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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得无厌 听杉 28019 字 2个月前

“怎么突然转性了?那谁,老太太家那个这两天出门都带着书,他个文盲装什么逼。”

“哪儿转性了,还是一样贱,上回我就说他两句,别总天天吊儿郎当的,我看着都替你姥姥生气。他给我回个什么,‘气死您算我有本事’,真是反了天了!”

“嗐,跟他置什么气,就一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有时候吧,外在表现得太不着调就会让人忽略他的本质。霍北的迷惑性就很强,以前总是游手好闲的没个正经事儿干,时不时还在局里接受批评教育。

这就让人忘了他靠自己打工省了陆平这么多年的医药费,多少创业老板头疼的经营问题,他能给解决。和城西闹的最大那次,他打断了杨立辉的掌骨,被判正当防卫,毫发无伤的全身而退。

霍北一直是个善于在范围内利用规则的人,不走寻常路,所以也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

不过传到陆平和大福婶婶她们耳朵里,脾气可就上来了。

那擦地洗碗的脏水往几个碎嘴子门口一泼:少他妈跟我来这套!谁惯着你们!

瞿小玲也知道这事,天天搁屋里劝陆平,“没必要跟这些人斗气,霍北特别有能力,我爱人天天跟我夸他给局里帮了不少忙。咱照顾好自己就是不给小辈添麻烦,您这身体要多上心,得听医生的话。”

“是。真是成年了,懂事儿了。”大福婶婶附和道,“您没看那几个兔崽子这段时间都安分了么,每天下学就在屋里写作业。”

“高三学校压力大,肯定得自觉一些。”陆平说。

“嗐,哪能是因为这个。”大福婶边说边乐,“霍北天天盯着他们呢!上回我都看见了,北一个眼神过去,大福那屁股都不敢从凳子上抬起来!”

对老大的崇拜是刻在骨子里的。

当初要不是霍北,他们早在学校外被几个不良社会小青年打死了。

就是这样一个做好事不承认,把游戏人间当成处世心态的人,认真起来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魄力,包括突然抓他们的成绩。

“老大,这页能明天再学么”李东东小声道。

霍北一脚就踢凳腿上,差点儿没给人踹掉,“再加两页。”

“我觉得你还是闭嘴比较好。”大福说,“少爷留下来的书,仔细看看还是能看明白的。”

李东东欲哭无泪,要是宋岑如在他肯定就告状去了,老大就是对他们凶,少爷面前他从来不发火。

想着想着,他心里就惆怅了,然后突然意识到还有个人不在,“不对,虎子呢?”三人小分队怎么就他一个不用受罪。

“家里有事儿。”霍北说。

“啥啊。”李东东问。

大福悄声说:“他家面馆好像出了点问题。”

李东东想刨根问底,这时外头院门突然被推开,虎子跑的踉踉跄跄,指着一个方向,“霍哥,有人去了8号院!”

第28章 长高了

8号院门户大敞,陆陆续续进了许多身穿统一清洁服的工作人员,有个西装男站在影壁旁,一边翻看手里的文件一边指挥。

“先把叶子扫了,房里的灰清完直接堆在外面,最后一起弄。”男人说,“门窗注意别磕碰了啊,到时候咱可赔不起。”

工作人员们齐声应了,西装男撤出院门,继续低头核对文件。

正看着,眼前出现一片阴影,他抬头微微一愣,“您是?”

“送桶装水的。找户主确认下订单。”霍北张口就是瞎话,刚才来的路上,他看见胡同角停着辆回收水桶的破三轮,“麻烦您帮我叫下人?”

西装男顿了顿,“弄错了吧,这户主早搬走了。”

“搬走了?”霍北皱眉,掏出手机摆弄两下,“年初的时候不是还定过一次么。”

西装男就是个信托公司的员工,受委派来处理房子卫生,还真不清楚定没定过水这种事儿,他道:“对啊,就年初那会儿搬走的。”

“确定吗?哥,您别逗我。我这第一天上班不好出岔子。”霍北笑了笑,偏过头说,“搬走了哪儿还需要人来收拾院子。”

“我逗你干嘛,肯定是你弄错了。”西装男摇头,“这房子都挂牌要卖了,你再确认下你的单子吧。”

霍北眉心一跳,再次举起手机扒拉两下,“噢,还真是。我看错日期了,不好意思。”

西装男挥挥手,“走吧走吧。”

“什么情况。”李东东放下笔,就见老大出去匆匆忙忙,回来脸上平静无波,很难猜啊。

大福说:“是不是要搬回来了?”

霍北道:“房子卖了。”

“卖了?!”李东东瞪大眼,“那么大一栋得多少钱啊我操!”

大福:“有钱人卖房一般都是要移民吧?”他轻轻叹口气,“怪不得给我们留这么多书这是真不回了啊。”

霍北挺冷静的在分析卖房背后的含义,就有种莫名的直觉,宋岑如看的书很多都与古董相关,公司一定是与其有关的产业。要是不做继承人,他大概会成为一个文物研究者,移民的可能性很小。

如果是单纯不要这份资产,或许是家里出了什么状况需要快速套现?

“有钱人的心思真难猜。”李东东用中性笔在草稿纸上戳洞,瞥到虎子从刚才进门起就没说话,他踢了一脚,“你咋了。”

大福心思细,想起刚才老大说人家里出事儿了,就是嘴笨点,他问虎子:“能说么,不能说咱不问了。”

霍北靠在门边垂下眼睛,虎子家出事第一天就跟他讲了,挺让人糟心的事儿。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虎子神情恹恹,“我家那面馆可能保不住了。”

“什么意思?”李东东问。

“嗐就是前段时间烂尾楼那片不是搞改造么,我们那儿也要改,街道办提前通知说整片墙拆了重造,以后那片的铺子可以直接面朝大街,算是扶持个体经营户吧。”虎子说。

“那不是好事儿么。”大福问,“你家店藏那犄角旮旯的,要不往里走谁找得着啊!”

虎子道:“是好事,所以产权商坐地起价,那人想直接把门面高价卖了,最多再租我们一年。”

京城的地界寸土寸金,产权商有这想法也无可厚非。就是他们家在那儿都开了十几年,人流量虽然小,但是食客粘性高,有口碑,现在突然说要卖铺子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要是重新再找个铺子租,也不是不行,但能负担得起价格的位置肯定不如城东的地理环境占优,他们这儿好歹属于中心片区。

要是不租,那就只能回老家。虎子爹妈考虑到他马上高考,就算要回也是他俩回,留孩子在这边。但问题是回家就等于放弃前十几年的经营累积重新开始,而且家里老人也在这边,实在不好弄。

这几个家里条件都不好,稍微一琢磨就能明白。关于升学,关于钱,关于日子到底该怎么过,这些问题其实一直都在心底盘桓,只是不爱挂在嘴边。这个年龄段的少年们看着没心没肺,很多时候是用这种方式逃避对未来的恐惧。

晚上几个人都散了,大街就剩路灯还亮着,霍北在副食店买了半打冰啤。

老板正看相声呢,瞅了他和虎子一眼,挺好心的指指搁在门口俩板凳,还送一袋酒鬼花生米。

“谢谢大爷。”霍北道。

老板挥挥手,继续沉浸在电视里。

俩酒瓶相互抵口一磕,瓶盖弹起落地,霍北递过去一支,“悠着点儿。”

虎子低低“嗯”了声,仰头喝了几口,跟他霍哥又碰了一下。

过了十二点街上没什么车,橘橘黄黄的路灯照亮马路,地面树影被风吹得直打晃。

沉默许久,俩人几口就喝到见底,等开第三瓶的时候虎子才张嘴:“霍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崇拜你么。”

霍北觑他,“少恶心我。”

“没,是真崇拜。”虎子笑了下,“你跟我们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不是人?”霍北说。

虎子说:“不是,是但凡有点事儿你想好就干了,姥生病就去挣钱,少爷不见了就找,行动特别清晰,还有能力,我做不到像个废物。”

“废不废物你自己说了算,你要真想好,就给我把这俩字儿从脑子里抠了。”霍北道。

“咋抠么我就是,就是觉得使不上劲儿,对不起我爹我妈,”虎子深深叹了口气,“帮不上忙就算了,成绩还差,大学想考都考不上。”

“考了吗就说考不上。”霍北踢他凳子,“天还没塌你就先投降,出去别说跟是我混的,丢人。”

虎子打了个酒嗝,笑笑。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其实如果把书捡起来玩儿命学,或者干脆不考了,就跟他爸妈回去东山再起,这都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可他就是哪边都下不了决心,也不敢面对万一失败的后果。

“啧,我要像你这么有魄力,或者像少爷那么聪明就好了。”他小声喃了一句。

霍北笑了声,用酒瓶磕他,“傻逼。”仰头干掉第四瓶,“赶紧喝完赶紧回去睡觉。”

“就病毒性感冒,没大事,您别急。”宋岑如站在一溜队伍后头等着取药,一手拿电话,一手捏着病例。

“那也不能大意,我等会儿过来,你弄完回家好好躺着。”华叔说,“就这样,先挂了啊。”

宋岑如轻轻叹口气。

药单上白纸黑字,写的是精神类药物,跟感冒没半点关系,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挺会糊弄人的。

接近傍晚的时候华叔才到,拎着一大包东西进来,先去厨房开火炖上雪梨汤,然后才蹑手蹑脚上楼轻轻敲开房门。

宋岑如没在床上躺着,在桌前看书。

华叔抱了一堆瓶瓶罐罐,一个个往桌上摆,“这个是补维E的,每天早晚两颗。这个鱼油,每天一颗,饭后吃。这个补铁,增强造血和抵抗力。”

“用不了这么多。”宋岑如说,“最多一星期就好了。”

“用的了。”华叔看着他,“才两个月,我瞧着你像瘦了一大圈。”

宋岑如说:“熬夜熬的,下个月中考我晚上就多看了会书。”

“你这成绩根本不用操心,熬什么夜。”华叔说,“要不这样,我再待两天,等你病好了再走。”

“不用,您回去吧。”宋岑如道。

宋文景把华叔调走之后,他就回了宋岑如爷爷那边的宅子,管家里大小琐事偶尔还得去古董铺子转两圈,其实挺忙的,过来这趟花了他一个半小时。

华叔道:“真不用?要不再喊李医生来瞧瞧呢?顺便体个检。”

“真不用。吃了药很快就好。”宋岑如说。

华叔张了张嘴,感觉再说下去少爷该生气了。他归置好瓶子罐子,说了点家里的情况。

宋岑如的爷爷还没放弃催儿媳妇再生一个的心思,宋文景一直在国外待着没空应付,倒是用出差的理由把谢珏的事儿瞒得死死的。

“京城的宅子已经有人付定,等钱转过来你爸的事就能往下推了。”华叔替他关上窗户,苦口婆心地说,“等万塔那边解决好,我再劝劝你妈,放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都说不过去啊。”

宋岑如摇摇头,“早晚都要习惯,现在开始正好。”不否认他曾经的确渴望父母的关爱,但同样受困于他们定下的规矩,这种时候他选择逼自己一把,总能习惯的。

“哎,算了。”华叔拧不过他,“我去看看梨汤,你记得把药吃了。”

“嗯。”宋岑如应了一声。

为了蒙混过关,他提前在柜子里放了几盒感冒药,好在华叔还没有疑心到这份儿上,宋岑如吃过饭,在八点前把人送出门。

其实那天早上他吐过之后挂的是急诊,检查结果显示没什么大问题,医生建议他再去趟精神科。宋岑如当时心态挺平和,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挺平和,直到精神科主任指了指他的手,“无意识颤抖是躯体化表现之一,包括你之前提到的症状。”

“就目前所述,有可能是上次搬家与主要依恋对象的分别把你的焦虑反应放大了。”

“建议找个心理治疗师具体聊聊,一周至少两次,坚持去。包括给你开的药,不要随便断,定期复诊。”医生说,“下次再出现这种分离焦虑的时候,可以使用过渡性物品,尽量不要想分别时的场景。”

宋岑如从回忆中抽身,后知后觉地嚼出其中意味。

他在依恋霍北。

这个发现大概比焦虑症本身还要让他恐慌,却不知道在恐慌什么,可能是因为霍北没来送他,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也可能是因为单纯想他了。

这不是一个好征兆。

宋岑如明显感觉自己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从书桌前起身往床上一窝,把自己埋进被子,缩成虾似的,不动了。

初夏六月,一场暖湿气流席卷整个东南,雷暴来势汹汹。

中考那两天雨下的最大,白昼颠倒成黑夜,水雾把地面蒸腾成云海,红红绿绿的街灯车灯仿佛天地之间唯一的光彩。考场外,家长们挤在雨棚内,用各大校园派发的宣传单挥散黏腻闷热的汗,直到最后一科考完响铃,大伙儿抻脖仰首的动作整齐划一。

“欸!出来了出来了!”

“在这儿呢!”

“来——家长们退一下啊,让个位置!”

廊台下人声密密麻麻,宋岑如第一个走出考场教室,却被脚步匆匆的其他考生落在身后,他往大部队的反方向去了。考场不让带多余的东西,大部分学生选择把书包留在家长那儿,考场外的集中存放点没几个人。

“A区8号,宋岑如。”

工作人员核对完准考证,从身后储物柜里取出书包,“这个吧?”

宋岑如接过,把文具袋放进去,又伸手在里面摸了一圈,倏然一愣。

“怎么,东西不见了?”工作人员问,“你这包这么轻,里头就没装东西吧。”

他撑开袋口,移到白炽灯下一层一层翻,在夹缝里找到那支紫竹把件。

宋岑如舒出一口气,攥在手里摩挲,“找到了,谢谢老师。”

工作人员摇摇头,“赶紧回家去吧,一会儿雨更大。”

撑伞打车也奈不住狂风疾吹,宋岑如淋湿了半边身子,回家洗澡洗头,换完衣服坐到书桌前,把紫竹拿出来用绒布细细擦了两遍

挂平安扣的金属钩是不是有些松动了?

宋岑如找了把剪刀,在台灯下夹住缺口的位置用力紧了紧,给弄的严丝合缝。

以后找个东西装起来吧,裸在外头容易蹭坏。

手机响了两声,华叔问他考后心情和暑假安排。

心情平平。

自从诊断出焦虑症之后他每天按时吃药,完成心理治疗师布置的任务,没感觉有多大作用,该想的人还是会想,他忍不住。

宋岑如把紫竹放到枕边,给华叔回了个“挺好。”

至于暑假安排,依旧是围着宋文景交代下来的商课打转,再就是每周一到两次的固定治疗。

中考结束,不用再去学校,不出门的日子时间慢慢成为一种“不存在”。宋岑如每天都在做着重复的事,他经常陷入恍惚,觉得这半年来过的好像都是同一天。

“你可以试着敞开自己,建立自己的关系网。把注意力从‘缺失感’中剥离出来,创造新的获得。”医生轻声道,“你上回说通知书已经下来,准备去申城了?”

宋岑如说:“嗯。下周就走。”

“最近情绪怎么样,还有恐慌的征兆吗?”医生问。

宋岑如垂眸回忆了下,“还好。偶尔失眠,或者会梦到以前的事,再醒过来就不想下床,感觉变懒了。”

医生摇头道:“不是你变懒了,是思维反刍。这样,再给你个任务,去到新学校先认识十个朋友,和他们聊天也好,出去玩也好,先让自己丰盈起来。”顿了顿,又说,“咱们今年的疗程到年底,你去那边了不方便过来,咱们就改线上,一定要坚持哦。”

“好。”

不出意外地,宋岑如以第一的成绩考进申城外国语学校,万幸他妈妈这次没有干涉志愿。

宋文景其实觉得这地方不错,特区市重点高校,顶好的教育资源和环境,按流传的说法是,985、211预备队,有钱人也多,而且申城有瑞云的分部。

总的来说,在目标一致的基础上,她没好奇过儿子的想法,只要沿着继承人的路线走就好。

离开学还有半月的时候,宋岑如收到了谢珏回国的消息。华叔说,宋夫人连夜跟着警方去万塔秘密接机,那笔赎金花的值当,整个考察团队全须全尾的回了。

这件事当初流传出去的一些消息也被她花重金压了下来,基本可以说是解决的悄无声息,只是为了避嫌,京城这地方近两年不好再去,留存在那边的业务做完也就完了。

他爸到家之后,宋岑如跟着一起回苏城老宅住了几天,一家三口在一众亲戚面前装作刚从京城回来,演了整天的戏。

谢珏编了个理由把卖房的事儿糊弄过去,那产权本就是他的,也没人敢说什么。

父子俩那天见面,谢珏开口第一句就是问那本翡翠鉴赏的书看完没有,宋岑如已经习惯了。

他爸问什么,他就说什么,聊的不咸不淡,倒是在提出高中决定住校的时候谢珏多讲了两句。

“你妈同意了?”

“嗯。”

或许是因为独居那段时间的成绩给宋文景吃了颗定心丸,她儿子还是挺听话的,并没有因为“没人管”降低对自己的要求。而且住学校有老师看着,能帮她省不少心。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谢珏的头发剪短很多,眼眶也深了些,在万塔应当还是吃了不少苦,他想起什么似的,“要我送你去吗?”

这话说出来就像出于程式化的随便问问,宋岑如心领神会,“不用。我自己去。”

短短半年发生许多事,他的变化不小,已经不会再为父母是否真的关心自己而纠结,但却时常想起霍北。

宋岑如不知道这和医生说的依恋对象有没有关系,他觉得挺害臊,小时候都没这么黏过宋溟如。

从老宅回了别院,宋岑如花两天时间收拾行李,就只带个大行李箱,里面装衣物药品什么的,塞了几只最爱用的毛笔和熏香。

剩下的书打包直接寄到学校里,华叔已经提前给他安排好生活用品,什么床单被褥到的比他人还快,已经搁在学校集中快递点了。

临走这天华叔把他送进高铁站,嘴上唠唠叨叨,“你说我这开车也就两个小时,怎么非要做高铁。”

“因为长大了。”宋岑如说。

华叔扁扁嘴,交代了一堆七七八八的叮嘱,晃眼就看见他脖颈间空荡荡一片。少爷今天穿了件V领衬衣,料子垂坠感强,露出胸口那片肌肤,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少点儿什么似的。

华叔问:“阿竹,你那翡翠去哪儿了。”

宋岑如一怔,“收起来了。”

“怎么突然不戴啦?我都没发现,你什么时候摘的?”华叔说,“你小时候不说那是你的护身符,谁都不让碰。”

“嗯、啊,就不想戴了。”宋岑如嗯嗯啊啊的糊弄,攥着行李箱拖杆就往里走,“检票了,我走了。”

“欸!”华叔冲他挥手,“到了记得回电话。”

逃似的奔上车,宋岑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自己突然慌乱,像小秘密被戳破似的,非常非常难为情。

为什么啊。

只要一想到霍北,哪哪儿都不对劲。

那坠子他还留着吗,不会给卖了吧?

可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处置是别人的自由,就像当初那支钢笔。

要是因为缺钱,卖了也没事算了,还是有事的。

翡翠养人,养了十几年宋岑如,那是他最最最重要的宝贝,是水头顶好的料子。

他把自己的护身符给送出去了大概接受不了那坠子被卖,就算卖也别让他知道。

宋岑如很郁闷的想了一路,心里拧成麻花了脸上还是云淡风轻,就这么恍恍惚惚的到了申城,打了辆车直奔新学校。

申城外国语中学有个很著名的称呼,“富二代集中营”。能进去的学生要么成绩好,要么家世好,两者都占的也有,只不过外人眼里对它最大的标签还是有钱人的孩子特别多。

宋岑如下了车,远远就瞧见门口的电子屏已经滚动播放起欢迎新生入学的字样,其实现在还没正式开学,只是提前一周开放给住宿生熟悉环境。

他从没有过跟人合住的经验,所以宿舍选了个双人间。安静,宽敞,比四人间要好太多,无非是多交点钱,宋岑如有自己的小金库,这个他出得起。

老师领着他进了宿舍楼,第三层最里间,楼下是绿化小花园,有超市有自习室,就是离教学楼稍微有点远。

“晚上十点熄灯,九点四十五查寝,周末如果留校的话记得提前跟生活老师做好登记。”老师拿了张纸质表格,递过一支笔,“签到确认一下哈,320号房。”

在他名字旁边还写着一个“顾漾”,应该是他的舍友,报到日期显示和他是同一天,不过确认处尚未签字,应该是人还没来。

宋岑如推门进去,环视一圈,上床下桌并排放着,一个靠窗,一个靠门。另一面墙走到底是卫浴间,带个能晾衣服的阳台,整个宿舍比他想象的要大,采光尤其好。

屋里刚打扫过,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他把行李靠在门边,开窗换气,然后就冲着两张床发懵。

好像得选床位,但是舍友没来,他决定等人来了再说。

宋岑如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从窗户往外望,教学楼那片传来铃声,远远听见闹哄哄的动静,大概是提前进入备战状态的高三学生。

他吹了会儿热风没再看,天气还热,太阳底下站一会儿就得出汗。从今天出门到现在,精神还是有些紧绷的状态,医生说他这容易焦虑的毛病跟从小到处搬家和父母的教育也有关系,下回再出现心慌的症状就找点事儿干转移注意力。

宋岑如在玩手机和看书之间犹豫,走到门边拎起书包,晃眼看见门框旁边有一排细密的刻痕,像个身高测量表。

可能是上一届学长留下的,从墙根一直划到快两米的位置,宋岑如伸手比了比自己好像长高了?

多了十厘米!180有望!

……霍北有多高来着?185?

男生骨骼发育到22岁,霍北刚成年说不定还得再长。

宋岑如在想,身高能赶上他么。

正愣神呢,宿舍外传来动静,那门“哐”一下弹开了!撞飞立在一边的行李箱,把他吓一跳。

“我操!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里面有人。”男生转头看向他,也是一愣,“你好,我叫顾漾。”

“没事。”宋岑如摇了摇头,“我是”

“我知道,宋岑如。”顾漾轻声打断他,“去年春天在京城有场商宴我见过你,我爸当时和你爸妈说话来着,不过我趁机溜了。”

老董们的孩子他不一定见过,但和瑞云来往密切的企业名单他背过。宋岑如快速在脑子里对上名字,姓顾,很有可能是家里开酒店那个,前年在秋拍会上买过一尊花鸟瓷瓶。

这种巧合让宋岑如觉得有点焦躁,像带着工作来上学,但他还是秉持着在外维持好家族形象的原则冲人笑的挺礼貌,“先进来吧。”

顾漾进屋关了门,把刚才被他推飞的行李箱拉回来,又喊:“宋岑如。”

“嗯?”

顾漾转身看了他好半晌,欲言又止的样子,“算了,没什么。”他笑了笑,冲床位一摆下巴,“你想睡哪张?”

【作者有话说】

对身高很有执念的小宋宝宝[摸头]

第29章 老婆本

两张床的区别无非是靠窗还是靠门,宋岑如在这件事上没什么所谓,“都行,你选吧。”

顾漾说:“你先来的你先选。”又顿了顿,“等等,你不会是在等我吧?”

他突然意识到这房里没消毒水味儿,窗户也开着,对方应该到了有一会儿了,

“嗯。”宋岑如点头。

顾漾笑了笑,“那我不客气了。”他环视一圈,指了指床,“就靠门这个吧,我怕热,空调正好冲这边,凉快点儿。”

“行。”宋岑如应了。

两人的被褥床垫都放在快递站,就没开行李箱,结伴下楼先提货。

快递点在学校后门,离宿舍楼五百来米,途中不说点什么好像有点尴尬,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在非必要场合,宋岑如通常不会主动开口,不过顾漾明显是个活泼的性子。

“你看分班表了吗?”顾漾问,“这舍友是系统随机匹配的,咱俩能碰一块儿真挺巧的,会不会也在一个班?”

“没来得及看。”宋岑如扬了扬下巴,操场边上就有个告示栏,“应该贴在那儿了。”

“你等等啊。”顾漾一溜烟的跑过去,站在栏前找了半天名字,又兴冲冲跑回来,“你好,同班同学。我爹妈要知道我现在跟你一个学校一个班一个宿舍,肯定偷着乐。”

多少企业都巴望着和瑞云沾上点关系,更遑论和未来继承人走得近了。

顾漾家的酒店资产和瑞云不相上下,大概属于宋文景嘴里说的可以“择优交往”的人际关系。

宋岑如没打算把这话奉为圭臬,就拿对方当个普通人看,但他不确定顾漾这番话是不是带着客套的意味。

“欸,你是不是很讨厌去那种地方?”顾漾又说。

“哪种?”

“就晚宴,一帮老板在那儿胡吹海侃,一句话恨不得藏八百个心眼子。”顾漾说,“我上回看见你的时候,你就在阳台上透气,反正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宋岑如想起来了,那天霍北带着李东东他们来找他,隔着街角望了一眼,气氛微妙的很,然后他就跟着宋文景上车去参加那个满场老狐狸的破宴会,确实不开心。

“嗯,不喜欢。”宋岑如说。

“我也烦他们,那天本来我爹要带我哥去的,结果他临时有事儿,就落我头上了,”顾漾说,“所以你放心,我爹妈不指着我扛大旗,你跟我说话也不用顾及什么公司不公司,怎么舒服怎么来。”

宋岑如低头笑了笑,“懂了。”

搬完东西回宿舍,铺了床,俩人都闷出一身汗。宋岑如受不了这黏糊劲儿就洗了个澡,屋里开了空调,出来时一阵凉风,他头发吹到半干就没管了,鬓边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顾漾反坐在板凳上玩手机,他抬头看了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一会儿我跟我爸出去吃个饭,你一起来呗。”

宋岑如道:“我就别去了吧,看会儿书。”

“马上饭点了,不吃饭么?”顾漾说,“还是你爸妈也来了?”

“没,就我一个。”宋岑如说,“而且也不饿。”

“行吧……哦对了,”顾漾拿着手机过来,“咱俩加个微信?”

宋岑如看了他一眼。

医生说得多交朋友,有助缓解病情。既然选择住校,加入集体,他应该要有摆脱焦虑的觉悟,得适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在不断的相遇和分离。

宋岑如拿过桌上的手机扫了码,顾漾笑笑:“走了啊。八点前回。”

离开没五分钟,宋岑如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顾漾:吃什么,给你带回来。]

对方附上一张餐厅菜单的图,估计从网上找的,右下角还留着APP水印。

宋岑如有点惶恐,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自来熟,不过对方也没给犹豫的机会,又发了一句。

[顾漾:推荐菜品各来一份吧,你要不吃我正好当宵夜。]

宋岑如回了个“谢谢”。

他感觉得到对方释放出来的好意,顾漾是个聪明而且挺体贴的舍友,换个人来大概不会在最后加上“宵夜”那句,算是给他减轻心理负担了吧。

他坐在板凳上调整心理状态,顺便晒了会儿太阳,头发很快就干了。

空调风发出细碎的声音很像睡在大杂院那晚他都上高一了,李东东他们高考怎么样了?姥姥病好些了吗?

霍北呢?

还在网吧上班吗?

宋岑如盯着搁在书架角落里的防尘袋出神,愣了一会儿,他还是把装在里面的手把件拿了出来。

联系方式啊……

谢珏回来后不用再隐瞒行踪,但偏偏这种时候见不到霍北。他原以为自己很快可以脱离心里没着落的状态,就像经历过很多次搬家时那样,而当所有事情真的尘埃落定后,只有消解不掉的郁闷。

霍北,霍北。

开学前有一周的时间足够让住校生相互熟悉,短短三天,顾漾已经和左右对门处成可以随时组队打游戏的关系。

对他来说,交朋友这件事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他阳光大方,每天精力像用不完似的,经常打完球回来洗个澡又在宿舍里健身、去隔壁串门,然后被塞了一堆零食回来分给宋岑如。

但也很有分寸,每次连麦前都会先看一眼宋岑如在做什么,要是对方在读书写字,就自动带上耳机,说话声音也小。

同样是受欢迎,宋岑如就是常被问这道题怎么做的那个,他微信里多了很多新联系人,经常几个宿舍一起约着下楼吃早饭。这样的生活似乎和在京城时重叠了,他却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同,说不出的微妙感。

“这摩卡慕斯哪儿来的?”顾漾刚从外面打球回来,一眼看见桌上的东西。

宋岑如靠着椅背翻过一页书,“我买的。”他转过头,“Swing今天打折。”

Swing是开在学校自修室隔壁的咖啡馆,校内专供,不比外头的品牌店差。顾漾时不时给他带点吃的喝的,算礼尚往来了。

“谢了。”顾漾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巧克力的。”

宋岑如说:“总看你吃。”

“我包里那些啊?补充热量的。”顾漾摸出手机给慕斯拍了张照,拆开包装,切了一半递过去,“你也来点儿?”

宋岑如象征性蒯了一勺吃,真就来“一点儿”。

顾漾端起托盘就着他挖缺的地方直接下嘴啃了,靠在他的桌边说:“刚隔壁问我们明天要不要一起打球,你有时间吗?”

宋岑如想了想,“有。”

运动是疏解压力的方式之一,不能总靠吃药缓解焦虑,虽然他并不清楚和同学待在一起对这毛病能起到多大作用,但他觉得如果是霍北,一定会想各种办法解决问题。

第二天他们占了个阴凉的篮球场地,不至于顶着毒辣的太阳遭罪。

仨宿舍一共六人,他们直接3V3,拆了其中一对好舍友。以前四中有专门的篮球课,虽然宋岑如对对抗类竞技运动没什么兴趣,但这玩意儿要考试,技巧和团赛都得学,他对抗不行但意识极好。

“回防!回防!他往线内去了!”某进攻手喊道。

内线球员紧贴着宋岑如,大展双臂正找机会截断。

“顾漾!”宋岑如带球转身,抬手抛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这就是个发起进攻的信号,顾漾接球越过防守两步上篮,迅速夺下一分。

“我操牛啊这配合。”对方选手喊了句。

“待会儿再牛!”接过球权的同学说,“盯宋岑如,把他节奏给我破了!”

一场比赛十分钟,两方连着打了四五轮,配上三十多度的天简直挥汗如雨。

休息期间,顾漾从超市提了一箱冰矿泉水,他拿了一瓶递给宋岑如,“给。”

“谢谢。”宋岑如热的睫毛都湿了,太阳挪了位置,汗珠挂在鬓边和鼻梁,亮晶晶的。

顾漾笑了笑,“客气。”

其他几个人席地而坐,就着刚才的得分复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把身体里这阵热气耗过去。

“哎,换人再来一场?”隔壁寝的人喊道。

顾漾的视线在面颊泛红的宋岑如身上停留了会儿,他薅了把半湿的头发,“打不动了,改天吧。”

“行吧。”那人低头看了眼手机,惊呼道,“我操!明天开学典礼的时间出来了,早上七点半!谁起得来啊!”

“起不来也得起,”有人说,“要么晚上早点睡。”

转天七点半,大礼堂内黑压压的坐满了人,走读生精神奕奕,住校生萎靡不振,有时候住的越近反而容易有恃无恐。

顾漾靠在椅背上,眼睛睁不开一点儿,“困得我想死。”

宋岑如也困,就因为今天开学所以失眠了,吃药都没能压下去那股焦虑。

坐在后排的同学搭话:“典礼结束回去再睡呗,开学第一天又没课,中午就放学了。”

“现在也能睡,黑不隆咚的又没人查。”顾漾碰了碰宋岑如的肩膀,“咱补会儿觉?”

“你睡吧。”宋岑如说,“我等下得上台。”

“我操?”顾漾一下子醒了。

上台能干嘛?

优秀新生代表致辞啊。

顾漾直起身子,“不睡了。”低声说,“哎,晚上咱俩吃串儿去怎么样?”

宋岑如没弄清吃串和不睡觉之间的关系,对方说:“庆祝你上台。”

“顾兄,听者有份儿不。”邻座凑了个脑袋过来。

顾漾撇开头叹了口气,“行,我请。”

此话一出,周围全看过来。顾大少请客,不吃白不吃啊。几个住宿生就着上哪家吃串的事儿聊起来,宋岑如的心思却不在这儿

这个时间霍北起床了吗?

在干嘛。

早饭吃的什么啊?

“牛肉面。”霍北摸出手机扫码,“再来碗甜豆腐脑,谢谢姨。”

虎子妈一抬头,“唷,改吃甜的了?”

霍北笑了笑,“嗯,改了。”

“行。三分钟。”虎子妈说。

大清早店里人不多,但外卖打单机一直在响,他拣了张空桌坐下,身后进来一个高中生,他也买了份牛肉面,急忙道:“老板,要多久啊?”

虎子妈瞄了眼后厨,“七八分钟吧,这锅刚满,得等下一趟。”

学生看了眼手机,“麻烦能快点吗,我快迟到了。”

霍北看着那学生的校牌,高一的宋岑如也上高中了,九月一号开学应该是全国统一的吧?他冲虎子妈说:“姨,把我那份给他。”

学生转身愣了愣,“谢谢。”

霍北回了个点头,虎子妈笑着道:“你俩说好就行,等着啊学生,很快好。”

看得出来,尽管产权商要回收门面的事儿还没解决,但虎子爸妈自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一直挺高兴。

虎子和大福在最后几个月狠狠逼了自己一把,再加上宋岑如那堆写得无比清晰详尽的题目解析,这俩都考上了。

那学校在京城就属于个普普通通的双非二本,虽然不怎么地,可好歹也是大学生了么!还能做四年校友呢。

李东东在擦边上大学和高分上大专之间选了大专,能拿一大笔奖励金,就是通知书下来那会儿捱了婶婶好一顿打,但他觉得挺值。选大专就是选专业,现在文凭不能说明一切,还得看有没有本事。

当时成绩出来的时候,还在邻里之间造成了小小轰动,谁能想到啊,这几个玩意儿竟然能考上?有些讨人厌的碎嘴就要说,考上又怎么样,不就是个野鸡大学。

这回不用大杂院的谁出手,那三个经历过一场高考,心智成熟不少,不稀得理这种傻逼。

店里人逐渐多了起来,霍北边玩手机边等面,门口突然有人跟他打了个招呼。

“嗬,巧了啊。”

霍北一抬头,范正群大摇大摆的进来,往他对面一坐,“正好我要找你。”

没穿警服,范警官休假也心系人民群众。

霍北说:“案子?”

他这个情报顾问做的不轻松,基本属于二十四小时待命,鸡毛蒜皮的事儿占百分之五十,简单,但是零碎。剩下一半和重案相关,跑遍全城摸排线索,还得抽空去警局接受培训,在这之前压根儿没想过自己还有挑灯狂背民法典和公司法的一天。

“不是。”范正群一边扫码点单,一边说,“你这半年的奖金快下来了,昨天刚过审批,估计这两天就到账。”

“哦。”

“哦?”范正群说,“有钱了你就这反应啊?”

霍北道:“那我原地跳个舞?”

“啧。不着调。”范正群咂咂嘴。

霍北笑了起来,“那钱给我姥做手术是够了,其他还差着远呢。”

“让你考个警校你不干,这要正式入了编,工资福利就完全不一样了懂不懂。”范正群道。

“合作可以,加入就算了。没那光明远大的志向,不适合为人民服务。”霍北早有打算,挣钱的方法有很多,他要选最能拓展人脉和消息渠道的那个。

范正群说:“那你想干什么,就之前说那个给人提供商业指导和情报?能成么。”

“怎么不能。”霍北道。

正说着,外面突然乌泱泱来了帮人,打头的穿了个大裤衩,身后五个歪瓜裂枣的精神小伙,气势汹汹的就进来了。

面馆本来就不大,他们这么一弄把入口全给堵了,里面的人出不去,想进来吃饭的人看这阵仗又不敢进。

大裤衩嘴里叼根烟,不客气道:“老板,你这店还怎么还没收拾,准备什么时候搬呐。”

虎子妈一怔,店里几个堂食的客人都纷纷看过去。

“不是还有半年吗!”虎子爸从窗口探出头,举着笊篱直指大裤衩,“来几趟了你们,不要在这里影响我们做生意!”

大裤衩夹着烟,“我们影响什么了?我不就来替人问问。”

“时间到了我们自然会搬,不要在这里给我吆五喝六的,老娘不差你一毛钱!”虎子妈不是吃素的,高声喝道,“出去出去!”

“欸——你这娘儿们,上回说了再租一年那可不是按原价算的,先前口头提醒过你吧。”

“放屁!什么时候提醒过?那合同上是多少价就是多少价。”虎子爸喊道,“赶紧走走走。”

大裤衩见忽悠不住人,一巴掌拍掉了柜台上的招财猫,“老子现在是好好跟你们说,别以为我真不敢动手。”

歪瓜裂枣们跟听见什么信号似的,撸起袖子就要干,范正群和霍北几乎同时动身,又同时一愣,凭着不知道哪儿来的默契在半秒内达成“你(我)上,我(你)坐”的共识。

眨眼间,范正群已经拦在过道中央,摸出警官证向众人示意,“警察。再打性质就不一样了。”

虎子家面馆的事就这么传开了,本来么,街道改造的事儿这半年一直就传沸沸扬扬,整条街的铺子都暗戳戳跟着涨价,挺不住的商户不止一家。

涨归涨,在合理范围内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关键是有人不讲道义,想提前高价转卖,但又不想付违约金,反逼商户主动。

虎子一周后知道这事儿从学校赶过来,又被他妈骂了回去,回来有个屁用,专业都没学明白呢,就是想帮忙也得使得上劲儿啊。

晚上,霍北坐在桌前对着银行账户里的余额算账,那笔奖金下来了,刨去老太太的手术费还能余下点儿钱,补给虎子家面馆不知道够不够。其实那片区域改完是真不错,如果直接买下来,再重新装修一下,以那夫妻俩的手艺再加上一点营销手段,营业额能翻好几倍。

琢磨来琢磨去,笔记本上涂涂改改的全是他的鬼画符的痕迹。

没多会儿,对面南屋突然传来“?”地一声!

霍北一愣,起身就冲了进去,老太太躺在床上举着蒲扇隔空点了点,“来杯水。”

“操,要杯水你敲这么大动静!”霍北舒了口气,转身拿水给她。

陆平说:“不是你叫我能躺就别动,还怪起我来了。”

上次从医院检查完,陆平就被医生要求没事儿别老折腾,适当散步运动是可以的,这半年状态也就那样儿吧,不算太差但指不定哪天犯病就过去了。

喝了水,老太太靠在床头问:“你屋里干嘛呢。”

“算钱。”霍北说。

陆平“呵”一声,又说:“攒多少了?”

“甭操心,给你养老管够。”霍北伸腿勾了张板凳坐下。

陆平隔着昏黄的床头灯看他,虽然眼白越来越浑浊,但丝毫不见衰气。她知道霍北现在能挣钱,终于走上“正道”了。

瞿小玲隔三差五过来送东西的时候就爱跟她闲聊,什么霍北提供的线索又破了个大案啦,走路都不忘捧着书看啦,有次被拉去参加局里的体能竞赛还赢了第一名,虽然奖品就是个不锈钢保温杯。

“你把那柜子打开。”陆平用蒲扇指了指他身后。

“拿什么。”

霍北侧身拉开柜门,陆平继续说,“第二层靠左,最里面有个蛋卷盒,铁的那个,拿出来。”

“什么宝贝啊还挂锁,这一砸不就开了。”霍北递给她。

陆平摆摆手,一脸你懂个屁的表情,从床头柜缝隙里捞出个小钥匙。她拿过床边的老花镜戴上,绷嘴眯眼,把锁头打开。

里面装了五六个证件本儿,老太太扒出存折甩他身上,“这里面有一半是给你攒的,赶明儿转你户头去。”

“您要干嘛?”霍北皱着眉。

陆平的目光透过镜片射出来,特精亮,“难听的话说在前头,万一我没下来手术台,这些都归你,下来了你那一半拿去自己弄,怎么花我不管,别干那违法的勾当就行。”

霍北突然没话讲。

这老太太倔脾气,钢炮似的,但里子是个特别心软的人,否则也不会领养一个素昧平生的孤儿,往常祖孙俩根本也不聊这些,所有感情都藏在那几句骂里。

他其实特别佩服陆平,在军队不遗余力,退役后全力照顾爹妈直到送走二老,虽然总说不爱听外头的人嚼舌根,但自己没因为那些人说她不婚不育低过头,老太太就是不想,她只干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

就这股劲儿,霍北跟她一模一样。

“不就一小手术,至于弄这么大阵仗。”霍北这话不知道说来安慰老太太还是自己,反正他手有点儿抖,“这胡同的老头老太没人活得过你。”

“你这嘴早晚让人收拾了!”陆平骂道,“这就是以防万一,我命硬得很!赶紧拿着你的东西滚滚滚。”

“我非得接着?”霍北道。

陆平:“爱要不要,不要我明天就捐了!”

霍北打开存折看了一眼,“我操。”

够不上百万,但比他想象中多的多,老太太上哪儿攒的钱?他接着问:“之前买不上药都不花这钱,您留着干嘛啊?”

“你的老婆本儿!”陆平摘了眼镜,把铁盒重新归拢好,“我看你这嘴贱的样估计一时半会儿没人瞧得上你,这样也好,省的你糟践人家姑娘。”

霍北关上柜子,一脸无所谓地起身,“死了这条心吧,孙媳妇儿没戏。”

陆平把蒲扇扔过去,“快滚!”

有了钱,很多事就好说了。

瞿小玲是个特别会张罗事儿的女人,陆平做手术的医院就是她帮忙找人联系的,霍北拿奖金交了手术费,还给瞿姨买了一堆东西。他承了这个情,就是发自真心的感谢。

手术日期定在下个月,陆平提前住进医院,做检查什么的也方便。

霍北这段时间就警局医院两头跑,还抽空跟虎子爹妈开了个小会,他真出了一大笔钱,帮着把那店面买了。

虎子妈有魄力,知道硬撑那口气没用,直接说:“北,这钱我们五年,啊不,三年,三年内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不用,姨。”霍北说,“我有私心的,这钱您就当是我入股,成不成?”

别人要说这话门都没有,但跟他们和霍北之间的关系绝不是简单的邻居可以概括,而且这孩子一直都在外面挣钱,年纪不大,做事是真有方法。夫妻俩回去就讨论了一晚上,相互认识十几年,信得过人品,他俩都愿意,也不在乎挂谁的名头,挣钱养家有饭吃就是王道。

虎子知道这事儿后傻乐半天,跟着他老大琢磨起经营之道来了。

转眼就到中秋,今天住院食堂免费发月饼,霍北拎着东西上去,在电梯口撞见范正群。

范警官摸出一包□□,“来一根儿?”

霍北搁了东西,见陆平跟左右床的老太太聊的挺欢实,他跟范正群上医院外面找了个吸烟点吞云吐雾。

“今天你们不放假么。”霍北问。

“放啊,我这刚处理完伤鉴,你瞿阿姨今天做猪肉炖粉条,一会儿回去给你留半锅。”范正群说。

“谢谢阿姨。”霍北说。

范正群掸掉烟灰,“已经开始创业第一步了?听你姥说还想自考?忙得过来么,你不能对咱局里的活儿厚此薄彼啊。”

霍北勾着嘴角,“年轻,就是精力多。”

“狂不死你这臭小子,”范正群笑笑,目光又落在他胸前的翡翠上,“我看你朋友送的这个价格不低吧?还缺钱么,我有个喜欢收藏这些的朋友,你要不转给他,别说面馆,公司也开得起。”

霍北:“那不如把我卖了。”

“哦,那意思就是卖不得。”范正群说,“但我一直想问,干嘛非得找他啊?别怪我打击人啊,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人走就是因为不想联系你呢。”

星火明灭,烟雾缭了眼睛,霍北缓缓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告诉他我没放他鸽子。”

范正群叹口气,感慨地笑了,“年轻好啊,钻牛角尖都这么赤忱。”

九月十日,晴。

网吧的工作辞了,准备攒钱开个公司,我记得有人夸过我有商业头脑?

你们家到底干嘛的,一个字儿搜不出来,捂那么死。

老范问我,我没说实话,非得有理由吗?就跟你待着觉得舒服,这算不算理由?

霍北有写到这有点儿发愣,又在右侧空白位置写了很多很多个宋岑如,满页的狗爬痕迹,也就这仨字儿能看。

宋岑如会想他吗?

还在生气吗?

胃病好点儿了吗?

连为什么非要找人的原因没弄清,却有这么多想得到答案的问题。

把日记和存折搁进抽屉,霍北仰靠在椅背上,对着桌灯撒癔症。既然宋岑如什么都不告诉他,那就等他往上爬,爬到能看见宋岑如的位置,他老婆本都砸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好哇,老婆本砸得好哇!

不过有人快开窍了,有人还在云里雾里,啧。

第30章 许个愿

大风忽至,吹开了桌上的书页,水滴落在“哗哗”翻动的纸页,把字迹洇成一团墨糊。

针尖似的雨啄了宋岑如的脸,他偏过头关上窗户,可惜没来得及救下那本诗集,瞬间就变得皱巴巴。

宋岑如用纸巾垫在每页中间,细细理顺,拿字典压平。

窗外大雨洗透了整片天,天边云滚雷鸣,闪电劈开炎夏,冬风送寒。再次拾起那本诗集装进行李箱,任谁也看不出这书之前差点被泡成纸糊。

顾漾从外面回来,推门脱了毛线帽随手一扔,“穿了热脱了冷,我怎么记得去年这会儿的天气没这么变态。”他转身瞥见行李箱愣了愣,“要出去吗?”

宋岑如拿了书架上的防尘袋塞进包,“嗯。下周请了几天假回趟苏城。”

“下周……”顾漾看了眼手机,“我怎么记得去年你这时候好像也回去过。”

“瑞云一到年底就忙。”宋岑如说。

顾漾翻开日历,想起来了,“下周宁瑕斋新店开业对吧?”

宋岑如道:“消息这么灵。”

“我哥前两天说来着,瑞云旗下文玩店铺商业转型,让我好好学学你们家的生意思路。”顾漾放了帽子,视线扫过摊在地上的行李箱,“苏城温度和这边差不多吧,穿这个会不会厚了?”

宋岑如扣上箱子,“下周降温。”

顾漾看了眼天气预报,“还真是哎正好,”他打开抽屉,递过去一盒全新耳塞,“你上回不是说在外面睡不好吗,试试这个。”

“我说过吗?”宋岑如有点茫然。

“宋学神,你脑子里只记题目是吧?”顾漾直接给他塞兜里了,温声道,“收着,你那药吃多了有成瘾性,用点物理手段。”

宋岑如笑了笑,“谢谢。”

焦虑症的事瞒住了华叔,父母,没瞒住顾漾。

住在同一屋檐下确实难藏,不过好在对方也替他瞒着,谁都没说。

高一那年过得很快,也很平淡。教室,宿舍,两点一线的生活形成了新的秩序。宋岑如一直在学着处理私生活里的人际关系,有些东西必须要适应,才好从一些遗憾中脱离出来。

周三,宋岑如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回家,华叔接到人直接去了活动现场。瑞云建了一整条街,就在苏城开发新区那块儿,想要长远发展的企业势必要随潮流调整战略布局,宁瑕斋以往只服务圈内人,去年谢珏回来后就改了商业方向。

父母这回指明让他参与其实有些考验他的心思,以前看数据背材料、在商宴里刷脸,那都是打基础阶段,现在是真正上手接触。

内场花园,宋岑如正跟着谢珏招待各界来宾,他举着香槟杯跟人寒暄,“明叔叔好。”

明维业,金融投资企业老董,是瑞云拍卖行的常客了,国外上大学那会儿就跟宋文景谢珏认识,用通俗的话说,是“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和你哥”的关系。

明维业眼前一亮,视线上下打量,冲谢珏说:“都长这么大了,我看这气质,比你年轻时候还要俊俏啊,”他又看向宋岑如,“听说这项目是你跟着策划的?厉害。”

谢珏笑了笑,“他妈妈教的好。”

明维业用手一指:“就知道你要这么说,人孩子自己也努力好么。”

“是您爱夸我。”宋岑如向他敬酒。

“欸,值得夸为什么不夸。”明维业一直挺中意他,无论是能力、头脑、心性还是相貌,在一众二代里绝对拔尖儿,“你才高二吧?能喝酒么,要不换个,跟我就别讲究了。”

谢珏看向儿子,宋岑如接话道:“度数不高,就这一点儿,也就是跟您才喝。”

明维业大笑,与他碰了碰杯,“这张嘴肯定遗传你妈妈。”

三人又聊了会儿天,从宁瑕斋的转型方向到经济形势变化,宋岑如看着认真,实际听得都快睡着了,靠着剩下不足百分之一的电量死撑。

“哦对了,这学期是不是也快结束了?”明维业突然说。

宋岑如醒了神,“还有两个多月。”

“过年在苏城还是在哪?不忙的话到时候叫上你爸妈,咱们一块儿吃顿饭。”明维业转向谢珏,“我女儿不是在英国读书么,她今年回来的早,我想着要是事不多的话,可以一起聚聚,正好你俩年纪差不多,能聊到一起。”

谢珏抬了抬眉。

宋岑如在心里狂拉警报,装起傻来也是一套一套的:“我英文不好。”

谢珏咳嗽一声,差点儿把酒吐出来。

“你这,”明维业顿了顿,听懂他意思了但没想放弃,又点头笑道,“是,现在是早了点儿,也不着急,咱到时候在说!”

空气里全是尴尬,宋岑如装傻装到底,权当没听见,让他爹跟人碰杯缓解气氛去吧。

“欸,谢先生!”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策划经理抱着电脑走过来,朝明维业和宋岑如点头打了个招呼,“仪式马上开始,咱们先去会场和大家合张影吧。”

谢珏抬手表示知晓,这经理来的及时,他顺着话头往下,赶紧把这页揭过去。

活动进行到晚上八点才结束,工作留给助理收尾,谢珏提前半小时离场,还得去赶澳城的飞机。休息厅里只有宋岑如一个,他趁没人,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摸出一片药吃了。

“阿竹,你在这啊。”华叔推门进来,“要不把票退了,回家住一晚怎么样?”

宋岑如做了两个深呼吸,压下那股劲儿,“不想听我爷爷唠叨。”

华叔无奈笑笑,“也行,那我送你去车站。”

“您回家吧。”宋岑如拖过墙角的行李箱,“我叫好车了,十分钟就到。”

“好吧。”华叔点点头,扫了眼那箱子,“下次背个包就行,拿这个多麻烦。”

“不麻烦。”宋岑如说,“走了,华叔。”

南方的冬天是潮呼呼的水汽,京城这边早开始刮刀子了。

北口集市全新翻修,街对角那块的破墙已经变成干净整齐的铺面,左数第一家店是间小二层的面馆。门口坐了好几排等位的客人,那风快把人吹傻了都一点儿不耽误生意。

霍北和李东东扛着尼龙布、几根金属支架,从店铺后门绕到前门,把东西往地上一撂,转头进店喊人一起搭棚子。

虎子负责拼接,李东东递工具,大福和霍北展开了防风布往杆儿上套,不出十分钟就弄的七七八八。

棚子罩在等位区,一个姑娘正举着手机录探店Vlog,冲镜头做了几个没出声的口型,又翻转画面,假装自拍实际在拍拧螺丝的霍北。她从画外光明正大的看,“发现一个大帅哥,怎么员工也这么帅啊”

一旁扎固定带的虎子听见了,他道:“这是我们大股东,大老板。”

“啊?这么年轻啊?”姑娘睁大了眼,“帅哥,我能不能把你录进去啊?”

霍北扫了眼镜头,“录都录了还问我呢。”

“那还是要问一下的,”姑娘不好意思的说,“你放心,我自己拍着玩儿,不往外发。”

霍北笑了笑,没跟人家计较,三下五除二把活儿干完收拾工具包。

“来了来了!茶水来了!”大福端了桶热饮出来,往门口桌子一扽,“稍等啊,马上给各位分发。”

那姑娘玩笑道:“哎,你们老板长得帅,让他分呗?”

霍北有点无奈似的,转头喊了句:“李东东!”

“啊——?”李东东回头。

霍北一指:“他也帅,让他分行不行。”

姑娘咯咯笑两声:“行!”

掀帘进店,霍北径直走到后院,把新送来的一批货给卸了。他干活儿快,五分钟收工,又进工作间洗了个手,走到柜台前,“姨,东西都弄好了,生鲜在冰柜第二格,您到时候直接拿就行。”

“辛苦了辛苦了!”虎子妈给他倒了杯茶,“我昨天做了卤肉,等下让虎子给你带过去!”

霍北喝了茶,“谢谢姨。”放下杯子,“走了啊。”

“哎等等!”虎子妈把他叫住,弯着眼睛说,“差点儿忘说了,生日快乐!”

霍北笑着应了,“欸。”

风吹得紧,街上人们都低着头,袖子揣在一块儿。霍北呼出一口白雾,扯了扯衣领阔步往家走。

大杂院里,隔着门窗都能闻见咸浓的酱香,厨房早在半年前重新修缮过一遍,打通一面墙,位置宽敞不少。

陆平把火关小,听见外头的动静便喊了声,“赶紧把桌子先支起来,一会儿你瞿阿姨跟范叔就过来了。”

霍北摆好桌椅,把灶上温着的菜搁上桌,又走到老太太旁边,“我来弄吧。”

“边儿去。”陆平带点儿炫耀似的语气,“就这点儿活还用得上你了。”

“您来您来。”

老太太的手术挺成功,她本身底子好,恢复力也强。现在只要按时吃药,作息得当,几乎没再犯过毛病。

霍北退开位置,留给姥姥大展身手,却突然踩到一滩水。

他回身愣了愣,瞧见冰箱底部滴滴答答的,“这破冰箱赶紧扔了吧,都漏水了您也不怕摔。”

“又漏啦?”陆平回头瞄了眼,“哦,换呗。”

霍北把地给拖了一遍,摸出手机,“现在就买。”

“待会儿的,”陆平扒拉他,“那什么,晚上还有饺子,你赶紧给我上胡同口买瓶醋。”

“……我这进屋拢共没三分钟,刚才您不说?”

老太太一脚过去,“废什么话,赶紧去!”

“呃那个,我说两句,在今天这个特殊的好日子里,我先敬老大那个发财暴富!做大做强!”李东东用杯子磕了一下桌沿,仰头喝了个干净。

“那我祝霍哥万事不愁,前途辉煌!”虎子举起杯子说。

“我——”

大福刚开了个口,被霍北一把摁住,“咱能接着吃吗,发什么癫。”过个生日搞得跟上供似的。

瞿小玲坐在边上直乐,“他们这是高兴,收不住嘴。”

李东东接话道:“老大就是对浪漫过敏。”

“?”霍北难得无语,“请问您浪漫在……?”

范正群把蛋糕端上桌,“在这!”他指挥道,“来,谁把灯关一下。”

“我来我来!”虎子起身去够墙边开关,啪一声,屋里黑下来,只剩烛火映亮霍北的脸。

每年无论谁过生日都必须要有,但又着实简陋的流程。

从小到大,霍北好像都不爱许愿,他觉得不科学,人想得到什么去争取就行了,即使最后没结果也不遗憾。

“快快快,许个愿。”

“老大,一年到头也就生日许愿最灵。”

“多许几个,中哪个都行啊!”

那几个跟念咒似的撺掇他,火光跳跃着晃得人影摇曳,他闭上了眼,连呼吸都放轻。

其实怕的,怕有遗憾的事。

怕有遗憾的人。

黑暗中,虎子蠢蠢欲动,“来点儿伴奏兄弟们,祝你生日快唔!”

大概是实在难听,范正群伸手把他嘴堵了,别再给福气吓跑。

好在前后不过三秒,霍北又轻又快地吹灭蜡烛,“行了。”

“这么快?”虎子把灯打开,“许了啥啊霍哥。”

李东东说:“肯定是新公司的执照申请呗。”

“我觉得是自考上岸?”大福猜测道。

“他那执照已经下来啦,考试也不可能,你们老大不屑于纠结这个,”范正群干掉瓶底剩的一点儿酒,又开了一瓶,“要我说是面馆营业额再翻十倍,对吧?”

“啧。”瞿小玲举起根筷子顺着指过去,“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都不准问啊。”

霍北笑了笑,“嗯,再问翻脸。”起身把蛋糕分了。

众人边吃边聊,这次的饭桌好像特别丰盛,有瞿阿姨、虎子爸妈送来的樟茶鸭卤肉,老范拿来珍藏多年的一瓶酒,李东东他们订了个巨大的蛋糕。大概因为赚的多了,日子慢慢好起来,所以显得今年的生日比之前都要热闹。

眼前的砂锅腾腾冒热气,霍北的视线越过白雾,目光有点失焦。

宋岑如之前就坐那儿好像再往左一点的位置,埋头安静吃蛋糕,挑奶油最薄的地方蒯。

两年了。竟然过去两年了。

霍北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前的坠子。

宋岑如都十七了吧。

“老大?老大!”李东东喊他。

“说。”霍北回过神来。

“咱说好以后你那公司留个位置给我成不?”李东东笑得傻不愣登,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上头了,“咱正经应聘上岗啊,靠实力。”

“先把你自己位置找准吧!”虎子往杯子里倒酒,一半多都撒出去,“你丫再往我这儿挤屁股就下去了!”

杯子里没了酒,他往身后一摸,箱里空了,“没啦?”

“再来一箱,今儿高兴,正好明天你们都没课吧?”范正群撂了筷子。

霍北站起来,“我去吧,这蛋糕太顶,消个食。”

“要雪花!”李东东在后头喊,“快点儿回啊老大!”

出了门,寒风扑面,把闷在屋里那股热劲儿和酒气散的一干二净。

霍北揣着兜往外走,站在大杂院门口看了眼天。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干,可能因为宋岑如也喜欢这么看,不过城里没星星,只有灰不拉几的云。

他想宋岑如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亲朋好友都在,可就是忍不住地想宋岑如。

不到九点,外面还热闹着,街道两边灯火通明,人也多,在寒风里多少添了点暖意。霍北一直走到胡同口的副食店,找老板要了两箱啤的。

“你等等,我上后头库房看看。”老板转身进去了,“两箱都是雪花?”

“对。”

霍北懒散靠着柜台,大长腿无处安放似的轻轻踢地上的石子儿,看着街景出神。

他的生日在冬天,对冬天的记忆就是灰扑扑的天和无聊中作乐的日子,没空的时候在挣钱买药,有空就和李东东那几个吃顿饭,实在枯燥就找点“叛逆”的事儿干干。

生活也就这样了,天总是灰的,雾的,依旧不鲜亮。

霍北以前觉得这就是常态,可他后来又在灰蒙里见过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从高阁之中投来的目光干净透明。

真难受啊。

人不在,天也不下雪。

霍北的目光游移,京城不下雪的话真没什么好看的。

秃树杈子,灰砖门脸儿,炫彩店招,和一只颠颠儿晃尾巴的小土狗。

马路也堵的水泄不通,红绿灯底下挤了一堆人。他漫无目的地观察着,穿棉袄的大妈烫了个梨花卷,裹棉猴的大爷气势挺豪横,过个马路怎么还扒拉人呢,啧。

左边那几个穿羽绒服的,看着像大学生,还有个穿大衣

那个穿大衣的!

霍北的心脏猛地跳了下,死死盯住远处的背影。

脊梁骨挺得这么正,迈步不疾不徐,从来不佝偻脖子。

也就他走路这么好看。

宋岑如是宋岑如!

“小伙子!这两箱不轻啊,你搬的时候小心别cei了。”老板掀开帘子抬头一愣,“人呢?”

大道宽阔,车流奔涌。

白日里朴厚繁忙的城市在夜晚显出喧闹迷幻来,隔着一条街,霍北跑的飞快,嘴边呼吸不断冒出白雾,眼中只剩下那道影子。

“宋岑如!”他喊了句,声音很快被湮没在大街。

十字路口处的绿灯亮起,行人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进,霍北目不转睛的看着,脚步不停。那背影在街灯和人潮中穿梭,像茫茫海浪里的一粒星子,眨眼消失在街角。

“借光儿借光儿!留神周一身啊!”周围都是人,他只能一边用胳膊在前面开路,假装手里捧了碗汤面一边嘴里叨叨叨。

挤过这段路口,加快脚步玩儿命的跑,转了弯,眼前又是另一片人海。

他不断地移动视线,这个不是,那个不是,这个好像是这个。

霍北上前抓住那人胳膊往后一拽!

男人回头一愣,瞪着他,“你搞什么?!”

霍北一怔。

这人长得跟宋岑如简直八杆子打不着,气质能被甩出八百条街,背影背影只有五分相似。

霍北皱了皱眉。

“哎哎哎,跟你说话呢!”男人不耐烦的推他一下。

霍北松了手,“不好意思,认错了。”

男人拍拍衣服,啧他一句,“神经病。”转身走了。

“”

倒也没骂错,是有点儿神经。

不知道是不是喝懵了才这样,霍北搓了把脸,把手揣进兜里往回走,眼眶渐渐变红。

宋岑如可能会在欧洲,在美洲,在哪个高档奢华的大别墅里,唯独不会在这儿。

而且这么长时间没见,宋岑如到底是胖了瘦了,高了还是没长,他压根儿就不清楚,刚才也想不到这些事,只是凭直觉就冲了出去。

他什么时候变这么敏感了?

就那几秒钟的直觉,隔着一条长街,真的容易看错。

眼睛和脑子先打一架吧,都他妈怪今晚这顿酒喝的

到学校时宿舍已经漆黑一片,宋岑如悄声上楼,推门后发现顾漾桌上的台灯还亮着。

即使有床帘遮着应该也有些晃眼的,宋岑如用手捂着声音关了,上铺立刻传来翻身的动静。

顾漾低哑道:“回了?”

“嗯。”宋岑如道,“把你吵醒了吧。”

顾漾:“没有。”他拉开床帘探出上半身。

“怎么了?”宋岑如问。

顾漾:“学校这两天有人打听你的联系方式。”

“问题目?”宋岑如说。

顾漾挑起眉毛,“下个月圣诞了,你说呢。”

“……嗯。”宋岑如反应过来,“知道了。”

申城外国语一大特色,圣诞校园舞会,俗称告白日。

青春期少男少女哪有不恋爱的,年级里偷偷约会的多了去了,他们班就好几对。和普校不同的是这里的老师睁只眼闭只眼,都是有家底有学识的孩子,只要别越界,别影响学习就行。

“没兴趣?”顾漾借着月光打量他。

“没。”

“真的假的。我记得去年也有不少人找,你也没搭理,真不感兴趣啊?”顾漾追着他的目光,“还是说,你有喜欢的人?”

宋岑如顿了一下,“……没。”

“行,反正我让没给,要么亲自找你要。”顾漾笑了笑,拉上床帘,“睡了。”

“嗯。”宋岑如看了眼窗外。

起风了。

离晚自习下课还有五分钟,老师不在,同学各自交头接耳。班委象征性组织两次纪律没什么用,索性一头扎进讲小话大军。

宋岑如刚解完一道大题,隔壁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大伙儿纷纷冒头,叨叨着“咋了咋了”跑出去看。

霎时间,走廊里全是吃瓜的。

“啊啊啊——”

“我的妈呀,张姐牛啊。”

“我操牛逼!”

顾漾懒得动,随手抓了个刚从现场回来的男同学,“怎么了。”

“张芸芸跟他们班学委告白!”男同学叉着腰,声情并茂地演绎,“咳‘段泽衡,我看上你了,要是这回期末考我分数比你高,圣诞舞会能不能做我的舞伴,顺便再做做男朋友。’操!张姐太勇了。”

半个班都出去凑热闹,就剩几个坐着没动,他又问:“你不去看看吗。”

顾漾挑了下眉,扫过宋岑如一眼,又懒懒地往椅背一靠,“不去。”

“哈哈哈也是,你俩不缺人追,这都小意思。”男同学打趣道,“欸,下个月舞会要不咱仨凑一块儿得了,怎么样?”

“没空。”顾漾说。

男同学:“啧,你有人约了是吧!”他转向宋岑如,“岑哥肯定也有,特么的我自找没趣。”

宋岑如敛着眉目,压根儿没听见在说什么,心思不知道跑哪去了。

“有个屁。”顾漾笑了笑,下课铃响,他起身拎过书包往肩上一挂,走到宋岑如桌边,“走了,咱吃饭去?”

两人没去食堂,在学校附近找了家日料店。其实按规矩,住校生放学后不能呆在外面,但这两天高三补课,校门门禁延长到了十点半。

店里人不多,这个点吃晚饭太晚,吃宵夜太早,他们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扫码点菜。宋岑如其实原本打算回寝看书,但他今天晚上确实没吃东西,要不垫巴垫巴半夜肯定胃疼。

“他们家这串儿看着还行,来一个吗?”顾漾扒拉着手机问。

紫竹在宋岑如手里转了几个圈,心不在焉道:“嗯,都行。”

“那就点个寿喜锅,一盘虾卷,一盘鳗鱼卷,再来个烧鸟组合。”顾漾说。

“好。”

其实他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脑子混沌沌的,自从学校要办舞会的通知下来后,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在讨论谁喜欢谁、谁和谁告白、谁和谁又在一起。

喜欢,恋爱,这些词最近反反复复出现在周围。

手机里也塞了很多带着告白的联系人申请,他一个都没通过,还像躲什么东西似的避之不及。

因为每当有人提到这事儿,他总会下意识想到霍北。

然后就不敢再往下想了。

不敢探究,不敢深思,不敢琢磨为什么。

顾漾按下锁屏,把手机扣过来,问:“总见你玩儿这个,”他一扬下巴,扫了眼对方手里的紫竹,“我爸也喜欢,柜子里一大堆,什么菩提核桃沉香木,你这上哪儿弄的。”

宋岑如回了神,“朋友送的。”

“我能看看么。”顾漾问。

“这个不行。”宋岑如眉头轻皱,又笑了笑,“其他随便你看。”

顾漾的视线在他手上徘徊,突然转开话题,“下个月圣诞那天咱俩一块儿请假吧,那什么舞会我也不感兴趣。”

“还有你不感兴趣的?”宋岑如说。

“岑哥,我也不是对什么人什么事都热情。不去舞会,咱们去滑雪怎么样?”顾漾抬起眼皮看他,“就我跟你。”

【作者有话说】

他来了!他带着明灯走来了!

宋宋聪明的小脑瓜要开窍了!-

*cei,写法应该是“卒瓦”但是输入法打不出来。

*周,其实是提手旁+周,还是打不出来。

另外,快了啊,再有两章,给我憋的没章都是七千多我也好急[化了]大家想囤的也可以囤一囤,后面进度拉得快,基本就写重点剧情和唰唰唰的过场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