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然后迷恋
Episode51
那两个字重重落在心头, 时晚寻羞赧的情绪蔓延而出。
她不是没有看过一些视频网站的评论,下面的很多称呼都喊她‘老婆’。
虽然隔着屏幕,也能感知到网友对她的热情。
可是这个词儿从裴骁南口中说出来就是不一样的, 仿佛含着别样的情愫。
“不说话是要默认了?”他轻笑了声, 手肘弯着,仍撑在落地窗前。
她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试图保持最后一丝理智的清醒。
明明都还没到那一步关系, 裴骁南还故意这么喊她。
她喃喃出声:“现在还不是……”
“别人能喊我不能啊?”他轻挑眼尾, 漫不经心地反问,“时记者是不是有点儿不讲道理?”
轰得一下, 她迟疑地想着网友们跟他喊的区别。
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可她也没想到裴骁南居然连那些网友的醋都要吃。
沉默两秒, 时晚寻安静地垂着眼睫,眼神澄澈不染,在昏昧的光线里愈发勾人。
她怔怔开口,一脸乖软:“他们就是娱乐性质地喊一下,你别太介意。”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紧箍着她白如霜雪的手腕, 上半身欺压过来。
“裴骁南——”
她低低轻呼出声, 携着不自知的迷离颤意。
“嗯。”男人单单一个尾音就能勾得人精神紧绷。
柔软的发丝扫过脖颈, 弄得他有点发痒。
裴骁南眼皮挑了下,骨节分明的手擦拭过她白皙细腻的脸颊, 将那几缕长发勾起,随意挽在指间。
她眼睫轻颤如蝶翼, 无意识地盯着地板上相撞的影子。
鼻息间夹杂着淡淡的烟草气息, 并不浓烈,但微乎可闻。
想必过来之前裴骁南抽了几根烟。
从两人在一起之后, 他就一直有注意吸烟的频率, 怕她闻着不舒服。
但今晚的他明显有破例的行为, 不知道是不是在为工作上的事情烦忧。
见她没给出答案,裴骁南也相当耐心,慢条斯理地哼声笑:“没关系,老子等着以后喊。”
以后他口中喊的‘老婆’可比大众口中的要真实不少。
裴骁南敛睫,用另一只手将她手腕的橡皮筋拿走。
“怎么了?”她低声问。
他用舌尖顶了下脸颊,说:“挠得痒。”
终于,乌发束起,袒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确实是极为漂亮的美人颈。
全程,她屏息以待,裴骁南则是轻松自如地扎好头发。
时晚寻压平已经有些些许褶皱的裙摆,又往后伸手试探了下,发觉盘起的头发松紧适宜,并没有任何不适。
“你之前就会……这个吗?”她眼瞳黯然,眼尾沁了点薄红。
上次在西城,裴骁南就给她做过这样的事情。
她心底有疑问,但总归不能问的太明显。
毕竟天之骄子如裴骁南,想要什么其实可以说唾手可得。
“为什么这么觉得?”他朝她迫近,唇边弧度微敛。
“没什么。”
她摇摇头,又拉远了两人的距离,打消莫名的猜测。
裴骁南单手抄兜,看着她拿过来两个杯子,又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冰块往里倒了几块儿。
时晚寻看到了他额角涔出的汗珠,抬眼问道:“外面是不是很热?”
夏夜温度其实算不上高,加上柔风扫荡,他的体温完全是在屋内才升起。
而令他汗珠涔涔的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裴骁南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将一杯冰水递过去:“太热的话就先喝点,房间空调的冷风估计过会儿才能到客厅。”
裴骁南滚动着利落分明的喉结,喝了口冰水,却没有将里面的冰块碎片嚼完。
时晚寻浅抿了几口便放下水杯。
室内冷风输送,她站在桌沿,细腰刚好靠在身后的木桌上。
很适合做些什么的姿势。
她看着男人拿着水杯的身影不断靠近,以为他还要喝一些冰水,转身就想给他再倒一杯。
下一刻,她就成了他手中的一只夜莺。
纤腰被揽住,男人的唇瞬间贴了过来。
她只得连连后退,又不轻不重地撞上了桌沿。
呼吸交织,在唇齿间,时晚寻感受到了碎冰不断在搅动。
有一部分融化成冰水,剩下的磨平了冰块棱角,只剩下圆圆的冰块。
她脊背发麻,红唇微张,轻轻别开脸,平复着胸腔的悸动。
裴骁南缓缓蹲下,是单膝半蹲的姿势,却像极了俯首目光如一片深渊,眼眸里潋滟着几分侵略意味。
时晚寻睁开眼睛,一片水光潋滟。
她没忍住,立刻捉住他浮现着青筋的手臂:“你别……”
“别什么?”裴骁南将声调拖得缓慢,尾音也含着钩子。
眼前的景色已然完全尽收眼底。
是一片绵延的白,周遭包裹着轻盈的花边。
时晚寻眉心淡拧,眼帘细密垂下,很轻地嘟囔了声:“会坏的……”
他轻哂了下,答应得很爽快:“坏了给你赔十件。”
再说了,裴骁南觉着即使是四位数的裙子,赔十件他也赔得起。
天气热得人头晕脑胀,但身后的桌沿却冰凉到极致的低温。
她难耐地仰着脖颈,单薄的肩胛骨耸动着。
抬头时灯影浮动,细碎的光斑驳在眼底。
她眼睛瞬间涌上一片雾,根本站不稳。
他体温的温热与冰块的冰凉夹杂在一起,简直是一场翻滚的浪潮。
尤其是男人颧骨发红,眼睫的阴翳投落,卷着口腔中的冰块,仍不加掩饰地眯起眼眸,将她的反应收之眼底。
她从来都不知道指腹的粗粝与柔软的唇是有分别的。
譬如此刻,平日穿着制服不苟言笑的男人,却摒弃一身清冷禁欲,将她拽入深潭。
时晚寻断断续续地喊他:“裴骁南,停——”
他笑得不太正经:“停下来怎么伺候你?”
“……”
耳边的世界宛若夏雨敲落。
她不停打着颤,在陌生又熟悉的悸动中眼神迷离,仿佛有猫爪在心间上挠动。
直到他觉得小姑娘确实有点儿不禁逗了才挺直了脊背,眼底晃动着暖色的光。
耳膜震颤着他温沉的嗓音:“喊点好听的放过你。”
这确实是个很有说服力的条件。
时晚寻想也没想,唯一的念头就是让他赶紧放过自己。
她此刻思维浑浊,眼睫轻颤到无辜,声音微哑地喊他:“裴骁南——”
他略微往后仰,呼吸沉沉:“这就是好听的?”
看着她茫然可怜的样子,他又继续道:“要不要仔细想想?”
“裴队长。”她不得已大口呼吸着新鲜空间,胸腔起伏着。
时晚寻是真的怕了,慌不择路,在男人的薄唇重新贴合上来之际,又想起了之前人喊的娇嗲模样。
“南哥……”她轻唤一声,鼻尖通红,像是被欺负狠了。
裴骁南的动作瞬间僵持了一瞬,以为他还是不满意,颇有几分讨好意味:“哥哥……”
小姑娘的嗓音黏糊糊的,再加上甚少撒娇,这一声很明显令他愉悦了几分。
时晚寻刚感觉到一阵庆幸,很快便察觉到不妙。
他怎么比刚才更凶了?
最后,她眼角憋得发红,好半晌憋着没出声,白瓷的足尖向内勾,圆润的十指踩不住地板,掌心只剩下他发茬的刺人感。
落地窗外的世界,江城又陷入了连绵的雨中,粼粼微光中折射着高楼大厦闪烁的霓虹。
一片雨雾夹杂,掩盖了室内的声响。
……
裴骁南给她擦拭干净后,再站起身后,身姿利落挺拔,比她高上不少。
浮动的光影描摹着男人凌厉的眉骨,再往下眼皮耷拉着,弧度慵懒淡漠,正好盖住眼神里的餍足与唇上的水意。
他的问话荡漾着万顷温柔:“还好吗?”
跟刚才那副混不吝的做派根本不是一个人。
她攥着手指,指挥道:“你……去漱口。”
裴骁南却不紧不慢地开口:“给人扎头发是头一回。”
紧接着他又补充:“刚刚那件事也一样。”
时晚寻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察觉到自己这么细微的感受的。
但是不得不说,时振云去世后,她再没体会过如此不加保留的爱意。
他坦荡鲜活,明亮不羁,笃定总有人为信仰深埋于黑暗,也让人相信这世界是真的阳光万里。
她是真的很喜欢也很需要这样的裴骁南。
不仅是出于一次次心动,更想跟他有长久的未来。
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女孩子,觉得刚才的那一幕像是不太真实的切片场景,害羞到有些不敢直视他。
裴骁南问她:“蛋糕不吃了?”
时晚寻身形一顿,将自己蜷缩着抱在沙发上,柔声说:“你漱完了再来吃。”
他去到浴室才发现,她居然给自己准备了简单的洗漱用品还有一套睡衣。
其实时晚寻纯粹是看他上回难受,还得叫外卖过来送用品,干脆放在家里备着。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男人眸色里含着故意的逗弄:“怎么着,想让我搬过来住啊?东西都给买好了。”
时晚寻捏了下耳垂,晃荡着小腿,说:“不要脸。”
声如蚊纳却依旧让他听得清楚。
洗漱完,他浑身透着清浅的薄荷气息。
裴骁南从口袋里掏出把钥匙递过去,交待道:“军区大院的房子钥匙,你先拿着。”
她喉头一哽:“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你要是不想住这儿,随时上我那儿去住也行。”他说这话时,一点儿没有吊儿郎当的气息,反倒是满脸刻着认真。
时晚寻咽了咽,又想到之前看过的媒体从业者写的文章……
他们现在的进度是不是太快了,交往这么些日子就直接同居,其中的寓意自然引人联想。
裴骁南一眼看穿人的心思,捏了下她的脸颊,提醒说:“想什么呢妹妹,我一般很少住那边,不是外出出任务就是住基地宿舍,那边的房子估计都要落灰了,你要是想过去住,我就请个家政先把那边的卫生做了。”
说罢,他就不容拒绝地将钥匙塞到她手里。
裴骁南终于想起了还晾在一边的蛋糕。
他解开包扎的精美丝带,掀开蛋糕盒子。
翻糖蛋糕最上层是水晶球形状,周边用水果点缀着,还有一个她的‘缩小版’卡通人物。
像是他亲手为自己编织的一场梦境。
在她吃蛋糕的时候,裴骁南已然收拾着去洗澡。
他不喜欢吃甜食,买蛋糕纯粹是给她庆祝生日的。
可能是警队规矩需要冲战斗澡,以往裴骁南出来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五分钟。
但今天却有些反常。
她都将蛋糕吃完了,浴室的门才刚拉开。
裴骁南一出浴室就看见她坐在沙发前,将剩下的蛋糕盖好。
泛着凉意的风散着热意,也吹佛着她耳边的碎发。
她逡巡了一圈:“衣服还合身吗?”
深蓝色的睡衣包裹着他修长的四肢,领口被他松松垮垮地扣着,露出平坦的肌理。
男人肩上还搭着条毛巾,似乎也沾染了清甜的橙花味。
时晚寻不由自由地多看了几眼。
裴骁南顶着这样的一张脸,确实是极尽工笔,光是坐在那儿就有股不好惹的气场。
他放下毛巾,轻轻捋着她耳边的碎发,把人搂入怀里。
时晚寻懒洋洋地不想动,看了会儿微信联系人发来的生日祝福。
她知道苏茹肯定会发,神色纠结了一阵,还是没有选择去看。
“不想看的人就不看了。”裴骁南将手机从她手里抽走,眉眼蕴着股冷淡,“生日,你过得开心最重要。”
他觉得,最好不要让无关的人员来打扰到她的情绪。
从后搂住身前的人,裴骁南不由得感觉她完全就是很小的一只,轻而易举地充盈人的满足欲。
“帮我吹头发?”裴骁南懒懒散散地开腔,眼眸里好似跃动着墨色的火苗。
时晚寻倒没犹豫,她拿起家里的电吹风,接通电源后按下开关。
热风四溢,从耳廓周围穿梭而过,空气里还浮动着蛋糕的清甜香味。
她也是第一次给他吹头发,只觉得刚才那些刺人的发茬现在好了许多。
而且这么着给他吹头发,真的很能令她感受到最平淡也最真挚的温情。
看到他的发丝不再湿润,时晚寻才收了电吹风,又拿起他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拭了下后颈的水渍。
还没温情几秒,时晚寻就感觉整个人不可抑制地跌到他怀里。
“揉哪儿呢?”他笑得散漫,眼瞳漆黑一片。
她不理解自己的撩火行为,规规矩矩地答了句:“你脖子后面。”
裴骁南从喉间溢出声轻笑:“吹那么热的风,是要烧了我头发?”
时晚寻支吾着没接话,感知到手里的毛巾被他扯过扔到一边。
他轻松将人的手指拉过,真正开始了上一回没进行完的教学。
她呼吸微屏,再迟钝也反应他什么意思。
“要不要试试?”
问完,裴骁南就扣着她的手,放到了泛着光泽的皮带扣上。
作者有话说:
来啦!老婆们~这章评论全部掉落红包,久等鸟。
第52章 然后迷恋
Episode52
时晚寻咬着唇瓣, 没好意思回答他的问题。
却感觉到了不一般的触感。
她思绪还紧绷着,面色洇着薄红,像是沾染了晨间露的蔷薇。
“裴骁南, 我不会……”
裴骁南语气松散:“过来点儿, 不然怎么教你?”
这一场‘教学’持续的时间实在有些久。
期间,他睨着眼,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动, 将她圈到怀里。
窗外, 夏季的雨说停就停,客厅的电扇输送着凉风, 却消弭不了她浑身的热意。
不仅是感觉到了热气喷洒在脸颊的温热, 掌心拢着的位置更是发烫。
男人覆在耳侧的嗓音缱绻:“放松点儿。”
意思是让她不要拢得这么用力。
时晚寻愣怔着,任由他带着她步入全新的领域。
她别过头,只觉得头晕脑胀,全程都没敢看裴骁南此刻的神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掌心都开始发麻了, 她哽着喉头, 嗔了他一句:“你怎么还没好……”
裴骁南轻声笑, 嗓音染上几分哑:“教学总得有个过程,不然你怎么学?”
“……”
简直是歪理。
直到他不加掩饰地轻叹出声, 拢住她的手来到濒临边缘的时刻。
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男人眼底的猩红。
时晚寻僵坐在原地, 心跳仍难以自抑地撞着胸腔。
浴室内, 裴骁南从后覆住她,高大的身影压迫感十足。
他细致地帮她擦拭着指间的水渍, 将一切收拾干净。
镜子里, 裴骁南注意她白皙皮肤上的一点, 啧了声:“这儿怎么还有?”
对着他坦荡的模样,时晚寻瞪过去,埋怨了声:“裴骁南——”
回到卧室内,空调输送冷风的声响在寂静的氛围格外明显。
她拉过空调被盖着,满脑子都是刚刚的场景。
时晚寻甚至仍然觉得掌心微微发烫,指间的触感越想忘越是记忆深刻。
这个生日想过得不让人难以忘怀都难。
听到客厅的脚步声时,她又想到了吹生日蛋糕上蜡烛的时刻。
双手合十许愿的一刹那,时晚寻突然觉得自己无欲无求。
唯一的愿望,也是刻入骨子的本能是——
希望裴骁南一切平安,长命百岁。
其实对裴骁南来说,结束的所有仅仅只是解了渴。
他不知道她是否做好了准备,所以并没有发出更过分的要求。
去拨开盖在她脑袋的被子,身前的人眉骨微抬,好整以暇地说:“蒙着睡会呼吸不上来。”
明明他做的那些事情才更令人缺氧。
想了想,时晚寻糯糯出声:“你……好了吗?”
“如果我说没有呢?”他反问,眼神晦涩。
时晚寻难为情地提醒:“家里没有……措施。”
每一个字都慢慢吞吞往外吐露。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
没有的话,他顶多下楼去一趟便利店买,用时不过五分钟。
这话的暗示太过明显,裴骁南心下一软,扣在她单薄脆弱蝴蝶骨上的手慢慢收拢。
他缓缓开口:“阿寻……”
与此同时,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也响起铃声。
那是他设置的警局的来电铃声。
这个时间点,能来电话的一定是相对棘手的事情。
时晚寻推了下他的手臂:“你快去接电话。”
裴骁南的眼神已然恢复成一片清明,迅速冷静下来,叮嘱了句:“现在有点事,你先睡,不用等我。”
他踱步到阳台上,下完雨后的潮意在周身涌动。
摁下接听键后,云洪在电话那头一五一十地汇报说:“麻仔……死了。”
男人乌发朗眉,眉眼处压着些戾气,拨开烟盒挑出根烟含着。
那根烟他没点燃,只是在薄唇间起落,思绪却不断游离。
这么短的时间,麻仔更像是被灭了口。
“我知道了,其余的人进行跟一下。”裴骁南伸手拢火,许久才磕掉那截烟灰。
紧接着是K发过来的消息。
原鸿的意思是让他早上八点过去禁毒基地会议室商量事情。
自调任江城,原鸿已然许久没有联系过他了。
如果不用再回南江缉毒大队,他原本以为之后很难再跟原鸿碰面。
毕竟干这一行的肩头责任繁重,有可能每一次见面都是最后一面。
裴骁南也不知道自己在阳台上站了多久,直到眼前的世界不再是陷落到一片黑暗中,江城的天色泛着鱼肚白。
天亮了。
他换下小姑娘为自己准备的睡衣,捞过外套穿好衣服。
轻声回到房间时,裴骁南凝视了会儿小姑娘姣好的睡颜。
黑睫压下,鼻尖挺翘,颊侧软乎乎的。
确实是令人沉溺的温柔乡。
她可能是等待了许久,整晚上根本没有睡熟,翻了个身,忽然睁开眼问他:“是要去局里了吗?”
裴骁南回应得没有波澜,安抚道:“案子出了点问题,处理好的话,我晚上再过来接你下班。”
“嗯好。”时晚寻收拢了五指,攥着他曾经送给自己的一枚玉佛。
她知道他的那些任务都是保密级的,心下忐忑的同时又拉住他的衣袖。
“那你把这个戴着。”
裴骁南看着她把平安扣戴到自己手里,又听见她温软的嗓音:“你之前把从不离身玉佛给过我,这个平安扣是我之前去寺庙求的,就作为交换好了。”
裴骁南有一瞬的心情复杂,又顺着她耳后的发丝,隐匿掉翻涌的情绪,只是说:“好。”
天色蒙蒙亮,一路上越野疾驰,掠过窗外一排排银杏树。
仍然是那块儿石碑,鲜红的字刻在上面。
抵达禁毒基地后,裴骁南跟今早站岗的警员打了声招呼,去到宿舍换了身藏蓝色警服。
门外,裴骁南先是敲了敲门。
会议室内,原鸿跟陆良淮一左一右地坐在桌前,气氛压抑到如乌云压顶,暴雨看不到尽头一般。
原鸿比大半年前见面时还要苍老几分,两鬓风霜,神情严肃。
反倒是陆良淮先喊他进来:“过来坐。”
“陆局、原局。”裴骁南打着招呼,盯着两人的目光身姿利落地走过来。
“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原鸿双手交握,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从警多年,就连问话时原鸿的气场也会不自觉带着审讯感。
沉默半晌,裴骁南扯着唇角应声:“心里有数。”
只要一天还没收网齐弘生,他的心底就始终存在一根刺。
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剑,要落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原鸿用陈述的语气继续说:“你们抓罗彪下线的时候跑了一个人,这个人是虎哥,也是齐弘生之前的手下。”
“后面发生什么事你应该知道了。”
原鸿将装在塑料袋里的手机和电话卡拿出来,将卡放进去后,又摁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散着幽微的光,映照进他深如池渊的眼底。
“这个手机和电话卡是你之前亲自交给我的。”原鸿轻叹了声,蕴着五味杂陈的情绪,“我也做好了一辈子不会再响电话的准备,昨天凌晨三点,有人给你打电话,虽然经过了层层加密掩埋,但是经过技术人员分析,我们查到了ip地址,是从西城打来的。”
空气像是冰冻般,将到冬天时的零下。
裴骁南咬着后槽牙,肩膀沉下,落拓中带着几分不羁的味道。
良久,原鸿才拍拍他的肩膀:“骁南,做好回去的准备吧,明天我会安排专人送你去机场。”
“如果有想处理的事情,今晚先都安排了,也跟家里人都报备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裴骁南盯着手上的那枚平安扣出神,脑海里像是相机一帧帧翻阅着照片。
如果他要回去西城的话,她肯定会难过的吧。
但接受离别,更像是人生一场躲不掉的课题。
明知道一踏上就可能是粉身碎骨的一条路,总有人甘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从前他早就习惯了,也根本论不上牵挂。
顶多会在出任务前想想裴启对自己的教导,回味爷爷奶奶包的饺子,想到为缉毒这份事业牺牲的千千万万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像是刀枪不入的人有了软肋,他也有会怕再也回不去的那一天。
陆良淮站起来,给他递过去一根烟:“齐弘生的性子你是清楚的,为人狡诈,疑人不用,既然他那边还跟你保持联络,就不会轻易失去这条线索,哪怕是百分之一的信任,也值得争取。”
裴骁南接过那根烟,手指轻捻:“我知道,陆局。”
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刚加入警队时,他曾经无数次叩问自己的内心。
当然是有过质疑的。
但从来没有动摇过。
这条征程,从来不轻易,认定了就没有回头路走。
这一趟,他没有选择,更不会有退路。
一旦东窗事发,身份暴露会麻烦。
千钧一发之际,除了重入魔窟,他别无他法。
裴骁南颤着手将那根烟点完,燃烧之后,最后一点火光也泯灭。
他坚定的话声亦然随之滚落:“我接受组织安排。”
窗外,夏意正浓,绿荫疯长。
他从禁毒基地出来,一身制服利落,背影挺拔如松。
就连阳光也格外偏爱他,将那道轮廓勾勒得光芒万丈。
一如多年前,从警校毕业后离校,少年意气风发又不可一世。
直到傍晚,黄昏淹没地平线。
越野内烟雾缭绕,他扭开一瓶水,任由冰凉的水从喉头滑落。
点开联系人那一栏,裴骁南的眼底投落下清浅的阴翳,他看着那两个字看得出神。
像是熔铸了这辈子最割舍不下的存在。
接通电话后,裴骁南神色如常,用调侃的语气问她:“女朋友,下班了吗?我过来接你。”
那边的嗓音乖软:“好,我刚收拾好东西。”
聊了几句后,简单的通话结束。
今天时晚寻一直在忙着开会,但在工作上一直走神。
就连小夏也觉得奇怪,提醒她了一句:“阿寻,你今天是没休息好吗?报道的格式你之前从来不会出错的,刚才开会也一直在发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时晚寻摇摇头,勾起唇角:“没事的,可能是没睡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担心他接到那通电话的缘故,总有些心神不宁。
小夏:“好,你今天过生日,就应该开开心心的,晚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个饭,我们还组团准备去一家新开的密室逃脱……”
“不用了,你们去吧。”时晚寻说,“我下班后还有事。”
小夏立刻心领神会,一连串地开始问问题:“是跟男朋友一起过吧?之前就有同事看到裴队来接你,你们真的在一起啦?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
“之后有空肯定会,他工作比较忙。”时晚寻看了眼时间,又拎起包跟小夏告别,“那我就先走了。”
楼下,那辆越野依旧停在熟悉的位置。
时晚寻一眼看到了人群中最出挑的存在。
裴骁南单手抄兜,两人像是心有灵犀般,一眼望见彼此。
她心口酸胀,下意识跑了几步,扑进他怀里。
裴骁南也情不自禁收拢了手臂,下颌抵在她的发丝之上。
“今天怎么这么黏人?”他薄唇微启,贴了她的耳廓亲了下。
“裴骁南。”
“嗯?”
她眼睫颤动,一字一顿地说:“我想抱一会儿你。”
作者有话说:
来鸟依旧掉落红包子。
第53章 然后迷恋
Episode53
裴骁南任由她抱着, 鼻息间尽数是充盈的橙花香味。
令他没来由地安心。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顺过发丝,将人搂进怀抱,薄唇厮|磨过她的耳侧。
时晚寻用脸颊蹭着他衬衫:“你今天怎么戴了这条领带?”
他回过神, 理直气壮道:“我对象送的, 不得多戴戴。”
她弯唇笑着,又替他理好衬衫褶皱:“从局里过来的吗?”
“嗯,忙完就过来了。”他揉了下她脑袋。
上车后, 小姑娘系上安全带, 不明所以地看他开导航:“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不是过生日?”裴骁南捏了下她的脸颊,还是那副混不吝的做派, “总不能一个蛋糕就给打发了。”
跟时振云曾经对着自己说的话很像——
我的女儿过生日就得收到最好的礼物跟爱意。
时晚寻唇边泛着笑, 感觉到没来由的依恋。
下车后,裴骁南带她去到一家早就预订好的餐厅。
她停下脚步,侧目道:“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家餐厅好像很难订到……”
裴骁南坦诚道:“知道你生日那天就订了。”
室内灯光暖澄,温暖地拢在他眉间。
耳边萦绕着悦耳的钢琴曲,似乎是莫文蔚的《半生缘》, 很温柔却也透着淡淡的伤感。
服务生将他点的菜全部上好后, 又端上来一碗面, 笑着说:“这是我们店的长寿面,祝您生日愉快。”
下面压着一张贺卡, 包装得相当精美。
时晚寻讶异了一瞬,没有当场拆开后, 而是将之珍藏般放到包内。
他将碗推过去:“先吃面, 免得凉了。”
她点头,拿起筷子尝了口那碗香喷喷的长寿面, 味道确实很好。
吃完饭, 夏日晚风拂过耳侧, 两人安静地走在街道上。
热意蒸腾,不少人聚在商场或者树下乘凉。
车水马龙在身侧川流不息,像是一条由灯带组成的银河宇宙。
时晚寻比他走得慢,刚想着要加快一些步子时,手腕就被他攥过去。
男人指腹的茧意摩挲着,很自然地跟她十指相扣。
一般的情侣也会在大街上牵手,可身边的人是裴骁南,一切就显得很不一样。
她晕晕乎乎地跟着他往前走,直到眼前的视野逐渐开阔。
两人来到江边,波光粼粼的水流折射着对岸高楼大厦的幻彩灯光。
上回在最高处看到的景象,现在来看像是变了一番风景。
她不由得感慨了句:“那边的摩天轮很漂亮。”
尤其是晚上看,霓虹绚烂,摩天轮一圈圈周而复始地转动着,浪漫且安逸。
“想坐吗?”
他没有半分犹豫:“走,今晚就坐。”
好在这时候人不算多,排队只花了十分钟,几乎都是情侣手牵手地来坐。
等摩天轮缓缓启动时,她下意识紧张了下,却感受到身影的靠近。
不大不小的空间,裴骁南往前靠坐着,膝头抵住她:“这回不恐高了吧?”
说实话,有他在身边,她真的没害怕了。
时晚寻摇头,看了眼窗外的光景:“这儿的摩天轮转一圈大概要多长时间?”
“十几分钟。”
他又补充道:“准确说是十三分十四秒。”
可以想象设计者一定是费了一番心思的,难怪来的都是情侣。
缓缓升空时,时晚寻收回视线,又将目光落到眼前的男人身上。
裴骁南陷落在一片光影里,更显得五官立体深邃。
可能是她的下意识感受,只觉得裴骁南平静的表现下有些不太对劲。
时晚寻垂下眼睫,纠结了下还是豁然问道:“你昨晚接到电话后是不是没怎么睡?”
“忙完之后在车里补了会儿觉。”裴骁南挑了下眉,捏着她下巴悠悠开口,“这么担心我啊?”
她嘀咕了句:“那还是不是因为你总让人很担心。”
裴骁南算是彻底没话讲。
本来今晚他过来就是要说去执行任务的事儿,小姑娘饱含关切的一句话,瞬间就击碎了那些云淡风轻的伪装。
他晃了晃手上的平安扣:“这不是有你的庇佑么?要死也得先活个九十九再说。”
时晚寻又被他逗乐,恨不得抬手锤他两下。
却又男人轻而易举地握住手臂,控住她软绵绵的力道,一脸戏谑:“是不是得给广大网友看看时记者谋杀亲夫的样子?”
“我哪儿有?”她不服气地反问。
他看着她,没忍住轻笑出声:“老子没少被你折腾。”
尤其是在某些泛着情潮的事情上。
时晚寻:“……”
渐渐往上轮转时,他们就好像离夜空更近。
夜色悠远,一排排无人机不停变换着阵型,形成令人瞩目的图案。
时晚寻睁圆了杏眼,有些好奇道:“今晚还有无人机表演吗?”
“喜欢吗?”他挠挠她的掌心。
“嗯?”她回过神,肯定道,“挺喜欢的。”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就让她僵坐在原地。
时晚寻愣怔着,连摩天轮升到了最高处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无人机阵型在这一次变换成一行字——
生日快乐XAX
今天确实是她的生日,但她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来庆祝。
欣赏表演的人们都开始露出艳羡的眼神,纷纷跟自己身边的人交流起来。
“今天谁过生日啊,是哪个明星吗?好大的手笔……”
“明星里也没有缩写是XAX的吧,估计是什么总裁豪掷千金呢。”
“羡慕得我流泪,什么时候有人能这样给我过生日?!”
“……”
安静的气氛中,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秾丽的红唇微微张合,想说什么却最终欲言又止。
裴骁南的瞳色更深,调侃道:“看呆了?总不能还有第二个小阿寻?”
她恍然,原来XAX是‘小阿寻’的缩写。
不是什么明星,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人,是属于他的小阿寻。
裴骁南神色缓和,微微低叹,又扣住她后颈重重吻上。
时晚寻感受了不同往常的力道,今晚的裴骁南要更肆意更直白。
连接个吻都能被他做得含着几分色|气。
她被迫仰在座椅上,失重感让她搂住他肩颈,承受着更泛滥的索取。
小姑娘缺了氧,话音断断续续的:“这里……有监控的。”
这一吻承载的情绪太多,是思念抑或是最后的告别。
所以他像是有意要让她记住这一切,从唇角辗转到耳侧,最后埋首在她肩窝。
还用低哑的音节挺过分地说了句:“那就让他们看好了。”
时晚寻今天穿了件短款上衣,偏小的版型将某些曲线包裹得愈发精致。
男人的指节沿着她的蝴蝶骨下移,最后落在她的腰窝上,又将人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直到吻到摩天轮一圈的旋转结束,她气息不平,推着他胳膊:“结束了。”
小姑娘眼波盈盈,被吻了之后,话声蕴着娇糯。
裴骁南抵着她额头,看起来欲得不行:“我还没吃够……”
经过这么多天的感情培养,时晚寻立刻会过意来他什么意思,脸颊红透,还得在心底吐槽,她都要被他带坏了。
工作人员帮忙打开门,一副吃到的狗粮的模样:“祝您玩得愉快。”
时晚寻唇瓣都被咬得有些肿,窘迫地拉着他从摩天轮里快速离开。
走到了人少的街道,她的心情才微微平复,停下脚步看向他。
“裴骁南……”她眼皮一跳,想到刚才的事情,水眸里含着感动与情动,“谢谢你给我过生日。”
“这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摇晃的绿荫下,她唇色殷红,笑得灿烂。
即使是这样,还是有许多话憋在了内心——
谢谢你,给我送蛋糕,给我到餐厅点长寿面。
谢谢你,带我坐摩天轮,准备无人机祝福。
谢谢你,承诺一直陪在我身边。
裴骁南在今晚第二次生出心脏软得一塌糊涂的感受。
他神色一凛,又没憋住唇边的笑意,笑得微痞:“那你回家补偿我。”
这男人……总是能把所有浪漫的气氛带偏到少儿不宜的事儿上。
她捏捏耳垂,不再理会身后的男人。
裴骁南将她送到青枝巷,确认道:“钥匙拿好了没?我今天已经请家政去做卫生做了。”
时晚寻没想到他速度这么快,眼尾微扬:“我暂时住这儿挺好的。”
他抬眼,语气很淡:“空了就过去住住,毕竟我那家缺个女主人。”
‘女主人’的暗示真挺明显的。
她抿了抿唇:“那你之前除了出任务跟住宿舍,都不回去住吗?”
“我爸妈住里边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怕挨训。”他说这话时,双腿大喇喇敞着,一点忌惮的意思没有。
时晚寻当然不觉得他像是会怕挨训的人,明明就长了张桀骜不驯的脸。
“真的吗?”她差点就信了。
裴骁南失笑,捏了下她的脸颊:“得,我怕挨老婆训。”
她鼓起颊侧,尾音清甜:“那我就更不信了。”
裴骁南捏着她柔软的指骨,轻轻蹭了下:“那你训训我——”
晚风顺着车窗涌入,空气里甚至还能不知名的花香。
巷口的路灯陈旧,光线偏弱,还有飞蛾围绕着在转。
时晚寻理所当然地想,这应该是一个很好很长的夏天。
有裴骁南陪着自己过的第一个夏天。
也是她新一岁开始的第一天。
她没接过话茬,反倒是耐心地询问道:“裴骁南,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裴骁南实在觉得自己被她拿捏得很透。
卧底时,他很少有什么应激反应,这样才能保证不露出任何破绽。
但在她面前,他忽然就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
因为信任,所以才要更坦诚。
他哽了下喉头,最终下了决定:“阿寻,我有话要说。”
时晚寻很难见到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
“你说。”
他嗓音顿了顿:“我可能要离开你身边一段时间。”
时晚寻沉吟半晌:“是又要执行任务了吗?”
他没回答,也不能回答,不置可否地说:“我不在你身边,照顾好自己。”
蝉鸣幽微,在盛夏闹得不停,但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时晚寻忍了许久,眼眶还是泛红:“这一趟你要去多久?会有危险吗?还是说跟在西城做的事情一样?”
裴骁南不知道怎么给答复。
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半年……
如果出了意外,可能是一辈子。
卧底那么危险的事情,对象还是齐弘生,谁都没办法给保证。
氛围静默着,她便明白了,任由那行泪无声淌下:“那我等你回来。”
他是真舍不得看这姑娘难过,擦拭着她的眼睑,吻上垂下的眼皮。一字一顿地承诺:“为了你,我一定会回来。”
这也是裴骁南从前去卧底执行任务时从未有过感受。
知道江城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着的,所以他在死不辞,也会回到她身边。
她贪恋着抱着他的脖颈,嗓音带着小声的呜咽:“那你什么时候要走?”
“明天吧,我今晚还回去收拾东西。”
时晚寻从未感受到有那一瞬间比现在还漫长,她呢喃道:“那你也像上次一样,抱抱我。”
也不知道两人抱了多久,直到路灯由于老旧失修啪嗒一下灭了。
回去的时候,时晚寻才将那张精致的贺卡翻转过来,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阿寻,你要朝前走,向着光走,我就向着你走,只要你还在那儿,我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这周完结,应该不会大虐tut,该写的都会写,你们想看的do,我会写一个超长完整版!
第54章 然后迷恋
Episode54
昏黄的光线编织成网, 笼住贺卡上的字迹。
直到湿润的液体坠下,将墨黑的字迹浸透。
舍不得是人之常情,但她也知道, 在关键节骨眼上, 必须得区分孰轻孰重。
面对信仰,裴骁南是坚定的。
面对爱人,他也会给到毫不犹豫的偏爱。
这种情况下, 他的选择和使命, 她同样需要去理解与分担。
时晚寻慌忙用手背擦拭掉泪珠,又想起来什么, 跑到家里的阳台上。
她住的楼层不高, 于是推开窗户,朝下望去。
黑夜寂静,裴骁南果然还站在那儿。
男人一袭黑衣,单手抄兜,影子被拖曳得很长。
如同一颗荒漠中永不弯折的树。
兴许是直觉, 他下颌微仰, 薄唇弧度漾开, 顺着她俯瞰的位置望过去。
时晚寻下意识想到跟他拥抱的时刻,甚至还留有余温。
男人肩背宽阔, 轮廓硬朗,搁置在她肩窝的下颌线流畅。
像一艘随时为她停港的船, 她在哪儿, 他就在哪儿。
之所以发现裴骁南今天心情不好,也是因为在公司楼下拥抱时发觉他身上的烟草气息浓重。
平时裴骁南在她面前会加以克制, 除非遇到棘手的事情才会抽的比较凶。
时晚寻朝下挥了挥手, 想把要眼前的景象再弥留得久一点。
他胸口翻涌着若有似无的怅然, 用口型说了句:“阿寻,再见。”
直到黑夜吞噬掉那抹逆行的背影,她依旧站在阳台上,仰头去看,夜空高挂着一轮明月,跟离开西城那一天的很像。
再次回到客厅时,时晚寻打开微信,敲下一行字发过去。
【贺卡上的字我看到了,我会一直在这儿,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所以,我的英雄,请你务必凯旋。
Nero:【好,我答应你,会平安见到你。】
他说过会永远陪着她,亦然不会食言。
洗完澡睡觉前,她还攥着那枚玉佛,仿佛他还在自己身边,浑身就充斥没来由的安全感。
一路驶回军区,晚风在耳旁呼啸。
这次出任务陆良淮肯定跟裴启知会一声,他没理由不回来说明情况。
夜深如墨,裴骁南将越野停在后院,本来先想敲门,哪料裴启就站在门口,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月光洒下一地银辉,也将裴启的白发照耀得更明显。
当了一辈子军人的男人很少服软,此刻饱经风霜的一张脸却略显动容。
父子两相对无言,好似两尊冰冷的雕像。
“裴首长。”裴骁南轻声唤了声,算是表明了态度,率先打破僵局。
裴启也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要求就严苛,更不擅长表达所谓的父爱。
他对孩子的要求就跟训斥手底的士兵一样,很多时候陈平都让他要态度和缓些,不要显得那么不近人情。
越到晚年,他越能体会到如此无奈的感受。
裴启点头,张口道:“陆局跟我打过招呼了,这次执行任务多加注意。”
“我还以为您又要教育我,或者先来一通家训伺候——”他挑眉轻笑,倒是避重就轻。
裴启早就想气得吹胡子瞪眼,又按捺着没发作:“我还恨不得给你家法伺候一顿,从小到大,你有自己的想法,也走了想走的路,我跟你妈年纪都大了,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之前出任务,你妈有时候做噩梦哭醒,生怕你出了什么意外。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没错,但要知道英雄可不好当。”
在部队里,英雄会得到功勋与奖章。
但论私心,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孩子成为冰冷石碑上被铭记的英雄。
裴启也不例外。
裴骁南的目光平静幽深:“您之前带手下兵的时候,总不会跟他们说这种话。”
裴启叹了口气:“我老了,现在说不过你,也生不动气。这次出任务的事情我先没告诉家里其他人,免得他们担心。多余的话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有数。我确实不会跟手下的兵说这些,我也清楚这条路你不走,别人家孩子也会走,总要有人负重前行的,别有负担跟牵挂。”
出身于这样的家庭,他怎么走,未来都是一条康庄大道。
但裴骁南一身反骨,偏偏选了所有道路里最难的那一条,布满荆棘坎坷,也曾看过血流成河。
他从来不是喜欢后悔的人,笃定了就不会回头,毕竟人这辈子总得为找到心里那点儿光活着。
少年时觉得这份职业是热血与责任,后面才意识到在黑白两端,最难坚守的是初心。
裴骁南想说些话回应,却被裴启拍了下肩膀:“什么都别想,明天就要走的话,今晚先在家里住一晚。”
“首长命令不敢不从。”言罢,裴骁南还冲着裴启规规矩矩敬了个军礼。
半晌他放下手,把玩着打火机又问:“就是我住一晚方便么?”
裴启睨过去一眼:“自己家,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裴骁南轻笑道:“怕您给我扫地出门。”
裴启哟了声:“给你扫地出门,你住人姑娘家去啊?”
他意外得眼尾微扬:“爷爷告诉你了?”
“聊天的时候提了几句,说是没想到你怎么就开窍了。”裴启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跟人姑娘做好后方安抚工作了没?”
裴骁南一脸接受审判的坦荡:“做完才过来。”
“你这次再回来,找个机会让我跟你妈见见。”裴启想了想,又补充说,“迟早要见的。”
他漫不经心地应声:“回来再说吧。”
他还没跟时晚寻说过见父母的事情,总要等手头事情都处理好再稳定下来。
简短的谈话结束,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别墅,再无他话。
他跟裴启之间很少有像今晚这样的氛围,起码能敞开心扉地聊天。
陈平已然睡下,他洗澡的动静放得很轻,裹着浴巾出来时,又打开聊天界面。
Nero:【睡了?】
时晚寻:【还没,有点睡不着。】
Nero:【我陪你。】
还没懂他要怎么陪时,视频通话就打了过来。
时晚寻怔怔接过,顿时便知道他的用意。
刚洗完澡,她穿着轻薄的睡裙,皮肤粉白,两道锁骨跟月牙一样,再往下曲线随着呼吸起伏。
裴骁南看得喉头发紧:“镜头往上一点。”
尝试过几次,他又不知道那种手感绵软到不可思议,更不用提小姑娘难耐时,簌簌颤栗,哭腔清甜的场景。
“什么?”她目光似水,一脸茫然。
两人的视线隔着屏幕相撞,他的黑眸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情绪。
裴骁南声音微哑地提醒:“我会忍不住。”
“……”她颊侧转红,在氤氲的小夜灯下,模样清纯乖软。
他默然一阵,又意味深长道:“我陪你睡,电话可以一直开着,直到你睡着为止。”
视频通话里,男人眉目清明,连安抚的话都被他说得旖|旎。
“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不用陪我。”她实在担心他出任务后的身体状况。
谁知裴骁南悠悠地来了句:“小朋友不睡觉要怎么哄?”
“讲故事?”一说起哄睡,她就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睡前童话故事。
“那我给你讲一个。”他凑近镜头,目光微动,“我要开始讲了。”
裴骁南嗓音低冽,语气缓缓,还真有点讲睡前读物的意味。
时晚寻没想到他还真把自己当小朋友,讲了一个有关狐狸和兔子的幼稚童话故事。
那一晚,蝉鸣炽盛,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后,裴骁南勾起唇角,无声的话语淹没在寂静中。
“晚安,小阿寻。”
夏季日出早,赶在天空泛着蟹壳青时,裴骁南已然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
他清理东西时发觉口袋里还有一张昨晚的摩天轮观光券,他将那张券小心翼翼地放在包里,又将平安扣卸下,将这份记忆暂时封存。
手机响起,是原鸿打来的,让他过去天河机场汇合。
车窗半降,他手肘压下,另一只手疏疏懒懒搭在方向盘上,最后看了眼手机里存的照片后调头离开。
那张照片是时晚寻的‘出圈照’,照片中的人笑容清甜,很有感染力,仿佛看一眼连带心情都轻松起来。
他上回看到后,就一直默默存在了相册里。
将车停在航站楼附近,裴骁南下了车,给原鸿回了电话。
林维泽正好冲他招手,他一眼看到,又压低了帽檐。
“原局让我过来送送你。”说完,林维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平安回来。”
裴骁南看他表情严肃,宽慰道:“得了,用不着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林维泽苦笑着摇头:“认识你都快十年了,在学校你就是一呼百应的存在,到了警队也一样,但是大家也是真的服你,才喊你裴神。”
顿了顿,他继续说:“没别的,上回你情况有多严重,参与过行动的都清楚,眼睁睁看着你还要再去一次,按照部署,这回我还不一定是你的接线人,这一趟九死一生,身为兄弟,我却无能为力,只能说一切保重。”
裴骁南伸出拳,撞了下他胸口:“德行,搞这么煽情。”
“别让时记者等太久。”林维泽长呼一口气,咧出一个笑,“还等着吃你喜糖呢。”
“行,你红包别忘了。”裴骁南打趣道,“都十年交情,可不得表示一下?”
离别现场突然被这种插科打诨的话弄得氛围和缓不少。
林维泽看了眼时间,冲他比了个手势。
是他们当年在警队时指导员做的,意思是一往无前。
这一趟,他必须得一往无前才对。
飞机抵达南江机场时,夜幕已至,繁星几点。
南江位于我国西南,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有段时间没回来,他非常明显地感受到了南江的空气要更湿润些,气候也不比江城夏天的燥热。
他下飞机的时间正好避开了晚高峰,这会儿机场附近熙熙攘攘的人都是在等车的。
裴骁南戴着顶鸭舌帽,等到了上级派来接应的人。
来接他的人开着辆桑塔纳,降下车窗后,立刻招呼道:“南哥,好久不见。”
是之前南江禁毒大队的小五。
小五一看见他,真是完美诠释眼神冒光这个词儿,人也笑得憨厚。
“派你来接的我啊。”裴骁南侧目过去,扣上安全带。
小五委屈道:“南哥这话怎么感觉不是那么满意呢?”
“之前谁把车开沟里来着,反正我还没记性差到完全不记得。”裴骁南抬眼,笑得戏谑。
小五窘迫地说:“这事儿你怎么还记得啊?我都说了,当时是不小心来着。”
裴骁南没接话,又将包里的平安扣拿出来摩挲,垂眸凝视,思绪凝重。
之前的裴骁南肆意妄为,不信神佛,这会儿拿着个平安扣出神,反差实在太大。
小五注意到后,睁大了眼睛:“女朋友送的吗?不可能吧,裴队有女朋友了?”
谁不知道裴骁南在南江禁毒大队那几年,别说女朋友了,他身边连个女人影都没有,大家还打赌谁能收走这尊佛来着。
裴骁南咬着根烟,啪嗒打开打火机匣,拢住跳动的火苗,话音随着青雾坠下。
“嗯,女朋友送的。”
一语激起千层浪,后半截小五不再问他在江城禁毒大队如何,反倒是旁敲侧击着能让裴队认栽的是何方神圣。
窗外风景飞快掠过,他还是注意到了南江禁毒基地的标志。
那是承载了他几年心血的地方,基地内灯光明亮,红旗迎风招展,宛若冲破黑夜的最后一缕红。
裴骁南还记得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南江禁毒大队,临行前,指导员喊住他,语重心长地说:“骁南,无论在哪儿,记住,别忘了你现在‘曾许人间第一流’的初心,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发光发热。”
如今,他都离开南江禁毒大队有大半年时间。
过往全部归为序章,但‘卧底’这个身份还得继续。
到了下榻的宾馆,小五帮他拎着行李,送到电梯口,冲他低声说:“裴队,我就送到这儿了,之后原局肯定会联系你,注意安全。”
“好,今天车开得不错。”裴骁南昂了下下巴,不吝啬地夸了他一句。
小五立刻摸着后脑勺笑了,等到电梯门关上,他才转身离开。
刷开房卡,裴骁南先是警觉地检查了下房间有没有窃听或者拍摄设备。
他从包里拿出两支手机,拿起其中一个发信息。
【Nanjiang.】
是在告诉她,他已经抵达了南江。
不一会儿,时晚寻确保他那边能打电话,温软的嗓音传来:“还顺利吗?”
裴骁南眉弓下的眼尾笑得微弯:“嗯,到住的地方了。”
窗外的月无声照耀,透过这扇窗户,他能看见烟火肆意下的万家灯火。
两人都先安静了会儿,倒是她飞快地从唇间吐露两个字:“爱你。”
裴骁南失笑:“说什么呢?”
“我说,爱你——”她这回放缓了语速,表明心意的像在撒娇。
小姑娘性子内敛,很少在他面前说这么直白的话,反倒是给他的城池搅弄得池鱼四奔。
那边依旧没有回应,时晚寻耐心地重复:“裴骁南,爱你,听得见吗?”
“听到了。”他垂下漆黑的眼睫,生出几分贪恋的意味。
时晚寻一开始还以为他不会有回应,先是失落了会儿,又听到那边温沉的嗓音,重复着说一句话。
她说了三遍的‘爱你’,他就回复了四遍的‘我也爱你’。
裴骁南不会给她任何一次落空的回应,理所当然地给到所有的偏爱。
还非得不让她吃亏,给到更满的回馈。
时晚寻眼睛亮晶晶的,心跳在静谧的空间也撞得更激烈了。
不得不说,才分开一天,她就有些想他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分钟,裴骁南眼瞳晦涩,又继续说,“之后我的电话可能会越来越少,如果你想我了,可以给我发短信,我没办法回复,但有时间就会看。”
这意味着从今天往后的每一天直到任务结束,她都可能生活在收不到裴骁南任何音讯的世界里。
万分不舍下,时晚寻背脊僵着,只说:“好,平安就好。”
简短的几个字却能成为支撑着他往前走的勇气。
有人还在等他回家,这就够了。
通话结束,夜色更沉。
裴骁南快速抽离掉情绪,拔下这支手机的电话卡,又将密封袋内的SIM放到另一支手机上,这支加密了反追踪系统,一切动向也会在警队的监控之下。
许久没打开看过,他先是瞥了眼短信箱,空空如也,电话倒是有几个未接的。
裴骁南用舌尖顶了下颊侧,对着最新的那通未接来电拨了出去。
电话嘟嘟地响着,二十几秒后,他原本以为对方不会接,却在手机离开耳侧的后一秒,稚嫩的少年音传来。
“喂,谁啊?”
看来接电话的是伊文。
裴骁南咬着后槽牙,溢出一声笑:“你说老子是谁。”
伊文一听到声音就从位置上站起来,一脸兴奋:“青宇哥,你快过来——”
郑青宇不明所以:“怎么了?”
“南哥啊,是南哥回来了。”伊文晃动着手里的手机,“我号码都没仔细看,还以为我在做梦呢。”
郑青宇愕然:“你联系上裴总了?”
“对啊,他真的给我回电话了。”
郑青宇思忖了下,神色瞬间就变了。
伊文露出个小虎牙,又急不可耐道:“南哥,你怎么回事?要不是有人说你还活着,我也不会尝试给你打电话。”
“说来话长。”裴骁南简短地说了句,手里还攥着那枚平安扣。
伊文长呼一口气:“南哥,先别说了,你没死就好,你走之后,我游戏机都落灰了,也没人陪我玩儿。”
裴骁南的指骨敲在膝盖上:“不是都跟你说了少玩儿游戏么?”
“那我又没兴趣接手生意。”伊文耸耸肩,“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酒吧跟赌场都比原来难管了。”
“齐爷手底下又不缺人。”裴骁南敛起笑意,“少了我一个,齐爷的生意总不可能不转了。”
“那我也要说,说来话长。”伊文跟他卖关子,又关心地问道,“那你现在在哪儿啊?什么时候回来?”
裴骁南回道:“我在附近的小宾馆住着,回来就这几天吧。”
“那就好,我先去跟齐叔说一声,等你回来,我们就吃一顿大餐。”
这通电话自然被警方全程录音,原鸿分析后,给他发来了加密信息。
意思是齐弘生一定会加以戒备,让他务必小心。
伊文不谙世事,脑回路单纯,简单来说,他并不会去深思裴骁南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面对完全信任的人,只要人活着,他就不会多想。
但其他人算得上各怀心思。
西城又是一派风雨欲来。
天气酷热,齐弘生游完泳,又看见伊文鞋都没穿,匆匆跑出来
齐弘生擦干手上的水渍,笑了下:“什么事儿让你这么着急?”
伊文分享道:“南哥刚给我回电话了,他真的还活着。”
齐弘生表面上无波无澜,像是对这一结果并不意外。
他点头,吩咐说:“让他直接来Hour酒吧见我。”
收到消息后,裴骁南没再回复,收拾完衣服去洗澡。
水流浇下,由于供暖不稳定,时热时冷。
冲完澡,他赤着上身出来,囫囵用毛巾擦了下头发,又躺倒在枕头,让那些多余的心思从脑海里排出去。
越到关键时刻,越是要保持冷静。
睡了五六个小时后,他瞥了眼窗外的天色,捞起衣服穿好,戴上鸭舌帽下楼。
傍晚,他又转车抵达边境线附近的小镇……
边境线崇山峻岭,绿荫苍郁,周遭万籁俱寂,只能听见幽微的虫鸣声。
警队这边事先打过招呼,所以他通过边防很顺利。
找了辆附近的车,裴骁南塞过去一把钱,对方不用问便明白是要去西城的。
即使西城再危险,为了毒品或者赌钱,也会有不少人甘愿去往魔窟。
一年没回来,西城的变化算不上大。
只不过势力范围划分得更明确,争夺地盘更是常有的事。
夜间九点,一番舟车劳顿,裴骁南站在Hour的门口。
灯火煌煌,一切繁花如旧,纸醉金迷。
刚推门进去,就有女人暧昧的往他口袋了塞了一张卡。
裴骁南眼神冰冷地扫过去,继续往前走,看到干冰喷洒后一群人随着音乐的节奏狂欢。
他往包厢的位置走,新来的服务生还拦住了他的去路:“先生,您是哪个包厢的?”
裴骁南正欲解释,却被身材微胖的男人打断。
“这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啊,是新来的吧。”男人轻嗤一声,“裴总你都不认识。”
服务生吓得冷汗直冒,连忙道歉:“裴总好,不好意思,我刚来不懂规矩,虎哥、裴总你们别计较。”
裴骁南饶有兴趣地看过去,眼前的人确实是虎哥没错。
只不过对比通缉令上的人五官都有了些变化,可能为了掩盖身份所以进行了调整。
虎哥拿着把折扇,伸出另一只手说:“裴总,久仰大名。”
裴骁南没回握,风轻云淡地挑眉问:“齐爷的人?”
虎哥连忙啧啧两声:“你没见过我正常,你接手Hour的时候,我正好不在齐爷身边,但中途回来过一次,这一回再见面,简直是一见如故。”
他依旧淡然:“虎哥抬举我了。”
包厢门被推开,伊文恹恹地打了个哈欠,见到他还揉了下眼睛,反应过来一把扑过去。
“南哥,你终于回来了——”
“多大了还跟小孩儿一样。”裴骁南将人从身前扯开,居高临下地看过去,在心里略做比较,“长高了。”
“齐叔也这么说。”伊文拉过他胳膊,“走,他们都在里边儿。”
包厢内的游戏正玩得酣畅,男男女女醉倒在一边,最中间的齐弘生端着茶杯,气场沉抑。
裴骁南长身鹤立,扫视过来时,压迫感十足。
他一进包厢,众人玩闹的声音都笑了。
齐弘生用豹子头拐杖点了下地,招呼了声:“阿南,过来坐。”
没人看过齐爷这么耐心地对过谁,纷纷抱着看戏的态度侧目。
一年没接手Hour,这儿的员工换了一波又一波,这回回来,很多人对他的身份并不清楚。
裴骁南坐在长沙发一侧,双手交握,一派恭敬:“齐爷。”
比起酒,齐弘生更爱喝茶,于是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来,阿南。”齐弘生给他递过去,任由热气蒸腾着袅袅的茶香。
裴骁南端过茶杯却没喝,反倒是转移掉他的注意力:“齐爷见到我不意外?”
“你小子本事大命大。”齐弘生抿了口茶水,神色微松地靠在沙发上,“当初你救我,我就知道,要不然也不能替我挨了那么几枪还能活着。”
齐弘生捏着他肩膀,力道很大:“这回也一样,命大的人,老天不收。”
裴骁南对视过去,笑得畅快:“齐爷还是那么会夸人。”
两人的视线在交锋中暗流涌动。
齐弘生能让他过来Hour酒吧,已然是递出去一半的信任。
剩下的一半得看这一回的碰面。
“再说了我的得力手下怎么能这么容易见阎王爷?”
齐弘生淡淡道:“阿虎,你说是不是?”
虎哥拿着话筒唱得哭天喊地,一听齐爷喊他,立刻丢下话筒,谄媚道:“我就说我眼神不会出错,在南江见到的人真是裴总,裴总回来,齐爷的声音还不得是如虎添翼?”
突然间,虎哥想起来一桩事儿,问了句:“对了,贺总过来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
贺祈山姗姗来迟,他戴着眼镜,镜片下的桃花眼微挑:“来晚了,各位。”
他直接坐在裴骁南身侧,语气幽幽:“今天还挺热闹。”
虎哥吼着大嗓门,醉醺醺道:“可不是吗?裴……裴总回来了,得庆祝,是得庆祝。”
“庆祝归庆祝,就是这么久没见裴总,都有点想念了。”贺祈山扶了下镜框,“还以为我名下的产业要没人帮忙打理了。”
伊文在一旁好奇出声:“南哥,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啊?听说你出事后,齐叔派人去搜过山,连个人影都没搜到。”
齐弘生目光渐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阿南,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懂。”
“那你这一年去哪儿了?”贺祈山笑得斯文,“见不到你的日子,倒还有点没意思了。”
“我们当时中了条子的埋伏,我手底下的把我救了出去,之后就一直在养伤,偶尔在南江跑跑生意。”
他语气平淡,像是经历的并非一遭生死大事。
“既然你活着,不联系我是打算不干了?”齐弘生冷着神色,“我当时入行的时候就说了,做这一行,想金盆洗手可没那么容易。”
裴骁南抬起眼皮,问:“齐爷什么意思?怀疑我当时假死?”
“话别说这么绝对。”齐弘生干笑两声,“阿南,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呢?不信你,也不会把你喊回来是不是?”
“我当时怕被条子抓到,事情搞砸了,也没什么脸面回来面对齐爷,这一年,一直都在外面流窜逃命,也有些累了。”
“你看看你,搞成什么样子。”齐弘生摇摇头,看似惋惜地问了句,“你既然现在回来了,是想通了,还是打算继续是不是?”
裴骁南沉默了会儿,只说:“一切听齐爷的意思。”
齐弘生满意地扯着唇角,似笑非笑。
贺祈山适时开口:“对了,时小姐呢,好像不在裴总身边了。”
裴骁南攥了下指节,应付道:“我醒来后就没见到她,可能是在混战中下落不明了。”
“女人没了,钱没了,货丢了,阿南,是我对不住你。”
齐弘生拍了下大腿,喊了声:“伊文,阿南不想喝茶,你去把我剩下的红酒拿过来。”
“这酒是好酒,千万别浪费。”
伊文拿过来剩下的红酒,奇怪道:“齐叔,这酒真的好喝吗?”
“喝一次,终生上瘾。”齐弘生暗示道,“你们说好不好喝?”
裴骁南眉骨凛然,瞬间明白这酒里加了令人成瘾的某些剂量。
“齐爷还是不信我?”裴骁南按捺着翻涌的情绪,舌尖扫过后槽牙,“我不碰这东西,齐爷知道。”
“与其让齐爷不信我,上次就应该让我死在边境线。”
齐弘生重重叹气,往杯子里倒了杯红酒:“阿南,别怪我,你既然选择回来替我做事,我要信任你也需要条件,这酒你不喝也得喝。”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下章就会见面啦,不用担心~这章评论全部红包~
第55章 然后迷恋
Episode55
片刻, 原本嬉笑玩闹的众人像是有默契般安静下来。
包厢里不相关的人都退了出去,头顶影影绰绰的光线落在那一杯酒的边缘。
那是危险的深渊,一旦掉进去, 万劫不复。
一瞬间, 裴骁南脑海里涌入了密密麻麻的事情。
从警校毕业后,他任职南江禁毒大队,来到西南这一片土地, 成为边缘最后的承重墙。
期间, 裴骁南表现优异,多次行动均能精准判断情势, 也打击了无数宗毒品犯罪。
成为南江禁毒大队‘神话’般的存在。
当时南江的毒品主要从西城输入, 贩|毒团伙猖獗,通吃两道势力,制造了令世界震惊的中国公民被劫持杀害案。
南江公安局当即决定专项行动组,并开启卧底培养计划。
裴骁南是计划二期成员,第一期选拔时, 原鸿顾虑着他长相出众, 可能不适合留在一线就拒绝了他的请愿书。
毕竟毒贩用的都是真刀真枪, 过分优越的长相只会让他在身份不保时被识别出来。
但裴骁南张扬狂妄惯了。
这辈子如果有什么坎儿放在他面前,他不仅是迈过去, 还会把所有的坎坷荆棘踏碎。
原鸿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
自此,南江禁毒大队队长的身份不复存在。
他被抹掉档案, 深入西城, 伪装成当地毒贩,也深入虎穴, 成为警方行动中的黑暗里的利刃。
当时年轻气盛, 想过如果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直到他带着路柏从的死讯与遗书敲响了那一扇门。
女人挺着孕肚拉开门, 听到他说的话之后,哭得泪流不止。
“对不起,师兄他……”剩下的话,裴骁南难受到怎么都说不出口。
路柏从尸骨无存,连最后一分留给家人的念想都没有了。
他无措地安慰着:“嫂子,你别太伤心,要是师兄还活着,也肯定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他行动前答应我一定会回来,回来就给孩子取名字。”她眼神里的光黯然无存,颤抖着手看那一份遗书,“他倒是好,什么都没留下,可我还活着,还能感受到痛苦。”
等陪着她情绪安稳后,裴骁南才驱车回到局里。
当晚,他便看到了新闻,警局附近的小区有孕妇跳楼,当场身亡。
那是裴骁南第一次对这条路产生过动摇。
第二次是——
刚刚齐弘生让他去喝加了毒品的酒,他想到离别时小姑娘那双通红的双眸。
见他不说话,齐弘生扬了扬眉,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郑青宇再次将酒杯端过来,递给他:“裴总,请喝吧。”
“如果我不喝,齐爷会怎么样?”裴骁南将那杯酒接过,手腕一抬,整杯酒便洒在地上。
这是给死人的敬酒方式。
“这杯是敬佧爷的。”
齐弘生大笑着给他鼓掌:“阿南,你真的是硬骨头,硬骨头就有专门的折磨方法。”
虽然是笑着的,但他眼神里满是冷漠。
也许这辈子,齐弘生自己都数不清楚手上到底沾染了多少鲜血。
郑青宇眼眸微眯,露出凶狠的目光:“无论是娜斯佳还是西佧,他们现在都被条子抓获了,裴爷也许真的是命大之人才能一次次跟条子擦肩而过。”
他的算盘打得门清。
裴骁南一走,酒吧归他跟虎哥经营,钱也比之前好赚许多。
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总不能这么拱手于人。
贺祈山挑明询问:“你是怀疑裴总跟警方有勾结?还是说裴总本身就是警方的人?”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虎哥一摸脑袋:“不会吧?听闻裴总替卖命,替条子做事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坐在长沙发中间的齐弘生指骨搭在膝头,看向他眼底。
“阿南,我总要服众的。等你跟我干完这票大的,赚够了前再金盆洗手也不迟,是不是?”
裴骁南已然有了猜测。
今晚倘若他不喝,不仅出了这个门,以后的行动也会失去齐弘生的信任。
他无路可退。
裴骁南咬着后槽牙,倒下一杯后一饮而尽。
他将杯子倒过来放在桌上,目光绝望到平静:“齐爷,接下来的单我要三成利。”
齐弘生松了一口气,拍着他的肩膀,将Hour楼上的房卡递过去。
“阿南你放心,你好好干,事成之后,钱绝不少你的,以后我也会定时派人送来你需要的剂量。”
齐弘生对着贺祈山招呼了声:“走吧贺总,实验室那边的晶体四号研制好了。”
裴骁南浑浑噩噩地走上电梯,心跳、脉搏、呼吸全线加速。
头顶的光线破碎到看不清。
他掏出口袋里的平安扣,浮现出的是一张清纯乖软的脸。
还有她拥抱过来时,橙花的香甜气息。
比起那些药剂,她才是他的瘾。
也是在最危急关头的镇定剂。
他那么不怕死的一个人,第一次有了为人活命的念头。
刷开房卡进入房间,裴骁南拿出美.沙.酮,试图将喝下去的东西予以阻断。
抓捕过不少吸毒人员,可能会有的吸食反应,他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
缓了半小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并没有任何吸食后的症状。
除了因生理紧张造成的出汗,身体一切正常。
裴骁南仔细回想了下,齐弘生说要给他以后也送来相应的剂量,不像是在开玩笑。
除非那酒一开始就被掉包……
而接触过酒的人只有伊文,他可能是知道齐弘生的意思,又不想让他真正染上毒瘾,所以才出去换了一瓶外观一模一样的酒。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今晚,他安全无虞。
裴骁南松了口气,又摩挲着掌心的平安扣,喃喃道:“阿寻……爱你。”
……
时晚寻做了个无边无际的梦。
梦里的环境是一片漆黑,身后是时近时远的脚步声,无论她怎么寻找,就是寻不到出口。
跟她的名字一样,‘寻’仿佛永远只是个动词,永远无法抵达终点。
在她失去所有力气缩在角落时,一个温暖的怀抱靠近过来,与她紧紧相拥。
她下意识联想到了裴骁南。
有力的、可靠的港湾。
就是他,一定是他。
她想说什么,可好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身上有浓重的血腥味,却攥过她手腕,指尖在她掌心描摹。
如羽毛扫过发痒,但她还是感受到了他写的字——
‘别怕’。
醒来时,时晚寻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宛若溺水的人从池水深处被捞起来。
她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这感觉太过熟悉,以至于让她产生了片刻的记忆偏差。
好像十五岁时,有人将她从被绑架的地下室里救出来。
她揉了下惺忪的睡眼,又捞过时间察看时间,离她订的闹钟还有半小时时间。
时晚寻已然没了困意,又点了下桌面的日历。
她整整两个星期没收到裴骁南的任何回复了。
无数夜深人静的夜晚,她会在躺在被子里,偷偷想一会儿他。
她知道很难再收到他的回复,但也会照常发消息过去。
有时候是最普通的早安晚安,有时候是分享最近工作上的事情,偶尔她会拍下江城的天空照片发过去。
跟记日记一样,形成了单方面倾诉的习惯。
这段时间她也越来越忙,自从上次总台采访出圈后,时晚寻这个名字在业内业外都享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在一片呼声中,纪录片《我们的征程》第一期于八月上旬正式登陆江城电视台周五晚间档,几大知名视频网站同样联合播出。
即使先导片在短视频的流量不错,时晚寻也不完全有把握会吸引多少人来静心下来观看偏纪实类的节目。
虽然纪录片并不重收视,但想到还远在西城的裴骁南。
她心底的想法就愈发明显——
还是想要让更多人知道这份职业的重量。
周五晚上当天,‘我们的征程是星辰大海’这个群里再次热闹起来。
警队的队员在里面祝贺纪录片上线,小夏在里面丢了几个撒花庆祝的表情包。
林维泽随后发了条消息:【可惜我们队长还没回来,要不然可以一起吃个饭,一起来看看成片。】
时晚寻压下眼睫,在跟Nero的对话框里打字。
【裴大队长,纪录片上线了,等你回来一起看。】
……
周一一大早,会议室内一片沸腾。
《我们的征程》这一档节目创下了江城电视台近五年纪录片收视率的记录。
可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毕竟从选题、拍摄再到后期制作,电视台各部门费心费力,也承接了江城公安部对这档节目的重视。
钱澄给大家用PPT展示着过去三天的收视分析,推着眼睛,笑得憨态可掬。
“除了电视台的收视,网播指数我们同样需要重点关注,这一次时记者的出圈采访让更多人了解到这一档纪录片,更吸引了大量的年轻人在网站进行观看点评,其中不少评论是对节目本身的夸赞,说是可以看到制作者对这档纪录片的用心。”
钱澄带头鼓了掌,认可道:“好的收视与关注离不开所有人的付出,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周末正好有个露营的团建,大家可以报名参加,想要带上朋友家属的不要错过。”
会议开完,小夏笑嘻嘻地搂过她肩膀:“谁让时记者是我们台里的小福星呢。”
时晚寻被她揶揄得耳根发红:“我哪有?”
“当然是真的了。”小夏小声嘀咕道,“在你来之前,我们台好几个节目跟现场报道都是孟瑜负责的,有一次还把江城卫视送上了负面热搜。你一来,感觉咱们江城电视台都有门面了。”
“门面?”
“对啊,就是……”小夏思索了一阵,给出个通俗易懂的解释,“台花,你懂的。”
小夏是大家公认的大喇叭,于是自那天起,她就不再被喊作‘时记者’,而是‘台花’。
起初时晚寻觉得这称呼太张扬,最后拗不过众人,喊习惯后,她听这个词儿都要听得耳朵起茧。
江城电视台的露营团建被安排在了下周末,露营装备准备就绪后,众人齐聚在山顶。
星河变幻,山风阵阵,穿梭过空旷的山谷,形成经久不息的回声。
支起烧烤架后,不一会儿,烧烤的香味便扑鼻而来。
小夏两只手拿了好几串,笑吟吟坐在她身侧。
“宝贝,烤茄子,吃不吃?”
时晚寻道了谢,尝了下味道,含糊道:“挺好吃的。”
“是吧?这可是我亲自烤的。”
“小夏记者的手艺是这个——”时晚寻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其余的同事玩儿起了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但全程她都兴致缺缺,找了个借口去到风口坐着。
空气里漂浮着青草的味道,夹杂着山风的潮湿,她将自己整个人环抱着,是个很没安全感的姿势。
小夏吃烧烤吃得有些撑,兴许看出她有心事,安静地陪她待了会儿,又怂恿道:“听说对着山谷喊话很灵的,要不要试试看?”
说完,她自己都笑起来:“不过好幼稚啊。”
这个办法还是她小时候看偶像剧会出现的情节。
没想到时晚寻从草坪上起身,爽快地答应道:“好啊。”
她心底憋着难受,正愁无处倾诉,干脆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山口,胸腔起伏着,一声声喊道:
“我说——”
“我想你了,请你要平安归来——”
直到山谷回荡着悠远的回声,仿佛对她的喊话始终有所回应。
裴骁南,这一次你听到了吗?
……
团建结束后,江城的气温一路攀高。
夏天白昼时间长,直到晚上街道的路灯才依次亮起,衬得天空呈现暗蓝色。
小夏拎着相机包回到工位上,抱怨道:“热死了热死了,夏天做报道真是受罪啊。”
她恨不得拎起衣领散热,妆也花了不少。
一旁的同事附和道:“可不是嘛?幸好马上过三伏,夏天就结束了。”
小夏揉揉眉心:“蝉鸣声也好吵,午睡都要戴耳塞。”
窗外,日光如瀑,炽热的光线透过百叶窗落到虎尾兰的叶子上。
时晚寻看了眼办公桌上的虎尾兰,依旧散发着生机勃勃的活力。
跟送这个盆栽的人很像。
如同一场灿烂而明朗的盛夏,不由分说地强势闯入她的世界。
时晚寻的心脏像是被针扎过一般,弥留一阵阵的疼痛。
她的生日是在夏至的后一天,那也是截止目前她见到裴骁南的最后一面。
原来这么快夏天都要结束了。
……
江城的秋天甚为短暂,秋天席卷,落叶遍地。
时晚寻踩在银杏叶上,声音清脆。
顿了顿,她不禁捡起来一片,直到萧瑟的风刮过,将手中的这一片银杏叶飘远。
时光轮转,秋去冬来。
这几个月,纪录片《我们的征程》全集已经在线上平台全部播放完毕,评分在一众推荐下愈发走高。
甚至有网友专门跑到官博底下问会不会出系列第二季。
连同事都说今年年会上公布的‘优秀记者’非她莫属了。
平安夜当天,冷空气呼啸着凝结。
钱澄穿了身红色羽绒服,看着特别喜庆。
他拎过来一袋子礼盒,让人帮忙分发:“来来来,吃苹果,保佑各位以后平平安安的。”
平平安安,这也是她对裴骁南最大的期许。
临近下班,时晚寻去到茶水间接了杯热水。
小夏正好跟其他同事在聊天,一看到她就凑过来,黏糊糊地问:“寻宝,你看到西城的事情了没?”
“怎么了?”
时晚寻握着水杯,眼神立刻警觉起来。
小夏给她看自己的手机:“你看,好像是西城当地爆发了大规模的武|装冲突,具体死伤人数尚不明确,但发生爆炸的现场非常惨烈。”
这条新闻主要流传在外|网,国内媒体闻到风声也不可能进行报道。
时晚寻点开新闻上的图片,发觉爆炸发生的地方是宝塔寺。
图片里的宝塔寺高耸矗立,佛光泛泛,不远处苍山雪顶经年依旧。
只不过宝塔寺是不再之前的祭拜场所,而是成为这一场战争的牺牲品。
裴骁南会不会在这场冲突中,又或者他现在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大……
时晚寻唇色发白,不敢再多想。
回到工位上,她心里翻涌着隐约的担忧。
有同事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时晚寻合上电脑,摇头道:“不用了,你们去吧。”
她打开微信发送消息。
【西宁,你明天有时间明天陪我去归安寺吗?】
喻西宁秒回:【好咧,寻宝,你怎么突然想到去寺庙了?】
时晚寻:【不是马上就要到元旦了吗?我明天休假,就想着趁着快到新年,去一趟寺庙祈福。】
喻西宁:【没问题,我明天来你家楼下接你!】
正午时分,喻西宁的跑车如约停在楼下。
时晚寻裹好围巾出门,双手放在口袋,连呼吸都在冒白气。
喻西宁开好导航,弯着的红唇明艳:“没想到我居然也有来烧香拜佛的一天,不过拜完,要是能让老天爷送我十个男人就好了。”
时晚寻被她逗乐:“你现在不是一个都还没吗?”
喻西宁捏了下她的脸颊:“寻宝有时候真的好毒舌哦。”
归安寺是江城本地出名的寺庙,一年到头香火供奉不断。
也许是新的一年将至,前来参拜的香客络绎不绝。
大雄宝殿内,佛身金光熠熠,焚香气息浓重。
烛火飘摇晃动,却始终长明。
僧侣低眉,诵经念佛,仿佛隔绝一切红尘烦忧。
时晚寻看着庄严的佛像,双手合十许下心愿。
她算不得贪心,只有一个愿望——
请保佑裴骁南平安归来,岁岁安宁。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辉映,云层绵密地染上橙红的边。
两人来到祈愿树下,时晚寻将红绳系好,挂上祈愿牌。
看着在风中飘摇的祈愿牌,她虔诚地希望会有来还愿的那一天。
刚踏出寺庙门槛,门口摆摊的人非不让两人走。
那人穿一袭道袍,脸上挂着大墨镜,手里捧着竹筒,里面放着数百支木签。
“如果有烦心事先抽一卦,抽卦不用钱,解卦和消灾,两位可以随缘付费。”
说罢,这人还掏出个藏在口袋里的收款码。
时晚寻:“……”
她本来想走,偏偏喻西宁来了兴致,她昂着下巴问:“这签怎么抽?”
“默念心中问题三次即可抽签。”
喻西宁随便想了个问题,她明年能否顺利脱单。
思索完成后,她挑出一根木签瞥了眼,上面赫然写着上上签,底下还配着一句签文。
“恭喜恭喜,若求爱情,明年即可水到渠成,若求事业,定然步步高升……”
喻西宁听着倒是挺开心,财大气粗地给转过去一笔账。
那人又捧着竹筒来到时晚寻面前。
她自己没什么想求的,想到裴骁南的安危才抽了一签。
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下下签’几个字。
时晚寻心中轰地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喻西宁拉着她的胳膊快步走开,还不忘劝解说:“都是假的,江湖骗子招摇撞骗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也就我会去交智商税,阿寻,你千万别放心上。”
……
与此同时,南江公安局办公室内同样气氛严肃。
冬日冷雨拍打着窗户,室内一片死寂。
惨白的光线下,技术人员快速在键盘上操作,弹出的却一直是错误提示的指标。
原鸿神情严肃,愁容遍布:“还是没办法吗?”
技术人员说:“并不是受到信号限制,而是他体内的定位芯片失灵,根本无法锁定具体位置,目前只能说下落不明。”
大家心知肚明的是——
齐弘生与相关涉案人员在宝塔寺全部予以收网,意味着西城最大毒枭正式被绳之以法。
也象征着‘齐爷时代’的告结。
相关通告之所以没有公开,是因为这次行动缅甸政|府|军有所参与。
增援赶到时,寺庙被毁严重,周遭了无生机。
我方人员连尸体都翻看过,仍旧一无所获。
原鸿心下有了结论。
裴骁南要不就是进入了信号屏蔽的位置,要不然就是……
后面的那一种可能性他不愿深思。
体内追踪芯片只会在失去生命迹象后失灵。
原鸿失神地坐在椅子上,心中怅然。
他亲手培养出来的人,也是南江禁毒大队目前最优秀的缉毒警察,任谁一时半会儿都没办法接受事实。
……
跨年夜当天,繁华市区内人潮如海。
可能是向往着辞旧迎新,到处都充斥着一片欣然跨年的氛围。
时晚寻结束了报道,又拢了拢脖颈的白色围巾。
将半张脸埋进去,她稍稍感觉暖和些。
突然间,她感觉到脸庞有一阵湿润。
人群中爆发出几声呐喊,小朋友们正围绕着喷泉池嬉笑玩闹。
“下雪了——”
“真的下雪啦,你们看——”
“……”
雪花片片坠下,如细小的绒毛,黏腻在她的眼睫上。
不一会儿,雪势渐大,洋洋洒洒落在肩头。
江城的初雪不但没有打消众人跨年的热情,反倒是由衷地感到兴奋,并由衷地期望明年一定要比今年更好。
时晚寻伸手去接,六边形的雪花完整地坠在掌心,直到消融成雪水。
望着漫天飞雪,她想到之前两人依偎着说话的场景。
步入盛夏那段时间,她穿着吊带睡裙,还嚷嚷说热。
裴骁南漫不经心来了句:“现在下雪会不会好点儿?”
她认真地回答道;“我之前在临城生活了几年,去年回来见到雪,都还觉得挺神奇的。”
裴骁南眼尾微挑,唇角噙着笑:“行,以后跟女朋友一块儿看雪。”
回忆收拢,人声鼎沸中,江城跨年也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众人高喊道:“十、九、八……”
最后那一秒时,时晚寻眸光微动,祝福的话语埋没在一片嘈杂中。
“裴骁南,下雪了,新年快乐。”
开年之后,台里的节奏更紧凑。
时晚寻拿着那把裴骁南给自己的钥匙,周末偶尔过去那边的房子住一住。
家里空置太久,她总觉得没人气,也帮着布置和收拾。
如果这盏灯还亮着,就总觉得能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就像他贺卡写的,只要她在这儿,他一定可以找到回家的方向。
年会结束当天,由于出色的表现,时晚寻当之无愧地被评选为了江城电视台‘优秀记者’。
周围同事纷纷发来祝贺,有羡慕更有佩服。
孟瑜自然是全场黑脸,最后连饭都没吃就直接走了人。
从大厅出去时,她心情的激动尚未缓解,便收到了一通电话。
是陆良淮打来的。
她压下内心的忐忑,缓缓开口:“陆局,是裴骁南回来了吗?”
陆良淮郑重道:“时记者,你现在有空过来一趟局里吗?”
时晚寻心跳空了一拍,她压下浓密的眼睫,应声道:“好,是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陆良淮并未解释是什么事情,而是说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搭车去到局里不过十几分钟。
但时晚寻清楚地感知到了手心里的汗,这一段路程像是最漫长的十几分钟,望不到尽头,也得不到答案。
警局内灯火通明,气氛安静到肃穆。
她去到陆良淮的办公室,在门口敲了敲门。
陆良淮眼底的乌青很重,两鬓发白,见她来了连忙招呼道:“时记者,你坐。”
时晚寻局促地问;“陆局找我是……”
他说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是有关骁南的事情,我想有必要告知你。”
她哽着喉头问:“他任务成功了吗?”
陆良淮将裴骁南写的遗书递过去,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凌迟,一遍遍在心口反复扎刀。
“时记者,任务结束,但我们搜了将近一个月,能搜索的场所全部派人去找了,仍然没有任何音讯,在西城失踪超过一个月……”
陆良淮说着重重叹了口气,同样哽咽了:“有些细节我们不方便透露,他最后写的信是给你的,你好好看看。”
刹那间,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像是被抽空了灵魂,视线一瞬间在水光中模糊。
她的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眶盈然而出,滚烫地坠落在手背。
时晚寻紧咬着唇瓣接过那封信,连手指都在颤抖。
她用掌心盖住眼睑,哭得悄无声息。
这个结果,就像是晴天霹雳,没人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