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辅导费,郑明磊私下和贺兰诀的父母谈过——
帮贺兰诀补课的唯一目的,只是想让她去首都念大学,和他一起。
语气很委婉,但赵玲听出了那么点言外之意。
这个丫头,撞上什么好运气,懵懵懂懂被拖着往上带了一把。
贺兰诀的高考志愿是贺元青和郑明磊做主,全部报了首都的几所学校。
她两耳不闻窗外事,报复性的看了整整一个月的小说漫画。
郑明磊经常会过来陪她,也不多聊,跟她一块看书煲剧,或者打打游戏。
七月下旬,贺兰诀已经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不止她,班上同学也陆续收到录取通知,唐棠去了东北一所大学,许端午和方纯不在一个学校,但在一个城市,同一个大学城。
郑明磊发了一份资料给她,是从学校教务处找出来的,本届毕业生的高校录取状态。
贺兰诀找到了廖敏之的录取信息——省内的理工大学。
不在宛城,在省里另一个城市,距离北泉很远,四个小时的火车,按她的分数,绝对不可能报考去的城市。
她和郑明磊,甚至唐棠,都陆续都到了她在古镇写的明信片。
贺兰诀懒懒散散下楼,去租书屋问老板有没有明信片,的确有她的一张明信片,是廖敏之写给她的那张。
至于她精心挑选,写给廖敏之的那张,前几天已经被人取走了。
不是廖敏来取的,老板说模糊记得是个穿校服的女孩子,不声不响把东西拿走了。
沉寂不久的北泉高中最近又有了动静,高三又开始补课了,借读生和复读生人数也不少,学校又开始了琅琅书声。
手里那张明信片是一张卡通动物园的图案,廖敏之随手抽出来的,背面除了邮编地址外,只有寥寥几字,字迹洒脱、随意。
贺兰诀:
祝,前程似锦,各奔东西。
廖敏之
2011.6.21
简单、干脆,是他的风格。
赵玲让贺兰诀收拾收拾房间,早点准备读大学的行李,把不要的书本杂物都处理掉,想保留的东西都用收纳箱装好——家里在新城区买了房子,近一年断断续续在装修,也许今年年底就要搬进去,如果到时贺兰诀不在,家里直接搬家,把她房间的东西搬到新居去。
这套房子房龄太老,靠近学校也不太清净,贺兰诀高中毕业后,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可以转手出售了。
贺兰诀闲在家,默默整理了很多东西,其中有一整箱,都是她和廖敏之的往来——两人的对话簿,小纸条,文具,各种小礼物,他随手画的手绘,口香糖戒指……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再扭头看着窗外炙热的阳光,眨眨眼,一时有怅然若失、倍感心酸之感。
贺兰诀把这箱东西用胶带封好,刺刺拉拉缠了好几圈,缠得密不透风,最后塞进了暗无天日的床底下。
八月末。
贺兰诀和郑明磊提前去大学报道,两家人定了同一个航班。
除了送孩子上学,也顺带去北方旅游几天。
这也算是一家人生活里很重要的一个记忆点,父母和孩子分别,看他们羽翼渐丰,走向新的人生,两代人渐行渐远。
两家大人的关系因为孩子亲近了很多,至于是不是真的亲近融洽,还只是表面功夫,那不在孩子们的考虑范围内。
为了这次旅游,贺元青还特意买了个单反。
两家人先在机场航站楼拍了张大合照。
拍完合照,大家招呼两个孩子单独拍一张。
郑明磊和贺兰诀并肩而立,面对镜头微微一笑。
时隔很多年后,他们又在镜头前留下了合影。
拍完照片,贺兰诀刷了会手机,班级群消息依旧活跃,大家聊着自己的动态——去哪个城市,什么时候出发,能跟谁一起结伴。
顾超和国内有时差,偶尔半夜冒头,廖敏之也这个七班的群里,他当时半路转去了实验班,高峰和范代菁都没把他踢出去,他也没有主动退群。
有一个不太熟悉的男生小窗贺兰诀,两人私聊了几句。
【小诀同学,你跟廖敏之咋回事? 】
贺兰诀打了个问号。
【你俩不是私下在那个什么嘛,怎么毕业了还没看见你俩公开。】
贺兰诀否认。
【并没有,我和他只是普通同学。】
【呵呵,谁信。】
【你知道的吧,我今年高考没考好,现在在复读班念书,咱复读班已经轰轰烈烈开课一个多月啦,今天突然来了个新同学……廖敏之啊。】
【我记得他一本上线啊!!一本上线还来复读?他咋回事?要不要人活了?】
【我不知道。】
贺兰诀愣愣地盯了手机。
耳边响起了登机广播。
“现在是2011年8月25日上午10:05分,前往首都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1312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郑明磊向她招手:“兰诀,走啦——”
“哦,来了。”-
敏之,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猜猜我有没有在你身边?如果在的话,希望你千万不要看我,也千万不要笑。
我清楚记得,两年前,八月二十五日那天,我为了逃避做物理作业,选择跟我外公出门。
然后我在一家小超市遇见一个男生,他不说话,言行举止也很奇怪,但我莫名其妙地被他的眼睛触电了一下。
他的眼睛是星星吧。
在温柔与冷清的底色里隐藏着灼灼熔岩的滚烫,也许是恒星燃烧殆尽传递至银河的光辉,我小心翼翼收集每一片星辉,希望他有一日能重现他本来的热烈和璀璨光芒。
我发现了他,我抓住了他,这是我最值得自豪的事情。
不许说我是高中生的幼稚,我很清楚地知道,这是我十八年人生里最棒的一刻。
今年的八月二十五,我们会在哪里?
也许我们已经在准备远行,准备一起奔赴我们的将来。
等你来接我,牵住我的手向前跑。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希望我能永远记得、此生不忘。
廖敏之,我喜欢你。
贺兰诀 2011/6/21
第55章
大都市摩登时髦、繁华包容。
大学生活新奇有趣、丰富多彩。
十八线小城市里枯燥单调的高中生活当然无法与之比拟。
迎新大会、军训联谊、院系选课、社团活动、同寝老乡会……
要做、能做又好玩的事情太多啦。
观念冲击、思想改变、兴趣培养, 是完全可以重塑一个人的里里外外。
贺兰诀的专业是应用心理学,系里女多男少,宿舍四个女生来自天南海北, 班级宿舍的活动很多, 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七天二十四小时充实无比,根本想不起别的。
其实没有那么……留恋往事。
或者说, 只要生活进入新的正常轨迹,过去的那些经历,已经散逸得很快。
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一个道理,无论以前关系多么亲密无间,一旦迈入新圈子, 亲疏远近随着时间慢慢让步。
毕竟已经经过高三一年的磋磨, 学习负担那么重, 那么一丁点风花雪月的情绪,占的生活比例很小很小。
贺兰诀精气神特别好, 情绪饱满,态度端正, 刚入学那会, 总是眨着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
是个可爱的大一小学妹。
贺兰诀第一次离家住校, 从手洗衣服开始学起, 再到大事小事都自己安排做主, 她迷糊又机警,能撒娇能吃苦, 随和又大方, 只要有她在, 寝室气氛格外融洽。
她似乎运气总是特别好,经历的挫折少,而且总有人在身边陪着她,扶她一把。
郑明磊和她的学校距离十公里,往来还算方便,贺兰诀逛过几次他的校园,后来就不太愿意去——里头的人行色匆匆,她依旧抱着自己是学渣的心态,看见任何一个路人都有扫地僧的敬畏感。
唐棠跟她视频聊天,看她手机短信电话叮咚响:“你怎么这么忙?”
“我老爸,我老妈,外公外婆,我表妹,老同学,学校老乡,社团组织……有时候我都转不过来。”贺兰诀连连摇头,“这样不行,还是得把脑子腾出来好好念书,你不知道我上课可害怕了,我们居然还有高数课呜呜呜。”
“一转眼你就成大忙人了。”唐棠状似无意,问她,“你……心里还好吧,不难受吧?”
“好着呢。”贺兰诀挑眉,“我能有什么不好的。”
“有没有人追?”唐棠开始八卦,“你们联谊节目那么多,有没有帅哥追你?”
贺兰诀嗯嗯啊啊敷衍她:“我得去趟超市买点面包,明天周末要出去一趟,大早上赶公交。”
“干嘛去?”
“我跟郑明磊约好去趟市图书馆,去找本绝版书,再去天文博物馆一趟,那边有新展,排队很火爆的。”
“你们两个关系倒是挺好。”
贺兰诀仰头叹了口气:“那不是以前欠他挺多的嘛。”
“你俩是不是有点什么?”
“没有吧,我俩关系挺正常的。”
她和郑明磊的相处,更多类似于老友式,虽然走得近,似乎不太涉及男女感情,贺兰诀偶尔也抱着疑惑,但转念一想,要是真有那么点什么,早就挑明了,还等得到现在?
大学生活充实快乐,北泉那边,贺兰诀时不时打电话回去,老板忙于出差,她一走,老妈生活突然空荡荡的,要多打电话关心关心。
表妹璐璐考进了高中,以贺兰诀为榜样,从高一开始不慌不忙奋斗。
贺兰诀听说范代菁又去执教高一,可惜无缘任教璐璐的班级。
班级群里经常有消息,廖敏之的确在复读班,他的名字在群里被提及过几次,只是本人从未露面,吐露只言片语。
贺兰诀没有联系过他,两人Q、Q依旧是好友,但彼此再也没点开过聊天对话框。
已然过去的就不要再自寻烦恼,这也是贺兰诀的人生信条。
她在大学见过比廖敏之更努力优秀的男生,也认识过同样戴助听器的同学,对这样的男生已经不再好奇。
她在遥远的北国,祝他一切顺顺利利。
贺兰诀倒是和顾超关系更好,有时候扛着时差也要聊几句,大概是毕业旅行那两天,顾超寸步不离跟着她、安慰她,导致贺兰诀对他产生了个“暖男”的奇怪印象。
突然想起前尘往事,是贺兰诀刷到璐璐的Q、Q空间——北泉高中的烟花秀又开始了。
原来她已经在学校过了三个多月。
贺兰诀翻出了以前况淼淼抓拍的那段视频,璀璨烟火下顾超和廖敏之的回头微笑,在模糊又摇晃的镜头下,依然能感觉两个男孩的青春和温度。
贺兰诀点开了那个对话框,心情很平静。
【廖敏之。】
几分钟后,手机有消息。
【嗯。】
她盯着手机屏幕,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你最近还好吗?】
【好。】
【复读生活还顺利吗?要注意身体劳逸结合不要太累,晚自习也不要熬夜……】
她一口气不歇,噼里啪啦打了一大段话过去。
手机安静了很久很久,贺兰诀等到几乎忘记这个事情,他才回她。
【上课,忙。】
贺兰诀默默关上了手机。
后来就真的再没有联系过。
这年的寒假,她拖到年底才回去——等着郑明磊一个考试结束,两人一起回北泉。
家里没等她回来搬家,老爸老妈赶在年前乔迁新居,贺兰诀特别不习惯地迈进新家大门,看见自己乱糟糟的房间,闷头在家整理了两天。
“妈,我原来床底下那个箱子呢?你给我塞到哪儿去了?我都说了都是我要的东西。”
“你火急火燎喊什么,东西不都在这,要是这没有,就在储藏室里,你自己找找看。”
贺兰诀气得把家具踢得嘣嘣响,储藏室翻得乱七八糟,抱出了那个纸箱,原封不动塞进了自己的衣柜里。
春节去赵家村拜年,外公外婆已经没有了菜园,外公也不再去卖菜,身子骨不如以前矍铄硬朗,看见贺兰诀回来,老人抹着眼泪,分外高兴。
璐璐进入高中后,和贺兰诀的共同话题一下子突飞猛涨,姐妹俩凑一起叨叨个没完,贺兰诀索性去舅舅家一晚,跟璐璐来个卧谈大会。
车子开到半路,贺兰诀突然发话:“舅舅,能不能换条路走?从前面路口左拐一下?”
“行啊。”
“舅舅,您靠边停一下。”贺兰诀把自己的钱包递给璐璐,“璐璐,旁边有个小超市,你去买点吃的好吗?”
“姐,家里好多零食的。”璐璐推开车门,“你想吃点啥?”
“什么都行。”
璐璐奔向那家小超市。
贺兰诀扭头,默默看着车窗外。
超市门口的收银台坐着个人,桌上的小商品挡着他的侧脸,只能看见他低着头,一手搁在桌沿,一手搭在脖子后颈。
璐璐抱了一大堆的零食堆在收银台。
他起身,眉眼低垂,侧脸跌宕如山水,瘦高的个子裹在羽绒服里格外削瘦,顺手抽了个红色购物袋,把商品一样样装进袋子,而后抬头,把购物袋递给璐璐。
璐璐倒抽了一口凉气,呐呐抱着购物袋奔回车内。
“那个店主好帅啊,又帅又冷又酷,一个字都不说……”
贺兰诀捧着那袋零食,抽出其中一包,默默咬了一口。
晚上躺在床上,姐妹俩都辗转难眠,璐璐猛然弹起来,戳戳贺兰诀:“姐。”
“嗯。”
“那个小超市的男生,好像是高三光荣榜上的那个帅哥学长哎,排名榜上有他的单人照……”璐璐雷达灵敏,“每次月考,你都让我去高三楼理科排名榜拍个照片,跟他有没有关系?”
“没有啦。”贺兰诀软声道,过了半晌,又小声说话,“他是我高二的一个同学,现在在复读班……”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在舅舅家待了一天,贺兰诀回自己家,那一大袋零食也没带走,留给璐璐——她现在好像没有那么爱吃零食了,可能以前真的吃过太多,现在那些甜食对她没有以往的诱惑力。
贺兰诀走后,璐璐把那一大袋零食倒腾到家里零食柜里,嘀咕了一声:“咦,哪来的阿尔卑斯?我记得我没买啊……”
有璐璐在,贺兰诀知道廖敏之每次考试的排名,他的成绩很好,不劳她挂念。
班级群消息依旧热火朝天,她偶尔会冒头说几句话,班上就她一人来了首都,大部分人留在省内念大学,呼朋引伴,方便到想约就随时能约。
【好羡慕,希望有人能来首都陪我压马路,吃羊肉串……】
【我们小诀同学会没有人陪?报个地址过来,哥立马打飞的过去。】
【小心人家男朋友piu飞你。】
【小诀同学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
【……】
这年六月,廖敏之的高考成绩进了年级前十——分数很高,除了清北,其他学校基本任他挑选。
贺兰诀默默在等。
她处理完学校的事情,在七月暑假回了北泉。
贺兰诀去北泉高中看望范代菁,隐晦问起廖敏之,范代菁温柔看着她,最后沉沉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家里人和他自己的目标一直都是临江的学校,今年报了临江S大,已经录取了。”
贺兰诀抿着唇,站在高三楼下的排名栏下看了很久。
她看见他的照片,眸光真挚温柔,脸庞清隽锐利,穿黑T恤,皮肤很白,矛盾感很重的一个大男孩。
后来她鼓起勇气去了那家小超市。
那家小超市已经关门了。
听旁边商铺老板说,说是这家儿子考到了临江的大学,一家四口全都去临江了,说是家里有些事要办,暑假不回来了。
后来北泉高中的录取金榜张贴在校门外,贺兰诀的确看见,廖敏之的被临江S大录取。
……
他从来没有想过去首都啊……
北泉也慢慢在变化,新城区建设日新月异,老城区逐渐破旧拥堵,市政府在陆续搬迁。
贺兰诀骑着小电驴在市区瞎转悠,看见市图书馆大楼已经落了一把大锁。
站在路边,她抬头能望见那块彩色的玻璃窗,灰扑扑的蒙了蜘蛛网。
他们的故事,像一首前韵浅吟清唱,最后却潦草结尾的诗篇。
暑假结束,她和郑明磊一起坐高铁回首都。
列车启动的那一瞬,站台和送别的人迅速流逝在身后,身体恍惚有后退感,好像时光往后退了一点点,而后迅速掠回来,提速至无法预料的未来。
她盯着窗外,眼泪突然滚滚而下。
她从没有为此哭过,一滴眼泪也没有挤出过——身体的痛感有延时,她在这时才后知后觉知道彻底结束的感觉,像大病之后,痊愈未至的临界点,痛苦未散,希望未至,不知前路是什么,还剩多少。
郑明磊把外套覆在她头顶。
她捏着衣角无声恸哭,肩膀剧烈颤抖。
后来他们一直没有机会再见面。
但在这个四通八达的信息时代,盘根错节的交际网络里,怎么可能没有彼此的一点消息,怎么可能丝毫没有关联、把彼此遗失在漫漫人海。
只是慢慢裂变、稳定成为偶尔联系的普通同学。
逢年过节的群发短信,朋友圈的共同留言,同学八卦里的口口相传……
【那个,我想起来,以前高中时代,我有个同学……】
第56章
【SOS!群里的朋友们能不能帮个忙?实在不好意思, 学院的心理学调查报告,我还缺了一批样本,群文件有个问卷调查, 有十道题, 有没有哪个兄弟姐妹能抽空填一下,答案发我邮箱或者直接小窗我就可以了, 含泪跪谢呜呜呜!】
【已填,发你邮箱喽。】
【谢谢班长大人。】【哇!!谢谢谢谢。】【感激不尽。】
【请查收附件。】
【啊&%*&^&————不好意思我电脑键盘刚才卡住, 谢谢……真的不好意思,真的很感谢,这么晚还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客气。】
【真的很麻烦了……那个,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听说你去了S大, 是化学系吗?】
【对。】
【很厉害的学校, 今天在食堂电视还看到你们学校的校庆新闻。】
【谢谢。】
【已经很晚了, 十一点多了,明天应该还有课吧, 早点休息,不打搅你了, 谢谢, 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忙。】
【寝室不熄灯吗?】
【哦, 我和同学在自习教室, 最近有个调研项目有点急, 要赶个报告出来。】
【早点休息,注意安全。】
【谢谢, 你也是, 早点休息……】
【对了, 廖敏之,你人工耳蜗的手术是不是做了?我听顾超说过两句。】
【做了。】
【顺利吗?能听见声音吗?】
【可以。该休息了,再见。】
【再见……】-
“永远屹立不倒的七班”群消息:
【高峰:今年春节搞个班级聚会?来的人报个数,吃饭唱歌一条龙?】
【有有有,哪天?想死兄弟姐妹们啦!】
【大年初四,初五?大家有空吗?@顾超,哥们啥时候回国?】
【他那边还是半夜呢,不知道能不能看见群消息。】
【曹清蓉:@廖敏之,你寒假能回北泉吗?还是去日本?能来参加同学聚会吗?】
【卧槽,廖敏之在日本吗?不对啊我记得他去了临江。】
【没有啦,他父母在日本开了一家中华餐馆,他可能去那边跟家人团聚。】
【抱歉,我春节不回北泉,会去日本探望家人。】
【哇,难得廖同学出来冒泡。】
【中华餐馆?在日本哪个城市?那岂不是可做日本代购,最近日代可火了。】
【@廖敏之,你家里人能帮忙代化妆品或者电子产品吗?】
【对呀对呀,最近想买新年套装。】
【如果……有迫切需要,可以私聊我,行李箱空间有限,只能帮带很小一部分。】
【太好了,谢谢廖同学。】
【嘿嘿,这个时候,必须手动@——丽嘉@@@贺兰诀,小诀同学很久没在群里冒泡了,不知道她在首都怎么样。】
【我在,最近忙着打工,春节会回北泉,初四初五的时间我可以参加聚会。】
【小诀同学出现啦!】
【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我在路上,待会聊,今天首都下大雪,好冷,手要冻僵了。】
【是否需要带化妆品之类?】
【啊……我看见群消息了……谢谢,不用了,我不用这些,这些东西很重的,带起来不方便,你小心点。】
【好。】
【那个……你爸妈都去日本了吗……妹妹呢?怪不得……我表妹说,你家超市不见了,开了一家早餐店……你家里,还好吗?】
【可可也去了。都很好。】
【那是不是……以后你春节都不回北泉了?】
【寒暑假都不回。】
【好。好的。廖敏之,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兰诀,谢谢你,要不是你帮忙,还不知道要怎么麻烦。”
“范老师你客气啦,一点小事而已。”
“挂号排队很久了吧,听说协和的号特别难抢,早上四五点就要守在那边排队。”
“没有啦,今天特别顺利,拿病理报告直接就挂上了,医生也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下个月3号过去就行,我把资料和挂号单都发给您,到时候让这个叔叔直接去医院就行。”
“太麻烦你了,没想到能挂上协和的号,那我就跟敏之说了,不用他再跑临江的医院。”
“您有事找我就可以了,不麻烦的,我有经验,那个……老师您也别说是我……谢来谢去挺麻烦的……”
“那……好吧。”-
Q,Q生日——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永远18岁,天天开心,生日快乐。
【谢谢你的祝福,也祝你开心快乐每一天。】
【?】
【你的□□上午给我发了生日祝福。】
【?】
【是系统自动发送的好友生日祝福,它会自动发送消息,你可以修改下默认设置,我收到好几个同学给我发的□□礼物。】
【抱歉,新换的电脑,我设置一下。】
【没关系的,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我随手乱填的日期。】
【我知道,不是今天。】
【嗯。】
【也祝你每天开心快乐。】
【谢谢。你一切都还好吗?学习忙不忙?】
【还好,不算忙。】
【我们学校的化学实验室最近出了点小事故,大家都心有余悸,你在实验室一定注意安全。】
【知道,谢谢。】-
【投稿投稿,本人大四学姐一枚,今天偶遇了表白现场,男生斯斯文文,好像不是本校学生,书包拉链有清北大学的Logo,小学妹有双软软的圆眼睛,两人在湖边说话,男生笑容好爽朗好温柔,学妹的表情很呆很萌,我觉得他们真的好般配,没有偷听到结果,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我猜应该在一起了吧,又是被生活的美好感动到流泪的一天。】
【表白墙——昨天在图书馆看见一个男生,桌上好像摊着本化学书,应该是化学学院的小哥哥吧,小哥哥长得高高瘦瘦,皮肤白,睫毛长,眼睛漆黑雪亮,随意一眼好像触电一样。走路带风,肩膀直挺挺的,气质又冷又飒,一眼念念不忘,真的好喜欢呜呜呜。】-
“兰诀,好久没联系了。”
“嗯,你最近还好吧。”
“我们学校有个活动,我去了趟临江,顺带玩了几天。”
“是吗?什么比赛,拿奖了吗?”
“我参观S大,跟廖敏之吃了顿饭。”
“哦——”
“你好像情绪不太好?”
“我在图书馆,现在出来了,在走廊,你继续,然后怎么啦?”
“你们后来联系过吗?”
“偶尔,很少,很久很久没联系过了。”
“他现在说话清晰很多了,聊天还挺好的,没以前那么沉默。”
“是么……那挺好的……”
“他好像长开了一点,比以前高中受欢迎多了,有好几个女孩过来打招呼。”
“那挺好的。”
“你俩真的不太联系了吗?”
“呼——你什么时候来首都,我也请你吃饭。”-
【大家微信都下载了吗?最近很流行这个,比Q,Q好用,来来来我们来加好友。】
【Hi,我是贺兰诀,不好意思,一口气加了几十个好友,都搞晕了,你是……廖敏之吗?】
【对。】
【看见你头像,我猜就是你,是自己画的吗?】
【嗯。】
【你现在还在画画吗?】
【不画。】
【好的……】-
【节日快乐。】
【谢谢,也祝你节日快乐。】-
“兰诀,给你发个视频。”
“什么视频,东北又下雪了?你又打雪仗了?”
“不是啦,你肯定会有惊喜。是我一个朋友微博发的,她也在临江S大。”
“然后呢?”
“你把视频拖到12分36秒,是他们学校的一个什么慈善赞助晚会,廖敏之有一段的吉他独奏。”
【练了三个月,我可能有点跑调。这首歌,同时也送给我喜欢的女孩,希望她开心快乐。】
【……如果星星坠落,希望她拥有所有星辉……】
“看完了吗?”
“看完了。”
“很励志啊,他居然可以弹奏音乐,哎,你挂我电话干嘛——我也是为你好啊傻瓜……”-
“怎么又去了天文馆?”
“年卡最后一天,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去了。”
“为什么又不去了呢?”
“不知道,可能觉得有点累了,要坐很久很久的地铁,我觉得周末还是轻松一点比较好。”
“那换个兴趣爱好吧。怎么点了啤酒?”
“突然想喝两口,不是说日式烧串一定要配啤酒吗。”
“那我陪你一杯。”
“小诀,你这周的答案还是拒绝吗?”
“我觉得很奇怪。”
“奇怪什么?”
“很糟糕的是,我学的是心理学,但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那么早就喜欢我,不知道其实早就有苗头,有时候想认真回溯一些事情,却又觉得自己在钻牛角尖,好像……也没什么实际意义了。”
“本科毕业后你是不是要出国?哥大吗?也许还要一路念下去……你对我的好,我再怎么感激你都不为过,我没有谈过一段完整的恋爱,也不知道那虚无缥缈的爱情是什么样,或许我们的感情已经超出过实际友谊,或许我的拒绝很讨人厌,或许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一个问题,我不想出国,只想留在国内,我不想考托福雅思,不打算跟上你的脚步,不想成为更厉害的人,可以吗?”-
【生日快乐。】
【嗯?又是系统自动发送吗?微信新功能?】
【不是。】
【……】
【不好意思,中午跟室友出去聚餐,喝了点酒,有点晕。】
【没事。】
【廖敏之……你可以跟我说生日快乐吗?很久没有听见你的声音了……哈哈,还挺怀念高中时候。】
【稍等。】
“嘟——”
“贺兰诀,祝你生日快乐。”
“……”
“贺兰诀?”
“谢谢……你现在能打电话了?能听见我的声音了?”
“能。”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祝贺你,终于能听见声音。”
“谢谢。”
“……”
“我现在在实验室。”
“抱歉,不打搅你了,你忙吧。”
“再见……”
“再见。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幸福,长长久久。”
“谢谢,每一句祝福,我也希望在你身上实现。”
——有时候你是隐痛,是远离。是含在嘴里,却不能说出的名字。
第57章
“兰诀, 上课去吗?今天一上午都是李院长的课,真是要疯,人家毕业, 我们没完没了的上课。”
贺兰诀嘴里鼓囊囊塞了大半个茶叶蛋, 含糊道:“等我等我,我火速把……唔早饭吃完, 噎死我了。”
室友扭头问她:“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四点?总算把教授点名的那本书啃完,快猝死了。”贺兰诀收拾课本, 叹气道,“这拖拖拉拉的毛病没治啦,我半夜还煮了碗泡面,吵到你没?”
“谁让你拖到临时抱佛脚,你在哪吃的泡面?我要是能闻着那味我肯定醒了。”
“哈哈哈我在洗手间吃的。”
室友一脸便秘色:“行……真有你的, 走吧走吧。”
贺兰诀跟室友两人一齐朝教学楼走去, 路过人山人海的学生广场——本届毕业季, 但似乎与她们的关系并不是太紧密。
她和室友报考了本专业的本硕连读班,3+2.5, 耗时五年半,专硕学位毕业, 从大三大四起就开始就疯狂上课, 一周有六天时间不是在教室, 就是在图书馆, 累得心力交瘁, 贺兰诀最近发现自己掉了不少头发,很是慌张地买了不少贵价洗发水。
大家念书, 她在念书, 大家毕业写论文, 她也写论文,大家伤感吃散伙饭,她吃完散伙饭回来还得写论文。
“对了,我明天要请一天假。”
“嗯,去送郑明磊?”
“对呢。我想着下课后再去趟商场逛逛,之前买的那个礼物总觉得不太合适。”
“我觉得挺好的,很贵重的礼物了,你做了那么久的兼职才攒够钱。”室友叹气:“你俩挺可惜的,怎么就不能走到一起,出国多好啊,大家都想出去看看。”
“他的未来能走很远,根本不可能带着我,我也不想追随别人的脚步。两个人在一起,应该是有共同的追求,又恰好走在同一条前行的路上。”贺兰诀挠挠脸,“他需要一个能跟他比肩,一起竞争的人,我现在只想当咸鱼躺着,上课好累啊。”
后来她跟郑明磊折腾了很久,尝试过换一种相处方式——只是彼此真的太熟悉,从小开始的友谊,再到父母耳边的唠叨,最后高中和大学的陪伴,贺兰诀找不到感觉,郑明磊找不到未来,最后止步在毕业季、出国前。
出国的准备很早就开始了,不管贺兰诀走不走,郑明磊的脚步肯定不会因她停下。
贺兰诀陪他去机场。
情绪不是不低落,甚至是内疚和压抑的,两人一路走到现在,她总是让人失望、气恼。
“对不起。”
“自己好好照顾好自己。”他拍拍她的脑袋,“保持联系,有事随时找我。”
贺兰诀给了他一个拥抱:“谢谢,这几年我过得真的很开心。”
谢谢你给的一切,时光、陪伴和情绪,谢谢你把我带来首都,让我看到了更多的世界。
“希望你越飞越高,到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应该的。”郑明磊轻轻叹了口气,“以后有什么打算?毕业后还留在首都吗?”
“不知道呢,谁知道能找到什么工作。”她笑了笑,“你去了美帝,也别忘了根啊,我估计你这三年五载也回不了国,如果有什么想吃的,要办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肯定,那以后就麻烦你了。”
“别客气。”
两人最后都各自轻叹了口气,默默凝视彼此。
“再见。”
“再见。”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山水重逢。
送别郑明磊安检、登机,贺兰诀在机场留到航班飞起,最后摸出手机,滑来滑去,给唐棠打了个电话:“忙什么呢?”
唐棠穿着高跟鞋哒哒走在路上,火急火燎:“找工作呗,今天有个校招。”
“你打算去哪儿呀?”贺兰诀问她,“回宛城,还是去你爸妈那?要不要来首都?”
“没想好,想多看几个城市,首都人太多,想去南方。”唐棠问她,“郑明磊走啦?”
“走啦。”贺兰诀沉沉喘了口气,“我还挺难过的,要不然我去你那边呆两天吧。”
“你来,我随时欢迎,不过你不上课了吗?天天抱怨课多作业多。”
“我熬夜能力挺强的,学习效率也很高,运气一向也不错。”-
贺兰诀挑了个周末去找唐棠,两人上大学后,基本维持每年见一次面的频率,唐棠带她吃吃喝喝逛了两天。
“以后打算怎么办呢?没想找个人谈恋爱吗?”
“我也想,你以为找个人谈恋爱很容易吗?”贺兰诀仰头,“我最近一直掉头发,再掉下去就变成秃头少女了,真的需要快乐来滋润我。”
唐棠暗暗瞟她一眼,貌似不经意问她:“你跟我说真心话,高中那个人,你放下了吗?拒绝郑明磊,跟他……有关系吗?”
“早就放下了,上次联系还是在上次,都忘记什么时候。”她叼着冰棒棍,眼神坦荡,“这都多少年了,以前那些事情,没必要一直记挂在心上吧。”
“现在回想,好像也没什么。”贺兰诀扭头,“我还是记恨你,离开北泉的前一天才告诉我,都没给我时间做心理准备。”
“好啦好啦,咱俩现在不是在一起么?”唐棠搂住她的脖子,“走,我带你去吃饭。”-
读研的最后一年,贺兰诀几乎没空歇过,除了磕磕巴巴拼毕业之后,还要应付家里的骚扰。
为了郑明磊的事情,她和赵玲没少吵过架闹过情绪,多难听的话都说过,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还是涨势猛进的绩优股,被贺兰诀空手抛售,哪个丈母娘不恨。
贺兰诀也气赵玲:“还不是你以前每天在我耳边叨唠叨唠叨唠,把我都搞烦了。”
“我要是他在一起,他以后定居国外,我也跟着在国外,你们这辈子还能见我几次?”
恨归恨,再恨也不能强摁牛吃草,但贺兰诀这话说到赵玲心坎上,家里开始操心贺兰诀的工作,大城市固然好,压力大负担重,不如毕业后回来,也不用回北泉,宛城就很好,这几年发展也不错,找一份合适的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
以前的高中和本科同学绝大部分都已经工作安定下来,贺兰诀的毕业季姗姗来迟,告别母校,收拾行囊找工作——首都没有必须留下的理由,她更喜欢家乡的气候和饮食,把求职目光投向了南方。
工作不算好找,但母校名气还不错,自己的成绩也过得去,最后有两份offer颇有眉目——
一份是宛城某高校的辅导员。
一份是某互联网大厂,用户体验模块岗位,但最后工作地点分派在临江。
贺兰诀回了宛城。
赵玲和贺元青都很高兴——夫妻俩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大城市固然好,但留在身边更好,宛城距离北泉车程两个半小时,想去随时就能去,生活环境又舒适,工作又是学校岗位,稳定又不操心,很适合贺兰诀。
至于婚姻大事,大学老师一把一把的,也不怕找不到优秀青年。
贺兰诀这次回省,那就是打算工作安家扎根了,赵玲已经欢喜到看起了宛城的楼盘房价,贺兰诀在宛城面试入职那段日子,见了好几个仍有联系的高中同学。
听说了以前不少老同学的八卦,不经意提及廖敏之——不比无所事事的大学,上班后大家都忙,班级群声音渐稀,大家一年也难得聊几回,微信列表好友几百名,有些就是悄无声息躺在联系栏里。
很久很久没联系了,自从那一通电话后,她就已经隐隐卸下,生活已经够纷杂,前尘往事都风吹云散,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情绪,早就消弭在时光里,连记忆里怅然若失的情绪,都有点模糊捉不住。
贺兰诀也很久没跟顾超联系,后来那几年也从不打听这些,听同学说他学业优秀,已经保送本校读研,不过一直没在同学面前露过面,隐匿在人群之外-
贺兰诀入职的学校是宛城一所压线的一本院校,初入职场,也算菜鸟一个,她性格随和亲切,外表又是甜美可爱型,万万没有想到辅导员这个岗位要求亲和力与威慑力并存,偶尔也要很努力的扮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为了昭显自己的成熟稳重,贺兰诀烫卷发、化淡妆、半正式着装,端正面孔,让自己面对教室里的学生时,不“噗嗤”一声笑出来。
工作琐碎,换而言之跟老妈子也没什么区别,为一群小她几岁的毛孩子操碎了心,好在工作环境还算清爽简单,没什么勾心斗角的糟心事。
至于恋爱,赵玲开始给她安排相亲,高校之间也有一些交流来往,遇上合适的男生,也会约着一起吃个饭、聊一聊。
第一年暑假到来,七月中旬,贺兰诀处理完学校工作,快快乐乐回北泉——别说,跟上班族比起来,有个毫无升学压力的寒暑假真的挺好的!
回到自己家里,赵玲对她热乎了两日,再唠叨她的人生大事——贺兰诀住在学校宿舍,眼看这些年房价日益上涨,是不是靠着家里支援给自己买个小窝,借着眼下还年轻,又占着高校的便利条件,要不要再考个博,以后转成学校的心理老师,还有上回一起吃饭的男青年,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后续……
“妈,你让我清闲几日吧,在学校已经够吵的了。”贺兰诀无奈朝天翻白眼,“我就想在不查寝的日子睡个懒觉而已。”
“睡什么睡,都快十点了,起床起床。”
贺兰诀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吃早饭,再出门,骑上小电驴,满城闲逛一圈——天气虽热,小电驴速度转到最大码,飙车的感觉还算惬意。
她从新城逛到老城区,再去北泉高中,惦记着学生街的那些小吃,奶茶、砂锅米线、小烧烤、钵仔糕和炸年糕,可惜现在北泉高中仍在放假,还未到补课的时候,整条街冷冷清清。
贺兰诀买了杯香芋奶茶,猛吸一口,觉得味道不如记忆中的好喝,打算要走,突然想起好几年未去的那家租书屋,不知道还在不在。
巷子里那家灰扑扑的租书屋居然还在,只是比以前更陈旧、拥挤。
当年一头长发的文艺青年老板,已经剔了一个寸头,小肚子眼见着膨胀起来,百无聊赖翘腿坐在椅子上看书。
贺兰诀笑盈盈进去:“老板,你还记得我吗?”
老板把眼睛一眯,仔细看了半晌:“贺,贺兰诀?”
“对呀,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好高兴。”
“哎哟,我的天,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了啊。”
“怎么不记得,你这个名字啊,太有特别了,忘不了,忘不了。”
贺兰诀这回再来,不用偷偷摸摸上二楼,已经拥有了座上宾的待遇,老板还给她沏了杯茶,两人坐下来好好聊。
“老板,你小说还写不写了?什么时候才能出名。”
“不想了,要是出名赚钱了,我这租书屋还能开吗?不都是为了吃饭嘛。”
她的租书卡也一直在呢,里头的押金都还没退。
只是现在有了买书自由,也有了书柜自由,却流失了读书的强烈兴趣和动力。
零零碎碎聊了大半个小时候,赵玲打电话让她回家吃饭,贺兰诀起身走,笑嘻嘻跟老板说再见。
刚走出巷口。
“贺兰诀。”
租书屋的老板追出来,递给她一张纸片。
“有一张给你的卡片,放了大半年了,是一个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送过来的,我打你原先借书卡上的电话,你换了电话,一直没联系上你。”
“你看看吧。”
“谢谢。”
贺兰诀笑嘻嘻接过卡片。
是张风景明信片,可能是保管不佳,边角已经有点陈旧,还沾着点油渍。
翻到背面一看。
地址栏只写了四个字:北泉高中。
左旁边有一行字,字迹清隽干净。
贺兰诀:
留在我身边。永远。
我爱你。
2011.6.21
没有落款。
明信片没有邮编、地址,没有发件人,只有一个归属地——北泉高中。
2011年6月21日。
有人写给北泉高中的一个叫贺兰诀的女孩,留在我身边,永远,我爱你。
是我永远爱你?还是永远留在我身边?
这是一封永远无法寄达的信。
——最长的寄存期限是五年。
——希望时间、地点能存放我对你的爱。
贺兰诀眼神茫然了几秒,慢慢回忆起这字迹的主人。
笔迹慢慢敲开了她记忆的大门。
七月的烈阳,燥热的微风,聒噪的蝉鸣,喧嚣的灰尘。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过去种种却依旧还清晰,在深埋的记忆边缘徘徊。
廖敏之。
廖敏之。
廖敏之……
她曾经笑着闹着,一遍遍喊过他的名字。
却全都消散在春夏秋冬的风里。
那个巧笑嫣然的女孩。
那个沉默内敛的男孩。
那年他们才十七岁,太过于年轻稚嫩。
因为太年轻,从来没有提及过爱,连喜欢都很隐晦——不确定那种感觉就是爱,不确定他们是否曾经相爱,不确定彼此是否有过爱意。
贺兰诀,祝,前程似锦,各奔东西。
贺兰诀,留在我身边,永远,我爱你。
眼泪滴在明信片上,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字迹。
她捂住了自己面颊,站在空荡荡的街头,无声无息的嚎啕大哭。
第58章
校内投稿:
【吐槽, 姐妹们,帮大家避雷,以后千万不要找化学系男友, 不是工作狂实验狂就是精神病不稳定患者。】
【搞化学研发, 一周工作量七十小时起,没有七十小时出不来成果会自杀, 超过七十小时会累的过劳死,学弟学妹们慎选。】
【化学?有机无机?物理生物?毕业后进化工厂还是实验室?】
【大家不要这样悲观, 毕竟,点烟……能静下心搞基础科学的,心里多少有点热爱和情怀,都是了不起的理想主义者。】
【化学狗路过……每出产物好像产房接生,往废液缸倒废液感觉在流产, 麻了。】
【认识一化学系牛人, 大写的励志, 学习刻苦,绩点奇高, 大一下就到组里摞实验,大二首篇SCI一作, 长期扎根实验室, 神龙见首不见尾, 自己选题做研究, 每学期洗手用的甲酮够一大浴缸, 完全把牛奶当水喝,大四本校保研, 项目做得风生水起, 关键人家不仅如此, 长得帅,多项特长,还是重度听障人士。】
【楼上,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位,跟这位学长处事过一学期,人狠话少办事稳妥,简直是梦中男神,可惜男神太高冷,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不仅对女生没兴趣,对男生也没兴趣。】
凌晨两点,实验室里灯火通明,仍有仪器嗡嗡的响声,电脑桌前有人,穿白大褂和防护手套,身影瘦颀挺拔,眼神安静。
忙完手中的事情,等最后的旋蒸工序结束,最后一个小时的等待时间,他打开电脑的音乐播放器,随意点开已播放栏里某个音频文件,调高音量。
年轻女孩清脆活泼的嗓音回荡在实验室里。
当年那支SONY录音笔是父亲送他的,已经是十年前的产品,但录音效果依旧出色,长距离、高精度音色接收度极高,转化成电脑里的音频,播放出来的是原始的音色。
“廖敏之,你真的很讨厌很烦很过分、超级虚伪、不可理喻、神经病、我跟你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
鼠标点点,换一个,今天想听点别的。
“那个店的牛肉粉特别好吃,我和唐棠去吃过好几次,汤底特别鲜甜,米线特别爽滑顺溜,牛肉也很大块,关键是好便宜呀才七块钱一碗,什么时候我们也去试试好不好?我觉得你肯定也会喜欢的……”
“唉,物理考试好难,我妈也好烦,要是考砸了她又要发脾气,还要打电话跟我爸告状,其实想想我当初就应该就去读文科,可是他们非得让我读理科,我也想物理考满分啊可是天下事情哪有那么顺心如愿的……”
“今天是不是曹清蓉又找你问作业啦,我知道其实根本没什么的啦,不过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很奇怪的感觉,好想你对大家都温柔耐心完美,这样你就不会太寂寞无聊,又不想你对别人太好太耐心认真,我这种想法真的非常狭隘呐……”
“……”
“言情小说上动不动就一见钟情情定终身,爱的死去活来,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应该是先有喜欢再有爱的对不对,但喜欢是从哪里的,是日积月累的好感吗?那我觉得我是不是已经喜欢你了呢?从哪一天开始喜欢的呢?毕竟我们之前冷战过那么久,我还讨厌你来着……”
“今天我又觉得我对你的喜欢多了一点点,大事不妙啊……”
“你都不知道你以前有多讨厌,纹丝不动的,跟个石头一样。要不是看你长得帅,我才懒得搭理你呢……不过就算这样,廖敏之,我其实还是很喜欢你的……”
“廖敏之,我完了,我心快跳出来了,我真的快死了……”
“廖敏之,唉——又是喜欢你的一天。”
“虽然知道你听不见我说话,但我还是要说出来,至少比偷偷写在日记本里强多啦,风能听见,月亮能听见,星星也能听见,整个宇宙都能听见我的心声……我觉得是件很浪漫的事情,它们都知道我喜欢你,它们应该也很爱听这种八卦故事……等你独自路过的时候,它们会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这个男孩子,有个女孩子每天都在对他表白耶,他到底有没有听见啊……”
“……”
“廖敏之,我喜欢你,我爱你。”
十七岁的少女,自行车的后座,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光,他看见、或没看见的那些话。
她喋喋不休的说,分享过太多的少女心事。
——儿子,听不见声音也没关系,送你一支录音笔,把你想听的那些声音都录下来,让芯片帮你留存,未来也许有一天,你可以找回这些声音。
听不见我的声音吗?
原来你的耳朵也会偏心。
走在一起,看见你嘴巴翕张开合,是什么音色?怎么样的语气和音调?不知道……不过希望录音笔能记住,它会替我保存你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的——清脆的、甘甜的,时而活泼,时而忧愁。
那只录音笔,本来已经藏在最深处,等它慢慢忘切,却还是在模糊能听懂的时候,在辗转难眠的午夜,重新打开,试着听听它的声音,以解漫长又孤寂的夜。
天意如此,你先碰我的录音笔,留了很长很长一串骂我的话语,留给以后的我聆听。
可我听见的不仅如此。
录下那么多日常对话,其实你说了95%的话语,一直滔滔不绝,没有觉得累。
原来……在自行车后座,在我录音笔没有关闭,在我看不见你嘴唇的时候,你还说过那么多悄悄话。
说喜欢我。
有这么喜欢吗?
第一次能听见这些心声,我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只觉切肤之痛,心头已经被割去一块。
后悔吗?
应该不会再有比这更后悔的事情!
他沉默听着,身影清寂又孤傲,而后关闭了电脑音频,身体后倾,轻轻靠在椅背,仰头。
阖上双眼,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薄唇紧抿,凸起尖锐的喉结在皮肤下一下下滑动,也许吞咽着莫名的情绪,脆弱和苍白-
人工耳蜗开机之后,能听见的都是巨大的噪音,根本不懂耳边的世界,房间窗外第一声蝉鸣涌进耳朵,他以为是爆炸声,下意识还是要读唇,要摈弃这些像耳鸣一样的喧嚣,站在人群里也觉得慌张无措,却依旧要暗自支持着站着。
其实这才是正常人的听觉世界。
枯燥陌生的听力语训,甚至比当年的唇语训练还要难熬,摒弃多年的习惯更让人觉得心有惶惶,摸到那只录音笔——他想,至少还有一份音频,可以留作纪念。
后来这份音频就成了支撑他继续坚持的动力,无数次无人之际一遍遍回放,从听不懂再到模糊明白,再到完全听见。
可是,就这么结束了吗?
对。
让它结束。
母亲捂着嘴的哭泣,忍着巨痛进了高考,头颅的海啸声,连提笔都在颤抖,手臂上的冷汗黏在答题卷上,沉重得提不起,那一瞬,他真的恨不得变成一把刀,或者一场燎原的野火,粉身碎骨,不复存在。
为什么是他?他原本可以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为什么一定是他??
考试结束后直接去了宛城,住进了医院,一定要求医生做全面的检查、最先进的仪器和最多的测试,头颅、耳朵、面部神经,精神创伤,这对平常人而言不算太严重的击伤对他会造成什么后果?耳朵会怎么样?等不及慢慢康复,现在就要知道结果。
他右耳几乎听不见了,左耳还有一点残余听力,还是能见一点声音,我们给他配了最好的助听器,十几年紧张他不能生病,就是为了保住最后一点声音,绝不接受他左耳变坏的结果。
这全部源于母亲已成为一块心病的爱和痛。
“耳膜手术很简单,但耳蜗毛细胞不可再生,只能依靠自身慢慢恢复,但是能恢复多少,他能保留多少听力,非医学可控。”
“他现在耳鸣很严重,状态也不太稳定,如果你们近期有替右耳植入人工耳蜗的打算,我建议先暂停,看看他的左耳恢复情况,等情况稳定后再做个详细的检查。”
“其实,他这种情况,你们可以考虑双侧人工耳蜗……只是费用比较高昂……”
父亲的回国并不是个皆大欢喜的喜讯,而是新一轮的愁苦和失望。
去警局报案,先安排伤情鉴定,如何鉴定伤情?外伤并不算严重,CT和MRI报告都无法显示明显创伤,调解罚款还是故意伤害罪,被袭击的地方是条小巷,附近没有监控,能找到的监控只有一辆面包车驶过,偷袭者都有谁?只看见过一个似乎的人吗?但这青年家庭破碎,连人影都找不到,可能是躲起来了,这种打架斗殴的小案子层出不穷,例例都当重大案件去查?报案后一直没有下文。
父母痛苦怨怼之际,一遍遍含泪自责,又一遍遍不解为什么,他一直没有提及她的名字,也希望旁人替他保密。
跟她无关,他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不想要任何人自责,痛苦,难过、落泪——
是他自己冲动之下先出手伤人,而后被人恶意报复,没有别的原因。
如果左耳失聪,如果人工耳蜗不能做,那他……还剩什么?
十七岁的喜欢会有那么深厚吗?可能就是像一只攥在手中的气球,色彩鲜艳,飘荡起伏,看似青春圆满,但如果撒手,也就随风飘然远去,不知归向何方,也许也能被别人攥在手里。
那就直接放手吧,她不用与家庭抗争,不用考虑现实和未来,身边直接有人陪伴,顺利迈入最好的年华。
前程似锦,各奔东西。
也希望时间和地点能寄存我写下的另一句话,直至最后悄悄消失在这漫长的岁月里。
至于我……我还是不甘止步于这个结果,想回到教室,做我唯一能做的,借此把心中的愤怒和痛苦磨砺得更锋利点。
不用牵挂,也不用回头,各自走下去。
“左耳的恢复情况不太好,听力下降很多啊,测试报告出来,左耳120dBHL无反应,右耳115dBHL分贝,已经接近全聋……助听器已经起不了辅助作用,如果还想听,可以做人工耳蜗,建议双侧植入,头影效应和声音定位都比单侧要好……”
“费用大概要多少?手术、设备、康复、语训、后期维护……”
“家里有多少钱?还差多少?”
“复读结束后动手术,我们找各家亲戚借了一笔钱,够了。”
“你一定要做,肯定要做,我和你爸努力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现在这个结果!你必须做这个手术!去全国最好的医院,去首都临江,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设备!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们有自己的办法!!”
首都还是临江?
抱歉,我想离得更远一点。
我们总会忘记,十七岁喜欢是一件很情绪化的事情,可以消散,可以转移,人生那么长,以后也会有更强烈的喜欢,更浓重的爱意。
手术后的的排异反应,康复期间的混乱和烦躁,语训的艰难和枯燥,家庭经济的压力,新生活的重启和适应,学业和自力更生的兼职……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度过这些时光。
脚步绝对不能停下,就不必回想尽力挣扎的痛苦,澎湃在血管里的热血,无力无可奈何的失去。
只是……在午夜累极,也想休息一下,喘口气。
原来你悄悄对我说过那么多句的喜欢,声音里没有愁苦,只有雀跃和欢喜。
能想象这副模样——星眸眨动,嘴角上翘,脚步跳跃,伴随着挥动的手势和活泼的神情。
再也没有回过北泉,只是不想面对,不想交谈,不想牵连,半点都不想。
害怕。
害怕再看见你的笑容,你的眼睛,你的嘴唇,害怕一切不可控制的因素。
偶尔会有消息,只言片语聊两句,看见你在屏幕那边打字,知道你过得不错,那就足够。
贺兰诀。
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幸福,长长久久。
我爱你。
依旧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