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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得无厌 听杉 28019 字 2个月前

第23章 来不及

一场突如其来的分离,把两个人的心绪都弄乱了。

生活是需要平衡点支撑的,变动会导致重心失衡,就像从半空摔下去,把之前的一切都打碎,得一分一厘的重新来过。

如果他没认识霍北,没认识大杂院的人,他不会这么难过。可偏偏他已经闻过路灯下的槐花,尝过云宝斋的桃酥,吹过凌晨两点半的夜风,试过在不算炎热的初夏吃冰棍……他们那么鲜活,那么有生命力,叫人怎么离得开呢?

宋岑如不缺耐心,习惯了一个人拼拼凑凑,但这次他丢了好大一块拼图,可能补不好那个自己。

至于霍北,对他来说生活平衡与否都一样。他只考虑眼前,不为将来做打算,有什么不痛快过两天也就忘了。既没执念,也不强求,更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觉得不舍,就连被爹妈抛弃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但这回确实就急了。

没工夫琢磨这股烦躁从哪来,他在老太太的骂声里追了出去,可惜晚几步,宋岑如早就到家,给自己关屋里郁闷去了。

驾轻就熟地翻上墙,对面窗户紧闭,窗帘也拉得死死的。

这就是不想和他说话的意思,少爷是真生气。

霍北觉得这事儿大发了,没敢往窗户那儿扔东西,难得正经一次,走的四合院大门。里头都是搬箱倒柜的吆喝声,没人听见他在这儿敲门,傻叩了半天才发现墙边有铃,上回来都没注意。

少爷在房里发怔,那臊眉搭眼的样儿,华叔一瞅,再看看这门铃监控,稍微一琢磨大概就猜出来,俩人闹脾气了。

他原本想着别让宋岑如留遗憾,哪知道遗憾更大了,于是擅自作主把人拦在外面,说了几句客套话。什么家主有工作调整啦,少爷自然就跟着走,感谢往日照拂云云,临了画了个大饼以示安慰,指不定以后还能回来,还能再见呢?

人家这么说,那是给你面子,霍北哪能不知道宋家压根儿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也怪自个儿嘴贱,非要招人不痛快,宋岑如又是个敏感倔强的性子,那招激将法就玩脱了,现在不敢再要求给个什么说法,他就想让少爷别生气。

“叔,您就让我进去道个歉,成么。”霍北道。

“这屋里正收拾东西,到处都是灰啊土啊什么的,实在不方便。”华叔道,“我替你转达行不行。”

“那这样,我不进去,我就站这儿说。”霍北的礼貌最多就到这,说难听了是没教养,说好听呢,也好听不到哪儿去,反正就这么个没规没矩的人。

他清清嗓子,正要喊呢,那门“哐”一下被拉开了!

宋岑如挡在华叔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眼尾还没褪红,表情特倔,那意思是:您干嘛来的啊?您哪位啊?

霍北突然就哑口了,这是拿他当陌生人看了呗?

好么,这边火气也上来了。

本来就是你要走,我留个电话不行?老子跟你的关系不值得一个号码?

俩人搁这儿干瞪眼,气氛渐渐就不对,华叔刚要协调,被少爷打断:“明天晚上七点走,你来不来。”

霍北愣了下,你小子真行啊,什么都不愿意说还想让我来送?你这一走不就是跟咱这儿永别的意思吗。

啧,你真是特么“来。”

两人都别扭,两人都放不下。即使吵架,“想靠近你”的姿态也要摆得明明白白。

回了大杂院,陆平知道宋岑如要搬家的事,知道是霍北说了那些话才给人气跑,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

“我说他怎么站胡同口半天不进来,那是不好意思跟你说!”陆平飞过去一个白眼,“你听听你讲的那都什么狗屁!”

霍北眉压着眼,心里也烦,“那他支支吾吾的不就是心里藏事儿了。我就想问出来,搬家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给个联系方式有这么难?”

“宋岑如他妈是亲自登门拜访让你跟人保持距离,什么意思你不明白?”陆平是年纪大,但不是睁眼瞎,“胡同里有几个能跟他们家说得上话?就你吧,那是因为宋岑如愿意和我们来往,顶着父母的压力跟你们玩儿!那么懂事一孩子,肯定是有些事不能说,分得了轻重!”

“再说句不好听的,那种有权有势的家庭,要认真起来,动动指头就能碾死你!你有什么,你凭什么跟人家攀上关系,你连个高中文凭都没有!”

这话说给霍北,也说给自己听。

她是可以允许霍北就这么混,不犯法就行,可人家注定朝天上飞,你的顶点连人家的底线都够不着,关系再好,再心疼那孩子有什么办法,能一直跟人家来往么。

当天晚上霍北没怎么睡,对着天花板撒癔症怎么就那么在意宋岑如要走?

生活圈里这帮人还有以前的同学,其实都能跟他说上几句,但跟宋岑如相处起来感觉就是不一样。

好比他不爽的时候干了件“坏”事,在长辈眼里叫叛逆,在李东东他们眼里叫酷炫,而宋岑如会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以后没人再问自己这话了。

翌日,大杂院小团体都知道宋岑如要走,嘴上不说,心里不是滋味儿。他们自幼一块儿长大,没遇过这种事,所以郁闷么。

虎子总在面馆帮他爸妈干活,也算小半个当家,相对成熟些,能看得开,“嗐,世界小的很!六人定律知道吧,指不定以后咱又跟少爷遇上了呢!”

几个男孩子都感觉到他们老大气压低,又不擅长说安慰的话,就相互递个眼神,我说完了,该你了赶紧的。

大福吞吞吐吐:“天、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李东东一脚踢过去,你傻逼吧!平时挺会来事儿的,关键时候掉链子!

他眼疾手快的用牛舌饼把大福的嘴给堵了,又道:“老大,这搬家不至于断交啊,要不咱再问问,万一”

这话没说完,眼前晃过一道黑影,霍北起身走了,李东东喊:“欸,去哪儿老大!”

“你小心啊……最近城西那帮孙子又找人茬架呢!”

霍北没回头,抬肘晃晃手,屋里没什么好待的,得找点事儿干。

其实宋岑如今早上学的时候,他隔着马路远远看了一眼,为什么不靠近……大概是他发现自己有些无所适从,要说什么?留下来?人家凭什么?他没这个资格。

从早上晃悠到太阳落山,霍北在那堆数字老板手上拉了点业务,手机多出几条收款信息,他边看边往地铁走,在十字路口驻足。

附近是个人流量特别大的集市,鱼龙混杂。斜对角,一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的已经偷摸瞟了他两三下。

是杨立辉的人。

绿灯亮起,路人疏散,那男的碎步跟在他身后。霍北漫不经心地晃过花坛,穿越斑马线,顺着街道拐进巷子男人跟丢了目标,摸着脑袋迷茫,突然“?”一声,颧骨猛地发疼,眼睑侧下方被割破两道深口,一枚石子儿被弹开,滚落在地上。

挑什么时候不好,偏偏在他心情最差的时候。

霍北的声音从巷子岔口冒出,挺不耐烦的,“下回废的就是你眼睛。”

同学们为宋岑如举办了一场欢送会,桌斗塞满礼物信件,少爷请全班喝下午茶,满屋其乐融融的氛围。李博文面上冷淡,眼里其实透着开心呢,以后没人跟他争年级第一了,多好。

隔壁班也爱八卦,偶尔有学生探头往里看两眼,交头接耳的完全不顾人家在不在场,年级第一要走?以后大课间操看谁养眼啊?有人要到他微信了么?

没有,宋岑如什么信息都没透露,到点儿就收拾东西回家了。

学校的课本分一摞,剩下的课外书再分一摞,他搬着两沓砖头环顾房间,来去匆匆恍如昨日,感觉就像留下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打包装箱,宋岑如拂掉身上灰尘,捧着木盒清点物品,里面藏着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一堆小纸条和紫竹手把件。

阿姨敲了敲门,“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

宋岑如扣上木盒往包里塞,“没。”

阿姨往屋里打量一圈,面容带笑,“替我省事儿了。”这收拾的多干净,还得是咱少爷。

她想起刚才出去倒垃圾,竟然在墙根儿底下发现好几个烟头,还就隔着这屋,要不是没开窗,那二手烟就让宋岑如给吸了,这有的人是真没素质。

“你抽烟了?”陆平眼角的赘皮遮不住精光。

不就手上沾了点,老太太鼻子比狗还灵。霍北甩灭艾灸棒的火苗,没素质的人很没素质的“昂”了声。

陆平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霍北嘴里直“啧”,赶忙撤开艾灸棒,也不怕明火给被子燎了!真特么越活胆儿越大。

向来爱吵嘴的人只在心里暗骂几句,三两下掸掉草灰,又安安静静伺候人。

陆平知道他心情不好,就挑那不痛不痒的问:“宋岑如啥前儿走?”

“明天。”霍北答。

陆平道:“那明天你甭上班了,去送送。”说不好就是最后一面。

猩红火光一闪一闪,烟雾燎人,霍北偏开头说:“不上,取完药就回。”

去年中药涨价还闹得沸沸扬扬,现在有的药材只能靠抢,他几个月前定了一批,下午五点到货,回去半小时,时间掐得刚好。

出了店,药材拎在手里没多重,就是步子沉。

霍北昨天没找宋岑如,白天在外头四处找活儿,傍晚就站院墙外面抽了半包烟,还是戒烟之前剩下的,一气儿抽没了。最后给老太太敷完药,又跑网吧上了个夜班,睡到下午才起。

不爽,也不解压。

这种假装忙碌的行为让他觉得特别怪异,人在逃避一件事就容易用其他很多件事塞满自己,直到无力再思考问题。

显然霍北是初尝试,下回不干了,屁用没有。

极厚的云层覆盖下来,把天地压成薄薄一片,呼出的白气阻隔眼前与身后,那雾飘不到过去就消散,更吹不进未来。

周遭步履匆匆,一到周五不管哪儿的人都特别多,尤其天暗下来更显得闷。

今天得去送少爷,霍北赶时间,不乐意跟大街上的羽绒服挤挤蹭蹭,就找没人的地方钻,这一钻,就被人给盯上了。

还是昨天跟着他那个男的,颧骨那儿贴了块方棉,搞得他差点没认出来。

这人还能出来就表示杨立辉又要发癫,他迅速闪身抄近道,把人甩丢后,斜前方冒出来一串脚步声,能有两、三个人左右,壮汉型。

霍北立刻左转,又听见像某种金属杆在水泥地面划拉的声音,几乎瞬间,他调转方向的同时抬头看了眼摄像头的位置,沿着墙边大步走,立刻掏出手机给李东东打了个电话。

“喂——?”

华叔把着门,眺望胡同口,手上搬着箱子耳朵还夹手机,“就8号啊,你顺着往里开就看见了对对,别走南口啊记得!那边进不来。”

天光晕成一团灰色,柿子树也是蔫儿唧唧的,这个冬天它就没结几颗果。

师傅们扛着大包小包往外搬,主要是剩下些小型家具什么的,那些古董玉器的真家伙早两天让华叔打包发回苏城老家了。

院子里每个人都忙,就显得他宋岑如特别闲,其实哪儿闲着了,心神就一直没停下来过,捂着紫竹把件沁汗呢。

都快六点了,不知道早来几个小时?还是觉得说声再见就够?

他跑到门口张望,胡同口没来人,来了辆货车,底盘引擎响得跟催命似的

上次烂尾楼一战,胜负未分就被群众举报,杨立辉这样的社会人特别讲究面子,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派人蹲了霍北好几个月,就等着抓落单。

几个穿工服的彪形大汉加三四个瘦猴把霍北给堵在死胡同,围成半圈人墙,毫无羞耻心的以众凌寡。

“你昨天把我的人伤了,是不是该给个交代。”杨立辉叼着烟,金属棍在地上来回划拉,呲出细碎火花。

霍北斜睨一眼,盯得那人捂着眼睛犯了个哆嗦。

他知道杨立辉一直在找机会报复,最近两天是自己大意了,主要也没想到杨家修车行闹出那么大事儿了也不耽误他发神经,“谁给谁交代,别特么上我这儿来犯病。”

杨立辉不屑道:“看你不顺眼,就堵你怎么着?”他一挥手,身后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立刻一字排开拦住去路。

霍北惦记着时间,一脚踹在其中一人腹部,“老子今儿没空!起开!”

杨立辉狠嘬一口烟,往地面一砸:“干他!”

一帮人蜂拥而上,霍北拎着药袋往前扔出包外圈,蹲身闪过四面八方迎来的拳头,紧接着攥住一人手腕转身背摔!

“都差不多了吧。”华叔送走货车,擦了擦额头的汗,“阿竹,准备上车啦。”

宋岑如看了眼手机,又去望胡同口,“再等等。”

天色已经黑透,路灯在地面投下光晕,巷外黑影交错,有人转进胡同,他立马上前两步,直到澄黄落在那人面容上,宋岑如瞬间失落。

阿姨们拎着行李陆续离开,偌大宅院只剩两人伫立在门口。

华叔抿了抿嘴,提醒道:“今天周五,高速堵着呢。”

“再等十分钟。”宋岑如蹙着眉,手指一遍遍攥紧又松开,“就十分钟。”

巷内打斗声不断,大街上的鸣笛盖过阵阵叫骂,霍北的外套被扯了个稀巴烂,他直接脱了罩住其中一人的头,对着下颌就是两拳!

他这次没留情面,抓着壮汉的肩膀借力起跳,一记飞踹狠踢在杨立辉手腕,金属杆脱手飞出老远。

紧接着,胡同口传来声响。

“都、给、我、滚——!”

众人一愣,只见远处飞来一坨七彩炫光,李东东骑着哈哈雷一声暴吼,“杨立辉你他妈死了!”

虎子开着电动三轮紧随其后,大福在他身后高举扩音器:“老子报警了!报警了!谁敢动手!”车斗里还坐了五六个社会小弟,抄家伙就往下跳,这群人是面馆隔壁餐厅的帮工,比他们大个一两岁,热血势头正当年,局气,仗义。

跑得快的已经一头扎进包围圈,虎子停了车,扛着他爸的擀面杖就上,“孙zei!你爷爷来了!”

壮汉和瘦猴们愣了神,外层已经和城东的人缠斗起来,你一拳我一腿,杀伤力一般,干扰性极强。

杨立辉大骂一声,想要回身捡武器,被霍北锁住喉咙往地上一掼,后背即刻传来钝痛。

李东东被石头颠了两下,哈哈雷龙头打弯,正对着混战区冲进去,人群立刻散开一道口,霎时间,两方人马四处飞窜。

趁着空档,李东东一个摆尾刹停!按下喇叭,“老大!上车!”

最后往杨立辉脸上补了一拳,打得人眼冒金星,霍北顺势拎起药袋长腿一跨,哈哈雷“嗡”地蹿出死胡同,卷起一地尘沙。

夜幕下,车流拥挤不堪,这会儿是下班高峰期,就连非机动车道都得排队。两人开进小道,李东东恨不得给把手拧断,结果眼瞅着路程快到一半,速度竟然不增反降。

霍北扫了眼表盘,特么的没给车充电!

李东东欲哭无泪,“咋、咋咋办,赶得上吗!”

霍北来不及看时间,把药袋塞到李东东脚下,直接翻身跳车!

嚎声被甩在后头,“替我们跟少爷道个别——”

星稀夜浓,寒气袭人。

霍北眼是不断掠过的昏黄灯光,他脱了碍事的毛衣,撑着栏杆翻身跃过马路,三步并作一步,鞋底都快蹭出火星子。

以前小学初中举办运动会,霍北永远是跑得最快、最轻松那个,从未有过寒风撕裂肺腑的感觉。而现在他的心跳声似乎穿透了耳膜,喉间也溢出血腥气,视线随着肾上腺素的不断飙升变得朦胧。

云层早积了满满一兜冰晶,大风刮过,顷刻间,漫天银屑飞扬,这大概是京城最后一场雪。大街上,路人们纷纷撑开伞,身侧倏然掠过一道影,抬头便见人消失在街角

雪花落入脖领,被肌肤的温度融化,宋岑如浑不在意,目不转睛地盯着胡同口。

“都十五分钟了,再不上车真来不及。”华叔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宋岑如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眸映出行色匆匆的人,他们举着伞从四四方方的缺口路过,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他还来吗?到底什么时候来?

“阿竹!真得走了!”华叔急得上手,拉着宋岑如的胳膊往车里拽。

再三分钟!最后三分钟!

宋岑如反扣住华叔的手,“求您,再等一会儿。”

“真不行!宋夫人还在机场等着跟咱们汇合!”华叔拉开车门,二话不说给人塞进去,“咔哒”一声,车门落锁。

快一点……再快一点!

霍北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狼狈过,白色背心被雪沁湿,头发黏在耳侧,他腿里灌满了铅,步子丁点不敢放慢。

十字路口,街灯转红,交警拦在身前,人流聚成一滩黑压压的浪潮。他深喘一口气,盯着前方红绿灯,等待数字清零变色。

口哨响,交警示意放行,两方浪潮松动,霍北一头扎进对面的洪流,人群踩着斑马线疏散,交织,再分离,如果不是大家都举着伞,如果不是这条路太长,如果此刻,他转头看一看——

绰绰人影从眼前经过,宋岑如望着街边霓虹,路灯在他眼中失焦成光晕。

“阿竹,雪都飘进来了,把窗户关了吧。”华叔道。

半晌,宋岑如低低“嗯”了声,拢紧围巾,收回目光。车窗玻璃上移,人潮中的白影一晃而过,大雪笼覆长街,他们在鸣笛声中交错,朝着不同的方向奔涌而去。

……

元宝胡同近在咫尺,平时亮着灯的宅院此刻漆黑一片,霍北径直奔向老树,翻身跃墙而下。

“宋岑如!”

跑得太急,嗓子早劈叉了,霍北这声喊得比生锈的锣还难听。

侧院,游廊,前门,霍北找遍每个角落,除了余下一地未打扫的枯叶,整座宅院空无一人。

心肺过载后的疼劲儿现在才泛上来,霍北弯下腰直想呕吐,盯着地面缓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把胸腔里的撕裂感压下去,却被上涌的气血激红了眼。

摸出手机看了眼,七点三十五。

“操。”

人在陷入极端情绪的时候大概说不出话,“操”完之后霍北就闭了嘴。

面对无可更改的事实,他其实永远都向前看,过去的让它过去,失去的让它失去。以前流落街头、风餐露宿的时候没想过福利院的被窝。为给老太太挣药费而辍学,被她打骨折时候没想过回学校。

霍北长这么大,从来就不知道懊悔是个什么东西,可他现在想把杨立辉胳膊卸了,想把哈哈雷卖了,想把这不中用的腿捐了,还想把时间倒回去两天,抢了宋岑如的手机给自己打电话。

他想起那天下午,就在这院门口,他把宋岑如叫住了。

当时就该给这小子摁下来,从头到脚搜罗一遍,把所有与他有关的信息全都套出来,刻在脑子里!

真他妈……舍不得。

霍北向来那么洒脱的一个人,矫情了,难受了,念念不忘了。

【作者有话说】

分卷了哈[摸头]

第二卷·小别离

第24章 无踪迹

工装背心不抗风的,热意消散,就剩下湿乎乎的纤维混棉黏在身上,把充血后的肌肉勒出红印儿。

电话在裤兜里响了两遍,霍北摁下接听,李东东的声音迫不及待跑出来。

“老大!见上了吗!”

虎子和大福一人凑一边,听了几秒互递一个迷茫又尴尬的眼神,听筒对面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暗巷里的战局已经结束,先前他们老大下任务的时候交代的很清楚,干扰为主,不逞英雄,结果某人下手最狠,杨立辉呲着一嘴血回去的。

李东东自顾自汇报完战况,挂断电话,抱着那袋药材望天唏嘘……少爷啊少爷,你说你走就走吧,怎么就不能留点缓冲时间,给咱哥几个整得兵荒马乱。

下雪又刮大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陆平出来倒痰盂的时候猛然一瞥,心率险些干出一百二。

她冲着院里的黑影吼:“你掏下水道去了?!”

就回来这几步路,湿背心已经被冻成干了,硬挺挺地扎在身上,但没霍北的嘴硬,“遛弯儿去了。”

“神经!”陆平上去就是一脚,“赶紧洗澡去!”

这一冷一热的,竟也没给人冻坏,霍北就着背心冲水,顺带把衣服裤子全洗了。半小时后,进屋开灯,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一脚。

两大摞书被捆的整整齐齐,有小腿那么高,原本安安静静立在墙边,现在被他踢散了。露出来的封面五花八门,涵盖金融贸易、市场营销、中国瓷器鉴赏、书法字画详解等等门类。

霍北的视线由近到远一点点移动,眼神从迷茫到呆愣。离着脚边最近的几本,是初高中数理化英教辅书,有篇正好翻到扉页,他的目光就盯在上面不动了。

那笔迹太眼熟,也是他学着临摹过最多的字。

听见动静,陆平迈着小碎步过来,指着那堆书说:“宋岑如那孩子留的。”又朝桌子看了眼,“还有那个,给你的。”

霍北才反应过来,一步跨过去,桌面上,搁着一枚通透水润的竹子翡翠,茶褐色编绳,搭着三粒水色珠圆。

他瞳孔微张,就是宋岑如脖子上那个。

真是被风吹麻了吧,霍北都没想过陆平刚才踢那一脚时的神态,一点没问她的药上哪儿去了,也没问送行的事,好像知道他没和宋岑如遇见。

否则以老太太的性格绝对会跳起来骂,衣服呢?外套呢?出去一趟怎么没给你冻死在外头!

“他来过?”霍北神色动容。

车子刚开出去一米宋岑如就求着华叔刹停了,那两摞书原本是要寄去新家的,被他一路跑着拎到大杂院,交给陆平。

当时他湿着头发,黝黑瞳仁里都是水光,用冻红的指尖递出温热的玉坠,把从小戴到大的东西交了出去。

谁也不知道这一走还有没有以后,即使给不了电话,宋岑如也想留下点什么,别让这段年少时光变成虚幻的梦。

那些书,他日日都在翻看,笔记标注做的清晰简洁,哪里是他的构思,哪里容易记混,容易需要拆分理解,写得清清楚楚。至于那玉佩就更珍贵,且不说那价格吧,贴身的物件,除了洗澡、换绳之外戴上去后就没摘过现在易主了。

“那孩子跑得急,断断续续留了几句话,就是希望你们都好好的。”陆平咳嗽两声,像是呛了风,她掩上门又说,“李东东他们不是马上今年升高三,就这些书,专门留下来给你们看的。外面那么多人瞧不上咱们院吧?那帮孙子自己家狗屁倒灶的事儿一大堆,还非得嚼别人家舌根。小宋说了,你们不比谁差,读书也不光是为了考大学,得长见识,长资本,你瞅瞅人家这思想,我看比你们强百倍!”

“还有这坠子,他说”

霍北:“他说什么?”

陆平回忆半晌,就记得宋岑如看着挺失落,大雪天里站了那么久,没等到人,伤心了吧?

“什么都没说。”她打量一眼,气不打一出来,“让你早点去早点去!他搬来的时候就一个人,走的时候又是一个人,那管家就开个车,父母也不在。结果那天你还跟人吵架!我要是他都不给你留东西!”

这些东西是花钱都买不来的情谊,但陆平不清楚价格,尤其那玉佩,要真知道了绝不会收。现在这个家最值钱的东西,全在她外孙手上。

那玉佩离了人很快变得冰凉,现在在霍北手里重新温热起来。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么,不管是钢笔还是这坠子,价值早就超过钱能衡量的范围。

这天晚上霍北就平躺在床上看那坠子。

细绳缠在指间,勾着他,翡翠吊在掌心,蹭着他。那心就跟着它一起晃悠。

宋岑如,你几个意思啊?

冲我甩脸色,又让送行,没等到人还跑过来留下这一大堆东西,到底生没生气?

往常在老太太房里给她敷药的时候,他被迫看过不少电视剧,两个主角之间永远掰扯不清,一方要走,一方要留,风里雨里撕心裂肺的喊。霍北的粗神经欣赏不了这种东西,觉着忒傻逼,现在他说不出这话了,活脱脱一副怨男样。

再往后几天,日子和宋岑如走之前没什么不同,霍北依旧每天晨练,有班上就干网管,没班上就卖消息、赚商铺中介费,或给初来乍到的外地老板们指点迷津。偶尔去买药的时候特意从元宝胡同绕一圈,总感觉下一秒那8号院的门就会打开,钻出个脑袋问他今天去哪玩儿。

有次,就在这院外的街口他撞见王峰,这人提着他们王氏包子铺的外卖,嗤笑着说:“我寻思你俩关系多瓷,不也就这样。”

先前包子铺一战,打响8号院公开站队第一枪,很多平时想着巴结宋家,跟大杂院又不对付的邻居只好偃旗息鼓。现在人搬走了,你霍北还不是每天在这混日子?

当时霍北什么话都没说,就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眼,王峰缩着脖子就溜了。

早自宋岑如走那天,他衣领下就多出一块竹子模样的痕迹,跑起来的时候那玉会和胸骨撞在一起。

老子管你王峰张峰放什么屁

“阿竹,晚上喝汤好不好?”华叔敲开门,手里举着笊篱。

宋岑如正看书,回话也不抬头,“嗯。”

半晌,没听见关门的动静,他翻过一页,目光仍旧在纸上,“您还有事吗?”

“就那个,上周宋夫人提过学校的事,”华叔攥了把围裙,问的小心翼翼,“你想好了吗?”

宋岑如看了眼他,“华叔,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去的。”

华叔面露难色,额头褶子堆出三四层,“你这,要不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宋岑如收回目光,“我有自己的打算。”

少爷是铁了心要和宋文景刚到底,两人犟起来谁也不比谁弱,华叔又是谁也劝不动。

他只好低低“欸”了声,悄声关门出去了。

他们刚到苏城那会儿,是宋文景亲自来接的,一路送到这栋半山别院,离老家的宅子隔了十几公里。

灯下黑么,要瞒住外界,瞒住家里那一大堆亲戚,这里最合适了。

除了宋文景和华叔,目前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儿。尤其在谢珏的事没解决之前,不会有任何人再知道一丝有关万塔的消息。

这房子是托专人租的,中间关系就套了好几层,地理位置不偏不近,属于苏城近几年新兴的高档住宅区,安保系统做的特别到位。因为生意的关系,其实宋文景和谢珏名下有不少房产,但现在这么个情况只能尽最大可能避人耳目。

宋岑如还是第一次经历有家不能回的情况,不过跟原来也没什么不同,依旧是他和华叔守着一栋楼。

到这儿的第一天晚上,宋文景就和他说了万塔的情况。谢珏发了个视频回来,人瞧着瘦了不少,没了以前那番儒雅精英的气势,也没说什么话,就还是别耽误学习,别让你妈妈操心这类流水账。

宋岑如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儿,都遇上这种情况了,就还是惦记学习?或许这是他爸不想让家人过于担心的一种方式,但在他眼里看来,这和逞强没什么区别,就为了守住那点父亲的面子,有什么必要呢。

万塔那边张口就是一笔天价数目,其中涉及到的环节冗杂,即使是瑞云,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调出这么多钱。而且这事的性质太敏感,两边都不会轻举妄动,不过,既然能提出条件情况就不算太坏。

宋文景就是因为这个才明确提出要把他送出国,她早让助理把这些研究透了,从商科专业到商赛安排一应俱全。

那天两人在房里争论了将近三个小时,双方异常冷静,但也绝不让步。

“我现在没精力抓你的学习,等手续下来你过去正好衔接高一课程,华叔也跟着你一起,有什么不好的?”

“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国内我也能读。”宋岑如向来听话,但某些方面他有自己的坚持。

宋文景说:“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公司已经乱成那样,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我没有任性。”宋岑如说得斩钉截铁,“继承人不是我想做的,专业不是我想学,我现在做这些只是因为我生在这个家,我没法选。但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您为什么不看看?”

宋文景插着腰,情绪也很激动,“你想做什么,不就是想回胡同跟那帮人混!你以为我不知道?”

“宋岑如,你是替你哥活下来的,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条件?!”

宋岑如的耳朵当时嗡地一下,大脑好像也跟着停转了。

是啊,他爹妈就是这样看待他的,全家都是这样看待他的。

从不关心他在想什么,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虽然宋文景有句话没说错,他的确不想离开京城。

做商人,最忌出现理想主义,宋岑如不止一次幻想过,要是瑞云的继承人还是宋溟如,他大概会和田润之一样,做个单纯的书法家或是文物研究员,再不然,替他哥打打下手也行。

可人生哪有事事如愿呢?宋岑如懂这个道理,所以时常反省,担起责任,做该做的事,但剥去继承人的身份,他明明还有自己,不过又有谁在意呢?

沉默片刻,宋文景给了两个选择:“要么让华叔跟着你一起出国。要么以后自己住,你自生自灭吧。”

宋岑如毅然决然的选了后者。

他妈妈当时的表情挺震惊的,在她眼里,宋岑如自小吃穿住行什么用的都是最好,性格算不上娇气,但也绝不可能忍受这种条件。何况她的确是以威胁的态度说出这番话,万没想到竟然同意了。

后来,宋文景依旧非常不相信似的,给了个台阶让他再考虑几天。或者说,是她自己需要这样一个台阶。

只不过宋岑如这次可能没法让他妈下台。

太阳才刚落山,橙红的晨昏线绵延不绝,流云隐入一片深蓝。

宋岑如开始望着窗外发呆,眼下洇出黯青,那脸就更显得苍白。

从得知谢珏被困万塔到现在,好像终于能稍微喘口气,于是紧绷的弦就跟着断了,断的悄无声息。只有他自己知道,情绪已经湮没神经,所以才会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就那天,霍北没来送行,他慌了。明明是亲口答应的,为什么不来?

怎么就没来呢?

可要站在对方的角度,好像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临别前才吵过一架,任谁也不会开心,短短一年时间又能有多深的羁绊?对方不缺玩伴,说不定送出去的东西也只是自作多情……就像霍北总是可以很洒脱的面对所有人一样。

新书房里有两扇大窗户,宋岑如总爱开着靠近书桌这侧的那扇,苏城的风是湿冷的,带着潮木的气味。

手边的书页哗哗翻飞,他没去找原来的页码,只是等它停下,用那支紫竹压住了它。

怎么办啊,霍北。

你能不能别忘了我

正周末,几个人凑在院子里研究宋岑如留下来的“遗产”。

再过半年李东东他们就得升高三了,他们家长知道这事以后,心里特感慨,以前没人觉得这几个泼皮能在学习上有什么成就,后来被宋岑如辅导后,还真有些起色。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孩子眼里没偏见。

“给我们的?少爷真看得起我们啊!”李东东蹲在书山旁,眼睛瞪得溜圆。

虎子一边翻书一边摇头,“就这个学习量真是一天啥也不干,净看书了吧。”他叹口气,“我爹妈要是这么逼着我学,我早就跑了”

原来不觉得,现在才深切体会到原来每次少爷是用挤出来的时间跟他们玩。

大福算是他们之中学习最好的一个,也爱研究古玩,正捧着书看的津津有味。

那要说看得懂么,其实就瞎凑热闹,几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宋岑如惦记他们,真把他们当朋友了。

这段时间都没人敢和霍北说话,虽然他表现的十分正常,每天该干嘛干嘛,但李东东发现老大发呆的频率比之前高太多了。

就比如煲中药吧,以前搁灶上就不管了,在院子里耍耍棍子什么的,闹钟响了才过去。现在他就宁愿搬个马扎在厨房门口坐着,看云看雨,一看就是仨小时。

除了这个,李东东心里还有件事积着,那晚东西城一战,敌方和己方的损伤都不算严重,但老大是动真格的,据说杨立辉的后槽牙全被打掉了。就以往的了解,这人不报仇誓不罢休,他担心对面要搞小动作,也怕霍北因为被对方耽误,没能赶上和少爷见最后一面的事找人算账,但事实却是两边都异常安静。

老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果不其然,没过两天他们老大接到一通电话,那晚参与混战的所有涉事人员一起去了趟城东分局派出所。

“我操,该不是又抓拘留吧?咱就过去干扰了一下,其他啥也没干呐!而且明明是对方先挑的事儿,老大特意让监控拍着呢!”虎子连连叫冤,那晚来帮忙的几个兄弟也是心好,别再连累了他们。

“谁知道呢,城西的也都来了。”李东东看一眼对面,两方人马隔着间玻璃房,谁也看不惯谁,“反正再怎么算也得是他们占大头,咱不能吃亏。”

大福暗暗观察好半天了,他往霍北旁边凑了凑,小声道:“你们没发现杨立辉没来吗?”

几个人开始变得有些紧张兮兮,还是他们老大坐得住,霍北倒不觉得跟那晚的事有关,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要真出事儿早就叫他了。

两边房间有实习警察看守,大伙儿都在底下悄声嘀咕,没一会儿,走廊那头来了个熟人,身后还跟了个生面孔。

众人目光跟着移过去,老刘推门来,扫视一圈,定在霍北身上。

他退后半步,向身后那人微微点头,又回身朝霍北一扬下巴,“你出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爆哭]

第25章 范正群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或惊讶或担忧,焦点中心的主角神情淡淡,打量门口二人一眼,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我操我□□操!干嘛啊这是,怎么就喊老大一个?!”李东东急忙忙追上去,大福和虎子紧随其后,被守在门口的警察拦了下来。

“啧,坐回去。”守门员说,“就问点儿话,你们也得参与,等着吧。”

大福附耳小声道:“我刚看隔壁房也叫出去一个,应该没事。霍哥下手有轻重的,不会给姥姥添麻烦。”

大清早的警局里人还不少,烂醉如泥的黄毛,烟花烫的社会姐,脸上挂彩中年秃顶男,嘴里骂骂咧咧,浑身都在躁动。同样是被带去问话,霍北就显得极为格格不入,他太松弛了,以至于领头带路的新面孔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眼。

到了会议室,老刘跟在最后,不过他没进去,把着门叮嘱:“霍北,态度好点儿啊。”

霍北回头瞥一眼,老子哪回态度不好了?对方没再说什么,冲新面孔点点头,把门带上了。

这房间不大,一张会议桌,四圈椅子。霍北跨腿一坐,那轻车熟路的劲儿,跟回家似的。

对面那人撩起眼皮,微不可查笑了声,他坐下摊开笔记本,随意道:“自我介绍下,我叫范正群,听刘警官说你挺熟悉城东这块儿?以后说不定得咱们得经常见面。”

男人五十来岁,大双眼皮,眉骨竖了道疤,有股浓重的市井气,说话却正经的很。那身警服底下绷出的轮廓能看出是经常跑“外勤”的,不像办公室文职。霍北直接了当就说了,“老刘上司?您新调来的吧。”

范正群挑起眉梢,不置可否,就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今天喊你们来应该都知道是什么事儿吧。你们这帮年轻气盛的,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说?也就是没引起重大事故,否则这辈子都得搭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霍北的表情,往常像这种教育,被批评的人多少都会有点儿不耐烦,但这小子特淡定。

霍北道:“您说的对。”

那晚原本就是杨立辉蓄谋已久,监控拍的明明白白,警察不可能看不出来。城西几次三番想要拖他们下水,霍北处理这种事从来不主动,杨立辉没少骂过他怂,可惜手段太拙劣。他不是那种为了面子不计后果的毛头小子,再说了,杨立辉的评价算个屁。

不过,这事蹊跷的点在于一周后才收到通知,如果双方都不主动报警的话,压根儿没人会管。但今天所有人都在场,除了杨立辉,所以归根结底这场问话的重点不在那晚的纷争,在没来的人身上。

果然,范正群教育完,下一句就说:“你们这帮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就省略吧。我今天想问那天为什么起冲突?事后见过杨立辉没有?”

“没见过。”霍北简明扼要描述了遍,当然,关于宋岑如的部分他没讲太多,态度挺客观。

范正群边听边记,翻页的时候,霍北看见他掌心有好几个枪茧,他道:“杨立辉失踪了?”

范正群睨他,双眼微眯,那意思就和明显的在问,你怎么知道?

“猜的呗。”霍北答,“就您刚才这问话,难道不好猜么。”

“那你猜猜我是干什么的?”范正群放下笔,用目光审视他。

“刑侦或者治安。”霍北支棱着长腿,视线落在他胳膊上,“因伤调职的吧?我姥写字也抖,腕子和肘都使不上劲儿,您是连着肩关节也有伤。”

范正群道:“怎么看的。”

霍北用下巴示意,“两边衣服褶皱弧度不一样,肌肉大小也不一样,我替我姥艾灸,背过人体结构图。”

半晌,范正群笑了声,“你小子行。”他慢悠悠道,“听老刘说你对京城哪儿都熟,各种消息也灵通,杨立辉家修车厂的事你知道么。”

“嗯。”

范正群接着道:“你们打架的那晚,先前投诉过他们家修车行那男的车祸死了,调查发现可能是因为修车厂的劣质零件才造成的发动机故障,目前不能排除人为嫌疑。而他们家车行从那天起就关门歇业,人也不见了。”

这事算不上秘密,属于可公开的信息范围,就是发生的太突然,他刚到任就接了一起事故命案,都还没来得及熟悉周边情况。

杨家修车厂黑惯了,早就忘了做人的底线,虽不至于“故意杀人”,但从结果上来看没什么区别。霍北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得他们能做出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他道:“杨立辉在哪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几个他经常去的地方。”

范正群递来张纸,食指敲两下桌面。霍北提笔写了四五个地址,他的字和之前比没什么进步,但中指侧缘已经长出薄茧。

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问话是同时进行的,霍北这边结束的时候李东东他们也差不多了。老刘在大厅摆了张阎王脸,不耐烦的一摆手,兔崽子赶紧滚。

范正群从会议室里出来,望着霍北的背影,视线停了好几秒这小子有天赋,说不定能发展发展。

老刘也顺着看过去,品出意思了,他小声道:“人不坏,但随心所欲啊,谁也治不住。”

那就考察考察呗,范正群拍拍老刘的肩,转身走了

回去那一路上,平时爱叨叨的那三个都没做声,心里各自唏嘘呢吧。

这案子目前还在调查当中,但知道这事儿的人心里都有数,就是他们家干的没跑了。

杨立辉两年前就因为捅人进过少管所,年初又蓄意殴打那投诉的顾客,最后家里真背了条人命在这之前,他其实也就是一强装社会青年又好面儿的小屁孩儿。说实在,杨立辉的家庭背景和大杂院的人差不多,高不到哪儿去,那汽修门面还是找高利贷要钱租的呢。

大家出厂设置相似,人生轨迹似乎也差不多,都是一个泥塘里来回翻滚的□□。那个是走歪、走过头,栽下去就回不来了。他们一直有陆平压着底线,有霍北看着路,否则按他们家里随便管管的情况,说不定就是杨立辉二号。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遇见,然后产生影响。有些东西抓住就抓住了,没抓住的可能永远背道而驰。十六七八的年纪,仍是会对未来感到迷茫和不安的,尤其他们这种“坏”学生,习惯用逃避掩饰惶恐,我这辈子好像也就这样了。

可是,哪样呢?

没有人规定你这辈子只能哪样啊?

仨小弟开始思考人生了,到分岔口的时候,大伙儿各自散去。今天周六,该回学校补课的补课,该上班的上班,霍北在网吧一直待到下午,按小时计费,赚了两天的菜钱。

下午趁着太阳没落山,霍北想着绕去北口集市买个晚饭给老太太打包回去得了。夕阳穿透整条街,从稀疏的树叶间射出,带着雀跃的眩光撞进眼底

“霍北,你给我挡挡光,好晒。”

“凭什么。”

“凭我刚给你分冰淇淋了。昨天还帮你瞒着姥姥砸坏水壶的事。”

“行,给你挡。欠我一回啊。”

“怎么算的,这叫扯平!”

“就这么算,宋岑如,求我得给利息。”

霍北移开手,指间缝隙的光跟着游动,最后干脆让它直射眼睛,眼眶泛起酸热,眼前生出大片花白的点,然后猛地涌起一股刺痛。

“宋岑如,你猜我今儿干嘛了。”

“干嘛了。”

“把城西那帮人的秘密基地给掀了,让丫再挑事儿,杨立辉那傻逼竟然还有脸带人反击,结果同样都是伤号就他不敢上,废物。”

“在哪儿。”

“在西三环啊。”

“我是问你伤在哪儿了。”

……

霍北被太阳光蛰了很久,又红着眼睛,捱那一阵阵的灼烧,按掉滚烫的眼泪。

真特么服,他这年纪竟然还能干出这种自虐式忆景思人的傻逼事儿。

脑子被驴蹶了。

“胡萝北哥哥!”

街边传来脆生生一句喊,糖豆在卤煮店门口冲他挥手,一路小跑过来,扒住他的腿,“吃卤煮吗!”

霍北缓过那阵劲儿,把她提溜起来,“吃,两份打包。”

今天店里人不多,他靠在出餐口和白惠春聊了几句,等餐间隙,糖豆一直扯他裤腿晃悠。

“干嘛。”

糖豆仰着头,“我想找宋岑如哥哥玩。”

霍北看她一眼,“他搬走了。”

“去哪啦。”糖豆问。

“不知道。”霍北说,“没说。”

糖豆眨巴着眼不说话了,陷入深深思考,那小手搓着脸,眉毛拧成一个八。

“北,好了!”白惠春提着俩袋子从窗口递出来,“盒子划了线的是你姥的啊,那个煮的烂。”

“得嘞,谢谢白姐。”

正要走,糖豆又拉住他,细声细气地问:“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不知道。”霍北说,“不回了吧。”

临走前宋岑如的原话,不回了,再也不回了。

霍北溜达着回去,一手揣着兜,衣领掩住下巴,这防风外套也不防风啊,刮得脑仁儿疼。人不痛快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他快烦炸了,这少爷到底藏什么事儿了嘴能憋这么死……想找人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他蹙眉闷一路火气,到大杂院,高声喊了声“姥”,屋里没人应。去厨房放下外卖,霍北走到南屋推开门,瞧见陆平扶在床边捂住了心口。

霍北一怔,“吃药啊!”他大步上前扶着人坐下,眼疾手快地倒水喂药。

陆平咽完闭眼缓了缓,等呼吸平稳下来,摆手道:“行了,没事儿了。”

霍北瞅了眼屋里,那太极剑就搁在门边,还没收进鞘里,他道:“大夫交代适当运动,‘适当’俩字儿您听得明白么!”

“我就练了半小时!”陆平自知理亏,扯开话题,“你你你又上哪儿晃去了,我中午听见大福他婶说你们早上去了趟公安局,怎么回事儿?平时我不管你是懒得管,你别给我整有的没的!”

霍北敷衍:“就问个话。”

“问什么话?”陆平侧过身体,眯起眼,“是不是跟城西那伙人?我教你那些是让你用来打架的么,之前宋岑如在的时候你还安分点,现在又开始了,人留那么多书你不知道看看,净出去惹事!”

“您甭转移话题,两码事儿。”霍北道,“以后您出去锻炼超过二十分钟就停,歇完了再动。”

陆平白了一眼,“少管你姥,我命硬得很!”

霍北掀帘去隔壁厨房弄饭,塑料盒换大海碗,俩炮仗嘴上突突突的没分出个胜负。胡同里传来一阵响动,引擎声由远及近,听着就是那种重型大货车。罗圈胡同里住的都是土著,巷子又窄又挤,一般外边的人都不往这走。

大杂院不少人探头出来看,大福婶婶举着饭勺和正准备出去瞧的陆平打了个照面,冲她摆手,“您歇着!”她踹开院门,往外搂了眼。

货车堵在胡同口进不来,车上下来三个男的,俩司机,剩下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车斗里装的都是行李。

大福婶缩回来,说:“稀奇,还有搬咱这儿来的!”

“最里间那王老二家的租客吧?”陆平道。

大福婶说:“王大爷搬了?最近这么多人走呐!”

霍北放了碗,靠在门框歪头看,远远见着那穿夹克的人有些眼熟。

“他闺女儿不是在四环买了套二手房么,把爹妈接走,这个就租出去了。”陆平道。

大福婶爱凑热闹,直接站在门口了,“唷,是对儿夫妻,这行李东西不少呢。”她用胳膊肘杵杵霍北,“北,过去帮帮忙。”

邻里关系搞搞好,出了意外才有人帮衬。霍北不爱刻意打点这种人情世故,也就是给长辈面子,他阔步走过去,那夹克男刚好转身,和他对上眼。

两人皆是一愣,范正群眼角笑开褶子,“你小子住这儿?”

“啊。”霍北又看了眼女人,五十出头的模样,面容和善。

范正群道:“这我媳妇儿,瞿小玲。”

她笑着回头道:“这小伙子是?”

“局里见过,早上问了点儿话。”范正群介绍完,又冲他一扬下巴,“京城万事通,是吧?”

是个屁。

霍北还摸不准这人想干嘛,早上让他猜东猜西的,忒怪。

“来,劳驾让让!”

卸货师傅扛着一摞行李要从他们中间过,霍北刚撤开,最顶层装满了零碎物件的塑料盆失衡栽了下来,眼瞅着就要砸到人。

霍北迅速一捞,里头东西丁点儿没掉,全被他兜回去了。范正群拉着老婆旁边靠,打量一眼,这小子还练过。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师傅连连赔笑道歉。

范正群挥挥手,“您仔细点儿。”

霍北看了眼车斗里堆着的东西,撸起袖子,“我来吧。”

四个男人,不出十五分钟搬完一车行李,瞿小玲已经在院里和陆平、大福婶婶聊上了。街里街坊的凑在一起,聊上三五个来回就能拉近关系。他们从东北过来,范正群刚被调到京城,以后就是这儿的治安大队长,翟小玲是高中教师,教数学的,再没几年就该退休了。

大福婶婶听完特兴奋,老师好啊!老师跟咱一个院儿,那以后还用愁那帮兔崽子的功课么!她欢欢喜喜领着人四处参观,把住这的几户人家全介绍了一遍。

陆平跟范正群也打了个招呼,提起早上进局子那事儿,被霍北连哄带骗的赶屋里吃饭去了。

“欸,我听老刘说你天不怕地不怕,好像也不是啊。”范正群道。

霍北弯腰拎起俩蛇皮袋,抬眼道:“您想说什么。”

范正群笑而不答,被一抹光晃了眼睛,他瞧见霍北脖颈间挂着个竹子翡翠,便挑起眉梢,“嗬哟,这坠子不错。”

【作者有话说】

急哭了,真急

第26章 够一够

清早,城东第二分局依旧热闹。不过今天没那么多案子,老刘领着几个下属刚出完勤回来,大伙儿各归其位,统一瘫倒在座位上。他拿着资料径直上了二楼办公室,推开门,“啪”往桌上一甩!

范正群抬头给了个表情,有结果了?

老刘得意道:“逮到了。”他走到角落,从饮水机顶抽了个纸杯打水,回头道,“霍北那小子提供的信息还真有用,就在郊外那家洗浴城。那块儿拆的拆,改得改,监控布防也不充分,多少年都没人管,杨立辉就藏那顶楼天台,洗浴城老板在上面搭了个出租屋,属于违建,直接一锅端了。”

范正群翻看手上资料,同步警情消息:“他爹妈也找着了,连夜坐巴士回的老家,半小时前刚带回来。”

“哎,你说这,我之前怎么没发现霍北还有这本事?”老刘端着水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这按理说咱们查案难道不该是最有效率的,怎么还比不上一个胡同小子。”

范正群笑了笑,“大隐隐于市。再说,咱干的又不是刑侦,那种请的都是高精尖科技型人才。咱是治安管理,那有的案子小到鸡毛蒜皮,喏,”他点点手中的文件,“藏在像这种得花费人力时间排查的夹缝里,不如他这种整天混迹在市井里的人熟悉。”

“你当初跟我问霍北情况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茬了吧?”

老刘想起范正群刚上任那天就是由他做的带领,讲完近两年处理过的一些案子就问上霍北了。他当时说,这小子圆滑,叛逆的很,但是又不像杨立辉那种纯坏种,个别时候挺会利用规则给自己谋取利益。

当初,霍北被陆平领养的时候就是他给办的手续。

现在想想,这么个身世凄惨的小孩儿能长成现在这样也不容易,也得亏那老太太是军人出身,思想正统,否则还真有可能混成社会潜在犯罪分子。

范正群道:“嗯。这不是今年KPI任务重么,既然给了情报顾问这么个配额,咱就好好利用。”

“高手。”老刘冲他一抱拳,挺佩服这个从东北调任的队长。

范正群原先是刑警,干了二十来年,后来是因伤调岗,再加上家里一些情况索性就到京城来了。上头对他委以重任,这接二连三的KPI下来,肯定得干出点儿成绩。而且,他也是要养家糊口的,哪怕为这份奖金也得铆足劲儿。

办案要讲究灵活,在纪律、法律允许的前提下,聘请情报顾问就是提升效率的一个狠招。霍北恰好符合条件,就是年纪小,没什么学历,而且这事儿还得征询本人意见。

京城初春的风比东北的还豪横,范正群处理完手头工作,下班出门前把围巾多绕了两道,他媳妇儿上周刚织的,特保暖。

骑共享单车一路到胡同临街口副食店,买两包□□,扫码“滴”完,听见隔壁麻将馆传来有些熟悉的嗓音,那懒散又轻浮的调,不就是霍北么。

“我说了,您得观察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就譬如频繁外出?到家时间和往常有没有区别?生活习惯变化?”霍北坐在靠门这头,对面是个戴着口罩的中年女人,纹了两道黑眉还没消肿,“还一个,您查查他手机,有没有不明消费记录。”

“我、我这怎么查?他都不让我看!”女人说。

霍北道:“他要是连上厕所洗澡都带着,肯定有鬼呗。您就趁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偷摸看,这个会吧?”

“啊啊,会。”

“微信、短信、相册、邮件,各种社交软件视频软件您都挨个儿翻翻。要是有不对劲的就录下来,存好。录的时候中间别断啊,每个步骤都得要。”

女人急切道:“那他跟小三儿出去开房怎么办?这样小伙子,给你加点儿钱,”她边说边在包里掏手机,“他上周跟我说公司团建,喝到凌晨三四点才回,我怀疑他就是跟小三儿出去了!你帮我查查他在哪家酒店,把房号告诉我成不?”

“姨,这您给钱我也干不了,查开房记录违法,我也没权限呐。”霍北道,“您要说在公开场合撞见了,那可以录个视频拍个照什么的。”

“也行!”女人一咬牙,“先给你转五百,我知道他有几个常去的地方,你替我蹲一蹲!”

“二百吧,算定金。”霍北道,“这钱不退啊。”

女人走了,霍北依旧坐着摆弄手机,给常去的药材铺转了一千,明天上门提货。

麻将馆里吵闹,磕磕碰碰的声音不绝于耳,他起身瞄了眼前桌,发现个熟脸,朗声道:“李大爷,您对家手里藏牌了,悠着点儿打吧。”

“嘿——你这小子!”被点名的人一愣,闹了个脸红。

李大爷横眉怒目,指着那人鼻子,“臭不要脸的!”

纷争留给身后,霍北潇潇洒洒出了店,没走两步呢,斜后方倏然挥来一道拳风!

侧头,滑步,出手攥住那人腕子,将身一拧!对方又伸出一脚,他上前用膝盖格挡,左臂拦住拳头围着那人胳膊绕了两圈,反手抓住小臂狠狠一推!

范正群接连退后两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可以啊你。”

霍北蹙着眉,“怎么是你。”

范正群一扬下巴,“咱不都成邻居了,怎么不能是我。”罗圈胡同离这儿没几步路了,在这儿遇见多正常啊,他接着道,“啧。你小子怎么不干点儿正经营生。”

这意思就是刚才被他听全乎了呗。

霍北手一插兜,直接往家走,“您是警察,您有正经营生,我就一混混。”

话里带刺,范正群也不恼,大步跟上去说:“你姥陆军出身,45岁因伤退伍,回家照顾五年老人。你呢,7岁父母双亡,出走福利院被她领养,读完初中就主动辍学了,打工给老太太挣药费。”

霍北侧头,“你查我?”

范正群道:“我用得着查你?你不是大名鼎鼎城东老大,周边谁不知道么。”

甭说查,这胡同里最不缺的就是胡吹海侃的大爷和拉家常的大妈,霍北又是长辈眼里的刺儿头南ber万,街巷不缺关于他的传言。

“您少来这套。”霍北看不懂这位治安队长,和老刘那种老实人不太一样,他像是会用非常规手段办案的“老油条”。

范正群笑笑,又道:“欸,你刚才怎么知道那人手里藏牌的。”

霍北说:“您不知道?”干警察的不会不清楚赌.博场所的小把戏。

“我是问你怎么能看得出来,我好奇,讲讲。”范正群道。

霍北寻思,干嘛非得告诉您啊,没班儿上了么,非得跟我这儿找乐子。可转念一想,现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哪天又上老太太面前说他坏话,到时候更麻烦。

他很轻地叹了声:“我妈以前天天泡麻将馆,我跟着泡,泡久了就知道了。”其实不止这些,他还会听声辨牌,移形换影呢,但他觉得这些手法不上台面,低俗,不然早表演给宋岑如看了,少爷肯定得睁圆了眼睛一个劲儿发亮。

不过现在只有范正群给他竖了个拇指,“牛逼。”

霍北继续往前走,这街上都是下班买菜、带孙遛弯儿的老头老太,范正群外套里露着警服,旁人就往他们这儿多瞅两眼。他觉得烦,就说:“您找我有事儿么。”

这就点到正题了,范正群搓搓手,煞有介事道:“我给你介绍个正经营生干不干?稳定,可靠,绝对的长期主义事业。”

霍北:“不干。”

“嘿,我还没说什么事儿呢。”

“什么都没兴趣。”

“啧。”

范正群出师未捷,招安还没开始就被扼杀在摇篮。他不想放弃,觉得这小子有能力,有谋略,就是有些地方没开窍,缺个东西在前头钓一钓,在后头推一把。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要拐进胡同了,霍北突然停住脚步,再往前五百米是元宝胡同的岔口。

“怎么不走了?”范正群问。

霍北道:“我还有事儿,您回去吧。”

范正群顺着他脚尖的方向看了眼,思忖两秒了然道:“去8号院?”

霍北眉头皱起。

范正群指指他的脖领,“你那翡翠坠子,”又往元宝胡同的方向一偏头,“人家送的?”

宋岑如力挺大杂院的事迹在胡同传遍了,霍北不奇怪为什么对方会知道,“您要干什么。”

范正群说:“是你该问自己想干什么。”他往前两步,“我听说了,那小孩儿姓宋,你不就是想找他么。”

霍北:“您知道他在哪儿?”

“我哪知道,他又不跟我好。”范正群一笑,找到突破点了,他自问自答式的说,“你不是包打听么,想找人找不到?噢,资源不够,查不着。8号院家里是做大生意的,你个胡同出身的小虾米上哪儿打听去?”

话不好听,但确是实话。

霍北自己清楚,哪怕把手机里两千多个老板全问一遍也得不出个结果,阶级差距摆在这儿,百八十万的小资本家和资产上亿的企业怎么比,更不提他这个破落户,俩人中间隔着的是天堑。

范正群接着说:“你就没想过往上够一够?”

怎么会没想过。

宋岑如走的那么匆忙,不肯留电话,却留下一堆写满笔记的书和估值百万的坠子,真想绝交的话谁还送这些,他也相信对方一定是有什么不能说的。

霍北做梦都想找到人,却难免因为现实情况感到慌张。这不是胡同和胡同之间的距离,是天与地、云与泥的落差,以他的手段凭什么够上宋岑如。

霍北从思绪中抽身,正色道:“跟我说这些是为了刚才提的事儿吧?”

范正群点头,“不冲突嘛。想请你试试做情报顾问,类似杨立辉的情况,有的案子与其花时间人力成本逐个排查,不如一个确切的情报有效率。”

“全世界这么大,大海捞针可不容易。你既然有想找的人,也有能力,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积累资源,找人得要钱吧?要时间、要渠道吧?而且我可听说宋家小孩儿是经常搬家,你得有这个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现在机会来了,不考虑考虑?”

霍北沉默许久,轮廓在夕阳映照下显得尤为凌厉。范正群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虽然看着犹豫,不过他觉得这事儿有戏,搬过来短短两周,他一直观察着,这小子一天恨不得从元宝胡同路过八遍。

霍北大概入定了两分多钟,抬眼发现这人竟还等着,他不想这么快给答复,摆摆手转身往8号院的方向去了,寒风里呼出的白气飘然而上,“再说吧。”

接下来几天,范正群没再提顾问的事,每天上班下班的和大杂院的各位邻居打招呼,看见霍北从元宝胡同的方向回来,就给个特有意味的眼神。

他干警察这么多年,见过人生百态,挺能理解霍北的心态。年少时的情谊尚未沾染社会色彩,纯粹,直白,多珍贵啊。

夫妻俩都是真性情,范正群的媳妇儿,瞿小玲,很快和邻居打成一片。隔三差五就往别家送点儿粮油米面,说是新入职学校发的员工福利,压根儿吃不了那么多。这股从东北来的热情之风吹美了老太太和一帮家长,吹苦了那几个泼皮兔崽子。

大杂院里,三个人正凑一堆被家长勒令择菜,边择边聊。

李东东一通乱掐,豆角剥完不剩几粒儿:“就那瞿阿姨,回回来我家送东西都说顺便看看数学卷子,我哪儿写了呀!”

虎子道:“你还说呢,我爹妈不也是么。知道你们这儿搬来个老师,恨不得让我直接睡在大杂院,上回她去面馆,冲我一乐,吓得我腿肚子直抽筋儿!”

“能理解,都说高考是人生分水岭,咱也快被分了。”大福掸掸垃圾袋,“早知道少爷教题那会儿我就好好学了。我婶婶现在也恨不得天天拉着瞿阿姨上我家吃饭,就为了让她给我讲课。”

说到这,几个人就蔫儿巴了。

半个多月过去,杨立辉家修车厂吃了官司,该赔的赔,该判的判,城西势力就这样散了。城东走了个宋岑如,周围渐渐不再有人聊及8号院。先前一直荒废着的篮球场片区和烂尾楼也终于被政府提上日程,社会小青年们再也没了聚众斗殴的场地。

而李东东这几个即将迎来高三,社会共识里极为重要的人生转折点之一,关于未来要走哪条路,他们不能说一点儿想法都没有,只是不知所措。

这些变化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其实没什么感触,但他们却知道,有些东西就是没了就是没了,一去不复返了。

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倾轧过的辙痕总有一天会被风抚平,谁也拦不住。

这样的变化犹如蝴蝶效应,生活里的一点小波动足以掀起狂风,霍北大概是感触最深的一个。范正群的提议他还没琢磨透,老太太这边突然出了点事。

其实自上次陆平突发心绞痛他就多了个心眼,所以霍北强行带老太太去医院做了次检查。以最终检查结果和病患本人的身体素质来看,医生建议在经济条件充足的情况下可以考虑手术。

就为这事儿陆平和霍北今天在医院门口吵了一架,一个觉得自己能挺,没必要浪费钱,一个觉得不拿身体当回事,老观念遗留下来的臭毛病。

为了照顾老太太情绪,霍北几乎没有大声说话,全程听她骂街了,也可能是因为他记着答应过宋岑如,不跟姥姥对着干。

回来之后,俩人各自回房互相不搭理。霍北拿了张草稿纸伏在桌前算账,刨去常规药费、理疗费、针灸材料等等杂七杂八的费用,再算上陆平退役陆军身份的国家补贴和医疗优惠,如果要做手术的话的确还需要攒一大笔钱。

半小时后他上便利店买了包烟,出门就点上了。

戒烟一整年,复吸从得知宋岑如要走的第二天开始。今天不会抽那么猛,最多两根儿,待会等散光了再回去。

他很少有这么颓丧的时候,一次从福利院逃跑,一次没赶上宋岑如搬家,一次现在。

人都有恐惧,霍北喜欢把它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他其实很不屑于展露脆弱,这会儿却在春寒地冻的大街上思考起未来。

身为孤儿,从小的经历就教会他一件事,你永远不知道明天还吃不吃的上饭,人一旦开始害怕失去就会变得束手束脚,所以他不爱考虑太遥远的事,崇尚今朝有酒今朝醉,屏蔽一切有可能牵绊住他的东西。

不过有些事该发生就是会发生,霍北已经被宋岑如绊住,老太太的病也已经发展到这步。当下这种情况逃避不是办法,他很清楚,也没准备逃,只是需要找个角落喘口气儿。

烟快要燃尽,星火离着手指特别近,烫的很。霍北撵了烟头,隔着衣服摩挲颈间的竹子,怕它被沾上烟味儿

别院灯火通明,绿叶已经冒出第二茬,苏城的春季回温就是比北方更快些。

客厅摆了两个大行李箱,宋岑如从顶层书房下来,准备送华叔出门。

关于读书去向的讨论已经有了结果,宋文景遂了他的愿,除了每月固定时间打笔钱,请了老师专门教他商课,剩下的都不管了,今后这栋房子就宋岑如一个人住。

“阿竹啊,每晚睡前记得检查门窗,现在天气还凉,千万别冻感冒了。”华叔苦口婆心的交代,眼神里都是担忧。

“我知道,您放心。”宋岑如道。

华叔又说:“有什么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不要自己扛。每天吃的饭一定要注意,档次太低的餐厅不要点。还有,你每天上学最好打车去,在学校就尽量低调些。”他讲完才意识到什么似的,叹了好长一口气,“哎哟跟你说这些干啥,我们少爷已经够低调了。”

“华叔,我不是小孩儿了,会照顾自己的。”宋岑如看着他。

“个么你才十五,怎么不就不是小孩了呀!”华叔操心的要命,这孩子处境有多难他都看在眼里,现在连雇主的坏话也敢说了,“你妈妈这次真的有点过分,谢先生重要你也很重要的呀,怎么好忍心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我觉得挺好。”宋岑如笑了笑,“安静,没人打扰,方便我备战中考。”

华叔眼角皱纹发颤,他知道宋岑如现在是故意说这话,就为了让他放心。

“行了,车都到了。”宋岑如冲窗外看了眼。

“哎”华叔说不出什么话来,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摆摆手,“别出来了,外头风大。”

宋岑如是目送华叔上了车,驶出别院花园才关门的,关门之后,屋里特别特别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节奏还算平和。

他背靠着门,打量整栋房子,觉得哪里堵得慌,心里又空得很。

得找个东西抓一下,抓什么呢……他把霍北送的那根儿手把件攥着了。

老僧入定似的,宋岑如在门口干愣了半小时。

他倒是挺想把屋里所有灯都打开,但怕费电,最后站到腿麻,动身打开客厅的电视,随便调了个综艺节目出来放着。

习惯就好,他每次感觉到飘忽不定的时候都这么跟自己说。

现在离中考填志愿没剩下几个月,到时候谢珏的事如果还没解决,他就报考申城的高中,那边算半个瑞云的地盘,至少不必过于担心万塔消息泄露的事。

宋岑如简单在脑子里过了遍接下来的计划,给自己找回一点踏实感。

从一楼晃到三楼,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地板都是银白的一片。宋岑如又站在栏杆前发了会儿呆,就看着屋子里一扇扇黑黢黢的房间,盯到眼花,再走过去把它们都关上。

关掉最后一扇门的时候他胃里抽了两下,通常这就是告诉他该吃饭了,或者是某种负面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表现。

宋岑如捂着胃尝试和它建立连接,它说特别想吃饺子,手工饺子。于是他摸出手机下了个订单,没点外卖,而是从超市买了一堆材料,决定试着自己做。

第一次开火做饭的人需要花些时间适应,作为厨房小白,宋岑如对待厨具和食材的态度非常认真,比在商宴上对着一帮老董举杯还谨慎。

他觉得越是不熟悉的事情,越要慢慢来,总能做好的……

结果事实证明聪明人也有不擅长的东西。

面粉和水的比例错了,不是糊成一滩就是干巴到揉不到一块儿去。馅料也搅和得不够匀,他该庆幸自己买的是猪肉糜而不是肉块,不然这砧板都能被他剁穿。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一通瞎忙活,最后煮出来的东西,姑且可以被称之为饺子吧。

“得罪了。”宋岑如这句大概想说给老天爷听,刚才那顿操作称得上是暴殄天物。

他端着碗回到书房,吃两口就吐了出来。

馅熟了,皮儿没熟呢。

窗外那月亮像在嘲笑他似的,是个整圆的模样,比他的饺子完美。

如果霍北在就好了。

如果霍北知道他在学包饺子,肯定手把手的教,什么和面、擀皮、揪剂子,北方人一定做的比他这个南方人好,他学的也会更快一些。

宋岑如有点儿难受。

他的“有点儿”就是“非常”的意思。

去大杂院送春联那天不该吃晚饭,这样他可以多吃几个霍北包的饺子。

【作者有话说】

点播一首《好想好想》

第27章 回来吗

大清早,别院里的鸟都没醒,宋岑如利利索索的起床了。

起床干什么呢,他洗漱完在窗前赏了十分钟的景,天还没亮,眼前一片雾蒙蒙的靛色,除了月亮外什么也看不着。

他换了身运动衣出门,塞上耳机,绕着花园开始晨跑。别院的物业和设施做的都特别好,宋岑如住的这栋楼后面有条河,虽然是人工建的,但造景做的不错,他就绕着河边跑,一整圈绕下来将近两公里。

晨跑不是他心血来潮的决定,而是觉得独居以后时间就变得特别长,他靠运动消磨掉一部分,还有个原因大概是想找点陪伴感。

毕竟现在是一个人了,物理和心理,所有意义维度上的一个人。

霍北不上网吧夜班的时候就会晨跑,每次跑到8号院外大概在五点五十分左右,自己这会儿一般在院里或书房晨读,他认得他的脚步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这时候是同频的。

不过他这段时间经常觉得胸闷气短,不知道该归咎于睡眠不足还是体能太差。

宋岑如跑完步回屋洗了个澡,在家里磨磨蹭蹭好半天才出门去上学。今天正举办春季运动会,所有人都拎着板凳围绕操场坐了一大圈。

宋岑如他们班坐在角落,而他坐在角落的角落。

插班生嘛,没有那种相互陪伴三年的班魂。虽然同学们挺喜欢这个新同学,但觉得这人性格太淡,也不好意思上去和他攀谈,最多聊不过三句就打住了。

宋岑如在面对别人,和面对霍北的时候状态好像不一样。

操场上热闹非凡,班主任环视一圈,目光锁定住宋岑如,她走过去拍了拍肩,“你一会儿有项目吗?没有的话替我送个加油稿吧。”

没项目,他唯一的任务是入场式的时候和文娱委员并列站在方阵前举牌,这会儿刚从操场上下来。

宋岑如应了一声,拿着厚厚一沓稿纸去了主席台,可是要交给谁来着?他朝主席台上看了一眼,脑子里全是浆糊。

班主任应该是说了个名字,但他忘了,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记住谁是谁,完全对不上脸。

正犹豫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他,大概是哪位同班同学。

“咱班的稿子?”男生前胸别着号码牌,冲他一点头。

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在的,宋岑如反应很快,“对。”

男生指了个方向,“左数第二个,交给她就行。”

“谢谢。”宋岑如道。

男生站在原地没走,又叫住他,像是想了一会儿措辞才说,“你是不是压力很大?”

宋岑如没吭声,眼里带了点诧异。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不过你本来也白。”男生摆手道,“没别的意思啊,就是你刚来,不适应也正常,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咱都一个班的人了。”

宋岑如眉心跳了跳,其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不起劲,也不确定这种状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目前的班级氛围来讲,处境其实比在京城要好得多,但他仍然给不出多热情的回应。

“好,谢谢。”宋岑如礼貌的笑了笑。

运动会放学早,宋岑如坐地铁回家,决定晚饭还是自己做。他现在就靠这些活动折腾点动静出来,显得家里有人气儿,除非功课特别特别多的时候才会点个外卖。

宋岑如做了个最简单的三明治,边吃边刷手机,宋文景突然弹了几条语音过来,针对上周上交的功课作出以下点评:

“你学校的科目拿满分应该是基础,不要浪费时间在已经确定的东西上面。”

“文档有误的地方已经圈出来了,重做。”

“你现在一个人住也不要放低对自己的要求,我给你这个自由是为了锻炼你的独立能力,不要以为我不抓你成绩,下回再出错那就是态度问题,出国的事没商量。”

“”

宋岑如听着听着,嘴里就嚼不动了,胃里狠抽两下。

不妙。

他噌一下站起来,咬牙跑进厕所掀开马桶盖一通干呕。

喉咙痉挛似的,刚咽下去的东西反不上来,卡在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他保持这个大字扶墙的姿势,胃里抽抽半天,抽得眼眶红了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等那阵劲儿缓过去,他才慢吞吞挪到洗手台边用冷水敷了把脸。

真丧啊

那同学没说错,镜子里的人看着确实苍白,颊边婴儿肥也消没了。

宋岑如觉得自己可能哪里出了点问题,他现在晚上睡不着,白天总犯困、记忆力减退到忘记上一秒在想什么,还有午夜梦醒时的胸闷气短。

他挺冷静的上网搜了搜,网友给出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帖子看完感觉下一秒就得原地归西。

宋岑如叹口气,这事儿他不想让家里知道,决定偷偷挂个号,周末早起去看医生。

周五下学回来的时候,华叔给他打了个电话,突然提到了京城的院子。

“宋夫人准备把它卖了,这样公司就不用腾费用出来,不然牵扯到各部门项目光调款就得好几个月,而且今年的秋拍进度已经过到一半了,里头的钱都不能动……不过你爸的事不用担心,团队都挺安全的。”

宋岑如安静听着没言语,公司的事现在还轮不他说话,那套四合院是谢珏自己的产权,他更没资格插手。

“阿竹,你最近还好吧?”华叔说。

“挺好的。”

就是心里堵得慌。

房子没了,痕迹抹了,宋岑如挺幼稚的想,这是不是代表他跟那座城市再也没有关联了?

这天晚上他很早就上了床,枕边放着英文电台,捱到凌晨三四点才开始变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岑如猛地一下惊醒,连滚带爬冲进厕所把昨儿晚上喝的汤汤水水全吐了。

京城四中。

校门外,最后一批初三年级的学生驮着书包出来,已经过了集中放学的时间,门口稀稀拉拉停了几辆山地车。

李博文拿着考卷正往包里塞,抬眼猛地看见路灯下站了个人,他“唰”一下关上拉链,埋头往前走,没几步呢,被人从后面扣住肩膀。

霍北:“聊聊?”

还是那家星巴克,俩人坐在独立桌椅的区域,放眼望去,店里都是抱着电脑噼啪打字的上班族,李博文是这里唯一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

“你到底要问什么,弄快点,我赶着回去写卷子。”初三时间紧任务重的,李博文很躁动,连书包都没脱,当然也可能是被对面吓的,上回那脚球现在想起来小腿骨还疼。

霍北面前放了杯美式涮锅水,但他碰也没碰,直接道:“宋岑如转去哪了?”

“不知道。”李博文说完对面就扫了一眼,应激似的抖了下,“我跟他关系又不好!我上哪儿知道去。”

“其他人呢,都不知道么。”霍北道。

李博文说:“不清楚。他在学校没跟谁特别好,也没跟谁特别不好除了我。”他顿了下,继续道,“有传言说他出国了,他家不是做生意的么,可能就跟着爹妈全世界遨游去了呗。”

“出哪个国。”

“不知道。”

霍北看着他,李博文脸比苦瓜还丧,“哎哟哥我真不知道。这人在学校就跟个谜一样,他刚入学那会儿,关于他家里情况的就传了好几种说法,什么房地产、拍卖行、金融巨鳄、国学世家,还有人说他家混黑.道呢。”

霍北垂下眼,像在消化这些信息。

李博文看他这反应倒觉得好奇了,在他的认知里,宋岑如那种“高高在上的”跟霍北“这样的”完全扯不到一块儿。

他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凑,“你跟宋岑如什么关系啊?”

霍北冷冷瞥一眼,对面立刻闭了嘴。

从店里出来,霍北沿街往回走。

不算完全没收获,至少明确了宋岑如在学校好像也刻意在跟人保持距离。

是因为知道在京城待不长,所以才这样?

这么一想,反倒大杂院成了个“例外”,可对方最后什么联系方式都没留下,霍北不知道该开心还是不开心。

“站住!别跑!”

街口传来一声吼,霍北回头,眼见一男的正拼命倒腾俩短腿,后面追了个姑娘,举着手机骂骂咧咧:“你个死爹的畜生!敢偷拍有本事别跑啊!”

眨眼间,霍北抬手抛了个东西出去,一口没喝的涮锅水正中脑门,男人被浇了个透心凉。那姑娘急匆匆追上来,冲他道:“谢了啊。”随后抓住变态男的衣领就是俩耳光,“你惹到姑奶□□上了!等死吧!!!”

警局。

老刘刚拧开保温杯,就见大厅感应门开,霍北手里拎着一男的,身后跟了一女的,仨人大剌剌的进来了。

“欸,欸,你又惹什么事儿了?”老刘把人叫住。

霍北把那男的往前一推,那姑娘先开了口:“他是帮忙的。”指着那变态,“我要报案,这畜生偷拍我裙底!”

“噢,噢噢。”老刘搓了搓额头,抻着脖子寻人,“那什么……小张!过来处理下。”

霍北今天本来就打算找范正群,现在算殊途同归,他帮那姑娘做了个证,转身上二楼敲开办公室的门。

范正群抬眼一看,放下文件,“身手是不错,但下回别往人脑袋砸。万一人家反咬一口找你索赔呢。”

以他那技术就不可能误伤。

霍北没计较这点唠叨,大马金刀地坐下。

范正群给他倒了杯水,敲敲桌子,“我跟你说的事儿……想好了?”

霍北直入正题:“什么要求。”

“这个不急,你先跟我讲讲家里的情况。”范正群说,“你姥姥是不是要动手术?”

霍北道:“她不愿意,得劝。”

陆平无非是觉得这笔钱花的不值当,老人总是下意识觉得该把资源留给小辈,哪怕自己吃不上饭也不能饿着孩子。霍北理解,但不认同,长辈们自我牺牲式的付出不值得赞颂。

范正群说:“想知道怎么解决不?”

霍北听出他话里有话,“别卖关子。”

“你得先让她放心,让她相信你有向上的能力,老人看重什么,不就有没有事业,事业稳不稳定嘛。”范正群说,“我知道你不爱拘束,但做长远打算不是为了框住自己,是为了让你有更多自由可选,获得更多东西。”

“所以?”

“所以这就是要求,踏实干。”范正群拿了份合同摆在桌上,“回去看看吧。工资我尽量给你多争取点儿。啧,就你这个学历确实差的有点多。”

霍北笑了下,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什么,眼前突然闪过宋岑如端身写字的侧脸。

他以前对那些飘在天上的东西真没什么好向往的,也不屑大众眼里对“成功人士”的评判标准。不过他现在有了很多想要的东西,想要老太太平安健康,想要那几个小子别放弃学业。要走得更高,想和宋岑如坐在一起,肩并肩的坐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特别贪心,还得让自己配得上这份贪心。

……

回家前,霍北特意绕去北口市场买了十几个笔记本,一个指节厚那种。吃过晚饭,陆平背着太极剑出门转悠,他收拾完厨房就回屋去了。

抽屉里那只十万块的钢笔很久没动过,霍北仔细擦了灰,拿出新笔记本,摊开……宋岑如说亲手写的字比电子产品打出来的有温度,不过落笔那刻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想到哪儿写哪儿吧。

四月二十七日,阴。

你那几本字帖写一半了,治不好我这字儿,用来打发时间还可以。

老太太总念叨你留下来那几本书,赶明儿我拣起来看看,说不定考个文凭。考不考得上另说,能学点东西也行。

你在哪。

还回来吗。

他给那十几个本子分了类,该记账的记账,该写废话的写废话,还有一本专门用来罗列有关宋岑如的线索。

除了李博文给的几个关键词,他还搜过“田润之”,相关网页大多出自中国艺术协会,有个书法期刊提到这人有个两三个关门弟子,宋岑如应该是其中一个,可再往下就查不着了。

霍北摸着脖颈间的玉坠出神,不着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是接触面的问题,只要他的渠道范围够宽,够广,总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人在经历过某些事情后会变得不太一样,身边人大概是能最快察觉的。

大杂院这段时间尤其安静,往常总能听见的家长骂声没了,陆平好些天没嚷嚷,她都觉得霍北有些不太正常。

几个爱八卦的邻居凑一块儿,边嗑瓜子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