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现在怎么办
那是个静谧的午后, 还在上幼儿园的她跟楼上小哥哥趴在党办旁边的小会议室里头玩积木。
他们放暑假了,家里没大人带, 父母只能将他们拎到单位。
小会议室平常空着, 就成了他们游戏的乐园。
小哥哥问她要不要吃酸奶冰淇淋, 他听说小卖部有酸奶冰淇淋。
她点头说好。
小哥哥拿着饭卡跑出去, 培训中心的小卖部可以刷职工的饭卡买东西。
小小的她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头, 手边是连环画。
她还记得封面上面有三只小猪。
旁边的办公室里头的大人在聊天。
那位被她称为胡伯伯的人慢条斯理地喝着绿豆汤。
“不要嘲笑他们, 曾经历过那个时候的大学生都是天之骄子,谁的智商都不低。
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
第一,五四运动还有七六年的事件, 最终都被定义为革命。
不要惊讶,当时参与的绝大部分人认为这些事情的性质是一样的。
事件距离当时并不遥远, 其中参与者在政治上获得了不少好处。
自古都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成者王侯败者寇。
进行政治投机的人, 并不少。
当年,不是所有的大学生都跟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单纯。他们当中确实有人抱有政治投机的目的。
第二,前面还有几次类似的学潮,小规模的。你要是有兴趣可以看一看, 86年以及88年的, 现在网上应该还有资料。
当时都是怎样处理的基本上都是以安抚为主。后面的人看, 还有闹一闹就有好处,那自然有样学样。
第三,其实当时全盘西化才是主流,起码在大学校园是如此。
那时国内外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改革开放以后,公派出去的留学生一批40多人,没有一个主动回国的。
就好比一个人从小乡村里头考上大学,来到大都市,他会想方设法地希望自己留下,这是人类的本能,无可厚非。
而小乡村的人看到了大都市的繁华,或者是只看到了繁华的一面,自然迫不及待地希望自己的所在的地方能够完全复制大都市。
咒骂政府,要求推翻政府,在那个年代会获得掌声。
现在不也一样。
你看看大学里头,哪些人的课受欢迎公选课天天骂娘的选的人最多。
骂街多容易,做事多艰难。
做事的永远要挨骂,不如先当骂街的,总有人跟着叫好。
如果谁胆敢为这个政府辩论的话,他会成为校园里头的过街老鼠。人人都会嘲笑他是民主的叛徒。
那个时候,少壮的领导人都号称要摒弃黄河文明,拥抱蓝天的。
比起耄耋老人,自然是少壮派更得人心一些,尤其是得学生的好感。
康熙爷的太子为什么要造反啊,觉得老爷子该让位了呗。”
林蕊非常惊讶,时隔多年,她竟然还能够清晰地回想起当时胡伯伯都说了什么。
只是剩下的话她没能够听清楚,因为小哥哥回来了。
小哥哥手里拿着酸奶冰淇淋,高兴地递给她“没事,我爸跟你妈都在开会呢。”
大人的会,起码要开一个多小时。
大人没空管他们吃冰淇淋。
她欢欢喜喜地揭开了冰淇淋的盖,用木头小勺子舀着一口口的送进嘴里头。
隔壁的胡伯伯在笑“我我为什么没参与废话,我又不蠢。
前面闹过事之后,当年的毕业生分配,像我们这种学校出来的,原本要去省级媒体的,结果全都下放去了市里。
到底谁真有权力说话,这还不是明明白白的吗”
高校自联的人到处拉人上街的时候,他们一个宿舍直接将门反锁了,在屋里头整整打了三天的牌。
最终毕业的时候,就他们寝室顺利分配到了工作。
胡伯伯轻轻地叹气“就说那个谁,小林的姐姐”
他的话没有说完,旁边人好像提醒了一句什么,屋子里头的声音低了下去。
小小的她还在一口口的,吃着酸奶冰淇淋。
那个味儿真美,到现在她的口腔似乎还能够记住那个味道。
林鑫担忧地看着妹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跟要哭了似的”
林蕊一把抱住姐姐,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她想起来了,上辈子林鑫感染sars产生严重的后遗症,导致股骨头坏死之后,当年的大学同学曾经来看望过她。
大学同学的情况也不好,毕业之后在单位一直郁郁不得志。
后来她咬牙主动申请去西藏,结果却不幸染上重病,一直需要激素治疗,甚至连组建家庭都成了奢望。
她哭着说她后悔了。
早知道会这样,当年她无论如何不会上那列火车。
她根本就不想做什么呀,她只是希望处理那些官倒。
凭什么人民受苦受难,那些人却赚得满脑肥肠。
她没反动,她没想推翻政府。
外婆过来叫外孙女儿,让孩子陪着他一道去菜场买菜。
小学生立刻答应,赶紧跑到外面换鞋子,跟着外婆出去。
临关门的时候,她听到了姨妈的声音“陈妍,你别哭。”
这个名字,今天上午,林蕊在江州大学女生寝室里头刚刚看到过。
那本解剖图谱的主人就是陈妍。
林蕊抓紧了林鑫的胳膊,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哑着嗓子叫了声“姐。”
她想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上辈子林鑫执意没有嫁给卢定安,反而选择了一位各方面都不怎么样的对象。
因为自卑,从天之骄子跌入泥潭中的自卑。
对于体制内的人而言,那是档案中一生都无法洗刷的污点。
任何提干进修上升的机会,都将与她彻底绝缘。
她有她的骄傲,她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林鑫看着妹妹苍白的脸色,担忧不已“到底哪儿不舒服,要不要躺会儿”
林蕊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包着兰花豆的纸上。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我感觉我看到了血。好多的血。”
林鑫吓得的赶紧张拿开纸,推着妹妹先上床躺着。
今天她就不该将妹妹带去宿舍,一学生的寝室。肯定是看到姐夫吓到这丫头了。
林蕊哪里睡得着。
她心中翻江倒海,反复想的都是要出事了,出了大事。
大到多年以后,所有人都忌讳莫深的事情。
怎么办现在她应该怎么办林蕊急得六神无主。
她知道要出事了,可是她没有办法去阻止这件事。她甚至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干爷爷呢她要找干爷爷。
可是眼下她要去哪儿找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干爷爷。
苏木,对了,她要找苏木商量,现在她唯一能够找到的人就是做苏木。
少女捉住了姐姐的手,央求地看着姐姐“姐,我要苏木过来。”
林鑫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好端端的她不舒服不睡觉,找苏木干什么。
林蕊脱口而出“我难受嘛,他得帮我顺顺气。”
林鑫出了房门,心情复杂地去叫小少年。
她盯着苏木看了半晌,扭过头,毅然决然的喊着正欢天喜地吃春卷的小和尚“你二姐不舒服,你跟着一块儿上去看看。”
小和尚郁闷地端起碟子,垂头丧气地跟着师兄走。
上楼梯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盯着厨房方向。
奶奶今天做了好几种馅儿的春卷,他还有三鲜口味的没吃到呢。
小和尚嘀嘀咕咕“二姐懒,从来都不肯跟着练武功。”
苏木看了他一眼,小和尚立刻识相的闭上嘴巴,讨好地给自己师兄塞春卷“师兄,你吃。”
林鑫将两人带进房之后,自己却被妹妹赶了出来,因为妹妹坚持要吃杏仁豆腐。
临出门前,当姐姐的人将无苦拉到边上叮嘱,切记不许苏木上他二姐的床。
无苦目瞪口呆,大姐说反了吧,该防着小师嫂硬拉小师兄上床才是真的。
小和尚没挨揍纯粹是因为大姐不习惯打他。
林鑫瞪着眼合上了房门。
门一关上,林蕊就迫不及待地跳下床,伸手去拉苏木“怎么办”
苏木被她吓得不轻“什么怎么办”
林蕊跟只没头苍蝇似的,张张嘴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扭过头想要找那几张纸,然而她姐担心她看了之后会受到刺激,把那包蚕豆都直接拿走了。
“出大事了,会有游行,会有人死的”
她跟机关枪似的,没头没脑地突突突了半天。
无苦挣扎了半天,终于从口袋中掏出蚕豆包。
他就知道他小师姐觊觎他的蚕豆,他本来打算一个人吃的。
林蕊毫不犹豫地一把抢过,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蚕豆。
她将纸包拉开给苏木看,然而这张纸上的内容,跟先前的那一张不太一样。
上面文章分析的是如果国家陷入动乱,那将会民不聊生,经济建设起码又要几十年停摆,具体情况可以参看军阀混战时代。
林蕊将纸推到边上,认真地看着小师兄弟两人“这人说的是真的,确实会有一场混乱。”
苏木也紧张起来“什么时候在哪儿”
林蕊张张嘴巴“就是今年,应该是北京。”
在北京啊。
可是具体什么时间段,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她真的一点儿都不搞不清楚。
她只记得隔壁小姐姐写的入党申请书里头强调了1989年自己刚出生,与风波无关。
苏木偷偷摸着蚕豆往自己嘴里头塞,抱怨道“你不是穿回来的吗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少女勃然大怒“你不是修行中人吗你一个和尚竟然都不会占卜未来”
无苦骄傲地挺起胸膛,理直气壮“术业有专攻,我是来普度众生的,我不会占卜。”
林蕊气得要揍他,无苦嗷嗷叫着往自己师兄后面躲。
苏木不得不举起手来缓和气氛“那个,我学过占卜,可以看推背图。”
传说中神秘莫测,上下五千年,没有什么是没被推出来的推背图
林蕊惊讶地捂住嘴巴,抬眼看苏木。
少年郑重地点点头,起身要回自己房里头找推背图。
现在市面上流传的版本早就被打乱了,根本看不出所以然来。
他要拿的是他们祖师爷爷留下来的孤本。
门一开,何半仙立在房门外头,手里头抓着烤山芋,兴冲冲地招呼几个孩子“哟,都在呢来来来,尝尝我的手艺。”
山芋出奇的香,简直勾人的魂。
何半仙他老人家回归带给孩子们的礼物就是几个大山芋。
然而此时苏木哪有心思吃什么烤山芋。
他急急忙忙往屋外走“爸,我要去拿推背图呢。”
少年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待看清包着烤山芋的是什么时,顿时面色大变“你怎么拿推背图包山芋啊”
完了,本来就焦脆不堪纸,这么一裹,粘上黑灰,什么都看不清了。
林蕊也急了“干爹,这可是孤本”
多少钱啊你老人家就一点数都没有
何半仙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什么孤本,老子自己抄的。你这傻小子,还真好哄。”
苏木才不相信呢,他爸的字他从小看到他,一手比蕊蕊好不到哪儿去的狗爬。
何半仙抵死不承认,他老人家的书法明明仙风道骨,当世米沛。
林蕊急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现在的关键是想办法解决问题
苏木苦着脸瞪自己的师傅爹“好,既然你说是你自己画的,你再画一个出来看看”
何半仙顾左右而言他“哎哟,我老人家这么大把年纪,哪里还记得清这些。来来来,吃山芋。无苦,咱们下去,有烤羊腰子呢”
小和尚顿时欢喜起来,蹦蹦跳跳要跟着下楼。
林蕊哪里肯依,直接一巴掌胡撸上光葫芦脑袋“吃什么吃这会儿还吃,要死人了”
小和尚委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林蕊懒得理会这个没轻重的家伙,直接抓着何半仙不撒手“干爷爷,这事儿你不能不管。”
何半仙十分之为难“哎呀呀,我老人家管不了啊,我早开过天眼了,不能再开。”
无苦满脸无辜“我的天眼就能看姻缘。你跟我小师兄有线牵着。”
始终沉默着的苏木鼓起勇气“我来”
何半仙半点儿不客气地一巴掌照顾上去“你他妈的还想占卜国运我看你小子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
苏木摸着自己的脑袋,不服气道“那总不能眼看着不管。”
何半仙冷笑“也不看看你的小命是怎么拽回来的。没轻没重的东西。”
林蕊吓到了,赶紧抱住苏木。
她不懂占卜,可也听说泄露天机会遭到天谴,不得好死。
苏木的魂儿不稳呢,哪里能让他去占卜。
少年安慰她“没事,我不怕,咱们要是拦下了这件事,大姐不就没事了吗”
林蕊张张嘴巴,姐姐,对了,还有姐姐。
这种事情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不知道贼什么时候怎么出手,就永远拦不住。
“天命不可违,窥探天机的后果谁都受不住。”何半仙神情肃穆,“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他依稀仿佛占卜过一回,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哎呀呀,他跑去学校想找林家的大丫头拉住人来着。
结果那些学生凶的唻,说就是这些神棍误国。
他老人家被推翻在地上踩断了腿,眼睁睁地看着林家的大丫头叫人拉着上了辆车。
等他醒过来,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逆不了的,一切都是天意。
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上辈子为什么干爷爷没管姐姐的遭遇。
“没人要你窥探天机。”少女脑子一个激灵,“这是我说的,我本来就知道。老天爷让我穿回来了。”
穿越回来的她自己就带着天机。
无论她因此做了什么,产生的一切后果都该由老天爷自己承担。
又不是她要穿的,她还没地方找人说理去哩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元宵节快乐啊,多吃汤圆哈
然后,这是篇架空爽文,阿金有求生欲,真的有。
正文 吃货的文化
一张纸, 一支笔,摆在林蕊前面。
何半仙手上捧着热气腾腾的烤山芋, 眯着眼睛“写, 能记得多少就写下来。”
阅后即焚, 啥也别说。
林蕊张张嘴巴, 简直快要哭了。
她不知道啊, 她哪儿知道事情发生的始末。
她能够想起胡伯伯的话, 她都觉得是冥冥中有老天爷在推她一把。
不然当时她那么小,连环画又那么好看,她怎么会注意到大人乏味无聊的谈话
“我不知道。”林蕊急得揪自己的头发, “我真的不知道。”
少女努力地回想,仿佛梦呓似的“天热了。”
上辈子, 林主席隔壁办公室里头有位小姐姐闲聊的时候曾经提到过,当初她弟弟出生时, 她母亲被滞留在火车站。
“戒严了,都不让出去。好多兵,大家都热得吃不消。”
无苦插了句嘴“那就是夏天的事。”
林蕊迟疑“我不肯定。”
因为戒严有可能会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
何半仙摆摆手,终于放下了烤山芋, 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这些, 你知道哪些”
林蕊毫不犹豫地划下几个耳熟能详的名字, 只在一个名字前迟疑“这个我上辈子真不知道。”
这辈子倒是动不动就能从新闻里头看到。
少女脑子猛地“嗡”了一声,突然间反应过来“难道”
按照他的身份,没理由历史书上查无此人。
少壮派,耄耋老人, 康熙爷的太子。
何半仙轻轻咳嗽了一声“行了,我大概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无苦眨巴两下眼睛,他没听懂。
何半仙直接将剩下的烤红薯塞进小和尚嘴里“出家人莫理俗事。”
大约是怕小和尚怼回头,他还自己强调了一句“我是在家人,我可不是和尚。”
无苦委委屈屈“我又没说什么。”
何半仙一拳打在棉花上,眉毛胡子简直要飞上天,谁家收了徒弟谁自己带去。
那老秃驴不要脸,就把个小兔崽子丢给他们。
他转过头又问林蕊“这上头还少哪些人的名字吗”
上辈子林蕊真的没有看新闻的习惯,她周围的同龄人对这些也鲜少关心。
少女想来想去,只在笔上添了三位大佬的名字,她知道的真的只有这些。
何半仙问了他们的身份,点点头。
他沉吟了片刻,又拿沾着黑灰的手,在纸上点点“还有哪些你知道的,倒台的人的名字,都写下来,晓得原因的写一下,不晓得就空着。”
这个林蕊倒是熟悉一些。
没办法,作为一个在母亲办公桌边上长大的孩子,林主席日常工作当中有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反腐倡廉。
耳濡目染之下,她想不记得都难。
一张纸很快密密麻麻地被写完了,何半仙眼皮半耷拉着,好像在看,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半晌过后,他二话不说,拿起那张纸,直接擦了根火柴,烧成灰烬。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何半仙拍拍手,直接端起装着灰的盘子往外头走。
门一开,他刚好对着举起手要敲门的孙泽。
孙泽还以为来开门的人是卢定安,一个“老卢”刚出口,剩下的话又被他硬生生的咽下去了。
何半仙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抓着的纸上,那纸张沾着油光,上面还留有蚕豆香。
显然看出来上面的文章有意思的人,不仅仅是林蕊一个。
孙泽回去写他的广播剧,一边写一边从包里头摸蚕豆。
广播剧没写两页纸,他的目光先落在纸包上。
他越读越觉得那文章写的有意思。好多想法跟他不谋而合。
有些他隐隐约约猜测的内容,人家就直接讲出来。
孙泽觉得非常有道理,现在的国家最不需要的就是混乱,所有的建设在混乱中都没有办法维系下去。
一旦发生混乱,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座憋闷的房子开窗户固然重要,这个要求也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有人借着想开窗户的人,那要捅破屋顶做试探的契机,搞小动作,直接夷平这栋房子,那就万万不可。
卢定安跟明星班这两盘子吃的从二楼上来。
看到孙泽,他愣了下,旋即笑起来“刚好我有话想找你说。”
孙泽也笑“那就巧了,我也有话找你讲。”
两人各将张纸掏出来,并排放在一块。
孙泽笑着摇头“老鲁就是老鲁啊,我就说这老头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
这两年老头子很不得志,在学校里头被排挤的厉害。
人人都觉得他的观点已经过时,是一位老古董,完全跟不上新潮流。
大一统思想早就落后啦,不利于经济发展。
天下之事本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孙泽听过鲁教授的几堂课,却认为这个老头子很有意思。
明明是个教哲学的人,却比泥腿子还泥腿子。
张口闭口就是这么一个大的国家,这么多人口。到底才能怎样才能养活这么多人
当然,嘲笑他的人没有这些担忧。
在他们眼中,死个几亿人都不叫事,反正高贵如他们,总不该死的。
该死的都是低等劣等的人。
看看,脚踏实际去想问题的人,在这个时候总是被人瞧不起的。
卢定安也轻声叹气。
鲁教授势必已经想了很多办法去提醒自己的学生。
他看到了潜在的威胁,他看见了幕后那双手在有意的引导。
他希望被愤懑不满情绪支配的学生们能够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以及整个民族面临的困境。
可是人一旦被激烈的情绪左右了,想要冷静下来,又谈何容易。
最后老人做了什么,老人开了个馄饨摊子。
他的著作他的思想呢被当成废纸用来包蚕豆。
何半仙站起身,摸了把并不存在的美髯,目光审慎地在这几个人身上看来看去。
半晌,他才重重的叹了口气“北方有乱,兵戎相见,血光之灾呀。”
林鑫下意识地就捂住了妹妹的耳朵,生怕又刺激到妹妹。
何半仙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怕什么无苦在呢。”
从姐姐姐夫手中接过盘子后,就埋头苦吃的小和尚,听到师伯叫自己的名字,立刻举起手来,响亮的回答一声“在”
他那活泼的气质生动的气氛,原本神奇凝滞的众人面上俱是一松。
何半仙一声接着一声轻叹“苏联老大哥是不行啊,这东欧也要出乱子啦,可惜咱们也也不稳啦。”
美日是天然的盟友,苏联现在江河日下,中华已经失去了遏制苏联的战略意义。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除非疯了,才会真心希望中华蓬勃发展。
可惜的是,我们当中有些人脑袋已经被彻底冲昏了头,总觉得洋爹爹洋妈妈才是亲爹亲妈。
跟当年的维新派一样天真,他们认定了列强会帮助中华走向繁荣富强。
人家吃饱了撑的呀,人家看中的是这一大片广袤的消费者市场。
中华的崛起对于他们的利益而言,绝非是个好消息。
关于这一点,有些人并非心中没数,要真一点意识都没有,他们也不至于身居高位。
然而他们需要这种来自外界的关注与干预,达到他们自己的目的。
鼓噪并操纵民众情绪是一把火光冲天的剑,也许他们自己认为能够操纵自如。
但事实真相往往是失控,自己都被烧成灰烬。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怎样让更多的人看到,并对这些产生警觉。”卢定安表情严肃,“我可以肯定,起码80的人并不希望像混乱。”
他们嘴上嚷嚷的,只是一种策略。他们真正希望获得的是清明的政治。
政府也不希望与学生对抗,即使现在学生普遍不满现状,希望能够获得更好的待遇,但从全民的角度来看,国家已经竭尽全力在给大学生们最好的生活。
国家领导人并非不看重学生,恰恰相反,在全民还于温饱线上挣扎的时候,国家给中专以上的学生免学费发生活费,尽可能保证学生的生活,这需要付出的财政负担绝对令人咋舌。
但是冲突一旦产生,但凡一个有决断力的政府,势必会采取雷霆手段,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遏制局势恶化。
据说当年西安事变之后,蒋介石并不希望张学良送他去南京。
因为一旦到了南京之后,具体要怎样处置张学良,就不是蒋介石一个人所能够控制的了。
那是一个信号。
如果他不严惩张学良,作为一个国家的元首,一党党首,他要如何服众
他必须得以最严厉的手段去处置这件事。
权威是不能动摇的,一旦动摇就对外面释放信号,释放软弱可欺的信号。
孙泽烦躁起来“说重点吧,重点是怎样尽快全面的将这些信息传递出去。”
学校的报栏是没有希望的了。
他怀疑有人在盯着那些地方,一旦有跟他们不一样的声音出现,就会被人立刻撕掉。
“先试试,看到底是哪些人在撕文章。”卢定安说完了就觉得自己的主意有些蠢。
1967年,第一张大字报就是在大学校园里头贴出来的。
陷入狂热中的学生有意无意间身兼刽子手跟受害人双重身份。
时至今日,卢定安的父亲依然坚信,起码在一开始,绝大部分学生都是抱着自己在为祖国的未来而奋斗的热情投入到文化革命中去的。
学生天真、富有热情、不怕牺牲、容易冲动,同时也容易被蛊惑,不自觉间就充当了别人的帮手。
也许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特别受益,已经深陷其中的学生,就会自发主动地去做这些事。
林蕊点点头,这个她知道,30年后有一个名词称之为自来水。大概意思是差不多的。
孙泽眉头紧锁,他们需要更多的途径将声音传递出去。
不仅仅是江州,几乎全国各地的学生都群情激昂。
这些力量一旦汇集到一起,被人所利用蛊惑,造成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除了广播剧以外,他们还有其他什么途径能够传递声音呢
如果他们现在大声宣扬,很可能会被视为危言耸听,有意制造混乱。
事情能够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并且很有可能更甚,如果说没有除了学生以外的力量参与其中,谁会相信
冲在前头的人往往都只是炮灰。
房间里瞬间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在冥思苦想,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够以最隐蔽有效的方法达到目的。
无苦吃完了杏仁豆腐,又吃牛奶酥,等到两只盘子都空空如也的时候,他那双不安分的小手,偷偷摸摸的伸向了桌子上的蚕豆。
林蕊的眼睛横过去,小和尚吓得手一抖,差点儿直接打翻了吃食。
他饿嘛,他吃东西又不打扰他们说话。
林蕊双眼放光,死死盯着蚕豆“对呀,我们可以利用小吃。”
泱泱中华,吃货民族,也许并不是人人都善讲,但绝对个个都能吃。
“我问你们,每所大学附近必备的地方是什么”
林鑫愣了下,不甚肯定地回答“书店,还有卖打口碟的摊子。”
这是她唯一想到的,可以跟思想讯息些东西联系在一起的场所。
少女手一挥,觉得学霸跟学渣果然谈不到一块儿来。
什么书店呀她都上到大三了,也没搞清楚他们学校门口的书店门到底往哪个方向开。
“夜市,美食街,小吃集聚地”林蕊两只眼睛亮的跟炭火似的,“卖吃食的地方。”
这么多人,而且都是血气方刚容易饿肚子的年轻人集聚在一起,周围要是没有美食一条街,只能说明这座城市的商业头脑已经彻底石化了。
比方说江州的大学,几所大学距离比较近的地方,真是遍地都是小吃摊。
苏木恍然大悟“在烧饼跟包子里头传纸条”
他看电视电影上都是这么演的,地下党用这种方式来传递信息。
林蕊气了个倒仰,直接一巴掌胡撸到他脑袋上“夹个屁纸条啊”
那点儿大的空间,能塞进多大的纸啊
你往人家包子馅里头塞个纸条试试,保准吃到的人揍的包子铺老板生活不能自理。
当然也有可能,老板得照顾人家的后半生。
苏木被她捶得嗷嗷叫,十分委屈。
明明是蕊蕊说到小吃的,不在店里头夹纸条,那还能怎样做文章
林蕊恨铁不成钢,决定再一次收回自己觉得苏木聪明的论断,这分明就是个脑袋是木鱼的傻子。
“纸啊,包装纸”少女愤愤地掐他的胳膊,指着包蚕豆的油纸道,“可以将传单当成食物包装纸发出去。”
现在没有手机也没有iad,人们在等吃的坐车或者其他空闲时间,最愿意关注的还是写了字的纸,因为人类天生有接受信息的心理需求。
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依然有很多食物是用纸包着的,比方说糖块点心,还有各种油炸的小食物。
只要不是汤汤水水,都有可能使用包装纸包裹。
他们可以看到蚕豆包装纸上文章的内容,其他人就不可以做到吗
也许并不是每个学生都会去学校图书馆跟自习教室,但是以林蕊的直觉,他坚信每个人都会光顾小吃摊,或多或少买点儿吃食。
少女抬起头,正儿八经的看着卢定安跟孙泽“咱们的小吃车真的应该建起来了。”
集烧的烤的炸的涮的铁板烧功能于一身,可以随时推走的,灵活机动的小吃车,请了解一下。
无论是炸鸡柳还是烤猪排或者是吊炉烧饼,都可以用纸袋子装嘛。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篇爽文,正儿八经的爽文啊,请看阿金认真的脸。
正文 预考出成绩
林蕊还要上蹦下跳的, 给哥哥姐姐们画小吃车示意图。
哎呀,这个小吃车一推出去, 保准挣钱杠杠的, 横扫整个夜市。
这可是移动的饭店。
然而残忍的林鑫同志直接按住了少女激情荡漾的手, 露出标准的社交微笑“好了, 我们知道了。回去看书吧, 剩下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林蕊目瞪口呆,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样合适吗林鑫同志。河还没过呢,你就想拆桥。
何半仙也打着哈哈,半点原则都没有“哎呀蕊蕊, 赶紧的,回去写作业吧。你妈下礼拜可回来啊, 你老实点,别到时候撞到枪口上。”
少女悲愤地起身, 双手叉腰“出去,这是我房间。”
搞的好像她多稀罕跟他们说话一样。
林鑫冲苏木使了个眼色,将小无苦也留下。
自己三人带着何半仙去了隔壁男孩子们的房间。
房间门一关上,林蕊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床上。
苏木拿出数学书招呼她“好啦, 军功章上有你的一半。主意是你出的, 方案是你制定的, 只不过执行的人是他们而已。”
林蕊顿时来了精神,对呀,如她这样的大佬,怎么能够亲自动手呢
她就是那个运筹帷幄, 指点江山的人啊
少女立刻骄傲起来,胸膛挺得老高,下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无苦在边上默默吃着蚕豆,十分犯愁。
小和尚觉得他师兄距离修行之人的标准越来越远了。
他们修行中人才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小和尚痛心疾首,他师兄就是叫小师嫂给带歪了。
后面的几天,林蕊既看不到自己的姐姐,也见不着干爷爷。
少女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去做什么了。
只有一次,造纸厂的那位厂长打电话到饭店里头,询问纸袋子的规格。
林蕊还想再问问到底什么情况呢,王奶奶接过了电话,直接将她打发去厨房端盘子去了。
得,大人们齐心一致地将他们摒除在外。
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坚决连叫她掂着脚凑进去看一眼的机会都不给。
王奶奶还特地从汽车站临时请了几个人帮忙,到江州各大高校外头的美食街直接去卖小吃。
同样的人手,林蕊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其他高校集聚的城市安排了多少。
好在现在市面上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工人并不难找。
除此以外,不知道王奶奶是不是动了恻隐之心,居然又从车站里头招了好几位工人,安排人家在废旧的防空洞里开始搞蚯蚓养殖跟菌菇种植。
养殖的饲料就是饭店每生每天产生的剩饭剩菜,还有夜市摊子上收回来的生活垃圾。
蚯蚓产生的粪便给菌菇当养料,养蘑菇剩下的废料直接用去蚯蚓。
林蕊十分担心防空洞周围的邻居会上门吵架,毕竟垃圾的味道不好闻。
可是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怎样设计的,里头的废气居然不是直接排出来的。
林蕊严重怀疑,他们会到了深更半夜才对外排放气体,所以邻居才没空过来抗议。
防空洞的草菇跟蚯蚓一天天的在生长,饭店的日历也一张张地撕下。
周遭的一切似乎一如既往,却又仿佛都在微妙地发生着变化。
林蕊每天上学的路上都要东张西望,生怕碰上示威游行的群众。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她上学太早,放学太迟,没赶上还是大家被其他什么事情给耽误了,她一直没碰到的队伍。
每天按时给饭店里头送菜的郑家村村民倒是随口提了句,江州各大医学院校的教授亲自带着学生到乡下搞健康体检以及健康普查。
哎呀呀,好险的勒,有个人就被教授拿手一摸,摸出了脖子上有个肿块,去医院开了刀。
要是放任下去,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呢。
苏木也偷偷跟林蕊说,他爸的药方子研究工作进行的非常顺利,因为人手很足。
除了孙教授带的研究生以外,他们还从本科生当中招了一些学生,帮忙做基础性的工作。
这个消息很不错。
一旦药膏能够投入量化生产,利国利民跑不了,最重要的是挣钱啊。
为什么说药补不如食补
在林蕊看来,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因为明显药物比食物贵好多的勒。
挣钱的喜悦总算冲淡了点儿林蕊的担忧。
除了跌打药膏以外,防空洞里头产出的蚯蚓基本上已经谈妥,卖给省中药材公司。
一旦成批量的产出,又是好一笔收入啊。
这可比直接给鸡鸭当饲料卖出去的价格高多了。
对了,她记得蚯蚓好像能提炼什么酶来着,好像那个更来钱。
回头得好好打听一下。
林蕊在纸上画着,饭店顶楼该收拾出来了,得建成个小型蔬果生态循环系统。
养鸡养鸭没希望,种花种果子还是大有可为的。
看到地方荒着,她心里就不舒服,她一定得想方设法挣钱。
反正林蕊现在手头有钱,电动自行车厂的销量相当惊人。
在小和尚无苦周游世界行侠仗义的广播剧被安省的电台也播放了之后,电动车的销量简直达到了巅峰。
饶是林蕊之前一再提醒,厂里头仍然免不了有捉襟见肘之嫌。
他们明明已经咬牙又设立了两条生产线,居然还是满足不了需求。
县里头领导见状,赶紧将自行车厂也硬性的合并给了他们,这下子成了小虾吃鱼,真是要一口吞成个胖子了。
林蕊只能庆幸,好在县领导老师还明白,没有做出将什么服装厂之类的也强行并给电动自行车厂的事。
眼下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只要一个企业效益好一些,地方政府就会想方设法将其它亏损企业强行丢给它。
结果不仅没能实现共同腾飞,还因为南辕北辙,最终肥的拖瘦,瘦的拖死。
最让林蕊欣慰的一点是,电动车厂长居然严格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给她提成。这倒成了林蕊眼下最稳定的一笔收入。
防空洞的第一批草菇上桌的时候,预考成绩终于公布了。
据说往年应当比现在早一些,但是今年情况特殊。
江州能够赶在四月份之前,将成绩发出来,已经让所有人都惊讶了。
钢铁厂职工子弟学校今年算是放了颗大卫星,全校差不多60往上的学生,都过了预考线。
成绩传回来当天,校长特地在校门口放了一大串鞭炮,以示庆祝。
整个学校陷入了欢乐的海洋,学生们都有种原来我也是个人才的惊喜。
小班长陈乐眉飞色舞“这回总算压了纺织厂一头,你们知道吗他们这回考的可差了”
纺织厂的三角债比钢铁厂更严重。
好歹钢铁厂的讨债队伍行动有效,迄今为止已经讨回了近500万的债务,愣是让钢铁厂始终没有停工。
因为这个,好几家电视台跟报纸的记者都千方百计地想要采访钢铁厂,希望能够取经,将他们的经验发扬光大,可为其他兄弟企业指点迷津。
截止到3月底,整个南省的三角在纠葛在一起已经超过了100亿。
这个惊人的天文数字,足以让老百姓们目瞪口呆。
钢铁厂方面哪里敢往外头漏半个字。
人家手里头的国库券也是有数的。都叫其他人知道了,他们上哪儿收国库券去
况且倒卖国库券可是违法的,国家三令五申禁止倒卖国库券。
要不是被逼上梁山,实在等米下锅,他们谁敢拿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跟脑袋瓜子担风险
到现在为止,除了几位核心领导外,厂里谁都不知道林建明到底是怎么要回来账的。
有人说林建明是免费给人家修机器,一直搞到人家厂里头实在不好意思,口挪肚攒的,凑了些钱还回头。
也有人说林建明其实拿了回扣,用厂里的材料去混钱。其实算下来,还是厂里吃了亏。
可是眼下这种环境能要回来一分钱,都是祖宗,是爷爷,所以第二种说法很不得民心。
你能耐你厉害,你去讨债呀
这年头的杨白劳可比黄世仁厉害多了,理都不会理穆仁智。
没看到社会上各种讨债学习班办得如火如荼吗
江州纺织厂是个超级大厂,全厂上下加在一起有近三万的职工。
厂里内外各种债务纠缠在一块儿也以亿计数。
他们缺乏林建明这种讨债高手,没米下锅。
年初纺织厂向职工们募捐的时候,也遭了冷遇,现在厂子已经被迫间断停工。
没有原料拖进来,还怎么开工
这下子惨了,厂里没效益就发不出来钱,首当其冲受影响的就是学校。
原本整个知识界就群情激荡,学校再短了老师的钱,后果可想而知。
据说他们的英语老师过完年之后就直接辞职去当翻译了。
学校情急之下找不来合适的教师,只能临时安排师范实习生过来代课。
原本就是微妙时刻,大家内心惶惶的。
再来这么一出,自然严重影响了纺织厂职工子弟学校准毕业生们的备考情绪。
所以他们的预考成绩相当惨烈。
钢铁厂向来关注纺织厂的动态,两边始终较着劲。
知道内情之后,钢铁厂领导立刻开会研究。
在主管教育的副厂长的据理力争下,硬是从牙缝里挤出肉丁子,给钢铁厂中学的初三老师们集体发了奖金。
钱虽不多,一个人200块,但好歹意思到位了,代表厂里头看到了他们的辛苦。
副厂长振振有词,越是这种艰难的时候,大家越是需要点儿欢欣鼓舞的事情,来振奋士气。
孩子是家庭的希望,父母过的再不如意,只要看到孩子好,就充满了干劲。
学生们也很服气,老师们的付出,他们都看在眼里。
职工当中即使有人心里头不舒服,但毕竟是少部分。
教育是百年大计,即使是钢铁厂,这看似全是大老粗的单位,大家也明白子女的教育问题有多重要。
老师们去报告厅领奖了,学生们在教室里头吵吵嚷嚷的,暂且放下了学习的四指,只分辩这究竟该如何处理劳动力富余问题。
没错,关于如何处理滞留在车站的农民工这一难题,在经过了近一个月的发酵后,直接演变成应当如何增加就业创造社会财富的讨论。
林蕊都没有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周围的同学也加入了热火朝天的大辩论队伍中。
现在的孩子真是有参政热情啊,搁在30年后简直难以想象。
小班长陈乐眉飞色舞“我们的优势在于劳动力成本低廉,中华民族从古至今都勤奋不息。发展劳动密集型企业是我们的强势之所在。”
林蕊扭过头,十分佩服小班长。
瞧这名词一套套的,不愧是当领导的人。
英语课代表持相反意见“不不不,我认为我们不能沦为廉价的劳动力工厂,我们必须得大力发展科技,直接跨越式前进。发达国家只希望我们能够源源不断的原材料和低廉的劳动力,然后将生产出来的高端产品高价卖给我们。”
林蕊要大力鼓掌,哎呀妈呀,到底是每天坚持听英文广播的人。瞧瞧这眼光前瞻性国际化的。
她的巴掌没有拍起来,就听到旁边一阵嘤嘤嘤的哭声。
少女尴尬地停下手转过头,无奈地看着趴在桌上的姑娘。
唉,妹子,你要不要先喝口水
每逢考试成绩下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喜的是林蕊苏木还有芬妮跟陈乐他们都成功地通过了预考线,顺利获得报考中专中师的资格,愁的是于兰以8分之差不幸落榜。
要是差的分数多了,小姑娘说不定也就释然了,反正她成绩的确不好。
摸着良心说,能考成这样,已经算超水平发挥。
奈何偏偏就只有8分,总觉得伸一伸手跳一跳脚就能够到的分数。
成绩公布之后,于兰趴在桌上哭了整整一个中午。
她后悔了。
她不应该偷偷摸摸在课本里头夹。
她不应该借着听英语磁带的机会,偷偷听冬天里的一把火。
要是她再认真一点,努力一点,多背几个单词,多记几个句型,再默。几篇课文,也许这8分就能够轻易而又举到了手。
林蕊坐在旁边,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她。
毕竟总要到了考试后,才后悔书才念了一点点。
这感觉她太熟悉了,上下两辈子,她经常这样。
不过她忘性大,基本坚持不到个把小时,就会被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林蕊用寿司,用泡椒凤爪,用串串香,用麻辣烫,用牛奶酥等等一系列的东西,诱惑了于兰未果,只能绝望地放弃。
算了,让她哭会儿就好。
毕竟考上中专中师,从现在的概率学角度来讲,难度不下于考上985,即使有那个资格也说明不了什么。
等她想清楚了,就知道白哭了。
说不定人家越劝,她越觉得委屈,就哭得越厉害。
可惜芬妮不明白这个道理,一直在旁边劝着。
于是少女的眼泪,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林蕊已经给她塞了一大包面巾纸,开始在包里头找雪花膏。
这小眼泪泡的,回头脸准皴裂。
“老李来了”
靠近前门的男生大声叫着,班上热火朝天的气氛顿时一肃。
陈乐也不再跟人分辩到底要怎样加快经济发展的步伐,只朗声道“全体起立,一二三”
班上的学生“哗”的一声站起来,齐声道“老师,您辛苦了,谢谢您”
李老师看着讲台下的学生。
这一次预考,他们三班在钢铁厂中学名列前茅。
全班在籍的54人,有41位通过了预考,学校还特意表扬了本班任课教师。
老李的手往下面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我很欣慰,因为你们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了现在的成绩。”
下面有调皮的男生接话“全靠老师教导有方。”
旁边人立刻嘘声,哦,拍马屁。
然后又是一阵快活的嬉笑哄闹。
在这边热热闹闹当中,于兰感受到了寂寞,周遭的快乐都跟她没有关系的寂寞。
少女怔怔地坐着,因为哭的太过厉害,她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
老李在说什么,她压根就听不进去,反正都是跟她没关系的事。
她没通过预考线呢,她没资格考中专中师。
然而老李却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我们班这一次有13位同学没有通过预考线,我从你们的脸上看到了沮丧,悲伤以及失望。”
于兰身子一凛,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她不想看老李的脸,她现在只想当一只鸵鸟,最好挖个坑,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去。
“那么我现在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放弃了吗就因为你们没有机会报考中师中专。”
老李残忍地戳破了肥皂泡,“其实咱们班上大部分同学最后都上不到中专中师。”
一次中考,整个钢铁厂职工子弟学校,假如能够走出两位数的中专中师,那简直就是卫星放上了天。
“没有考上中专中师,就意味着你们要放弃求学了吗初中毕业考不上,那可以等到高考的时候再考。小中专上不了,那可以上大中专技校,甚至大专还是本科,做真正的大学生。”
班上发出了簌簌的声响。
“不要觉得是天方夜谭,你们还没有参加高考,你们还有三年多的时间。古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时隔三年,谁能够知道你们三年后的成就”
于兰又开始小声的抽噎起来。
“我知道你们当中肯定有人在后悔,如果先前再努力一些,那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于兰悲从中来,眼泪掉得愈发厉害。
“可是这样的后悔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努力只能从现在开始。也许努力了未必有结果,但是不努力的话,就意味着永远看不到希望。”
他抬眼看着讲台下的学生,点了于兰的名字,“你起来背一下你作文当中引用的保尔柯察金的名言。”
老师连她写的考试作文都知道。
于兰愈发觉得没脸面对班主任,她站起身,话语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
台下有学生小声跟着背诵。
李老师抬高了声音“放开嗓子,大声点,会背的同学都背起来。”
底下的背诵声音立刻大了,简直振聋发聩,似乎要掀翻整栋楼。
林蕊也跟着大声念出来“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好”李老师看着自己的学生,声如洪钟,“这就是我要对你们说的话。不要虚度年华,不要蹉跎人生,不要让将来的自己为此刻的你而后悔,一切都从现在做起。努力,努力,再努力”
一个人只有努力过了,竭尽所能地做过了,那么无论将来是怎样的结果,他才能够坦然地去面对。
预备铃响起,老李翻来教案“好,现在起就是人生的新阶段。上课”
正文 教师公寓楼
晚自习过后,于兰谢绝了林蕊邀请她回家吃串串香的好意。
从现在起她要好好学习, 争取考上高中。
现在的初中毕业升学率低的吓人, 即使是江州这样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高中录取率还不到40。
于兰希望自己不仅能够考入高中, 还要上一所好点儿的高中, 将来不说考大学, 能够考上技校的话也是出路。
老李专门找她谈了心,夸奖她是个热心善良的好姑娘。
将来不论在怎样的工作岗位上, 只要她保持一颗谦虚学习积极向上的心, 肯定能够有所成就。
林蕊只得跟同桌在校门口分的手,承诺明天带草莓给她吃。
原本还作势要削发明志的少女立刻高兴起来,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放着光“我要吃甜的那种,女王。”
现在市面上还没有林蕊熟悉的巧克力草莓跟牛奶草莓。
即使大棚种植草莓, 用的也是欧洲品种,口味偏酸。
郑家村大棚里头用的是农科院给他们的日系品种,正式名字叫做女峰。
但是不知道是传岔了还是农民有意而为之, 现在大家都叫这个新品种为女王。
比起欧洲老大哥们,女王的味道偏甜,似乎更对大家的口味喜好。
眼下郑家村大棚里头的草莓进入了丰盛阶段。
即使草莓第一年种植挂果率不高, 几十座大棚加在一起, 每天采摘下来的浆果数量也蔚为可观。
饶是如此,郑家村也没愁销路,因为市场对于鲜果的追捧出乎大家的预料,简直供不应求。
村委会一合计, 与其哪儿都供应不上,不如就盯着饭店一家供应。
这样将知名度打出去之后,以后长期的稳定销路就有保证了。
有了梧桐树,还怕引不来金凤凰
眼下串串香跟寿司店简直成了港镇农产品的展销场所。
不论蒌蒿、小龙虾还是蘑菇。各种港镇地里、水里头出产的作物,都能在饭店里找到身影。
镇上还在张罗着搞麻雀养殖,打算连天上飞的也不放过。
江州周边地区,麻雀是道颇受欢迎的佳肴。
现在因为农药的应用,野外麻雀数量也急剧下降,想要长久稳定地供应需求,那自然得人工养殖。
反正人生一串,天下就没有不能烤不能涮不能炸的食材。
王奶奶自己养的草菇都是每天摘采,新鲜的摆在店堂里,谁要是额外想买,直接称了拎走。
现在附近几家饭店已经有意直接从王奶奶这边拿货,因为新鲜的蘑菇不禁放,最好是现摘现吃。
王奶奶大手一挥,直接跟郑家村签订合同。
郑家村现在产的蘑菇,统一每天送货到她这儿来,再由她分配销售往各家饭店。
林蕊觉得照这架势发展下去,王奶奶很有希望成长为霸道总裁。
几人在校门口分了手。
陈乐原本坐公交车上学,预考过后却开始骑自行车。
小班长决定将上学放学路上的时间,利用起来也锻炼身体,这样才能劳逸结合。
林蕊深以为然,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
她积极主动地帮小班长出谋划策,应当将骑车改成慢跑或者快走的。
30年后,朋友圈里刷每天的走路步数可是打卡必备。
苏木不甚赞同地看了林蕊一眼,示意他别逗陈乐。
小班长有点儿傻,很可能真的会按照蕊蕊说的去做。
林蕊朝苏木做了个鬼脸,一拍他的后背“起驾回宫。”
陈乐眼皮子直跳,觉得自己的兄弟实在傻,居然这样听林蕊的话。
小班长现在忧愁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你们说老师对我们如此尽心尽力,我们是不是应该有点表示啊”
“争取中考拿个好成绩。”苏木不假思索,“这是对老师付出最好的回报。”
林蕊捶了下苏木,就不能给点儿建设性的意见吗这种官样文章谁要听
精神鼓励要有,物质奖励更不可少
说好的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呢
一切与经济利益无关的奖励都是在耍流氓
林蕊兀自沉浸在人生导师的快感中,直到陈乐愣是将车骑到了她面前,她才惊得差点儿从自行车上跳下来。
“干嘛啊你,知不知道大晚上的很吓人”
小班长目光灼灼,恨不得能在林蕊身上烧出两个窟窿来“林蕊,你有主意,你肯定有主意”
少女扭过头,坚决不搭理人“没主意,这都是领导的事。”
陈乐哪里肯放过林蕊,像只跟屁虫似的,追着林蕊不放。
无论苏木将车子骑成什么样,他都能阴魂不散地跟上。
气得林蕊连连捶苏木的后背,故意的吧,臭小子,兄弟如手足
苏木被她捶得嗷嗷直叫,却还是帮陈乐说话“蕊蕊,你就帮忙出出主意嘛。”
林蕊鼻孔里出气,哼,兄弟情深了不起啊
苏木陪着笑伏小做低半天,才让林蕊顺了气。
少女决定大人有大量,给小班长指点迷津。
好歹也是官二代啊,怎么一点儿意识都没有。
林蕊一言难尽地看着陈乐“班长,新年贺词还记得不”
陈乐眨巴两下眼睛,反应不过来“啥”
看得林蕊眼蒂疼脑壳更疼,她真是恨铁不成钢“仔细想想,是不是要提高知识分子的待遇”
陈乐点点头,还是理解不能“这个,老师的工资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啊。”
况且现在厂里头情况也不好,拿出两百块的奖金已经捉襟见肘。
林蕊摇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厂里现在是不是愁临时工的安置问题”
出了投毒泼硫酸事件后,厂里紧急叫停了辞退临时工的安排。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万一人家被逼急了,铤而走险,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这么多人要如何安置
可怜的小班长一个问题没得到答案,居然又被塞了个问题,脑子简直要成浆糊了。
“盖教师公寓啊”少女看不下去,不得不点破答案。
陈乐愣了愣,旋即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那不行,现在不让盖房子。”
国家的基建项目都停了。
“所以要找中央文件的政策支持啊”林蕊振振有词。
国家政策不会具体到条条框框,工资改革又有严重的滞后性。
领导要怎样给职工争取利益灵活机动地应用政策支持
国家新年贺词都说要改善知识分子的待遇。
江州钢铁厂作为大型国企,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以维持教师队伍的稳定,有什么不对
只要不伸手问上级部门要钱,凡事都好商量。
稳定最好,现在要的就是稳定。
陈乐张张嘴巴,半晌才可怜巴巴地开口“厂里没钱啊。”
厂里现在开工都捉襟见肘,哪儿来的钱给教师盖楼。
林蕊冷笑“咱们钢铁厂缺建材、缺人工还是缺土地”
盖房子要什么材料水泥、钢筋、水泥板、沙子跟砖头,这些东西要么是厂里头自己就有,要么直接可以拿仓库里头的货去换。
陈乐结结巴巴“水泥厂跟砖窑不欠我们的债啊”
“他们用不用得到钢筋用的到就行。那乡下还有人拿米换橘子换苹果呢。”
苏木朝陈乐使眼色,示意他闭嘴,别惹毛了蕊蕊。
林蕊滔滔不绝“人有了,地有了,材料有了,你还怕盖不出房子”
她说得绘声绘色,陈乐眼前立刻高楼平地起,简直要将他给冲晕了。
小班长神晕目眩了半晌,眼前的星光才散开,他总算找回自己的舌头,有气无力道“给老师盖楼的话,厂里其他职工会不会有意见”
肯定会有的吧,关系到切身利益问题,大家都一个盯一个。
房子啊,哪次分房子房管科领导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进去,生怕被人找。
林蕊朝他翻白眼“老师都分房子了,其他人还会远吗”
陈乐眼巴巴的“可,可厂里头有几万人啊”
老师人数有限,所有老师加在一起盖教师公寓,一二十栋楼就能解决问题。
但是,全厂职工加在一起,那投入就大了。
林蕊微笑“望梅止渴懂不人最重要的是希望,要让人看到希望。”
作为领导,你得让你的手下人看到,你在竭尽所能为他们谋求利益。
只要好好工作,取得了成绩,厂里头就想办法争取政策,逐步逐批地解决生活问题。
现在找机会给教师盖了楼,那下面是不是就该考虑到其他职工
陈乐被林蕊的话吓到了,眼睛瞪得滴溜圆,舌头都快被自己吞下肚子。
他们都快要到路口分手的时候,小班长才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那个这话不能讲吧,这个很难实现的。”
林蕊恨不得伸手拍下他的脑袋“你傻啊你,这话需要你说吗听话听音”
广大人民群众最不缺少的就是脑补精神。
你把意思稍微透露出点儿风声去,那就够大家苦中作乐,慢慢的憧憬了。
苏木支支吾吾,半天才鼓足勇气反驳“这,这不是在骗人吗”
“错,准确点儿讲,这叫画饼。”林蕊煞有介事,“天天有希望,万一中大奖。你怎么就知道后面钢铁厂的效益不会一日冲天,职工宿舍楼一批地盖起来呢”
眼下江州的几个大型国有企业情况最好的当属钢铁厂了,起码他们始终保持着没有停工。
这就是钢铁厂的有利条件,职工愿意相信厂领导的决策能力,并在此基础上寄托美好的希望。
“为什么要精神与物质文明两手抓呀因为精神能够影响物质。”林蕊自觉很有搞传销的天赋,“你给职工以希望,职工就会积极努力的去工作。”
在眼下这片凄风苦雨当中,还有什么比希望更重要的呢
小班长心事重重地骑着自行车走了。
隔了老半天,一阵过堂风吹到他身上,他才猛的打了个激灵。
问他爸去,把林蕊的意思告诉他爸。
林蕊跟自己一样,都只是初三学生而已,哪里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肯定跟他爸猜测的一样,其实林蕊就是她爸林工程师的传声筒。
有些话,大人不好当着人前直接提,所以只能由孩子说出口。
反正小孩子童言无忌,说好说坏了,旁人都不好太过于计较。
少年人打定了主意,终于放下一颗心,推着自行车往自家住的楼前走去。
陈乐停下自行车,上链条锁的时候,楼梯口移下一条黑影。
少年下意识抬起头,待看清楚对方的脸,大吃一惊“林伯伯。”
他顿时心虚,有种在背后说人小话,结果被人当场逮到的窘迫感。
少年支支吾吾,尴尬不已“伯伯,您回来啦。”
楼前路灯昏黄,照得林建明一张脸尤为清癯。
他嘴里头叼着支烟,红光一闪,他脸上浮现出朵笑容“乐乐放学啦。赶紧上去,你奶奶给你煮了甜汤,我还饶了碗。”
少年心中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念头,他瘦了好多,也黑了。
讨债的确好辛苦,林伯伯为了厂里的发展真是殚心竭虑。
少年鼻子一酸,突然间深深地朝林建明鞠了个躬“伯伯,您辛苦了,我们全体江州钢铁厂人都感谢你”
林建明赶紧掐灭香烟,伸手扶陈乐站直身“干嘛呢,你这孩子。都是工作,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
他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夸奖道,“听说你预考成绩很不错啊,伯伯等你中考出成绩,到时候喝你的进学酒。”
他笑容和煦,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渗进少年的头皮,烫得男孩子的心热乎乎的。
陈乐大力点头“嗯伯伯,蕊蕊跟苏木考得也很好。学校还奖励了苏木笔记本呢”
林建明微笑“你们都是好孩子,伯伯很高兴。上去吧,再不上去,你奶奶该等急了。”
说着,他挥挥手,慢慢往外头走。
夜风拂乱了他的头发,风衣领子跟帆布一样鼓起。
他像一条船,蓄势待发,随时都要扬帆起航。
陈乐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头热乎乎的。
对,要先解决教师的住房问题,然后就是专家楼。
林蕊跟苏木是搬去何半仙的小洋楼了,林伯伯还住在筒子楼呢。
正文 夜市需发展
与陈乐在十字路口分开之后,苏木憋了半天, 终于没忍住, 悄悄摸摸地问林蕊“你看我跟陈乐是不是跟看两个傻子似的”
林蕊正用口哨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闻声扑哧笑出声。
等到了饭店门口, 她跳下自行车, 才侧着头嗔道“你傻可别拉着人家陈乐, 班长可不愿意承认他傻。”
小班长一向认为自己聪明冷静又理智。
少年沮丧起来,耷拉着脑袋“那我是不是最傻”
林蕊笑着摸了把苏木的脸, 朝他眨眼睛“是啊, 傻子”
她最后两个字拉长了,百转千折。
少女娇嗔的语气与明艳的笑靥, 直接晃花了少年的世界。
店里头的电视机正在放射雕英雄传,蓉儿娇嗔靖哥哥“傻瓜。”
那娇若黄鹂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电视机外头的少年郎耳朵酥了,腿也软了。
无苦从店里头跳出来招呼他的时候,苏木都晕晕乎乎的, 差点儿将自行车直接推的撞到门槛上。
小和尚大吃一惊,何方妖孽,居然勾走了他师兄的魂魄
快快显出形来, 且吃俺老孙一棒。
林蕊冷笑, 伸出手作势要想抢无苦手里头的铁板鱿鱼。
降妖伏魔的大师立刻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所在,两只手护着鱿鱼串,“嗖”的一下蹿回店堂里。
林蕊哪里是肯吃亏的人,故意扯着嗓子招呼一句“无苦啊, 听说你们考试了语文还是数学啊”
小和尚这下子连餐盘里剩下的烤鱿鱼都顾不上,两条腿跑成了风火轮,蹬蹬往楼上飞。
哎呀呀,小元元跟小宝生该睡醒了吧。
醒过来要是旁边没人,岂不是要吓到哭。
他可得赶紧去照应,保不齐还得给他们唱一段清心咒。
自行强行给自己加了一堆戏的小和尚,引的殿堂中相熟的客人全都笑了。
不少人跟着后面喊“小佛爷,考试多少分啊班上排第几名”
果然广大人民群众的恶趣味都是一致的。
这下子风火轮直接飞成了火箭,小佛爷蹿上天。
店堂中众人哄然大笑。
柜台前的王奶奶哭笑不得地抬起头,说了句林蕊“你又闹他。”
没看那孩子将试卷藏在书包缝里头,生怕叫人瞧见吗
林蕊做鬼脸,振振有词“我这可是好好管教弟弟呢。”
她爸妈跟她姐都不在家,可不就轮到她好好管教无苦了。
苏木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蕊蕊还真是会往人伤口上撒盐。
店里头生意正热闹,王奶奶没空腾出手来给他们端吃的。
林蕊自觉主动地进了厨房,搬了银耳炖牛奶出来,自己跟苏木一人一碗。
王奶奶怕他俩光汤汤水水吃不饱,赶紧又让王大军去端了奶香小馒头,两人分着吃。
一碟子小馒头见了底的时候,林建明步入店堂。
他身边站了位高个子男人,正抬着头,好奇地打量热热闹闹的饭店。
林蕊见到亲爹,立刻咽下最后一口小馒头,跟颗炮弹似的欢喜冲过去,抱住她爸的胳膊,抬起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爸,你回来啦”
林建明看她眉毛飞上天,眼睛笑成两弯月牙的样子,心中一暖“爸爸回家了啊,我们蕊蕊吃饱了没有啊”
苏木也眉开眼笑,欢欢喜喜地跑过来喊姑爹。
春节过后,林建明就几乎没着过家。
现在再一看,林蕊觉得爸爸起码比过年时瘦了足有10斤。
少女不满地嘟起嘴巴“爸,你让别人去讨债吧,厂里不能老盯着你呀。”
林建明故意逗女儿“出差有补贴,蕊不要爸爸挣钱了啊。”
林蕊骄傲地挺起胸膛“爸,我有钱,我挣钱养你跟妈妈。”
跟随林建明一块进殿堂的中年男人笑了起来“千金不愧是千金啊,贴心小棉袄。”
对自家两个姑娘,林建明向来骄傲的很,主动招呼女儿“蕊蕊,叫贾伯伯。”
贾涛笑容满面地看着她“还记得我吗小姑娘。”
林蕊的眼睛咕噜噜转了两圈,总算记得跟这位伯伯在鲁教授的馄饨摊子上有过一面之缘。
她笑嘻嘻的“哎呀,校长,肯定是因为江州的风水好,所以您看起来容光焕发,简直焕然一新。”
苏木觉得焕然一新这个词似乎并不适合形容人。
然而贾校长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你也看上去比一个月前更聪明,更可爱了。”
林建明无奈,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自嘲道“女儿总是下不了狠心管,这丫头被我跟她妈给惯坏了。”
他招呼林蕊,“快点儿上去,早点收拾收拾,早点睡觉。明天爸爸给你看带给你的礼物。”
林蕊哪里还来得及等明天,直接抢过他爸的包,拎着就要往楼上跑。
贾校长却拦下了两个抬脚的小家伙“吃饱了没有没吃饱的话我请你们再吃一顿,成不”
林蕊躲在苏木身后,两只眼睛警惕地看着大人,坚定地摇摇头“不,我吃饱了。”
贾校长哑然失笑,无奈道“哎呀呀,看样子小千金不上当啊。那伯伯开门见山,伯伯想请你指点迷津可好”
林建明赶紧拦下“您说笑了,我家丫头就是爱说爱闹,您别放心上。”
贾校长微笑着摇头“不,现在就是真正有话说的人太不爱说话了。”
林蕊只两个眼睛珠子不肯安定下来。
她既不说同意,也没有立刻抬脚走人,就这么抱着苏木的胳膊,脸藏在人家脑袋后头,明目张胆地偷偷打量贾校长。
贾校长好气度,不仅不生气,服务员端的汤锅上桌时,他还主动招呼林蕊坐下“再吃点儿吧,伯伯想问问你的意见。这么多人没有工作,该怎样安排他们呢”
修路造桥是不大可能的,大政策摆在眼前呢,地方政府总不能逆着中央政策来。
“清理河道啊。”林蕊理所当然,“以建设农村的名义清理河道。”
既然不许农民攻进城,乡镇企业又被关停了,那回归土地的农民必须全身心投入农业。
相应的,农村基础建设总归得跟上吧。
在古代,徭役也是代替税收的一种手段。
水利建设对于农村来说十分重要,既往生产队时期,每逢农闲,农民都要修筑水利。
还有大型的公路不允许修筑,可是没讲农民不许自发修理通往村里的路吧。
要致富,先修路。
村庄山里头的农产品想要运送出去贩卖,最基本的得有路得能让人家进出。
实在不行,还是老办法,走水路,利用水力天然条件,达到交通的目的。
副校长笑眯眯的,他吃掉了一串金针菇,鼓励地看向林蕊“除了农村,那城里头呢城里头能否有办法吸纳更多的劳动力”
林蕊避重就轻,只笑得满脸天真“工厂都开工了,不就行了吗”
贾校长叹气“可是现在工厂开不了工啊。”
三角债纠缠不清,已经快要将大型企业全都勒死了。
各大厂子都在叫苦,恨不得所有人都往国务院拍电报。
现在已经有几十万人的大厂停工,情况相当严峻。
林蕊轻描淡写“东边不亮西边亮,没了张屠户,就非得吃带毛猪吗”
睁大眼睛看看啊,我的校长,就这么家小饭店,了多少工作岗位
动不了大型国企,那就从乡镇企业、私人企业想办法啊。
不能因为嫡长子不争气就打压聪明能干的庶子,又没有皇位要继承,折腾什么长子嫡孙高人一等啊。
现在拼命地想办法拯救国企,从根本原因上是因为国企占据的社会经济比重大。
可是国企以外的经济成分蓬勃发展起来了呢有更多的工作岗位供人们挑选了呢
一份稳定月薪一百块的工作跟一份三百块无法保证稳定的工作摆在眼前,现在的人基本上会选择前者。
可是如果后者工作机会多,丢了一份,有技术在手的人随时都能找到第二份呢
如果后者虽然不能旱涝保收,但工作相对稳定并拥有广阔的提升空间呢
况且这世上真有稳定的工作吗国企照样会倒闭。
与其一次性地将这么多劳动力推向社会,以至于宝贵的熟练技术工人资源被大量浪费,不如从一开始就逐步分流,让人人都有劳动的技能跟获得工作的机会。
这些话,林蕊当然不会当着这位身份背景暧昧的贾校长说。
谁知道他到底什么来路啊。
一个大学校长关心这么多,是不是有些过了
总不至于他还想安排学生们去修路挖河吧,或要真是这样,估计学生们掀翻了大学。
学生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啊。
林蕊半点儿也不心虚的想着。
她眨巴两下眼睛,突然间积极推销起自己的小吃车来“校长,你要不要多买两辆其实咱们江州夜市文化还不够发达,完全可以再发挥发挥。”
政府应当籍的积极性引导作用,为人民群众创造工作岗位。
制造业受政策影响,暂时无能为力的时候,那就将主意打到商业上去啊。
现在的小商小贩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工厂里头积压的商品依靠什么消耗掉,靠的就是人民群众的消费能力啊。
林蕊热情地为贾校长画大饼“打造美食街,政府统一规划。”
不是一直诟病夜市脏乱差么,你都没把规则立好,让人家如何高大上
政府不能光想着划块地出去,然后就等着收钱,相关的管理也要跟上。
“宁县的菜市场就搞得很好。它们菜市场内外都有摊子,里面的摊子收摊位费,市场也负责对他们进行监督管理。外面的摊位是永远赶不尽的,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顾客自行选择和相应的监管。”
现在大家都知道做生意挣钱,可为什么绝大部分人即使在厂里头,只有那要死不活的几十块钱工资,依然不愿意出来做生意
除了生意有亏有赚以外,还有就是政策的不明确性。
小商贩的生活没有保障,医疗以及子女教育无法获得保证的时候,人们的顾虑自然就很多。
钢铁厂开始对外头收赞助费以后,为什么宁可交了3000块钱的高价进学校的人那么多就是因为这部分人获得的相应的社会资源严重匮乏。
问题总是方方面面,错综复杂地纠结在一起,解决问题的办法也不可能是灵丹妙药,一试就灵。
几十年积累下来的难题,就是神仙也没办法一蹴而就,而且还不伤筋动骨。
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慢慢来,一件一件的办。将他们能做的事情先一件件的布置下去。
人民群众的眼睛其实是雪亮的,政府有作为,在努力的做事想出路,人民都能够看的到。
贾校长沉默着听了半天,轻轻敲了敲桌子“你说的这些,还是没有办法解决国企的困境啊。”
林蕊笑了“请问江州有多少人民其中国企正式职工又有多少请问他们是不是只占总人口的一半都不到”
倘若遍地都是国企职工,那社会上的人们也不会那么羡慕国企工人。
国企难进意味着国企人只是少数派。
危机重重的当下,将精力全都放在难啃的硬骨头国企上,而忽视了剩下的绝大部分,真的合适吗
还是觉得国企的问题才算是问题,其他人的问题不值一提
恰恰相反,现在工厂陷入困境,国企纵使停工,也不会开除正式职工,更加没有裁员这一说。
生活真正陷入困境的人,是因为乡镇企业大量倒闭,以及基础建设全面停下所导致滞留在车站的农民工,以及城市临时工。
他们没有铁饭碗,医疗以及子女教育原本就缺乏硬性保障,所以他们投身于商业的积极性会更高。
永远不要低估人民群众的智慧与勇气,一旦政府释放出相应的信号就有人愿意吃螃蟹,豁出去好好闯出一片天。
夜市、小商品市场、杂货铺子,这些看上去一点儿也不高大上的地方,只要遍地开花,就能够积极推动城市经济发展,并且吸纳大量劳动力。
林蕊掰着指头细细地数“就是您看到的这家小店,服务员有几位,厨师有几位每个月咱们又缴纳了多少税”
外头的夜市摊子形成规模,统一监管起来,吸纳的劳动力和产生的税收,那也是相当惊人的。
同样的小商品市场也可以建立。没有了统一的地点才好进行监督管理,老百姓买东西也有了更多的选择。
对于绝大部分老百姓而言,除非迫不得已,他们并不想去国营商店看售货员的白眼。
一旦大量的商铺林立,国有企业仓库里头囤积的卖不出去的货品,事实上也有了更多的销售渠道。
这对于缓解企业资金压力肯定能起积极作用。
只有东西卖出去了,才可能有钱收回来呀。
贾校长沉默一瞬“现在国家并不鼓励消费,银行调高利率的目的就是为了遏制消费。”
这话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来说似乎有些太深了,然而贾校长却很肯定,眼前的这位小姑娘完全能够听得懂。
果不其然,少女一点儿犹豫都没有的摇头“具体到银行调整利率这一步,对政策的把握就已经滞后了。”
她从店面的书刊架上取下一份报纸。
这也是饭店颇有特色的一个地方,店里订了十几份报纸,各个方面的都有就挂在架子上,谁要看谁自己拿。
有人闲着没事,还会专门过来看报纸,店里头的服务员只要他买了东西,哪怕是最便宜的,就不管。
林蕊翻到3月份的一份报纸,直接指给贾校长看“您请看,七届人大二次会议上,中央通过了关于坚决贯彻治理整顿和深化改革的方针。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央坚持深化改革,肯定要搞活经济。”
她当然有这个信心,因为她清楚地明白,那位老人家是坚定的改革派。
一时的困境是改革过程当中在所难免的,他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儿小挫折就直接放弃改革的方向。
今后或者说现在工厂要面临的最大问题,绝非供不应求,而是产能过剩。
眼下电风扇厂还有电冰箱厂,不就已经感觉到负担了吗
去年为了应对抢购潮,工厂被上级主管部门勒令或者主动开足马力生产,导致的后果是什么就是大量产品积压。
这么多产品压在仓库里头,压着的就是工厂的资金链,现在的关键在于如何将产品卖出去。
所以要积极主动深入地挖掘市场,想尽一切办法扩大销售渠道。
林蕊咽掉了剩下的话。
其实就是从维持社会稳定的角度出发,也应该优先考虑国企职工以外人群的稳定。
毕竟,逼上梁山这种事基本上都是生活困顿的人。
如果一个人基本生活有保障,那么正常情况下,除非他突然间失心疯了,否则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主动与国家机器相抗争。
而生活看不到希望的人,就没有那么多顾虑,很容易豁出去拼一个前程。
毕竟古人有云,成者王侯败者寇。
总有人舍得一身剐,去拼一个荣华富贵。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这些人赶紧去挣钱呢。
大好的劳动力,岂能浪费人力资源是最大的财富
等他们在夜市摊子和小商品市场这些地方挣到了钱,估计也没有心思去折腾其他的了。
哎呀呀,如此一来小吃车,岂不是要全面打开市场。
她该问孙哥和卢哥要多少点子费呢要不要直接抽提成
亲兄弟,明算账,姐夫也得掏钱来。
挣了钱,攒给姐姐当嫁妆
正文 能者总多劳
不知道是不是林蕊的建议为贾校长打开了新思路,校长他老人家胃口大开, 竟然足足点了十块钱的串串香。
林蕊深深地担忧他今明两天的出恭问题。
据说每个到重庆出差的人, 都要经历一场生命的洗礼呀。
少女吃完一串鹌鹑蛋,打了声招呼, 溜溜哒哒地上楼去了。
苏木一抹嘴巴, 拎着两只书包赶紧跟上。
直到房门合起, 他才疑惑地问林蕊“贾校长问你这些做什么还有,他怎么跟姑爹在一起呀”
难不成江州大学也欠了钢铁厂的债那也没有欠债的追着讨债的跑的道理。
少女嘴里头含着牛奶糖, 声音含混不清“这我哪儿知道啊我爸又没告诉我。”
哼哼, 猜都不用猜。集邮的主要人群是哪些人啊政府机关工作人员,高校教师, 总之这算是个雅趣。
她爸出去这么长时间,手上肯定收到了好货, 当然得趁早出手。
别以为她不知道,今年政府又出了新规定,允许自由买卖邮票了。
哎呀呀, 他爸总不能白给厂里头忙碌吧。
苏木怀疑地看着她,完全没办法相信她的话。
按照蕊蕊的好奇心,但凡她不知道的事情, 除了学习以外, 她肯定要摸的一清二楚,才能安生下来。
林蕊含着牛奶糖吹口哨,翻出书包中的练习册,一边转着笔, 一边看物理题目。
哎呀呀,电路图可真是烦人啊。
她从镜子里瞥见少年满脸深思的探究表情,故意逗弄他“怎么啊,我太好看,你看呆了啊”
说着她还半咬著嘴唇,故意冲镜子里头的少年眨眼睛。
苏木的脸一下子烧成了红霞,红的滴血的那种。
少年人匆匆拎起自己的书包,慌慌张张地往屋外走,嘴里头还嘟囔着“我得带着无可订正试卷。他基础差,很多东西不会的。”
门板一合上,林蕊高兴地在床上直打滚。
哼哼,傻样
谁再说苏木比她聪明,她保证糊那人一脸。
分明就是个傻子嘛。
苏木出了房门,依然耳朵跟脸都发烫。
他生怕叫小师弟看出端倪来,又急急忙忙转进卫生间里头,狠狠洗了把冷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