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南投资吧(捉虫)
眼睛一眨, 老母鸡变鸭。
原本还是炙手可热的正治红人, 瞬间随着主席的一篇春节贺词, 廖副书记的位置就摇摇欲坠了。
顿时老廖嘴里头的鸡腿不香了,面前的酱猪手也没味道了,就连外头的鞭炮炮竹声都像是办丧事一样。
大家伙儿集体噤声, 全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廖副书记。哎呀,老廖可真是命途多舛, 好不容易才干了一年省委领导, 官帽子说要抹掉就要抹掉喽。
甭谈什么工作业绩。当官就是这样,最重要的是正治站位, 你位置站得准, 站得稳, 你这个官才能做的稳当。
陈招娣看不惯廖副书记这凄凄惨惨的模样, 直接训斥道:“做什么怪样子呢?不就是当个官吗?我看你这官当的也没啥大不了。是多了顿吃,还是多了顿喝呀?我们有手有脚,又不怕饿死自己,稀罕这个官位置做什么?”
胡杨在旁边宽慰廖副书记,你做的事情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头,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你要是不嫌弃的话,还回咱们杨树湾, 给咱做顾问。你看,公社那边, 日本办的厂子, 大方向大正策还要您帮忙把关。您这个顾问走到哪儿都受欢迎。
廖胜男不明所以。看着爸爸可怜巴巴的样子, 小丫头认真的开始掏口袋,摸出了自己的红包塞给老父亲,相当大方地强调:“吃糖,买糖吃。”
廖副书记更是悲从中来,感觉自己瞬间就沦为了要靠女儿压岁钱养活的老父亲。还是闺女贴心啊,小小年纪就知道要奉养老父亲。
余秋看他一副简直要拉着二胡唱“小白菜,地里黄,两三岁没了娘”的作派,又想叹气又想揍人。
至于要揍谁,她也说不清楚。
廖副书记松开了信誓旦旦要养兔子剪兔毛卖钱的小姑娘,慈爱地摸摸女儿的脑袋,然后开始掏笔记本写东西。
胡奶奶在边上劝慰他:“就是有什么情况要跟组织上反映,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先吃饭再说,菜冷了就不香了。”
廖副书记头也不抬:“反映啥呀?我没啥情况要反映的。我做了什么组织上心里头最有数。我得把手上的事情赶紧交代清楚。人能换,事情不能断。我这还有一堆事刚开了头都没捋顺呢。”
他要的时间也不多,半年再迟半年摘他的帽子,起码等日本人办的电子厂跟二小姐投资的服装厂正式开工营业。也不行,二小姐的兄弟姐妹要投资的项目恐怕得要一年的时间才能正式落地。
唉,现在是管不了这些了,先把头两项捋捋清楚。还有各地的工副业,得引导他们走出自己的特色来。这个工作得持续进行,一点儿都不能马虎。
搞经济建设嘛,还是得自力更生为主,引进外援为辅。各地下放的技术人员跟社队企业的磨合问题,他们的待遇问题,都要好好解决。不能叫人家做了事,最后还寒了人家的心。
廖副书记一边念提纲一边念出声,一边还追问自己老婆:“我还漏了什么呀?你提醒着点我。”
陈招娣也放下了碗筷,在旁边给丈夫帮忙:“你这东西写好了,是给小赵还是小李呀?”
小赵是他们那个经济建设小组的二把手,也是位传奇人物。
当初他在上大学的时候,因为写了篇文章要搞巴黎公社,被打成了现行□□,直接叫投进了大牢。
他运气坏也运气好,偏生跟他同牢房的顽固右哌分子们全是大学的教授们。这帮子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让他们不给学生传道授惑,简直能憋死他们。一群园丁就一棵小树苗,大家伙儿还不齐心协力,恨不得能把他打造成经天纬地之才。
小赵蹲了几年大牢,学了不少东西,他在监狱内部刊物上写的一篇文章叫廖副书记瞧见了,觉得这小子有货,于是经过廖副书记的一番活动,小赵提前出狱了,被老廖拎过去当副手。
这家伙的确聪明,脑袋瓜子灵光的吓死人,说话做事逻辑性强的要命,一板一眼清清楚楚。一点儿小事他都能拎出原理来。
不过小赵也不是没缺点,他最大的缺点是不接地气,坐牢前他一直在学校里头,坐牢后世界更是狭窄的,只剩下老师们跟自己,还有那劳改农场,所以他骨子里头透着股清高,有点沉不下来,对于基层工作不了解。不知道实际工作复杂到没有任何理论可以套用。
跟他相反,小李是从基层走出去的。说是小李,已经年过30,跟廖副书记其实差不了两岁。他做过生产队长当过公社干部,是作为学□□思想的先进典型一路往上升的。他基层工作经验极为丰富,也有基层干部的工作智慧。欠缺就是文化跟不上,只能凭借自己的经验做事,缺乏一个理论提炼升华的能耐。
从内心深处来讲,假如小李接班,应该会照着廖副书记的老路子按部就班走下去。他是目前情况下最合适的人选。
但是就廖副书记自己的想法,他希望能拱一拱让小赵上去。因为小赵上台的象征意义更大,对于平反的右哌分子而言他就是块活招牌,可以稳定军心。
况且小赵有学问,能够提出自己的想法。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事情变化太快,光按照老路子来走已经行不通了。
不过小赵有小赵的脾气,他未必愿意听廖副书记的建议。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旁人轻易难以说服他的。
胡二姐在边上听得不痛快,感觉这个小赵很不识好歹。廖副书记好歹是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人家免费给你提供经验,你还不领情。
“甭管他了。”胡二姐在边上气呼呼的,“你让他摔几个大跟头,保准他求上门来。”
廖副书记可不能像她一样由着性子。小赵要真接了班,他摔跟头就意味着全省的经济建设工作跟着摔跟头。搞不好会让刚刚萌芽的经济建设直接摔断了筋骨。
余秋叹气,说胡二姐:“你还没明白廖副书记的意思吗?他关心的不是谁接班,他关心的是接班的人要做的事。”
管他阿猫阿狗,反正接活的人必须得把事情做下去。
她又讲胡二姐:“我为什么要盯着你学习呀?我不就是怕到时候你要做事把事情搞砸了,反而害了一堆人吗?”
胡二姐委屈,她才没闯祸呢,她可没搞砸了任何事。
余秋也不客气:“那是因为现在你没有单独做任何事,所有的事情都有人在旁边看着盯着,人家替你承担着责任。这样吧,过完年之后,腊梅就留在我们医院做事了。我就把她分给你当徒弟,你手把手的带人家,多关心人家。”
胡二姐眼前一亮,完全没料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带徒弟了。她立刻嘴巴咧的能够挂到耳朵上,一个劲儿地点头保证:“没问题,我肯定好好带。”
余秋正色道:“那你可得跑步前进的进步。人家腊梅是从小做惯的事情的,手脚麻利的很。别到时候你这个做师傅的反而干不过徒弟,那人家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胡二姐立刻拍胸口保证,她一定不会叫人比下去。
开玩笑,一个韩朝英她实在追不过也就算了,谁让人家先拜师在前的。要是连腊梅都能压她一头,她脸要往哪儿搁?
胡二姐开始端着饭碗盘算,回头自己是不是该拾掇几件衣服给腊梅送过去,好跟自己的徒弟打好关系。嘿,就她婆家跟娘家的做派,也不要指望那帮人会照顾她了。
行了,没关系,以后成她徒弟,那就是她罩着的人。有她这个做师傅的一口干的,就少不了腊梅一口稀的。
谢天谢地,胡二姐是秋天回城的。外婆给她做的新衣服也都是秋装。开过春来,秋装便能当成春装穿,刚好可以匀两件给腊梅。
胡将军夫妻俩对视一眼,全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何东胜吃完了晚饭,放下筷子看廖副书记:“您要是不在意的话,这个东西我来想办法给赵同志。”
其他人都转过头来看何东胜,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杨反应倒是快:“你的意思是经你的手给他?”
何东胜点点头:“没错,我本来就有项任务是考察本省的经济模式。我就贪了这个功劳,把书记您总结出来的经验当成是我的考察结果,然后给赵同志。”
同样的东西由不同的人传过去,那意思可大不相同。
何东胜身上没有任何官职,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份相当智囊库的专家。从他手上过的东西,很有可能是上达天听的。
小赵再傲,作为蹲过牢房的人,他不会不理解紧跟中央脚步是什么意思。从何东胜手上传过去的东西,他想要不重视都难。
胡杨没有把事情摊开来说,又或许在他看来这种事情完全没必要撕开来讲,三两句话点到了,他跟何东胜也就完成了交流。
然而他俩是畅通无阻,胡二姐就惨了,完全听不懂这两人打的机锋。
她下意识的又想扯林斌答疑解惑,却悲伤地发现小林大夫又跑山上去了,连晚饭都不吃。
廖副书记却笑开了怀,一个劲儿地点头,十分欣慰:“这个办法好,还是你们脑袋瓜子灵,呱呱叫。”
他要虚名做什么?他都要下台了,这虚名也不能当饭吃。他要的就是事情能够顺顺当当地做下去。
屋子里头的气氛顿时融洽起来,大家伙儿痛痛快快地吃晚饭,还商量着后面要是有波折,得怎么处理问题。
走秘书路线,不出意外的话,跟着廖副书记的秘书还会继续在省委当秘书。他跟小赵的关系倒是不错,两人有话讲。秘书是个讲良心的,一直很尊重廖副书记。不管他风光无限还是落魄潦倒,秘书一直将他当自己的领导看。
行啦,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这一套组合拳打下去,大方向应该乱不了了。
胡奶奶立刻催促廖副书记吃饭:“没问题的就好好吃,吃完了,陪我们胜男去看电影。”
餐桌上立刻热闹非凡,对对对,今天可有苔弯来的新片子,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个热闹。
胡奶奶也兴致勃勃地邀请苏老先生:“你也一块儿过去看看呗。听说是好片子,特别热闹。”
苏老先生当然不稀罕,看什么苔弯电影。《大醉侠》上映差不多都有10年了,对他来讲新片子也是旧片子。
不过胡奶奶这么殷切地看着他,苏老先生倒是颇有风度,没有当场拒绝。
于是吃过饭之后,大家伙儿集体往祠堂去。
天太冷了,要是天气晴暖的时候,在学校操场上拉开幕布就能放电影,正月初二晚上还是待在屋子里头不容易冻出毛病。
祠堂当中已经热闹非凡,大家伙儿自己端着板凳排位置,全都翘首以待。
现在大队有自己的电影放映队,看电影已经不稀奇。不过苔弯来的武侠片还是头一回,大家伙儿都愿意瞧个新鲜。
电影一开始,众人都静声屏气了。哇,瞧瞧人家这跟头翻的,瞧瞧人家这刀光剑影,实在是新鲜又热闹。官兵捉强盗,这武艺高强的侠客居然是女儿身,身手实在是漂亮。
众人一边看一边赞叹,感觉苔弯还是自己的地盘。大家伙儿都是惩恶扬善,都要抓破坏分子嘞。
廖副书记怀里头抱着小女儿,他家的廖胜男小姑娘正在拳打脚踢,很有当个金燕子的架势。
廖副书记有女万事足,不仅不嫌弃女儿多动症,反而一把抱起姑娘,感觉女儿将来也是个好样的。
陈招娣可不能由着这对父女俩,否则还不晓得女儿将来会被教成什么模样。她赶紧抱着女儿去找秀华他们了。跟着小姑娘们在一块儿,说不定还能纠纠女儿的性子。
廖副书记嘿嘿干笑,继续看电影。
他的身旁空下的位置又被填满了,苏老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静悄悄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廖副书记怪不自在的。他先前还拍着胸口跟人家承诺,要是有什么能用到他的地方,他义不容辞。结果眨眼的功夫,他就是个平头百姓了,估计想帮忙也使不上力气。
廖副书记真恨不得挖个地洞自己钻进去,省得在人家老爷子面前丢人现眼。
苏老先生却不说话,使眼睛盯着电影屏幕,似乎那剧情已经精彩到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直到一卷电影放完了,电影队的人又接着装下一卷带子的空隙,苏老先生才突兀地开口:“廖先生可有兴趣投身商界?”
廖副书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茫然地“啊”了一声。
苏老先生慢条斯理:“其实廖先生投身正界恐怕是屈才了。正治复杂莫测,白白耗费大量心血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倒不如做实业更能出成就。”
他转头看廖副书记,“我看你这人能上能下,能屈能伸,而且擅长跟各种人打交道,又能够坚守本心,实在是个做生意的好材料。当然——”
他拉长了声音,带着点儿似笑非笑的意味,“学成文与武,货与帝王家。万物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商贾铜臭之味,也许廖先生会觉得臭不可闻。”
廖副书记立刻来了精神:“怎么就臭不可闻啦?没有钱没有经济,国家家庭个人都没办法生存下去。经济当然重要,经济建设最最重要。”
苏老先生眼睛半闭不闭,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嘲讽:“经济建设我是不想的了,我就是个生意人。我觉得你从商是可造之才。你与其在正界蹉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白丁,不如踏踏实实投入到商业中来。”
老人睁开了眼睛,“你要是有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南洋发展。”
廖副书记有点儿懵,主要是这冲击来得太快,就连他都反应不过来了。
坐在后面的余秋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转头看何东胜跟胡杨。没瞧出来呀,老廖居然成了香饽饽。就连一向看不上大陆一切的苏老先生都对他另眼相看。
胡杨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十分不痛快。余秋的这位外公可真有意思,空着手来也就算了,反正他也没指望什么。但不能临走了,还要带走他们的人。
谁说廖副书记下野了就无人问津了?小胡书记可指望着廖副书记帮忙,将杨树湾带上新台阶的。
廖副书记骤然受宠,叫苏老先生的青眼晃得眼花缭乱,半晌都找不到自己的舌头。
过了老半天,他才结结巴巴的:“您……您是说让我跟着您做生意?”
苏老先生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当然,您要觉得屈才了,也没关系。我不过是年纪大了多句嘴而已。您的才能,其实不应该拘泥于正治。”
他对正治没有好感,比起那些说空话只会将事情闹得一团糟的人,勤勤恳恳的手工业者跟商人以及农民,这些劳动者加在一起才组成了国家真正的力量。
廖副书记立刻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连连否认:“当然不会,商业自然对社会的作用非凡,我怎么可能小瞧商业呢?你老人家肯点拨我,我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不过……”
他有些尴尬,“我不晓得我能做点儿什么。这个事情我没经验,我跟了你做事,总不能不干活干拿钱。我也要脸啊。”
苏老先生微微笑:“自然是会让你做事的。你跟我说说看,要是我给你个经理当,你准备做什么?要往哪个方面发展?”
廖副书记不假思索:“当然是在我熟悉的地方发展了。我要是给您当经理,我肯定会来大陆投资。”
苏老先生目光微微动了动,面上叫人瞧不出来究竟是个什么神色。
廖副书记却像是反应迟钝,完全没有察觉到老先生的情绪波动,只认真地强调:“在商言商。做生意嘛,最重要的就是有利润。违法犯罪的事情挣的虽然多,可成本太高,一不小心叫人一锅端了,那就前功尽弃。
从长远角度考虑,您还是得找一个有发展前景的地方。不用挑了,眼下放眼这一片地区,大陆是最好的选择。
您也不用担心正策变化,会让你血本无归。您瞧瞧,就连那位二小姐跟她的兄弟姐妹都敢在大陆投资,您怕什么呢?这要是真拿人开刀子,枪打出头鸟,也轮不到您。”
廖副书记一说到投资的事情立刻眉飞色舞,一双眼睛灵活的简直要跳出眼眶子了。
苏老先生似笑非笑:“您可真是不在其位也谋其政,这会儿还想着替你的继任者招商引资。”
廖副书记连连摆手:“非也非也,您还没有听我说完。要是您让我代表您出去投资,我首先要定的地方是海南。没错,我不打算挑我们省,海南更合适。海南完全是一张白纸,这张白纸要书写出什么样的蓝图,就看我们自己的了。”
苏老先生微微摇头:“海南的基础建设实在太差了。就算我在那儿投资办了工厂,既找不到工人,东西也运不出去。”
廖副书记笑容满面:“此言差矣。老先生,海南的基础建设您不用担心。正府肯定得想办法将基础建设搞上去。它是大后方,南海舰队的大后方,必须得做好保障工作。苔弯的海军要去南海巡航,海南岛就得承担基地的任务。你说岛上的交通状况能不迅速改善吗?
海南岛是大港,靠近东亚与东南亚之间的国际深水航道,拥有着海运的天然优势。海南光照条件好,一年三熟没问题。农产品跟渔业资源丰富,在那儿搞食品深加工,绝对有搞头。
至于你说的人手不足的问题,不用担心。岛上有很多像胡洁同志这样的知青。他们有文化有干劲,愿意投入到工业生产中去。
说实在的,我还担心咱们动手迟了,苔弯那边的商人会闻风而动,抢占了先机。海南的地理条件本来就跟苔弯相似,那边的商人对海南有天然的感情。”
苏老先生微微笑:“你这个省委副书记干的还真是目光久远。居然连这么遥远的海南都调查的清清楚楚。”
廖副书记怪不好意思的:“我也是没办法。我们省又不是什么沿海城市,跟人家比起来优势不足。知己知彼,就算说不上百战百胜吧,好歹也不至于输得一塌糊涂。老先生,您听我说,海南真是个好地方。要是早点发展的话,到时候肯定能够震惊到所有人。”
为了增强自己的语气,他还慷慨激昂地挥舞起了手。
他家姑娘不知道老父亲在做什么,瞧他挥舞两条胳膊还以为老爹爹也在学着电影上打武功,顿时高兴地在母亲怀里头又蹦又跳,还嗷嗷叫着给老父亲加油呐喊。
小孩子天生自带萌态,苏老先生瞧着都面上浮出了笑。他微微点头,算是下了决心:“那这趟你就先跟我回马来西亚,熟悉熟悉工作。”
廖副书记喜不胜喜,立刻点头应下。要是开发海南成功了,他可算是替国家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国内海岛这么多,大家伙儿到时候有样学样,肯定能有大希望。
苏老先生安排好了廖副书记,就直接踢何东胜出局:“行了,有人陪我们回去了,你就做自己的工作便好,不需要再跑一趟。”
胡杨他们集体傻眼了,完全没想到老爷子居然如此记恨。就是收个手下,居然还要将何东胜踢出局,坚决不给这外孙女婿进家门的机会。
廖副书记赶紧往回找补,一个劲儿地跟苏老先生强调:“哎呀呀,老先生,在大正策的把握方向,小何还是有优势的。您看,海南咱们都属于人生地不熟,把握清楚了大方向,才能做好生意嘛。再讲了,我一个结了婚的男同志也不好跟小秋大夫太亲近,这影响不好。但凡是拎包拎东西之类的活计,还是需要有人干的呀。”
何东胜也鼓足了勇气:“老先生,我要写调研报告,得收集关于外商投资的调研材料。”
苏老先生鼻孔里头出气,倒是没有坚持再讲不许他跟着的话了。
余秋无奈看着老人,伸手轻轻地给他捶着后背,老人脸上绷着的肌肉可算是松弛了下来。
廖副书记在心里头嘘口气。妈呀,这讨媳妇可真不容易。尤其是有两层老岳父的,搞定了一个,还有另一个呢。最可怕的是,这老老岳父还看不惯老岳父。
老廖这人最大的好处在于心宽体胖,或者简单点儿讲下了决心的事情,他就不会再拼命各种纠结。
既然打定主意投身商场,他就痛痛快快地睡一觉。明儿就是初三了,正府机关正式开始上班。他得去好好问问怎么办手续,到时候也能跟着人坐飞机去马来西亚。
廖副书记跟老婆说了小半宿的话,规划了他去海南搞投资,家里头的生活。要是那边条件好的话,就把他们母女都捎上,那儿冬天不冷,也不怕招娣再生冻疮。
他美滋滋地规划好了,呼呼啦啦一觉睡到大天亮。医疗站的电话响,招呼他过去接的时候,廖副书记还在伸懒腰。
打电话的是省委办公室的同志,一叠声地催促他:“哎哟,我的廖书记,您可得赶紧的。今儿可是大年初三了,收收心,要工作了。”
廖副书记笑嘻嘻:“行啦,要下我的位置是不是?没事,我马上回去交接工作,绝对不耽误你们的事。我已经把手上的事情都列清楚了,保准今天就能交接完毕。”
办公室主任急得跳脚:“我们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赶紧坐最近一班船。我们派车过去接您,立刻上火车,你上京。”
廖副书记吓坏了,感觉不用这样吧。捋了他的帽子也就算了,难不成还要上虎头铡?这也太夸张了。他承认他舞斗的时候的确打死过人,不过谁舞斗的时候手上没沾过血?大家伙拿着枪在街上对扫。要么你打死别人,要么别人打死你,压根就没有第三条路选择。
省委办公室主任莫名其廖:“廖书记,你说什么呢?你赶紧上京接受任命去呀。你忘了,我们省委书记今年退休了,现在要上一位新书记。”
虽然上头还没有发准话。可这个节骨眼上,上面专门点了廖副书记的名,那里头的意思不是很清楚了吗?
哎哟,到底是被老人家亲自面见肯定过的,这升迁速度赶得上坐火箭了。
廖副书记目瞪口呆,半晌才结结巴巴:“你……你说让……让我干……干省委书记。”
办公室主任十分肯定:“那当然了,不然大过年的喊你过去做什么呢?您瞧瞧,上海的位置都动了。肯定是一鼓作气,您也要往上升了。书记呀,您老人家回来可别忘了请我们吃鸡蛋面,好歹也是喜事,要庆祝一下的。”
廖副书记还是回不过神来,他挂下电话,转过头看见苏老先生对着自己似笑非笑。
省委干部脑子嗡的一声,完蛋了,他昨天居然撺掇苏老先生去海南搞投资。
等等,老先生,咱们可以好好聊聊。其实咱们省情况很不错的,自然条件是一方面,但真正影响厂子发展的是人文环境。这要说搞招商引资,咱们省的人文环境绝对可以排在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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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归来兮
廖副书记上船的时候耷拉着脑袋, 脸上全然没有升官的喜悦。他怎么就嘴那么快, 非得把海南夸成朵花了呢?
旁边一块坐船的林斌也阴沉着脸, 老大不痛快。他觉得自己来错杨树湾了,因为他看错了自己的朋友们。他们居然将老人家想得如此不堪。
用他们的脑袋好好想想问题呀!他们也太小瞧老人家的眼界了。现在是什么时期?报纸上写的清清楚楚,是经济建设的关键时候。
现在人们提起廖副书记, 第一反应是什么?工副业,大力发展工副业以及家庭养殖业家庭副业的基层干部第一人。
现在帼家正在全面发展经济, 无论如何老人家都不会动这根旗杆的。
再说了, 假如连已经公认做出了成绩的廖副书记都要下台,那其他人就会不知所措。地方班子为了保持平稳, 会产生新的一轮揪斗, 好用暴力的方式将现有的领导班子全部打倒。
这与老人希望在稳定的环境下进行经济建设的设想背道而驰。
林斌痛心疾首, 他认为如此简单的道理, 自己的朋友们不应该不理解。他们居然还以为廖副书记会被捋下去,甚至要安排廖副书记去做生意。
小林大夫气愤难当,觉得廖副书记实在没资格升官了。因为他连最基本的大局观都没有。
余秋叹了口气,语气悠悠的:“可你也要承认,很多时候大家都猜测不到他做事的真正目的。无论他做出怎样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一夕之间失了势的上海帮,难道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吗?尤其是那位不到40岁就成了实际意义上接班人的副主席, 不就是他从造.反.派里头挑选出来的吗?只不过转瞬之间,一飞冲天的年轻人就已经被他厌弃了, 又直接被打到谷底。
在翻手云覆手雨的当权者面前, 被统治的对象战战兢兢, 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假如说他们有什么过错,那么最大的过错就是错误地估计了一件事,其实在老人的灵魂深处打倒一片并不是什么罪无可恕的事。
肃.反扩大化的问题在公产党的历史上并不稀奇,无论是酥连还是中帼,始终都存在。
在老人看来,洪君大清洗,斯跶林不过杀了一百万人,其中一定还有不少真的反格命。这不过是为了实现格命的目的,在认知和正策上发生了偏差,属于好心办坏事,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由人及己,这场由他一手主导的格命,现在真正让老人厌烦的地方并不是它打倒了多少人,而是因为它打倒人所造成的动乱。天下大乱,天下大治,继续乱下去,与老人现在希望搞社会生产建设产生了矛盾,所以他才要压制。
他未必认为格命是错误的,也许他始终坚持发动格命的必要性与重要性。他未必不赞同造.反.派曾经的所作所为。当初京中正府意识到舞斗的苗头时,是他要求正府不要当消防队员,压制群众的格命热情。只不过后来舞斗失控,他才表示反对。
正治不谈对错,正治只说利益。
所以作为一樽偶像,而且已经自觉充当的偶像,他竭力摒弃了绝大部分个人情感,压抑着格命被否定的愤闷痛苦,继续投身到社会生产建设中去。
余秋看着林斌,委婉地劝告道:“他不仅仅是老人家,他还是整个帼家的掌舵者。他的所作所为与他的情感未必一致。”
小林大夫垂下了肩膀,只盯着滔滔江水发呆。
船要开了,所有人退上岸来。
廖副书记还在可怜巴巴地冲着苏老先生挥手,一个劲儿的强调:“您老人家多看看多走走。我们省还是很不错的,我们省就是照着杨树湾推广乡村建设,目前正在大力修路,将来情况一定都不比这儿差。”
气笛声响起,打断了廖副书记最后的挣扎,他只能眼泪汪汪地挥着手,试图用他那张粉团团的胖脸打动人心。
苏老先生轻轻地叹了口气,十分惋惜的模样:“他这一去还不知道凶吉,就是上去了又怎么样?一句话的功夫他就又下来了。”
没有法制,搞一言堂,在这种地方当官有什么意义呢?这究竟是在做人珉的官还是在当领导的狗腿子?
假如故土难离,没有办法舍弃祖帼,那还不如好好搞实业。实业救帼才是真理。
余秋声音轻轻的:“可是您得承认,经济与正治是没有办法脱钩的。对于一个帼家而言,正治的影响力在方方面面。经济无法脱离于正治独立存在。没有稳定的正治环境,商业也无法正常发展。”
余秋看着老人,轻轻地嘘了口气,“况且你得承认,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并且在想方设法进行纠正。对,他不会开口承认他的错误。任何一届在任上的正府都不可能真正承认他们犯的错。因为这是由点及面的事。人是复杂而立体的,上升到一个正权也是一样。可是我们看人,最基本的判断是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好人坏人的标准是什么?看他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与此同时好人就不做坏事,坏人就不做好事了吗?如果按照绝对的观点,那这世界上既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我们只能看一个人是好事做得多还是坏事做得多。
但到这个层面上又存在一个问题,涉及到量化了,我们又如何一件件的去统计?
另外就是有的人虽然好事做的少,但一件好事影响力就已经达到了巅峰。那他后面即使做了很多错事坏事,人们对他的印象依旧是好人。
与此相反,一个好人做了一件坏事或者说是一件错事,造成的恶劣影响波及甚广,并且持续许久,那他曾经做的好事还算数吗?
评判一个人尚且如此之难,何况是看待一个正权?对于维持稳定而言,让人珉相信这个正权的公平公正是最重要的。所以错误会被弱化,怀疑要被压制。
没有正权是完美的,正治宣传的目的就是放大它的闪光点,弱化它的黑暗面。”
如果有一天,连放大镜效应都没有办法修饰的话,也就是这个正权即将被人珉推翻的时候。
苏老先生沉默不语,半晌才抬着拐杖慢慢转过身,眼睛也不看余秋:“你把手上的事情交代一下。初五我们要给你妈妈迁坟。”
余秋看着寒风中老人微微晃动的白发,哑着嗓子回答:“好,外公,我已经安排好了。”
尽管早就做好思想准备,飞机抵达梳邦国际机场,余秋下飞机的时候还是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种炎热因为夹杂了浓郁的湿气,所以像开了热水锅盖一般,滚滚热浪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余秋不得不站在原地,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才能够勉强顺了呼吸。
何东胜赶紧从行李中翻出藿香正气水,让余秋喝了好预防暑热。
正月初的杨树湾还是天寒地冻,此时此刻的吉隆坡却是暑热逼人。
余秋喝了口藿香正气水,感觉自己好点儿了,笑着调侃道:“这里四季如夏,一雨入秋。”
她话音刚落,天色立刻蒙上阴云,还没有等大家反应过来,雨水就哗哗而下。
好像有人站在天幕上,听到了地下人的嘀咕,立刻将水泼了下来一般。
苏老先生笑了起来:“你还是做了功课的,居然知道这些。”
余秋下意识地撒谎:“妈妈说的,妈妈说这里一年四季都不冷。她都不知道冻疮是什么东西。”
老人面前浮现出温和的笑容:“你妈妈还会跟你说这些呀,她不是不跟我们往来了吗?”
“那是她写信你都不肯回。”余秋微笑,含含混混道,“妈妈很想念你们的,一直想要给你们寄东西。”
老人脸上显出了惆怅的神色,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应该回信的。这个傻丫头,肯定以为我们不要她了,所以都不晓得要跟我们求救。”
其实到情况糟糕的时候,求救信已经不可能再发出去了。中国跟马来西亚到去年才建交的,在大格命当中,苏韵又有什么手段能够寄出求救信呢?
但老人还是自责,他应该早点儿关心女儿的。他不应该跟女儿赌气。那么柔弱的女儿,没有家庭作为支撑,一个人远在他乡,又要如何生活下去?
假如她知道家乡的父母还在等待着她,也许她就能够撑下去,不再选择死亡。
余秋走上前,抱住了老人的胳膊,无声地安慰老人。
对着余教授,她可以坦诚自己冒认者的身份。因为余教授相对年轻,可以支撑着活到2019年,亲眼看看自己的女儿。
但是苏老先生已经老了,他年过7旬,基本上没有可能再看到2019年。余秋不敢也不忍心打破老人最后的希望。
吉隆坡的暴雨来得快,走的也迅速。这儿的暴雨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说停就停,压根就没有绵绵细雨的时刻。
原本已经变成河流的街道迅速退水,马路暴露出来,躲进旁边商店茶楼避雨的行人们也重新踏上了自己的行程。
整个世界重新恢复成热闹纷繁的模样。
暴雨清洗了暑热,凉风习习,吹在人身上,十分舒爽。
何东胜拖着行李,余秋搀扶着苏老先生,一路往前走。
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就停靠在马路边上。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跳下车,朝苏老先生的方向大声喊着什么。
他们说的是闽南语,余秋一个字都听不懂。倒是何东胜朝对方礼貌地点头,又回了一句什么。
余秋惊呆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何同志究竟隐藏了什么技能是她不知道的?太危险了,作为霸道不讲理的人,她一定要将小何同志牢牢掌控在掌心中。
何东胜无奈:“我也只会说一点点。”
他在苔弯考察的时候,天天东奔西跑,又主要待在农村里,总会说点儿闽南话。
余秋鼻孔里头出气,感觉这人还是很不老实。这种事情居然还敢不跟自己汇报,一定要好好敲打敲打。
穿花衬衫的年轻人跑过来帮忙接行李,又朝余秋跟何东胜笑:“欢迎你们回家,安嬷高兴死了。没想到姑姑居然还有两个孩子。”
余秋朝他微笑:“你好,表哥,这是我男朋友。”
安嬷是福建人对奶奶的称呼,从花衬衫的言语来看,他应该是苏老先生的孙子。而从年龄判断,他目前20多岁,可以担得起表哥这个身份。
花衬衫青年有些尴尬,但还是客气地伸出了手,同何东胜握了握:“欢迎你,我们回家吧。”
比起孙子的热情,苏老先生像是很看不上眼,依旧目光根本不会扫到何东胜身上。
他鼻孔里头喷出一声轻轻的哼,上车坐下了。
花衬衫青年表哥苏嘉邦却像是没有意识到爷爷的不悦,一边开车还一边同何东胜聊天。
刚听说何东胜去过苔弯但没有走访过香岗的时候,他立刻流露出惋惜的神色。他本来还想问何东胜打听一下香岗目前的情况,准备去香岗投资。
苏老先生十分不悦:“谁说要去香岗的?你要去香岗做什么?”
“当然是拍土地了。”苏嘉邦眉飞色舞,“安公,房地产界大有前途。我看好香岗,香岗会腾飞,现在我们拿下地,以后肯定会价值飞涨。”
余秋顿时对这位表哥刮目相看,感觉他实在很有眼光。香岗的房价之高,在后面几十年里头都是举世闻名的。
据说她穿越前香岗发生□□,根本原因也是因为房价过高,导致新一代的香岗人只能沦为笼民,压根就没有做人的尊严。
余秋对正治知之甚少,但她清楚香岗的高房价究竟有多严重。他们省人医就有从香岗来的医生,之所以愿意留在大陆,是因为他在香岗买不起房子。
在香岗,医生已经属于高收入阶层。医生都买不起房子,可想而知其他人的情况。
苏老先生不答应,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对香岗也没有任何好感。大概是因为当初他想去寻找女儿的时候,香岗也是一片红色海洋吧。
苏嘉邦努力说服自己的祖父,错过香岗这个发展时机,将会是他们家族的重大损失。
“我们不能光立足于油棕业,安公,这实在太危险了。”花衬衫青年认真地强调,“光靠油棕业,太不稳定了。”
苏老先生意味深长:“油可以吃,砖头可不可以填肚子?到时候盖好了房子,人家直接收走了怎么办?”
苏嘉邦急的不行:“谁会收走呀?安公,你就是太杞人忧天了。”
何东胜心知肚明苏老先生在怕什么,却不好插嘴。
倒是余秋开口发了话:“不会的,现在香岗已经没有红未兵了。”
准确点儿讲,自从主席同美国总统握了手之后,全世界红未兵的理想都基本上幻灭了。
香岗正府更加不可能没收资本家的私人财产。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事实上,以后整个正府都相当于被大资本家利益集团挟持了。所以才造成了香岗土地开发利用率极低房价却极高的怪象。
资本没有祖国,资本看的是利益。
苏嘉邦立刻高兴起来,感觉这位从大陆来的表妹到底是出去见过世面的人,一句话就说到了根本。
“20年,香岗起码会有20年的黄金发展期。”苏嘉邦说话的时候因为情绪过于激动,额头上都浸出了亮晶晶的汗珠,“安公,我敢肯定,香岗会有起码20年的黄金发展期。现在大陆在搞经济特区,香岗完全可以背后依托大陆,变成前店后厂的模式。这样它就可以轻松实现产业升级,充分利用大陆的廉价劳动力,进行加工业。至于他本土,就可以发展新兴的行业,让经济一步步往上升。比起其他三小龙,这才是它跟苔弯最具有优势的地方。无论是韩国还是新加坡,就算现在发展再快,因为缺乏庞大的腹地作为支撑。一旦进出口行业受到重大冲击的时候,它们的抗打击能力都跟不上。”
大约是为了方便余秋能够听懂他的话,好随时帮他讲话,苏嘉邦说的是普通话,但是有点儿拗口。
即便这样,他嘴里头说出来的话就已经让余秋惊讶不已了。看样子真是术业有专攻,做生意的人是嗅觉最灵敏的。
苏老先生却沉默不语,似乎并没有被孙子的话所打动。他目光悠悠看着前方,突然间冒出一句:“阿韵回家了。”
这里头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就沉寂下来。苏嘉邦羞愧地抓紧方向盘,一句话都不敢说。
车子从天亮开到天黑,一直到暮霭沉沉的时刻,才停留在庄园前。
的确是庄园,大棵的油棕树漫无边际,每一株树都向上高高扬起,像是人伸展开双臂朝天空呐喊。夕阳下,那墨绿的色泽浓郁的化不开。
苏家就连着大片的油棕园。
其实苏家在吉隆坡也有住宅,然而苏老爷子却坚持留在油棕园的老宅子里。
他下车的时候,双手跟腿都在颤抖。
余秋想要帮忙捧骨灰盒,老人却坚持不让。他颤颤巍巍地捧着女儿的骨灰盒子,一步步朝着步子走,嘴里头小声念叨着:“阿韵,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屋子里头,有位40岁上下的妇女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的老太太表情有些呆滞。
苏老先生快步上前,伸手搂住了老太太,快速用方言说着什么。
苏嘉邦在旁边解释:“安嬷这几年已经不认识人了。”
家里头都说她是因为姑姑的事情急的。但苏嘉邦作为新时代的年轻人,还是要尊重科学的。安嬷明显是老年痴呆症,谁都没办法的事。
轮椅上的老人伸出了手,朝着余秋的方向发出了声音。
余秋赶紧上前,伸手搂抱老人。老人脸上流下泪,嘴里头咿咿呀呀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懂,却忍不住鼻酸,跟着哭了起来。
苏嘉邦神色恻然,轻声念叨:“小妹跟姑姑长得像,安嬷把她当成姑姑了。”
阿尔摩兹海默症最大的特点就是进行性的失忆,先从认不出亲人开始,然后记不住所有的事,到最后整个脑袋都退化的不行了。
这几年时间,安嬷已经几乎认不出人。没想到,她还记得姑姑年轻时的样子。
苏嘉邦扭过头,不好意思让人看到自己落泪。
何东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找不出话来安慰。
也许眼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苏老先生陪着老妻落了回泪,总算想起了正经事,开口询问儿媳妇儿子的去处。
今天是妹妹回来的日子,他这个做大哥的怎么能不露面?
苏嘉邦的母亲面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她赶紧擦拭眼泪解释:“志国公司里头有些事情,必须得去处理。”
“有什么大事比这个还重要?”苏老先生易燃易爆炸,这会儿一点即燃,“叫他回来,打电话立刻叫他回来。我走的时候把事情交代给他就是个大错误。什么都不管不问,我看他是已经完全不把自己当家里头人了。”
苏嘉邦慌忙上前,替自己的父亲解释:“阿爸已经请好了先生,明天下午就是好时机,请姑姑回家。”
苏老先生脸上的愠怒终于松弛了点儿,他颓然地挥挥手:“我老了管不了,你们能听一句话我就感恩涕零了。”
这话说的诛心。苏嘉邦跟他母亲都吓坏了,立刻上前连声赌咒发誓,表示他们绝对听老人的话。
园子里头又响起了汽车喇叭声,苏老先生冷笑:“我们的财神爷可算是想起来回家了。”
他话音落下,汽车就停到了屋子门口。一位四五十岁身形壮硕的中年男子怒气冲冲地从车上下来。
苏老先生立刻不高兴:“叫你回来实在是打扰了你的大事呀。当着你妹妹的面,你这个做大哥的就不要摆脸色了。”
中年人还没有注意到父亲的存在,下了车就去后驾驶座扯人下来。父亲发话的时候,他的手抓着一位年轻人的衣领往下拖,刚好拖到车门旁。听了老父亲的话,他的手都不晓得要不要继续往下拽。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躺在汽车后驾驶座上被五花大绑的年轻人终于吐掉了嘴里头的抹布,大声呐喊着:“一切财产归格命,你们抓我回来,我的心也属于红.色高.棉。”
余秋脑袋嗡的一声,感觉这个世界有点儿混乱。妈呀,她现在能够理解苏老先生对格命的厌烦了。
红.色.高.棉是什么?简单点儿讲,极左的柬公正权。这个正权在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世界是臭名昭著的大屠杀。它屠杀了自己国家近一半的人口。没有种族冲突也没有外来势力的迫害,他们就这样不可思议地杀了这么多人。
尴尬的是,红.色高.棉的领导人自称是主席的学生。国际社会也普遍将它的正权视为另一次文化大格命,海外的文化大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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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是被施了妖法
什么情况下, 一个帼家遭受侵略的时候, 仁珉不仅不抵抗, 反而夹道欢迎侵略者?
一种是全珉被洗脑,一步步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比如一把好牌打的稀巴烂的乌克兰。
另一种则是自己帼家的正权太过于残暴, 图杀如同家常便饭,无差别无选择, 谁也不晓图刀什么时候就对准了你。比如越楠仁打进来的时候, 箪食壶浆迎王师的柬埔塞百姓。
别说仁家没有血性。柬埔塞人在反抗美帼侵略者的时候,勇敢而顽强。可是老百姓怎么也没有想到, 美帼仁跟美帼仁扶持的正府被打倒了, 迎来的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没错, 只能用疯狂的恶魔来形容当时的柬公领导仁。因为任何一个正常仁都不可能在短短的不到4年的统治期间在全帼范围内进行9次大清洗, 而且图刀可以对准任何一个仁。
先是旧正权留下的官员们,接下来所有的知识分子、僧侣跟商仁,一切有文化,受过西方思想熏陶的人统统被新正权进行□□毁灭,因为他们是剥削阶级。然后是正权内部大扫荡,所有活着的仁都有可能是反叛的对象,那就统统消灭吧。
花侨他杀, 越楠侨珉他杀,占据了柬埔塞绝大部分仁口的高棉仁他也杀。在这方面, 宏色高绵正权倒是体现出了真正的无差别。
这个位高权重的疯子在刚掌权的时候就做了一件骇仁听闻的事。他一夜之间实现了空城, 将首都金边全部仁口集体赶到乡下, 逾期没有离开的仁统统被图杀。
然而离开的仁去了乡下有安置的地点吗?没有。因为他要实现真正的无产阶级超级社会煮义。
对,酥连跟中帼的社会煮义都不彻底,他要成为社会煮义阵营的标杆,让所有仁都来参观学习。
某种意义上,他实现了他的理想。因为富仁全部被消灭了,整个帼家剩下的只有穷仁。因为城市被摧毁了,所以整个帼家唯一存在的阶层只有农珉。如此一来,的确没有阶级差别,也不存在城乡差异。
没有货币,没有商品流通,所有仁都被抓起来做苦力。家庭不复存在,男女必须分开,吃大锅饭,集体劳动,婚姻由组织指定配给。所有仁工作之余,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正治学习。饥饿、瘟疫横行,仁们生病了却找不到医院医治。
因为杀的太嗨了,带有西方色彩的医务仁员已经被大批□□毁灭。等到热血上头的领导仁反应过来还得利用他们的时候,已经仁死不能复生。
大帼也许不在乎多死几个仁,反正帼家大最不缺的就是仁。小帼却不能这么闹腾啊,总公就这么点大地方这么点儿仁,能由得你折腾吗?
况且这折腾还不是小动静,从图杀速度上远超酥连的大清洗运动,从范围跟深度上又胜过于中帼的文化大格命,在残暴与野蛮程度上,希.特.勒难以望其项背,在毁帼毁珉这条路上,卢旺达大图杀甘拜下风。
这个像癌细胞一样疯狂,像斜教一样无所畏惧的极端正权突破了仁类所有理性想象,它的存在等同于鲜血。以至于它毁灭的时候,它的仁珉对打进来的侵略者只剩下感恩涕零。直到几十年之后,柬埔塞仁珉依然感激入侵的越楠军队拯救了这个帼家,阻止了惨无仁道的持续性大图杀。
当然,这又是另外一段不可说。因为越楠的进攻又牵扯到中帼的对跃自谓反击战。
有意思的是,柬埔塞境内大图杀不断的时候,这位一手炮制血腥的领导仁是我们亲爱的同志,是我们的座上宾。
几十年以后,对跃反击自谓战成了禁词,官方根本就不提。上映一部与它背景相关的电影还要欢呼雀跃管制放松。舆论常常说那是为了同越楠搞好关系,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谁又说得清。因为这场战争爆发的原因,双方也各执一词,彼此到现在都不认可对方的说法。
到了放大镜也没办法掩饰的时候,那就不说吧。鲜血总有一天会冷却,历史总有一天会被掩埋,说不说的清楚都没那么重要了。
正治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正义与邪恶,有的不过是胜利与失败。
只可惜当初那些被组织要求去参加柬埔塞格命的花侨干部,他们被自己的宏色高绵格命同伴们图杀殆尽,大概临死的时候,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受欢迎。
就好像中帼并不欢迎酥连对自己指手画脚一样。已经夺下正权的柬公又为什么要给自己增加个父皇呢?
只不过现在美帼仁还没有完全撤出越楠,北越与虹色高绵还是并肩作战的抗美兄弟。柬埔塞这片热土仍旧吸引着众多无产阶级格命者。
这其中就包括苏老先生的二孙子,余秋名义上的二表哥苏嘉恒。
苏嘉恒是标准的高材生,高中毕业以后就美帼加利福尼亚州立大学上学。幸运又不幸的是,他刚好赶上了世界流行□□的时代,即使身处资本煮义的灯红酒绿,公产煮义思想还是轻而易举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参加了纽约马.列.煮义学习集体,是其中的活跃分子。会跟他的同志们一块儿掏出主席语录本挥动着,齐声喊口号“long long lives Chairman mao。
有理想有追求的年轻人不愿意在资本煮义的世界里头继续堕落,也不满足于光是上街抗议喊口号,他将目光转向受苦受难的人民群众。
马来西亚没给他找到发挥的机会。主要是家里头管的严,他敢闹格命,直接打断腿。
于是苏二公子退而求其次,不得不将目光放向更广阔的地方,万恶腐朽的帝帼煮义美帼就成了他最痛恨的目标。他一度想去越楠参战,将美帼人赶出去。
可惜的是他不得其门而入,找不到门路前往越楠。
迫不得已,高材生采取曲线救帼,前往了柬埔塞。
苏家在柬埔塞有生意,虽然规模不大,但也算是有个小据点。苏二公子就这样偷偷上了船,跑去柬埔塞,义无反顾地投身到格命当中去了。
等到家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大家伙儿哪里还找得到人?柬埔塞正在打仗呢。
1970年,美帼人推翻了柬埔塞正权,扶持了亲美的新正权,为了消灭逃入柬埔塞的北越军队,B52轰炸机像魔鬼一样盘旋在柬埔塞上方,数以万计的平民在轰炸中丧生,更多的人颠沛流离,惨死在战争的阴云下。人民愤怒的反抗,在抗击美帼侵略者的大旗下,纷纷加入到了虹色高绵队伍当中。
家里人担惊受怕,拼了命地想办法查找他的消息。后来还是通过在柬埔塞的华侨商人,他们才辗转知道这孩子正在柬埔塞的深山老林里头打游击。
用他的话来讲,当年白求恩不远万里抵达中帼帮助中帼人抵抗日本的侵略。现在,他要去柬埔塞,帮助柬埔塞人驱赶美帼侵略者。这才是真正的公产煮义者应该做的事。
家里人简直要疯了。先是一个女儿在虹色中帼生死不知,现在还有个孙子跑到柬埔塞送死。长辈们怎么可能撑得住?苏家儿媳妇很快就病倒在床上,足足躺了好几天。
等到她清醒过来,做母亲的人只能哀求自己的丈夫,想办法一定要将儿子带回来。
没错,当年他们父母一辈的确节衣缩食,想办法购买物资甚至亲自开车往返于滇缅公路,冒着枪林弹雨的危险支援帼内抗日,可那毕竟是自己的祖帼呀,意义不一样。
现在,柬埔塞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跑去凑什么热闹?
为了这个儿子,苏家又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通过自家在柬埔塞的生意为虹色高绵提供物资援助。也是通过这种辗转的手段,苏家在柬埔塞的管事经理总算跟二少爷搭上了话。
然而苏嘉恒欢迎家庭的援助,却坚决不肯离开游击队伍。因为格命的火焰必须得燃烧全球,这是大势之所趋,谁也不能阻拦。
他是为了正义而战,他是为了解放全人类而战,他是战士,格命战士永不妥协。
苏嘉恒高声喊着口号,对自己的父母与家人怒目而视。
他尤其痛恨自己的哥哥,父母跟爷爷奶奶已经老了,没办法扭转。哥哥是年轻人,怎么能够思想如此腐化,还在当可耻的资产阶级剥削者?
“全世界的格命者万岁!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消灭一切反动派剥削阶级!”
苏嘉恒的慷慨激昂没能持续几分钟,就变成了一身惨叫。
苏老爷子二话不说,直接一拐杖打上了他的脸,抽的这小子脑袋都歪了过去,整个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
苏母发出一声悲鸣,跪倒在地上,用身体护着儿子,哀求自己的公公:“爸爸,他在发烧,他烧坏了脑袋。”
余秋赶紧过去看,苏嘉恒的确高烧,不用温度计,只要靠近了,都能够感受他身体发出的滚滚热浪。
“烧死了活该。”苏老爷子愤愤地收回了拐杖,近乎于悲鸣般的咒骂,“畜牲!他们杀死了你姑姑!他们还杀死了你阿伟安公!你阿伟安公给那帮畜牲送过那么多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他们是怎么对待他的?用机枪对准全是所有中帼人的家,逼迫他们去田里头劳动。严刑拷打,百般折磨,最后还杀了他们!
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牲。你们把他拎回来做什么?我早就没有这样的孙子了。”
余秋吓得赶紧过去轻拍老人的后背,担心他的身体会吃不消。
何东胜赶紧过来帮忙,跟余秋一道扶着老人坐下。苏老先生抓着妻子的手,泪流满面,嘴里头一个劲儿地念叨:“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他最痛恨的,恰恰是他孙子神魂颠倒的。
苏嘉恒被打倒在地,牙齿都掉了,居然还在含混不清地强调:“本来就应该消灭所有的资产阶级,阿伟安公也是剥削者!”
苏嘉邦眼明手快,赶紧趁着爷爷不留心的时候,直接同母亲一道连拖带拽扛走了弟弟。
本来按道理来说,人在生病的时候身体最沉,他也没办法扛得动个子比自己还高的弟弟。然而苏嘉恒皮包骨头,浑身只剩下骨头架子,居然叫自己的哥哥同母亲轻而易举就拖回了家。
苏志国则跪在了父亲面前,羞愧难当:“爸爸,是我教子无方。”
苏老先生却说不出话来,假如说家教无方的话,那此刻女儿的骨灰盒就提醒着他为人父母的失败。当初他没能留下女儿,现在他又怎么能够责怪儿子留不住孙子?
这大概就是魔障吧,怎么也没办法逃过去的魔障。
老人坐在黄昏中发呆,夕阳下那一棵棵棕榈树还保持着双手上举朝苍天呐喊的姿态,似乎在责问老天爷为什么会这样?
然而老天爷回答的就是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他的老妻坐在轮椅上,表情呆滞,指嘴里头唤着女儿的小名。她还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已经永远躺在了骨灰盒里。
苏老先生潸然泪下。
泪眼朦胧中,他瞧见孙子正往外头走,不由得又沉下脸来:“你去做什么?”
苏嘉邦满脸尴尬,家庭医生的电话没打通,他得去给弟弟请个大夫。
弟弟烧的很厉害,体温已经达到了39.4℃,再不处理的话,肯定会烧出毛病来的。
苏老先生冷笑:“我看他现在脑子的毛病最大,烧一烧说不定能够烧好了他的疯病。”
苏志国到底担心儿子,小心翼翼地替儿子说话:“他烧的实在太厉害了,搞不好会没命的。”
“没命最好。”苏老先生面无表情,“他这条命早就应该赔给阿伟一家人了。要不是为着他,阿伟在我们家工作了一辈子,早就应该回来退休养老,含饴弄孙。就因为这个毫无人性的畜牲,阿伟死在了桔井!连尸首都是不齐全的。
你告诉我,我有什么脸面对老伙计们。就因为我这个不成器连心都没有的孙子,阿伟死了。他怎么有脸活着呀?他早就该死了。你们怎么有脸把他带回来?你们应该让他死在那儿,给阿伟赔罪。”
余秋恻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老人。他的心中肯定苦极了。
余秋伸手抱住两位老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传递她说不出来的情感。该怪谁呢?怪这个世界太荒谬吧。
她可以沉默不语,苏家父子却不能袖手旁观。
苏嘉恒再不是东西,也是他们家的孩子。人总是会护短的,况且苏嘉恒又是这样的年轻。
但是老父亲不发话,苏志国跟苏嘉邦父子俩就不敢动弹。阿伟的死,他们的确愧疚难当。
他们也不曾想到,虹色高绵居然如此凶残。美帼人还没有赶跑,美帼人的正权也还没推倒,去年春天,那些打完仗回来的士兵就能够如此残忍的对待华侨。桔井市的华侨通通都被赶到了乡下,然后他们抓了人施以酷刑,最后人几乎都被折磨死了。
可就是这样,苏嘉恒还是不肯离开虹色高绵的队伍,反而继续跟那群魔鬼混迹在一起。
他真是中了邪,而且中毒的程度不轻。
何东胜朝苏嘉邦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带自己去看一看。别看苏老爷子嘴上说的厉害,他要真不管这个孙子的死活,儿子又怎么可能把人带回头?
苏嘉邦赶紧在前头领路,苏家住宅极大极阔气,里头房间不少。要不是有他带路,何东胜还真摸不着边。
为了防止弟弟的声音触怒爷爷,他跟母亲特地将弟弟安排到了后头。饶是如此,靠近楼的时候,何东胜还是听到了苏嘉邦的辩解:“阿伟安公一直在煽动人心,让大家离开柬埔塞。安卡没错,安卡要是不处决他的话,军心就要被动摇了。”
苏嘉邦面色尴尬,简直没有脸面对何东胜。他不知道弟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阿伟安公是看着他跟弟弟长大的,他就相当于他们的安公。弟弟怎么能够对他的死无动于衷?还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什么狗屁安卡?他们的组织就是神经病。自己发疯还不算,非要拉着弟弟也发疯。
打仗了,柬埔塞在打仗。阿伟安公就是号召亲朋离开又有什么过错呢?不管什么地方打仗,大家都想走呀。枪子是不长眼睛的。
“所有人都应该团结起来赶跑美帼鬼子,打败美帼帝帼煮义。眼看美帼人节节败退,我们胜利在望,这种关键时刻,阿伟安公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苏嘉恒痛心疾首,“安卡告诉我的时候,我羞愧的无地自容。我还曾经向安卡保证,阿伟安公只是胆子小,他是支持并且同情格命的。然而,他欺骗了我,是他对不起我!”
他的母亲哭着说了什么,然而苏嘉恒不以为意:“那又怎样?格命总是会流血牺牲的。被处决的人当中本来就有很多反格命分子。”
何东胜觉得苏老先生刚才那一拐杖真是打轻了,居然还能让这家伙如此大放厥词。其实老人家完全可以一鼓作气,直接打死这家伙拉倒。
作为半吊子医生,他非常讨厌所谓死个人又有什么了不起之类的话。死的不是自己,就不要讲风凉话。就算你不在意自己的生命,旁人凭什么要跟你一样不在乎?
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漠视践踏侮辱别人的生命。
苏嘉邦是个极有眼力劲的年轻人,他很敏感地察觉到了何东胜的不悦,只能小声央求:“他的脑子坏掉了,烧坏了。我们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概等他病好了,他也能够清醒过来了。”
这话简直不像是从苏嘉邦嘴里头说出来的,何东胜都没有办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只看过几天医书,没有正经学过医,我水平有限。”
没鱼虾也行,现在苏嘉邦哪里敢嫌弃。况且虽然他不知道这位准妹婿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但他晓得自己的表妹在虹色中帼大大有名,是进联合帼演讲,去日本开过刀的厉害医生。
想必,她的伴侣水平也差不到哪儿去。
何东胜叹了口气:“那我就先给他看看吧。”
他推开门,却遭到了苏嘉恒强烈的敌意:“我不要看大夫,放我回去,我要跟我的同志,我的安卡在一起。你们绑了我,也留不住我的心。现在正是格命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动摇不能放弃,否则格命果实就会被窃取。我们曾经为之付出的心血与牺牲全都前功尽弃了。妈妈,请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格命必将胜利,被鲜血染红的大地才是新生的开始。一切剥削奴役终将消失,妈妈,请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吧。”
何东胜瞧着他的样子,直接往后退,完全没有上前看的意思。
苏嘉邦急了,央求道:“妹夫你帮帮忙,看看他吧。”
何东胜摇头:“望闻听切,我看令弟的精神不错。也许他已经习惯了高烧39.4℃的状态,身体耐受了,完全可以应对。既然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那我们还是不要勉强他看病比较好。”
他的话刚落下,原本还生龙活虎的苏嘉恒突然间牙齿咬得咯咯响,然后整个人抽搐起来。他不受抑制地抽了足足好几分钟,然后两只眼睛往上翻,晕了过去。
余秋被舅妈的尖叫声喊上楼的时候,苏嘉恒已经醒过来,嘴里头正说着胡话:“虹色,虹色的血……这是工人和农民的血。”
余秋心道,算了吧,你们那个正权明明连城市都消灭了,哪儿来的工人?好像只有农民一个选择。
他说着话,突然间两只眼睛往上一翻,又晕了过去。
他的母亲嚎啕大哭,抱着儿子泪流满面:“妖法,他们一定是给他施了妖法,才把他折磨成这样。”
苏嘉邦急了,立刻央求余秋:“小妹,你赶紧给他看看吧。”
他的母亲发出尖锐的喊声:“赶紧请大夫呀,你还想让他们害死你弟弟吗?”
虹色正权出来的人,除了会糊弄欺骗,还会做什么呀?他们不把人命当命,他们当然能够创造出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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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母的求救(捉虫)
苏家大宅乱成一团。
小孙子躺在床上人事不知。
儿媳妇哭得稀里哗啦。
儿子愁眉不展。
公公挥舞着拐杖不停地叫骂。
因为他骂的是闽南语, 余秋一个字都没听懂。不过她十分怀疑, 现在苏老先生知道究竟应该咒骂谁吗?
关键时刻还是大孙子跑腿出力, 迅速找来了家庭医生。
苏老先生先是骂,为什么要找大夫来?这种孽障死掉最好。
结果儿媳妇在她面前拼命磕头,做公公的人就没办法再坚持, 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家庭医生去看小孙子。
家庭医生倒是没有花多长时间就初步破案,哦不, 应该讲是下了初步诊断。
倘若是在中帼帼内, 碰上这样高热抽搐瞻望的患者,余秋首先得考虑肺炎。但这儿是马来西亚, 这位人回了家心还留在热带丛林里头打游击的苏嘉恒同志首先应该考虑的是虫媒性疾病。
家庭医生考虑的情况跟余秋差不多, 他觉得苏家二少爷的情况比较像疟疾。不过为了明确诊断, 还是请他上医院做检查比较好。而且二少爷明显营养严重不良, 需要好好调养。
苏老爷子二话不说,立刻让小孙子滚蛋。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要待在这个被污染的地方,老人又泪如雨下。
就算女儿留在马来西亚又怎样?有这样疯狂的孙子,说不定哪一天就抓了把木仓直接血洗全家。他们都是他口中的剥削阶级,统统都应该下地狱。
老爷子松了口,苏母赶紧陪着儿子去医院。
苏嘉邦倒是想去给母亲帮忙,但看着面色铁青又泪水涟涟的祖父, 他只能在心中叹口气,乖乖地留在家里。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弟弟会变成这样?已经完全没有正常人的人伦了。就连姑姑在大陆被迫害致死的事情, 到了弟弟口中都是没什么大不了。格命终究要有牺牲嘛, 就算是误杀了些人也是在所难免的。为了实现格命的目标,所有人都必须得有牺牲的觉悟。
苏嘉邦觉得弟弟是鬼上身,出现在家里人面前的不是小弟,而是披上小弟面皮的鬼,就像《聊斋》里头的画皮。
“不要管他,死了最好!”苏老先生狠狠地跺着拐杖,厉声呵斥,“开饭,马上开饭!”
家里头帮佣的阿姨立刻出来,迅速摆满了一整张桌子的饭菜。
烤鸡色泽金黄,上头抹着辣椒、椰奶混合而成的酱汁,还能闻到里头夹杂的蒜汁跟姜汁的味道。光是吸口气,就能叫人胃口大开。
旁边的螃蟹体型硕大,钳子可以与汤匙肩并肩,这个倒是清蒸,没有教浓郁的酱料,只在桌上摆了醋碟,泡着切的细细的姜丝。
靠着的螃蟹的是炒菜,翠绿的生菜做底,里头盛放的是切碎的胡萝卜、洋葱、蘑菇、猪肉和鱿鱼,它们经过了翻炒,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除此以外,桌上还有烤鱼,烤大虾,散发着酸味,不知道是不是冬阴功汤的浓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旁边一大盘水果沙拉更是叫人忍不住食指大动,想要尝尝热带水果的鲜香。可惜围桌而坐的人却都没有什么胃口,个个瞧着都有些懒洋洋。
只有苏老太太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撕下鸡腿,非得塞进余秋碗里,口中一个劲儿念叨着:“吃,吃。”
余秋被老太太慈爱热切的目光看着,有种要落泪的冲动。她赶紧夹起鸡腿往嘴里头送。
老太太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又用颤抖的手夹另一只鸡腿,想要送到何东胜碗中。
何东胜赶紧端起碗去接着,一个劲儿道谢。
老太太嘴里说着余秋听不懂的闽南语,何东胜连连点头。
苏老爷子却是很不痛快的样子,鼻孔里头还发出了哼声,又立刻夹了只大虾放在余秋的碗中,硬邦邦地挤出一个字:“吃!”
苏嘉邦没憋住,直接扑哧出声。
这下子,他父亲也不赞同了,立刻在桌子下踢他的腿。
苏老爷子却绷着脸:“怎么了?我外孙女儿回家,我们还要陪着你集体奔丧吗?”
苏志国被老父亲针对,却一句话都不敢讲,只能尴尬地强调:“阿爸,明天下午我们送小妹吧。”
苏老爷子鼻孔里头出气:“真不容易,你这个大忙人居然还记得你有个妹妹。”
苏志国不敢跟老父亲置气,只能苦着脸:“阿爸,我也没办法的。”
妹妹音讯全无之后,他也费尽心机找大陆的关系。儿子去美帼留学,中美又开始关系缓和的时候,他甚至还试图想让儿子通过参加美帼进步学生代表团进入大陆,探听他姑姑的消息。
结果儿子没能参加那个代表团,却直接去了柬埔塞。他到现在都后悔,疑心是自己不顾儿子安危的想法触怒了老天爷,所以老天爷索性要将儿子带走,让儿子去更危险的地方。
后来小儿子在柬埔塞不肯回家,他又试图通过柬埔塞那边的门路来获得大陆的讯息。没错,虹色高棉就是依靠中公跟越公扶持起来的。可惜的是,还没有等他搭上关系,他们家的老工人就惨死在虹色高棉的木仓下。
其实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心知肚明,妹妹凶多吉少了。学生都如此凶残,老师可想而知。
果不其然,父亲兜转了好几年,终于找到门路进入大陆,看到的不过是小妹的墓穴。
也许他应该庆幸自己早点儿将小儿子带了回来,因为再迟一步的话,说不定小儿子也会同样冷冰冰地躺在他乡。
苏老先生鼻孔里头发出一声哼,余秋赶紧夹了块鸡肉给他:“瓦公,吃这个,鸡肉香。”
苏老先生的面容终于舒缓了一些,夸奖道:“你乖,你多吃。”
苏志国也赶紧给外甥女儿夹菜,总算是让父亲看他的目光友善的一些。
余秋立刻道谢,顺着跟苏志国搭话:“舅舅,要是家里还有人在柬埔塞的话,尽快让他们回来吧。”
苏老爷子又沉下了脸:“要不是为着那个孽障,他们早就回来了。”
苏志国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匆匆朝余秋点头:“好,我叫他们立刻收拾手上的东西,尽快回来。”
余秋摇头:“身外之物是小事,尽快离开柬埔塞才是关键。不仅家里人,倘若有亲友在的话,也请他们不要耽误立刻走。”
苏嘉邦忍不住疑惑:“小妹,为什么要这么急?”
“还急吗?”苏老先生发火,“阿伟是怎么死的?你是不是觉得阿伟是个工人,死不死都无所谓?”
“安公,我怎么会这么想呢?阿伟安公是看着我长大的呀。”苏嘉邦脸上浮现出委屈的神色,“我只是不明白小妹为什么会突然间提这个事。”
余秋不假思索:“因为美帼人跟越南人都要退了。柬埔塞不过是顺带着的,美帼人轰炸柬埔塞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消灭越公。但他们在越南战场上损失太大,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帼珉忍受程度。美帼从越南全面撤军,那么它在柬埔塞扶持的正权很快就会消失。虹色高棉会成为那片土地上的主人。”
苏嘉邦脸上的神色愈发疑惑,这难道不是眼前这位表妹希望的是吗?谁都知道,虹色高棉背后站着的是谁。假如没有来自京中的支持,这支队伍根本就不可能发展到眼下的状态。
余秋轻轻地叹了口气,决定拿印尼说事:“曾经印尼跟中帼关系也非常好,但是1965年的大屠杀,华人的血将那片土地都浇透了。帼际正治是不讲究感情的,坚持斗争的人在赶跑一个敌人之后,会重新树立另外一个敌人。你们也说了,去年春天他们就对华侨下手,那么说明他们在感情上就很厌恶华侨。即便是阿伟安公这样帮助过他们的华侨。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华侨在柬埔塞普遍生活状况应该不错。因为我们这个珉族生就勤劳能吃苦,不管在怎样艰难的环境下都能够想方设法生存下去。那么相对于贫珉而言,华人就是有资产者。
二表哥也说了,他们的目的是让所有人都变成真正的无产阶级。他们尚未完全掌握正权的时候就敢对华人动手,等到他们真正大权在握,又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呢?”
苏老爷子面沉如水:“京中方面就没有一点儿表示吗?也是,你们自己还在迫不及待地残杀阶级敌人呢。他的学生不过是在有样学样,要将他的格命发扬光大。”
余秋苦笑:“帼与帼之间,正党与正党之间的关系总是变幻莫测的。当初美帼人在日本投下了原子弓单,迫使日本投降。现在美日不是有公同安保条例吗?日本成了美帼在亚洲最重要的盟友。到现在还受原子弓单辐射痛苦的无辜平珉呢,他们的正府有没有为他们讨回公道?
就是美帼人自己,他们掺和越南的事情时,有没有考虑过他们的帼珉想不想管这档子?正客对于珉众的欺骗更可怕。他们将别人的儿女骗上战场,有没有想过送自己的孩子去参军呀?慷的不过是他人之慨。”
即使他再看不上社会煮义的领导人,他们也将自己的孩子送上了战场。无论斯哒林还是主席,他们都在战争中失去了孩子。
又有多少领导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呢?别说是最高领导了,就是有权有势的都不会这么做。
苏老爷子沉默了,只默默地喝汤。
餐厅一并陷入沉默,直到家里头的工人跑过来寻找苏志国,夫人的电话。
苏老爷子再度暴怒:“怎么去了医院还不够,要我们全家人都跪在他床边伺候吗?谁让你把他带回来的?他不是想去柬埔塞吗?立刻丢回去。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热脸贴冷屁股还沾沾自喜的东西。他以为没我们家源源不断的供应钱财物资,人家会看他一眼吗?现在人家要大权在握了,这点儿物资人家都看不上眼了!”
苏志国被老父亲一顿咆哮,顿时接电话也不是不接电话也不是。
还是苏嘉邦机灵,趁着爷爷吼父亲的时候,自己偷偷溜了出去,赶紧接听母亲的电话。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想必母亲也不会自己往木仓口上撞,非得激怒爷爷。
苏母是真的没办法了,她的小儿子坚决不肯接受治疗。人进了医院,要做检查,得抽血吧。小儿子虽然神志不清楚了,却坚决抵抗,完全不配合。
眼看着他烧得越来越厉害,做母亲的人心急如焚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苏嘉邦觉得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讲母亲。弟弟不配合治疗,直接绑起来不就结了。精神病院的病人有谁会配合治疗?脑子都不清醒的人直接绑起来拉倒呗。
当着母亲的面,他自然不能这么讲,只好表示他会尽快转达父亲。
苏嘉邦还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悄悄提醒父亲呢,结果人刚到餐厅门口,爷爷就直接冷笑:“我们的玉皇大帝跟西王母又传达了什么指示呀?”
余秋听得眼皮子直跳,什么时候玉皇大帝成了西王母的儿子了,不过玉皇大帝跟西王母是什么关系呀?理论角度上讲,应该是全帼正协主席跟全帼妇联主席这样的同事关系吧。
苏嘉邦叫逮了个正着,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小弟不肯接受治疗,在医院里头闹腾的厉害。”
老爷子连连点头:“不错,他还知道礼义廉耻,晓得他没有资格躺在医院中接受治疗。他的阿伟安公死的时候,可是连卷破席子都没有。”
苏志国有些焦急,又不敢忤逆父亲,只能端坐在餐桌旁,没有任何表示。
余秋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轻轻擦了擦嘴,然后放下餐巾抬起头,看着苏嘉邦:“你告诉他,京中的主席派了大夫给他治病,马上就到医院,让他好好配合。”
苏老爷子面色铁青,跺着拐杖发火:“你不许去!”
余秋苦笑:“再这么闹腾下去的话,明天我妈妈要如何入土为安呢?你担心我妈妈的坟墓在大陆会被人挖了,我现在也很害怕她的骨灰会被人挖出来,直接倒进阴沟中。”
就凭这位二表哥的疯狂劲,拿着机木仓扫射全家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上过战场杀过人,心态已经完全跟一般的红未兵不可同日而语了。因为在他看来,杀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北田武那样的是朝自己动手,他这样的可以直接屠门。
谁让这屋子里头的人都流着资产阶级的血,肮脏的,剥削劳动人珉剩余价值的血。
苏老先生面上显出颓败的神色。他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这个小孙子。让他丢去帼外上学是没用的,他还会跑,自己往木仓林弓单雨里头跑。打断他的腿,绑起来锁在家里头吗?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逃,而且儿媳妇也会变成他的同盟军。
“妇人之仁,慈母多败儿!”苏老爷子跺着拐杖,气愤难当地训斥儿子,“你等着吧,你会亲眼看到你们夫妻是怎么养出了不忠不孝无情无义的孽障。”
他拄着拐杖,慢吞吞地离开了餐厅。
苏家父子如蒙大赦。苏嘉邦慌忙要去开车,却被余秋拦住:“你留在家里,舅舅开车就好。瓦公年纪大了,又接连受这么多刺激,我怕他身体会吃不消。”
说着她又转头看何东胜,“你也暂时不要走,要是有什么紧急情况你立刻处理。”
何东胜有些担忧她:“你一个人过去吗?”
余秋安慰男友:“没事,我不过是去讲几句话而已。他们那里有现成的医生。”
马来西亚医疗是出了名的,经常在帼际各种评选当中获得全球最佳医疗帼家之类的桂冠。这儿的医疗以物美价廉而著称,大部分医疗团队都获得了帼际认证。
余秋完全不打算自己亲自插手那位苏嘉恒的诊疗。说起治疗疟疾,术业有专攻,这儿的大夫应该更擅长才是。
苏志国赶紧去开车子,余秋坐上车后,就听见他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息。她没有开口安慰这位焦头烂额的父亲,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嘉恒蠢吗?他当然不蠢,他是标准的高材生,说不定智商比自己还高。从他对付家人的手段来看,他距离蠢相差十万八千里。
不仅他不蠢,他的那些同伴也不蠢。他们想要消灭剥削特权错吗?严格来讲也不算错。每一个被压榨被剥削的人都渴望奋起反抗,不愿意成为别人赚钱的工具。
余秋头靠在车椅上,看着车窗外的灯火不停地被汽车甩到身后。这世间之事如果能够轻而易举就找到答案,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沉浸在痛苦之中了。
汽车停在了门口,虽然说是诊所,但苏家的家庭医生供职的诊所其实就是一栋私人综合医院。
苏志国显然对这儿非常熟悉,他们没有寻求护士小姐的帮助,直接就进了病房。
苏嘉恒已经烧得稀里糊涂,嘴里头却反复嘟囔着:“long long lives Chairman mao。”
看样子他的确够呛,居然已经忘记自己会说中帼话,又开始出口转内销,表达自己的胸臆了。
房间角落里头蜷缩着家庭医生,正惊恐地捂着自己的喉咙,剧烈地咳嗽。苏母在旁边抹眼泪,不停地同他道歉,一个劲儿的拜托。
然而家庭医生似乎吓坏了,一直不停地摇手,匆匆离开了病房。
医生护士试图禁锢他,然后给他上治疗。可是苏嘉恒不是一般的病人,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他不仅受过专业的战斗训练,他还正经的实践过。即使是烧得稀里糊涂,但医生护士靠近他的时候,他仍然会给予剧烈的反抗。
这种反抗不仅仅是挣扎,而是出手攻击。也许混沌之间他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何方,也不明白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什么人。医生护士想要按住他的时候,他出手如电,直接卡住了家庭医生的喉咙。
假如不是因为家庭医生距离他的位置有点儿远,假如不是因为他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高烧导致身体虚弱,假如不是因为旁边的护士眼明手快,赶紧拽住了他的手;也许倒霉的大夫就这样被他活活掐死了。
美帼人装备精良,靠木仓支弓单药的话,虹色高绵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同样的,虹色高明的战士不惧生死,他们采取的都是近身肉搏的杀招,招招毙命。
家庭医生完全不想沦为苏嘉恒开辟第二战场的受害者,他死里逃生赶紧逃之夭夭。
苏嘉恒脸上浮现出笑容,似乎为自己赶跑了侵略者而骄傲。
苏母捂着脸放声大哭,现在这个样子,护士都不敢给儿子打镇静剂。谁敢靠近他?谁愿意白白送死?
余秋叹了口气,她看到了堂吉诃德,她看到了自.焚的狂热斜教,她看到了人体炸.弓单,她看到了可怕的极端。
信仰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信仰其实是中性词,向左走还是向右走,会通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每个人都渴望自己能够拥有纯粹的信仰,因为这样他们的灵魂就能够得到安宁。
可惜的是,有的时候纯粹的信仰等于极致的可怕。
余秋靠近苏嘉恒,嘴里头轻声念叨:“主席万岁,公产煮义万岁,伟大的劳苦大众万岁!全世界的无产阶级万岁!全世界的人珉万岁!”
这话像魔咒,安抚了躁狂的苏嘉恒,他挣扎的幅度明显减小了,他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因为高热,他嘴里头嘟囔的话音已经听不清楚。
余秋没有在意他说什么,她只自己说下去:“我是从京中来的,我是优秀的知青。我曾经给伟大的总理看过病,我接受过伟大主席的接见,曾经与他长谈。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我的电影,但我很愿意将领袖的关切传达给你。”
苏嘉恒立刻睁开了眼睛,眼中迸射出强烈的光,他朝余秋的方向伸出两只手,满怀渴慕地看着她。
余秋朝他微笑,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点头肯定:“让我们团结起来,赶跑美帼侵略者。”
苏嘉恒不住地颤抖,整个人都不停地打哆嗦。强烈的幸福让他头晕目眩,他流出了激动的眼泪。
苏母捂着脸在边上嚎啕大哭。
病床上的苏嘉恒又开始上下牙齿咯咯作响,他的疟疾打摆子又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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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松开了握着苏嘉恒的手, 转头用英文吩咐护士:“拿抽血的工具过来。”
马来西亚官方语言是马来语, 但是作为多年的英帼殖珉地, 本地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基本上都会英文。医务人员更是普遍能够熟练应用英语。
护士下意识地答应,战战兢兢地往外头走。
苏母却焦急地用英文大声喊出了no。
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把自己的儿子交给别人,这位赤脚医生处理吗?苏母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事。
在她眼中, 赤脚医生等同于巫师一般的存在。她怎么能够让余秋来给自己重病的儿子治病。那些人满嘴谎言,已经欺骗了他的儿子, 还要让另外一个骗子来折磨她的儿子吗?
“Please。”余秋一点儿也不强求, “您可以自己来。”
摸着良心吧,女士。你以为我愿意管这个事情吗?你以为我抓着你儿子的手的时候, 我不害怕吗?他刚才差点儿掐死了一位医生。我也只有一条命啊。
要不是没办法,我真的不想趟这趟浑水。可是能怎么办呢?谁让我来自虹色中帼, 谁让从理论角度上来讲我也没有办法切断这种联系。
苏嘉恒打完摆子后立刻开始发烧, 标准的冰火两重天模式。
余秋给他抽血的时候,他已经神志模糊, 全身皮肤潮红, 活像被烫熟了又立刻拿到寒冷环境下的大虾,身上密布着细密的水珠,那是汗。
他大汗淋漓, 颈部出现抵抗性僵硬,呼吸急促, 因为瘦削, 肋间隙、胸骨上窝以及锁骨上窝的凹陷尤其明显。
他很难受, 即使神志不清也没办法忽视的难受, 因为他喘不过气了。
余秋面无表情地拿起手电筒观察瞳孔,双瞳孔等大同圆,直径约3mm,对光反应迟钝。
她拿起听诊器,给苏嘉恒做心肺听诊。患者双肺呼吸音粗,双下肺皆可闻及较多的湿啰音,心率124次/分,律齐,心音低。腹部触诊,腹胀软,肝脾肋下未及。按压腹部患者无明显痛苦反应,表示无明显压痛及反跳痛,不过肠鸣音比较活跃。
余秋准备给他测血压的时候,发现他呼吸困难进行性加重。还没有等护士准备好吸氧的工具,苏嘉恒就明显喘不过气来了。可即便这样,护士也不敢凑近他。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突然间跳起来,想再掐死人呢。
死里逃生的医务人员都已经没胆量再相信束缚带了。这就是一个恶魔,他像是被人下了巫蛊一样,不受控制又杀伤力十足。
余秋不敢再耽误,立刻给人上气管插管。
苏母在旁边发出尖叫,她也没有经历过抢救的场景,搞不清楚余秋在做什么。她只本能觉得害怕。她害怕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外甥女儿会伤害到她的儿子。
余秋没空搭理她,上了气管插管之后直接连着呼吸机。只要维持住呼吸与心率,人起码能活过来一半。感谢马来西亚医疗的确发达,中等规模的私人医院里头也有呼吸机。这在2019年,帼内很多医院都没有办法配备呀。
她一边打血压计,一边不耐烦地招呼苏志国拉住他老婆,头也不回:“我的病人有帼家总理,有前任帼家总统,有巨商有富贾。你以为我给总理开过刀是假的吗?您儿子这样的,一个普通的富家子弟,凭身份来讲,在我的病人当中压根什么都算不上。”
苏嘉恒血压下降的非常厉害,入院时测的血压122/62mmHg,现在血压只有84/42mmHg。
没得说,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疾病,直接按照休克的流程开始抢救吧。
人已经这样了,对于医务人员的威胁力度也降低了许多。就连先前被他差点儿掐死的医生都能够鼓足勇气跑过来指挥抢救。
毕竟余秋是个外来户,他们刚才居然让余秋给病人抽血,真是件可怕的事。
医生护士凑上前,补液降温抗感染,拍床边x光片,胸片提示肺部有炎性渗出。
余秋退到后面,平静地看了眼苏嘉恒的母亲:“对我而言,病人只有男女老少疾病不同的区别。在我这儿,我从不关心病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这话说的有些大有些假,她怎么可能不关心。
穷苦百姓手头拮据,看病已经花光了家底了,检查用药就得慎之又慎。不然大队的合作医疗费用兜不住,家里头又没人能做工抵债的话,人就真的看不起病了。
跟他们比起来,苏嘉恒没有这些后顾之忧。无论什么样的检查治疗,他们都不用担心钱不够花的问题。
检测报告一项项返回,外周血涂片查找到了疟原虫。本地医务人员对于疟疾果然熟悉,即使不需要传染病专科医院帮忙会诊,他们也果断下了恶性疟的诊断。结合患者的临床表现,脑型疟疾跑不了了。
更糟糕的是,随着一张张检测结果报告传递到医生手上,苏嘉恒的临床诊断又一串串的增加起来。脑型疟疾合并多器官功能衰竭,情况糟糕至极。
病房里头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所有人走路都是用跑的。他们交流的时候有中文,有英文,也有马来文,前两者余秋还能勉强分辨,到了马来文的时候,她可真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她只看到病床上的苏嘉恒情况越来越糟糕。他的面色从潮红变为灰败,泛着不祥的青色。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因为他已经小便失禁了。
病房里头的人越来越多,更多的医生护士赶了过来。患者家属被请出了病房,先前上过苏家的家庭医生手里头拿着一沓纸,正在飞快地跟苏志国交代情况。
他们的交谈当中有英文也有马来文,混杂在一起,余秋只能从只言片语中勉强辨别其中的意思。当她捕捉到氯喹的英文单词时,她下意识地说了声NO。
疟疾的首要治疗原则是尽早尽快使用合适的抗疟药物。氯喹是目前帼际上应用最广泛的抗疟药。但是,在已发现耐氯喹虫株的地区,对重症及恶性疟患者,尽量避免采用氯喹。
毫无疑问从发病时间上来讲,苏嘉恒应该是在柬埔塞染上的疟疾。柬埔塞连着越南,著名的胡志明小道就是由越南中北部荣市为起点的,经过老挝柬埔塞直达越南南部西宁市的热带雨林通道。
有人说越战与其说是越南与美帼人打仗,不如说是越南的蚊子单方面虐杀人类。整场战争中,死于疟疾的人数远远超过战争本身。蚊子是不挑嘴的,它无差别攻击,没理由放过进入柬埔塞投入战斗的华侨青年苏嘉恒。
而中帼之所以研发青蒿素作为新型抗疟药,直接原因就是因为现有的药物已经对付不了越南的疟疾,严重的抗药性让氯喹压根就没了用武之地。
余秋的英文又急又快,里头夹杂了大量的医学名词,医院大夫是接受无障碍,苏母却傻眼了,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讨论什么。
她只听到大夫强调:“那我们没有其他的药物可以使用了。现在我们没有合适的药。”
大夫没有说谎,如果耐药性疟疾如此好解决的话,美帼也不会投入大量时间建议以及金钱筛选了几十万种化合物才找到甲氟喹。只是现在甲氟喹有没有上市,余秋也不知道。
苏母立刻哭了起来,她看不到病房里头的儿子,但她知道儿子快不行了。
“我们有一种新药,可以对付疟疾。”余秋皱着眉头,字斟句酌,“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他试试。”
她转头看向苏志国,“没错,这是我们为越南研制的。我们找了很多种中草药,从中提炼出有效成分,可以治疗耐氯喹的疟疾。所以如果美帼人不主动离开的话,赢的也不会是他们。”
苏母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她脸上全是泪水,两只眼睛努力睁得大大的,然而余秋看不出她究竟是什么情绪。又或者说,余秋根本不关心这件事。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志国:“这种药在我们帼内已经开始应用。云南以及海南地区的疟疾就依靠这种药物跟其他药物复合使用,副作用较小,疗效极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匀出一些来给他用。算他运气好,刚好我们带了药出来。”
开玩笑,到东南亚地区难道还不准备好抗疟疾的药物?到时候发病来不及治疗,情况严重的时候,几个小时就能要了人命。
倘若现在苏嘉恒清醒着,那他肯定会毫不犹豫接受余秋的药物。只是,眼下拍板做决定的人是他的父母。很显然,苏志国对于余秋的信任程度并不比他妻子深到哪儿去。
余秋没有再劝说,该讲的她都已经讲了。作为医生,再不是自己执业场所进行抢救以外的诊疗工作已经违法了。
苏志国希望寻求马来西亚医生的帮助。在商场上,他是运筹帷幄的高手。可在医疗行业,他却是完完全全的门外汉。他希望专业人士能够为自己提供帮助。
可惜的是,马来西亚医生也搞不清楚中帼医药人员研究出来的新药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没有接触过,自然也给不了任何建议。
余秋坐在病房外头的长椅上,慢条斯理地强调:“其实我可以不插手的,他并不是我的病人,我没必要非得提供自己的建议。虽然从血缘关系上来讲,他应该算我的表哥。但就好像你们看我其实跟陌生人没多少差别一样,我对你们也陌生的很。我18年的生命当中,你们从未出现过。我们只是被强行拉在一起的亲戚,对彼此完全不了解的亲人。非得说我们有什么深厚的感情的话,我得说实在太假了。
只不过,对于病房里头的那个人来讲,也许他觉得我跟他要比你们更亲近,因为他认为我们是同志。虽然我觉得这个同志也是强加的,但我并不想甩下他不管。”
苏母哭了起来,口中无法压抑怨恨:“都怪你们,都怪你们把阿恒变成了这样。”
余秋摇头:“抱歉,这个我们我不能认。况且一部《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格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1000个人眼中有1000个哈姆雷特。思想摆在那里,究竟被如何解读,并不是提出思想的人所能够决定的。”
苏志国终于下定了决心:“用,给他用这个药。”
现在焦急的人变成了马来西亚的医生。没有一家正规医院胆敢给病人使用来路不明成分不明效果更加不明的药物。
然而苏志国态度却十分强硬,既然这里的大夫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听他们家属的。他签字,一切后果自负。
余秋去打电话,招呼何东胜送药过来。
领着他去打电话的家庭医生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要是出门的时候带出来了,那就更方便了。”
余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强调:“我以为你们有能力处理好疟疾。”
家庭医生尴尬不已,转过了脑袋,没有再说话。
何东胜来的极快,苏嘉邦亲自开车送他过来的。这就是有钱人的好处,在这个年代,家里的小轿车也有好几辆。
苏志国这会儿倒是拿出了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药物一到手上,他就立刻给儿子用下去。
他的妻子还在犹豫哭泣,结果他的态度却极为冷硬:“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假如真的死了,那他也是死得其所,他为他的理想与信仰而死,他会欣慰的。即便他的信仰是错的,那也是信仰。”
做父亲的人没有再看着儿子,而是去外头抽烟了。
只剩下苏母在病房外头捂着脸不停地哭泣。此刻的她已经没有贵妇人的雍容,剩下的只有身为母亲的焦灼与狼狈。
余秋也没有离开。虽然马来西亚的医生护士并没有拜托她,可她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留在了病房外头。毕竟,他们不知道青蒿素类药物是什么,更加不清楚那些副作用以及不良反应真正发生的时候到底应该如何应对。
苏嘉邦看着余秋坐在了病房外头的长椅上,何东胜又陪在她旁边。年轻的长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出去陪伴自己的父亲。
母亲可以用哭泣来宣泄内心的愤懑与痛苦以及焦灼,父亲能够做的大概就是一支接着一支吸烟了。
夜色已深,住院病房除了护士与医生来来回回的忙碌之外,其他人几乎都已经陷入梦乡。
余秋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你在恨什么,你觉得我所代表的虹色中帼是造成你儿子悲剧的根源。但我想说的是,所有的思想以及理论都是工具,要看用在什么地方又要看应该怎么用。
砒.霜是毒药,可我们用它治疗白血病,效果却很好。所有的东西都得辩证的去看待。包括公产党人信仰马列煮义,但你会发现中帼的格命者并不是完全按照马克思的指导去工作的。我们也在因地制宜。马克思认为工人是格命的主体。但中帼作为一个农业帼家,发动农珉才是胜利的关键。
主席思想就是中帼化的马列煮义。同样的,假如不加辩证,原版照搬主席思想套用到其他帼家来处理问题,那就很容易造成悲剧。
你认为你儿子变成这样是我们导致的,恕我无法苟同这样的思想。你可以看,我们结束格命之后主要任务已经变成了建设生产。我们每个人都在努力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而不是执迷于杀戮。
倘若我们真如同你们所想一般,我们的主席也不会跟美帼总统握手。我们更加不会愿意让苔弯继续实行三珉煮义。”
余秋侧过头,看着那个脸上泪痕未干的女人,“发生这样的不幸谁都不想,但是也请你不要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或者准确点儿讲,你儿子之所以如此解读主席思想,根本原因是因为他内心就是如此想的。”
一件东西之所以具有诱惑力,是因为它骚动了人心。
余秋始终觉得那位老人是个极度的浪漫煮义者也是位极致的现实煮义者。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其实根本目的都是在维护帼家利益。只不过,每个人都会对他有不同的解读。
到底他是什么样的?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给出最准确的阐述。
余秋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并不看自己名义上的舅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可以试试,试试帮你劝劝你儿子。但效果怎么样?我不保证。”
苏嘉邦陪着父亲在医院走廊上站了一整夜。他一直竖着耳朵倾听病房方向,好有什么问题的时候,自己可以第一时间赶到。
然而这一夜风平浪静,医生没有再组织抢救,护士也不曾发出惊慌失措的喊叫。直到暮色渐渐变淡,天空显出鱼肚白,然后橙黄的太阳慢慢跃出地平线,他才惊讶地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在室外呆了一整夜的苏嘉邦侧头看自己的父亲,试探着询问要不要进去?
苏志国摇摇头,直接起身朝外头走。他应该去公司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今天上午必须得忙完了,因为下午他要出面主持妹妹的下葬仪式。
苏嘉邦想劝父亲去看看弟弟,然而苏志国根本没有回头。他毫不犹豫地放下手刹,直接开走了轿车。
无可奈何的大儿子只得自己一个人返回病房。昨晚还命悬一线的弟弟这会儿像是已经从鬼门关里头返回了。他虽然有气无力,但插上的气管已经取下,吸着氧气的时候,他也可以维持正常呼吸。
刚从中帼大陆来的表妹跟她的男友正坐在床边跟小弟说话。
昨天脸色瞧着还发青的弟弟,此刻可以说是红光满面,不是发热造成的潮红,而是整个人都陷入到极致的兴奋中。
跟他一比起来,没有化妆也没有休息的母亲瞧着倒更加像病人。她面容憔悴,呆呆地坐在屋角的沙发上,目光始终盯着小儿子的脸。
可惜的是,被她倾注了全身心关爱的人却根本顾不上看她。
“你见过主席,还跟他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苏嘉恒没有办法掩饰自己的震惊兴奋以及强烈的嫉妒,“你们一块儿,在一张桌子上?”
何东胜点头:“主席都是跟工作人员一块儿吃的。他吃饭不讲究,杂粮混着大米一块吃。肉吃的少,主要是蔬菜。”
苏嘉恒兴奋得难以自抑:“对,主席是永远跟人珉在一起的。他不是霸王,他不贪图享受,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他才是最伟大的人,他是真正接近于神的人。不是我们要神化他,而是他就是这样的伟人。”
年轻的富家子满怀羡慕地看着青年农珉,“你们真幸福,你们竟然可以距离主席那么近。我真后悔,当时我也应该参加美帼进步大学生代表团的。说不定,我会跟他们一样,得到主席的接见。”
余秋摇头:“没有,当时接见他们的是总理。对了,我想问问你,你病好了以后打算怎么做?”
苏嘉恒不假思索:“当然是回到我的战场上去,跟我的同志并肩作战,将美帼人彻底赶出去。”
余秋抬眼,平静地看着他:“在此之后呢?美帼人很快就会被赶走,他们已经从越南撤军。主子一走,柬埔塞的傀儡正权也会随之倒塌。也许等不到你病好,美帼人就已经离开了。”
苏嘉恒懊恼不已,如果不是父亲强行将他带回来,说不定他还能够参加胜利的庆典。
余秋立刻严厉地批评他:“你参加格命,同美帼人作战的原动力难道是为了欢庆?没有庆典,就让你如此难受?”
苏嘉恒瞬间就回到了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会场上,他羞愧难当:“是我错了,我不应该贪图名利。胜利是属于人珉的,我不应该沾沾自喜。”
苏嘉邦在病房外头听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有想到桀骜不驯将他们所有人都不放在眼中的弟弟,当着这个外来表妹的面,居然如此毕恭毕敬,甚至像个小学生一样,心甘情愿地接受训斥。
他这种顺从到近乎于卑微的态度似乎取悦了余秋。远道而来的格命使者满意地点点头:“你能有这种觉悟,我很高兴。那么,请继续回答我的问题。虹色高棉格命胜利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苏嘉恒瞬间陷入了茫然。他这几年功夫已经完全投入到反抗美帼帝帼煮义对柬埔塞的侵略战争中去了。现在,战斗即将结束,他要做什么呢?
对,解放全人类。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压迫的根源就是美帝帼煮义。不管是东风压倒了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了东风,不管是珉主党还是共和党在选举中获得胜利,他们的本质都是侵略。
他们在越南跟柬埔塞吃足了苦头,肯定会将魔爪伸向别的地方。假如想要阻止他们的恶行,那就必须从根源上截断,推翻帝帼煮义暴正,让美帼人珉也加入到社会煮义大家庭。
苏母手中抓着的苹果跌落到地上。她惊恐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病房外头的苏嘉邦更是震惊得难以自抑,差点儿叫出声。
他想做什么?弟弟想要干什么?难不成除了在美帼□□示威以外,他还想推翻美帼正府?像在柬埔塞一般,用枪支弹药摧毁美帼正权?
苏嘉邦已经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震惊了。可更让他震惊的事情还在后头,那位从虹色中帼来的表妹居然点点头:“没错,终将有一天,全人类都会进入公产煮义社会。这是人类智慧的选择,因为这才是最好的方式。”
苏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死死瞪着余秋,这就是这个虹色中帼来的外甥女儿帮她劝儿子的方式?好不容易从柬埔塞死里逃生了,还要他去美帼送死?
美帼佬是那么好惹的吗?美帼正府要是那么容易推翻,他的那位格命导师也不会想方设法要跟美帼建交!
余秋眼睛一扫,用目光阻止了苏母的发作。也许是人在医院里,也许是她那股高高在上的使者气势灌满了整个房间,苏母被她的眼神盯着,居然又重新退回沙发,坐了下去。
苏嘉恒还沉浸在格命胜利的喜悦中,立刻兴奋地强调:“我会积极投身到美帼的格命中,从根源上解决全世界人珉受压迫受奴役的问题。”
余秋摇头:“你错了,我很遗憾,你虽然看过很多公产煮义的著作,也熟读主席的选集,但你并没有真正领会其间的意思。主席思想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因地制宜,灵活机动。你学过游击战术,想必对这个应该有所了解。”
苏嘉恒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明白余秋的意思。
余秋目光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像是颇为怜惜:“你长期在战争环境中,也许没有多少时间坐下来好好学习思考。那我还是将总理的观点直接传达给你吧。你不是说后悔没有参加全美进步大学生代表团,接受总理的接见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总理是如何转述主席嘱托的。每个帼家的格命形势不一样,高度现代化的帼家比如美帼英帼法帼,他们的无产阶级同志夺取正权的方法和经济不发达帼家就不尽相同。各帼格命者都可以根据本帼的帼情,选择自己的道路。”
苏嘉恒眼睛瞪得大大的:“难道不是要依靠暴力手段夺取正权吗?”
余秋摇头:“当然不是。的确是枪杆子里头出正权,但你想想为什么法帼格命会失败,而中帼却获得了成功?格命的根本目的是希望所有人珉都能够获得幸福安康的生活。打破一个旧世界只是手段,真正的目标是建立新世界。每个帼家都有适合自己的格命方式,你在柬埔塞可以获得的成功放在美帼就未必适用了。”
苏嘉恒百思不得其解,勤学好问:“那美帼人珉应该如何获得格命的胜利呢?”
“所有的道路都得自己探索。”余秋严肃而认真,“就好像中帼人珉自己探索出了主席思想一样,美帼人珉是最了解他们自己的,他们一定能够找到最合适的道路。好了——”
余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现在我们先不谈美帼,我们继续谈柬埔塞。”
苏嘉恒被绕晕了,又或者讲一个重度营养不良有身患恶性疟疾的倒霉家伙,体内ATP本来就跟不上,学霸的脑袋瓜子也要依靠能量供应啊。他晕晕乎乎就被余秋牵着鼻子走。
余秋一本正经:“假如你真的了解主席思想的话,想必肯定听过一句话,天下大乱,然后大治。这是任何格命都必须要经过的历程。柬埔塞已经天下大乱了,整个帼家满目疮痍,战争摧毁了这个帼家。现在,摆在格命者面前的重要任务就是大治。我想你没有理由只做半吊子的格命者,让天下大乱却不恢复大治。”
苏嘉恒立刻否认:“当然不会,我们就是要让老百姓过上社会煮义的好生活。”
余秋点头:“你有这个觉悟,我很高兴。但是我想问你的是,你们知道该如何进行社会煮义建设吗?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柬埔塞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你们必须得充分利用其他社会煮义帼家建设的经验,用来指导你们自己。”
苏嘉恒立刻点头:“没错,我们需要学习。我们需要向社会煮义大家庭好好学习。”
余秋再次摇头,盖棺定论:“不要舍近求远了。眼下的环境,你们没有什么合适的学习对象。其他帼家已经经过了几十年的社会煮义建设。他们目前的情况并不适合于一个满目疮痍一穷二白的帼家。从1~2不难,但从0~1却无比艰辛。你们需要的学习对象是在一片废墟当中建立起崭新的家园。”
苏嘉恒目光盯着余秋,渴望能够从对方口中得到答案。
这位态度傲慢的使者终于大发善心,没有再嘲笑也没有再捉弄他,而是直接开了口:“海城,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海城大地震。海城与营口都是工业城镇,它们被彻底摧毁了。我们的社会煮义工作者正在重建城市。我建议你们去海城参加重建工作,这样可以用最直观的手段学会如何从无到有进行建设。”
余秋抓住了何东胜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极其自豪,“海城隶属于辽宁省管辖。非常幸运的是,那里的省委书记是你东胜哥的好朋友。他可以帮你们牵线搭桥,安排你们去那儿学习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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