梨汤又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她怎么好似被吓到了一样。
香甜软糯的山药正合胃口,婉姝足足吃了一碗,不大的汤盅所剩无几,婉姝以为春燕是看出自己喜欢才拒绝,不禁有些羞赧。
春燕期待着小姐问话,却眼看着她喝了药,洗漱完毕就准备上床歇息,终是憋不住开了口,语气有些幽怨。
“小姐就不好奇奴婢要说什么?”
婉姝掀开被子躺进去,边整理被子边笑问:“你要说什么?”
春燕笑眯眯地不答反问,“小姐先告诉奴婢,山药雪梨汤好喝吗?”
“好喝。”婉姝无奈道。
“哼哼,表少爷特意送来的,自然好喝。”
正打算闭眼的婉姝怔住,蓦地侧首看向春燕,愕然询问:“你说什么?”
春燕调皮地吐了下舌头,扭头往隔间跑去,只丢下一句,“奴婢什么都没说,小姐明日问表少爷去吧!”
“……”
婉姝眼睁睁看着春燕背影消失,呆了呆,明白春燕故意打趣自己,恼羞成怒,一把拉起被子将脑袋蒙住,呼吸都便粗重了些。
臭丫头,真讨厌!
“轰隆隆!”
雷神阵阵,大雨瓢泼。
婉姝身子抖了一下,缓缓露出一双眼,看外头电闪雷鸣,不由想起用晚饭时的天气。
怀玉是那时来的吗?亲自来的?不知有没有淋雨。
定亲不久怀玉便来鹿城上任,两人便没再见面,婉姝恍惚记起,上回见怀玉还是顾府遭遇刺客的时候。
那两日她总是迷迷糊糊的,有次突发头疾需要大夫施针,怀玉一直在旁哄她。
低沉温柔的声音犹在耳畔。
有人悄悄红了脸。
……
翌日,大晴。
姚府
包幼兰寅时便起床梳妆,在母亲姚氏和几位舅母表姐妹的陪同下,好一番精心打扮。
屋子里热热闹闹的,包幼兰却有种神游天外的不真实感,往日能说会道的嘴巴好似被上了锁。
偶尔对上已婚表姐打趣的目光,便想起昨晚母亲塞给自己的秘戏图,臊得她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
总算熬到婉姝过来,还她一片清净,奈何她小瞧了诸位夫人的嘴皮子,没过多久便关心起婉姝的婚事,得知婚事将近,话题又回到新婚夫妻二三事。
婉姝起初神情呆滞,最后姐妹双双把脸红。
总算熬到吉时将近,舅母和表姐妹们才止了话头,将空间留给姚氏,好让母女俩好好道别。
婉姝得以脱身,赶紧去前院,回归年轻女郎的队伍中,等着看新郎来迎亲。
辰时三刻,迎亲队伍吹吹打打来到姚府门外,一身喜服的吴旻睿在一群亲朋好友的簇拥下,红着脸站在门外大声念催妆诗。
欢呼声中,大门打开。
站在道旁人群中一同看热闹的婉姝愣住,只因新郎身后跟随的一众年轻公子里头,有位她十分熟悉的面孔。
是怀玉!
吴旻睿成亲请了六位男傧相,楚怀玉便是其中之一,职责便是陪着新郎将新娘迎娶进门,之后还要帮吴家招待客人。
男傧相无不是新郎近亲挚友。
婉姝十分确定怀玉与吴旻睿是在前年鹿城举办马球赛时相识的,却不知二人何时这般亲近,怀玉明明一直在信都。
茫然之际,恰撞入那双深邃眼眸。
四目相对,只见俊俏郎君粲然一笑,惹得众女郎拿帕遮面,一面羞红了脸,一面悄悄打听郎君何人。
婉姝:……
楚怀玉察觉到多余的炙热目光,讪讪收敛笑容,假装若无其事地跟在新郎后头进了院,再不释放情绪。
他是被眼前的喜气感染,思及下月便是自己迎娶婉姝,实在高兴。
终于,新娘出门,拜别高堂,坐上花轿离了家。
喜队敲锣打鼓绕城三圈,钱撒四路,吴府门前早已挤满人,围观新郎踢轿门,牵新娘入府。
“吉时到——”
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新人拜堂成夫妻。
礼成之后,新娘送入洞房,众宾客纷纷落座。
这厢开了席,那厢也开始闹洞房。
新房内,一双新人被好一通折腾,才被放出门敬谢诸位宾客。
直至酉时过半,客人们才陆续告辞。
婉姝随兄嫂出门,并未在门口瞧见怀玉。
之前入吴府时见过他,只是没机会说话,她原想谢谢他昨日送汤,再问问他鞭伤痊愈没有。
之前没能探望他,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
粱珍瞧见婉姝面露失望之色,抿嘴偷笑了下,上马车后,悄悄拽了拽顾承封的袖子,朝他使眼色。
顾承封顺着她目光看向对面,恰巧婉姝似有所感地抬头。
兄妹二人对上视线,后者精神一振,接着茫然地眨巴眨巴眼,表情无辜。
顾承封扯了扯嘴角,“回去早些休息,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家。”
“哦。”
谁知到了住处,便见楚怀玉正提着礼盒站在门口等候,身上还穿着男傧相的专属服饰,一看就知是匆匆赶来。
顾承封再次接收到自家夫人的眼色,略瞪了她一眼,后者嗔瞪回去,眼中写满了话。
粱珍:不知是谁婚前半夜翻我家墙,怎得如今换作是妹妹,光天化日之下单独与未婚夫说句话都不行?
顾承封:……
天色已暗,无人注意到夫妻二人的眼神官司。
楚怀玉迎了几步,朝几人见礼,目光多次看向婉姝方向,显然是有话想与婉姝单独说。
顾承封好似没看见怀玉的诉求,一本正经地与他寒暄,问他鹿城生活如何,关心他有无遇到刁难。
直到听见夫人低咳出声,才止住交谈,淡声道:“进去说话吧。”
想要单独说话也不能站在门口,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楚怀玉瞬间明白表兄的意思,乖笑着点头,跟在后头进门。
此处住宅是个二进小院,顾承封夫妇领着小厮丫鬟头也不回地进了内院。
春燕接过楚怀玉手中的礼盒,偷笑着跑了。
婉姝被怀玉有意带慢脚步,二人落在最后,在二门外台阶上止步。
婉姝侧着身子,双手揪着帕子不敢抬眼。
楚怀玉看出婉姝的紧张,喉间隐约溢出低笑,开口却是委屈。
“阿姐因何对怀玉视而不见?”
第96章 怀玉的小心机
婉姝听到怀玉的控诉, 蓦地正了身子看向怀玉,嘴巴比脑子率先做出反应。
“我没有!”
目光交汇的瞬间,却发现怀玉眼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方知他刚刚所言是玩笑话。
婉姝心中因二人身份转变而产生的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 圆睁的杏眸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戏弄我?!”
见婉姝涨红了脸,似要恼羞成怒,怀玉赶紧开口解释。
“非是戏弄, 只是许久未见, 想与阿姐说说话,阿姐却连个眼神都吝啬, 我担心自己做错了事惹阿姐生气,心急之下才问出口。”
婉姝依旧瞪着眼,直直盯着怀玉的眼睛, 恼道:“你当我是傻子, 看不见你在笑话我?”
楚怀玉很冤枉, “我没有笑话你。”
“那你笑什么?还笑!”
明明都看出她生气了,还笑, 他就是故意的!
楚怀玉垂眸, 唇边笑意越发明媚,又含几分羞涩, 明明红了耳根,说出的话却半点不知羞。
“我很想念阿姐,原以为要等大婚之日才能再见, 如今见你,实在高兴,便忍不住笑, 不想却引得阿姐误会,都怪我没有率先表明心意,还请阿姐莫怪罪。”
“……”
婉姝被怀玉好不含蓄的发言惊到了,偏偏他又一副真诚又害羞的模样,让人应也不是,指责也不是。
婉姝嘴巴动了动,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以至于表情茫然,看起来有些呆萌。
她的头疾果然很严重,婉姝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