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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凝脂 梅燃 26551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陛下去得匆忙, 连生辰宴也没有能顾得上,隆昌大长公主感到万分惊异, 过了一晌才有一名龙骧军参将,上前向大长公主执礼回禀:“突发急要,陛下先行回含元殿处置了,他留下话,待晚些时候,安排末将等龙骧军护送太子殿下与三位医官回大明宫。”

隆昌大长公主不是不识大体的人,点点头, 道让他先去办事儿,但话锋陡转, “但我与太子久未团聚,今晚就让他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吧, 这三名随行的医官, 我也与她们一见如故甚为投缘, 不如这样,让这几个人就在向月居留宿一晚,我要好生招待他们。”

“这……”未有陛下谕旨,龙骧军不敢拿主意。

隆昌大长公主道:“陛下急务在身, 你这时去请示不合时宜。本公主在陛下跟前尚存三分薄面, 此事我已决定了, 若陛下有心向你问起, 你如此回个话就成。”

龙骧军不敢违背公主命令,只好折返去交差。

隆昌大长公主看了一眼已经停止了用膳,好奇地瞪大了葡萄眼,不知阿耶干什么去了的太子,又看往三位同样一头雾水的女医官, 叹道:“看来我还是教养无方。今日怎么也是他的生辰宴,主家扔下客跑了,不像话!这样,我代了不像话的皇帝向三位娘子赔罪!”

说完端起了跟前的匏尊,三位医官不敢不从,连忙也回敬大长公主。

只是绪瑶琚惦记着太医署里未曾背完的医经,不欲于长公主府邸借宿,想着告辞,“回禀大长公主,月考在即,臣女实不敢轻忽怠慢,还需回太医署整理医书……”

话未竟便被萧西晏抚掌打断,对方在她的手背上轻抚了一把,似有责怪之意:“你这医官当得好上进,人别那么上进会活得轻松一些的,你也不必时时刻刻都绷着一根弦儿,怕犯一个错。我说的对不对?”

绪瑶琚不敢反驳,原来大长公主眼力惊人早已看透了她,她微红了秀靥。

魏紫君见瑶琚姐姐不说话了,她便也不推辞,同意留宿。

至于小殿下,自是万分愿意,“姑奶奶!暄儿也愿意!”

“小滑头,”萧西晏慈爱地轻笑,掌心摩挲着萧念暄毛茸茸的小脑袋,丝毫不给颜面地拆穿他,“你是为了姑奶奶家里的豆腐吧?”

萧念暄小脸酡红,害羞地吐了下舌头。

萧西晏晏然自若地擦拭长指,轻哼一笑,“倒也不怪你,你随了你那阿耶,对我的豆腐情有独钟。对了,绪四娘子,上回我让人给陛下送的腐乳,你吃过了么?”

绪芳初被魏紫君与阿姐的目光围追着,很不自在,但萧念暄亦在场,她不能扯谎,敛容细声说道:“臣侍疾得力,陛下赏赐,尝过一次。”

听出绪芳初极力地在撇清关系,萧西晏蹙了眉峰,心中了然了几分,定是侄儿那个不开窍的死榆木疙瘩,还没获得美人儿的芳心,让人家这般嫌弃。

既是侄儿难得相中的人,又是阿暄的生母,隆昌大长公主少不得要操心一些,“味道还好?”

绪芳初诚挚地点头,没有一丝假意恭维地赞叹:“风味绝佳。”

萧西晏问:“可还入口,可还喜欢?”

绪芳初再度点头:“大长公主亲手酿造,自是可口,臣浅尝了一次,便不由心向往之,可惜臣也只有一双拙手。”

萧西晏目露欣慰,嘉许道:“你嘴甜,又乖。我那侄儿太小气,就让你尝了一次?咱别和他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一般计较,我的向月居里还有不少,你随我来,取一坛带回去,你们姐妹三人分着吃。大明宫我去过,里头的伙食不怎么样,你们拿我的腐乳拌饭,比那些饭菜香得多!”

绪芳初瞧见魏紫君已露出垂涎之色,心下明白,不好因自己一人而教她们失望,只好对对大长公主含笑应下,动身与萧西晏一同去取腐乳。

萧念暄眼见着阿耶已经走了,娘亲这会儿又要离开,他急着跳下圈椅:“暄儿也要去!”

隆昌大长公主甚至不消说什么话,只一记眼神,便能让太子殿下乖乖地偃旗息鼓、闭嘴老实了,这就是刻在血脉里世袭的畏惧。

向月居布景新奇,依山而建,但见遥岑寸碧,翠色扑帘,院内有苍苍烟树迷离晚雾,淙淙石泉流绕芳甸,虽是暮秋初冬的时节,依旧不显丝毫肃杀之气,漫步园中,反倒让人有心境平和、陶然忘机之感。

可见这便是主人的心境。

萧西晏走着走着,趁左右无人,忽握住了绪芳初的柔荑。

大长公主的手掌干燥温暖,有一缕淡淡的芳泽,在笼上来的一瞬,绪芳初激颤了下,下意识要挣脱,但最终并未脱离桎梏,只是不大自然。

“我知道你是暄儿的母亲。”

大长公主语气平和开门见山。这是一句结论,并未给绪芳初狡辩的余地。

绪芳初垂目回话:“原来公主已知道了。”

萧西晏挽她同行,口吻并未有绪芳初以为会有的埋怨与责怪,“你也看出来了,我是特意将你从桌上支走的,我这里有几句掏心掏肺的话要与你说,你莫嫌我烦。”

“岂敢。”陛下都敬重万分的人,绪芳初岂敢造次。

何况大长公主既是公主,也是长辈,也不曾咄咄逼人。

萧西晏携她之手,穿过秋阳斜照光影斑驳的抄手游廊,相与阒静之处走去,沿途抓紧了绪芳初的手指,感受着掌心细腻柔软的肌肤,不禁失笑感慨——“榆木疙瘩”傻人有傻福,吃得是真好。

“你知道,我除了要为陛下说好话,也不会说别的了,他是我的侄儿,我势必得帮他。”

萧西晏是一个实在的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会拐弯抹角,也不会口蜜腹剑。

“我便直言了。我的侄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关于人品,我不敢说他是个谦谦君子,但用情专一这块没得说,也会心疼人。阿初,你看我这双手。”

大长公主说着说着,亮出了她未曾牵着绪芳初的另只手来。

那是一只与公主的身份极不相称的手,上面布满了生计赋予的老茧、岁月镌刻的粗纹,它甚至曾伤痕累累,破裂又愈合,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疤。

萧西晏提起这只手的故事,语气却与说着别人的故事没甚么不同:“人都说,世间三种事不能干,撑船、打铁、磨豆腐。我这手,为了操持家里,为了养活萧洛陵,真的没少受罪,热卤子浇在皮肤上烫得整个手都起泡,大冬天的磨豆子冻得皮开肉绽,倘或我养的那个孩子是个不省心、不孝顺的,说真的我早就弃养了。他不是我的亲儿子,我坚持不下来的。”

这话没甚么不能说。这是人性。

绪芳初也很能体谅大长公主的艰辛不易,“陛下定很能讨大长公主欢心吧!”

萧西晏笑:“也皮!皮的时候我打死他!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家伙给我上药,默不作声地给我泡脚,将那些来摊位前欺负我的地痞流氓打走……为了打走那些王八蛋,他学武都很用功。我就知道,这个世上还能心疼我的,也就他一个了,要是不养他,我一个人过着也没意思。”

“陛下的父母……”

绪芳初忽意识到不该僭越去提,立刻缄口不言,只愿没有触怒大长公主。

萧西晏只是觉得儿媳妇儿问了一嘴公婆,这没什么好避讳的,但她却仍没有直面回答:“他父母死得都很早。那是一段惨烈的往事,你要知道,得他亲自告诉你。”

萧西晏摇头缓笑:“我听人说‘文章憎命达’,这人一生的际遇是说不准的,也许他从小父母双全,长大了就是千千万个普通人里的一个,哪轮得着今日有此风光。有失有得,这点我们姑侄俩都看得很开。”

绪芳初想,这兴许便是真正的大智慧了,但她显然是个很计较得失、很看不开的人。

“他极是敬重我,自小便对我极是孝顺。我一直是靠卖豆腐维持生计,只因我是个女人,支了那个摊位时常招惹来麻烦,地头蛇强要买路费,轻浮子欲欺辱我,他为了搭救我,以一敌十,硬是被人打断了骨头,带着我逃走。那时候洛陵还不到十二岁呢。”

游廊的尽头,一盆幽兰正含幽吐芳,曼影描在回廊外的竹簟前。

路已经到了尽头,萧西晏吩咐下人去拿密封的腐乳,她则握了绪芳初的手牵引她至偏房,“我带你去今晚下榻的厢房,我早派人洒扫出来了。”

绪芳初轻声问:“大长公主做的豆腐现在只是自己吃了么?”

萧西晏道:“做豆腐习惯了。有时候做得多了吃不完,就各家都送些,送的都是以前在陇右交好的人家。现在是不卖了。”

说到这儿,她认真凝视向绪芳初被斜光映照肤质宛如透明的玉容,“对了,我听说新朝初定,陛下御极摄政以后,颁布了诸多新令,其中一条便是倡导女子经商行医。”

绪芳初与大长公主一同入厢房,闻言,顿了一步,轻轻颔首:“是有这一条,当初臣就是因为看到了太常寺发布的太医署招贤令,才入了大明宫。”

萧西晏莞尔:“之前我亦是不明,直到见了你,方才明了。对洛陵来说,我与你便是他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了,你看,他从一开始就为你铺设好了路,诱你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我深信,将来他亦会托举你至堂前。只要你在太医署勤勉耕耘,有所建树,将来拿出了功绩来,就一定会享誉九州,成为不知多少后来者的表率与先驱,这又是何等的荣耀。”

绪芳初惊怔。

但,也许事实的确就如长公主所言。否则天下行业何止千万,为何为女子首开先河的非得是商与医?

心底的迷雾豁然开散开些许,有阳光透进来,暖意挠得人心似是痒了一下。

原来一开始他就已有所布局,难怪他从不着急将她从太医署掏出来,分明以他的权势,得到她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翻覆手之间,她连反抗的余地都不会有。

入夜,绪芳初歇在厢房。

她是单独一间房,与间壁的三姐姐聊了一会儿天后,呵欠连天地回房就寝,才和衣而卧,忽听见窗外有小爪子挠着窗棂的动静。

她欠身探看,只见一只小奶爪子举起了头顶的支摘窗,自兰花疏影之间露出圆润可人的幼嫩脸蛋,朝着她奶声奶气地喊:“阿初。”

绪芳初早意识到是他了,见他趴在窗口,担忧他掉下去摔个屁墩儿,于是趿了棉靴下地,步行到窗前,将窗子完全打开,再将那个猫猫祟祟地趴在窗口的崽儿抱了进来,“阿耶不在,你睡不着?”

小崽儿重重地点头,继而笑容满满地道:“所以来找娘亲啦!”

“我同你的约定,你没有透露给你阿耶吧?”

面对阿娘的不信任,萧念暄连忙亮出手指头澄清:“我没有哦。暄儿是娘亲的乖宝,会听娘亲话的。”

真乖。绪芳初没有忍住一亲太子奶膘的渴望,学了陛下那样儿,亲了他的耳朵,再去亲他饱满滑嫩的小脸蛋儿,亲得萧念暄脸颊红红,羞涩地对了对手指。

他听见娘亲问他:“要和娘亲一起睡么?”

这是自然。

萧念暄忙不迭地小鸡啄米般点脑袋。

绪芳初抱了孩儿上床榻,这是第一次,母子俩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同宿的机会,也不知太极殿那位若是知晓了,内心作何感想,是会担忧她夺走他含辛茹苦养大的崽子,还是会欣慰与他们母子没有因为三年前的往事产生膈膜。

母子俩在小床上温馨叙话,这是从有暄儿以来,她们彼此说得最多、谈得最欢的一次,绪芳初也惊讶发觉,这个年仅三岁的孩子真的很聪明,也被养得很好,他的小脑袋里显然不可能有什么真知灼见,但他总有新奇的想象,且言辞条理清晰分明,有时也能意外切中肯綮。

这定是源于身旁亲近之人的潜移默化,于她显然功劳甚少。绪芳初拢紧了怀里的幼崽,她很少会对萧念暄产生母爱这种情绪,而现在,她正被这种情绪所影响,心疼无比、愧怍无比地亲着孩子的小脸蛋。

“暄儿。你的名字是你阿耶给起的么?”

“是啊。阿耶说我的名字是思念娘亲的意思。”

原本是萱堂之萱。

改名的时候,他们父子都已无比失望。

绪芳初的眼酸涩得有似要溢出的趋势,她连忙止住,擦掉了眼角的一抹温热——

作者有话说:萧狗今天上大分[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厢房内, 沉香燃尽,初曦甫升, 灿然的金光跳跃在母子二人恬静的睡颜上。

绪芳初刚醒。她有个习惯,当太阳开始刺眼睛时,她便会苏醒,苏醒的时辰随冬夏而自然变化,无须任何人来叫。

此刻一醒来才动了动胳膊,就发现了胳膊里躺了个沉甸甸的物事,酸痛的陌生的触感较之往日醒来时极有不同。

她将惺忪的眼眨巴了几下, 往怀里看去。

不看还好,一看猝然间便发现胳膊里躺了一个人, 险些魂不附体,好在意识收拢得很快, 她立刻便回忆起了睡前的情形, 怀里的小娃娃不是别人, 正是昨晚上她主动搂在怀里的“心肝”。

当久了云英未嫁的闺阁娘子,对自己这个另类的身份还很不适应,也因为这种不适应,绪芳初心中催生出几分陌生与尴尬来, 试图将胳膊抽出。

但, 他睡得可真熟, 真可爱啊。

他究竟是怎么从豆丁那么点大, 长成这么一个奶呼呼的健硕娃娃的?

绪芳初忽然对这件事多了几分好奇。空缺的时间不过短暂三年,他像被施了肥似的便蹿升起来了,长得如此茁壮喜人,绪芳初也知道养护他的人实在功不可没。

伸出手指,指腹戳了戳奶娃娃吹弹可破的嫩脸蛋, 这张小脸质感滑溜细腻,很是讨人喜欢。

绪芳初凑近一些,又碰了碰他红如浆果的嘴唇,那挂着一缕干涸银丝的小嘴,被碰得轻轻弹动着,散发出一股甜滋滋的奶香气。

真像是蒸熟的糯米,清甜软糯。

只是戳弄了几下,到底惊醒了奶团,他懒洋洋从娘亲怀里睁开葡萄眼,一眼便可见他温柔美丽的娘亲正在凝视自己,霎时幸福得心里直冒泡儿,忍不住趋身向前,重重地将阿娘搂住。

绪芳初被搂得猝不及防,被扑倒在榻上,险些被撞了鼻梁,但还是含了笑容拥住他,轻声问询:“昨夜里睡得可好,可曾做梦?”

听陛下说起过,萧念暄有时会睡不安稳,被一些令他惊恐的情景魇住。

萧念暄在娘亲怀中蹭了蹭,嗅着娘亲身上那甘醇悠远的香药气息,觉得无比满足,“暄儿没有做噩梦。”

绪芳初抚着他的背,瞥眸瞧见窗外天光大亮,知晓时辰已不早了,于是拍了拍怀里娇儿的小屁股,“太晚了,你再赖床,娘亲会被人发现的,你不要作声,我悄悄送你出去。”

萧念暄是听话的崽,对娘亲言听计从,当下便点了点小脑袋,张开胳膊任由娘亲处置了。

绪芳初舒了一口气,连衣衫也没有穿全,便手忙脚乱地试图将小崽子穿戴好,结果情急中还是系错了几颗扣子,急得额头都冒出了几颗汗,小崽子却望着她吃吃地笑。

“你笑甚?”

“阿耶每次让暄儿眨几下眼睛,等暄儿眨完眼睛,他都给暄儿穿好啦!”

绪芳初心里是服气的,论带一个孩子,她确实经验匮乏。

用了半晌才把崽子穿好,鬼鬼祟祟送到他出门,让他跑去亲近他的姑奶奶,不要露了馅儿被别人发现端倪。

萧念暄嗯嗯直点头。

大清早的,隆昌大长公主正在做早课,便被亲爱的侄孙给绊倒了一盆花,她既心疼花,更心疼她的小孙儿,可将他抱起之后,小家伙下巴都磕破了一块皮,他却不哭不闹,萧西晏心疼之余又甚觉骄傲,“你和你阿耶一样都不娇气!真好养活。”

说罢,她掸了掸崽儿衣襟上灰尘,目光神秘:“昨夜里,抱到娘亲了?一起睡了?”

萧念暄重重地点头,“姑奶奶,你教暄儿的话,暄儿都说啦!”

萧西晏抚着小孙儿毛茸茸颅心,言笑晏晏道:“听姑奶奶的,不但你能有娘,你阿耶也能讨到媳妇儿。就你那阿耶,也不晓得图个什么火急火燎地回了大明宫,真不开半点儿窍!”

暮秋的叶落了最后一片,天气转寒,但公主的向月居庭院却有盎然新翠,金阳晒在鬈曲干绿的叶片上,也晒在满园庭芜里,这种半暖半寒的天气,正适宜补眠养神。

因此三个医官都睡迟了,醒来后各自梳洗一番,被大长公主传唤用早膳,早膳相比昨晚的龙肝凤髓,显得尤为清淡,但正适合在胡吃海喝后调理肠胃,各自用了一些后,杯盘还未来得及收拾,大明宫里来了人。

武功灿亲自来迎接太子殿下回宫,也顺带送回三名太医署的医官。

隆昌大长公主见武功灿身后没人,不由地沉了语气,“皇帝把儿子扔在我这儿,都放心得不亲自前来了?”

武功灿没弄明白大长公主为何不快,为陛下辩解道:“昨夜陛下含元殿召三省集议,丑时方歇,今早又有朝会,无法亲自前来,陛下朝会前吩咐臣等今早一定带回小殿下与……医官。”

昨夜里他走得极是仓促,也未留下话,三省全部惊动,定是出了不小的变故。绪芳初有种不明不白的预感,兴许是卞舟将军护送的安邑公主一路,出了事。

新朝初定,百事祥和,万废俱兴,似乎很难再有惊动朝野的变故发生。

自然这只是绪芳初以为的,当她走出向月居这片不知有汉的桃花源,不过多久便有风声传入耳朵。

原来并非是安邑公主之行生了变故,而是蜀中,反了。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绪芳初的心霍然弹跳,她的脑子立刻想到前不久回香药铺子时的情景,记得春娘说过,她们从尾云国采购的原材料在途径蜀地后被匪徒没来由地扣下,那一带流寇猖獗,时常掳劫商客,他们甚至险些杀了采办的过路人。

那时绪芳初只以为,蜀地常年生乱,楚末时代,那块地方几乎已经脱离了楚廷的辖制,乱成一锅粥了也没人管,有几个流寇也属正常。

大靖立朝以来,收复失地,在蜀中重设郡县,得以令蜀地万民归顺新朝,但也才维持了不到一年,这便又生了叛乱。

难怪他昨日去得匆忙,这变故来得委实太猝不及防了些!

回到太医署,绪芳初神不守舍,不知怎的,竟有些担忧起来。

这江山风云变动,因缘际会,难说合分。萧家代表的皇室,享国日浅,根基不稳,福祚未深,若是……

只是这般胡思乱想终归没个结果,绪芳初很快又将心思全部投放到对医理的学习上了。

学到黄昏日暮时分,才用了晚膳,太极殿上的大监前来催请,道陛下劳碌了一夜未能成眠,旧疾复发了,请医官速去侍疾。

绪芳初听完回道:“大监少待,就来。”

她带上了活血通经的灵善膏,除此之外,这一次还带上了银针。

近来学习颇觉受益,但一直不曾在人身上实践过难免没有积攒足底气,她想试一试。

一进太极殿,便被一股沉而不散的药味夺走了呼吸,绪芳初深吸几口,对旁侧佝腰不吭气儿的礼用问道:“陛下在这殿中?”

礼用回了一声,话音极其含糊,“嗯。适才太医署的医丞来开过药,陛下正在沐药呢。”

所谓沐药,便是将早已准备好的药材煎熬,用热力催发药性,再将其倒入热汤之中,令病患沐浴热汤,以水带动药性渗入病患骨肉进行疗愈。

绪芳初霎时面孔微僵,舌尖发麻,“大监,陛下在沐汤,不然,臣还是退出太极殿,等陛下沐浴完臣再来?”

礼用夸张地叫唤,“那可不行,医官您可是陛下钦点了侍疾的医官,您还是别磨蹭了,快些进去伺候着吧!”

不待绪芳初再谏言,他便伸掌在绪芳初的肩胛骨上轻轻一拍,将她往内送了一把。

这太监看着干瘦,手劲儿却大得出奇,一掌便将绪芳初给推向了阻隔净房的那面雕花槅扇。

霎时绪芳初撞在槅扇上,脑门恰抵在云母石上,发出砰地一声,动静不轻。

绪芳初捂着发痛的脸蛋暗暗骂了礼用两句,对方自知惹祸早已滑不留手地窜出了太极殿,撵都撵不上,一闪身连殿门都给她合上了。

“……”

好个忠心耿耿、知情解意的大监!

净房内浴桶烟煴水雾,水雾里包裹着药味儿,弥散在周遭空气里,热气蒸腾着,不过几息绪芳初的脸颊便漫布了红晕。

槅扇内又有水声潺湲传来,伴随男人低沉发暗的嗓音,一齐撞向她惊颤的耳膜:“绪爱卿,既已到访,何故过门而不入。”

绪芳初咬住嘴唇,背着医箱慢吞吞地转入净室,只见狭仄的净室当中设有一面宽大的浴桶,桶内热水伴随男人擦拭浴身的动作而激荡,更窜腾起无数水雾来,扑簌地砸向她柔软的靥。

幸而水不甚清,药浴的水多半泛黄,乃至近于深黑色,再加上雾帘遮掩,便看不见水底的情状。饶是如此,孤男寡女的,这氛围也太暧昧不清了些。

绪芳初咬唇瞥眸向旁侧,目光尽可能地不去碰他脱得丝毫不挂的身。

但他上半身,那条盘亘在他坚实筋肉之上宛如恶龙游动的旧疤,仍是杀得她战栗不安,惶惶欲逃。

萧洛陵知晓她在害怕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恶疤,喜怒未明地笑了声:“你很嫌弃?”

望着她,喉结轻轻地上下滚动,深眸压沉,自那宛如彤云翻滚的黑眸中,欲念已经无法掩藏。

他知道,她不说话,已经等同于默认。萧洛陵压下心底的那抹不虞,对她道:“转眸。既不喜欢看,朕偏要你看。”

绪芳初被迫无奈地背了那沉重压肩的医箱转过身,唇瓣咬得死紧,迫使自己低垂眼睑,虽是看着,却不敢直视。

他倏然气笑了一般,“如斯胆小?那朕这次从蜀中回来,若是又添了新伤,你该将朕嫌弃到何种地步去?”

绪芳初的确是胆小,分明身为医者,对人身上的伤疤总该是司空见惯极其熟稔的,可也不知怎的,就是从始至终都害怕他胸腹上的这一道旧疤痕。

但她还没想出个充满谄媚的驳语来,蓦然意识到他说,他从蜀中回来。

霎时之间,绪芳初惊讶地抬眸,望向迷雾之后脸色沉郁不满的男人,似有所悟:“陛下要亲征?”

国祚尚且不稳,天子亲征,此乃大忌。

萧洛陵语气压抑:“这是昨晚三省集议与今日早朝议定的结果。蜀中之乱,并非偶然。你想听么?”

绪芳初认可自己已为官身,她这个官身,本来也应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但她身为太医,与前朝的风云其实殊无关联,不知自己表露出一丝好奇,是否对帝王而言有些犯上不敬,她思忖一息,还是缓缓地摇了下头。

萧洛陵压着低喘,皱眉道:“朕平定岭南后,军力耗损过大,当时对穷寇未能诛灭务尽,致使当初夹尾而逃的残兵败将一路溃逃蜀中,藏匿山野,于蜀中借流寇之名占地为王,劫掠囤辎,意图谋逆。”

绪芳初这时终于明白了,难怪蜀地回来的人说,流寇劫掠,偏偏看中了她们的香药,有做家具木料买卖的、河鲜买卖的,流寇竟看不上。

这是因为一旦准备揭竿而起,势必要先囤积粮草与医药,木料沉重、河鲜易腐,于反贼都无益处,故此被放纵过路了。

想到那些流寇劫了她的生意,绪芳初怎能不恨,心里自然也盼着朝廷军大获全胜,只是她有句不当问的,“陛下若不坐镇长安,谁来主理国政,只怕……”

只怕她那个身为百官之首的阿耶,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有诸多的运气成分在,总归是个难以挑动大梁的。

周身所沐的药汤是调和经络的,但也能刺激别的部位,令人滋生出旁的歪念,萧洛陵的喉间似含了一丝火意,噙笑睨她:“朝会上朕已安置妥当,前朝的事朕并无忧心,朕忧心的只是你。”

“臣?”绪芳初怔愣。

她不理解。他若走了,她只管在太医署兢兢业业、自由自在地当自己的绪医官就好了,何须忧心。

绪芳初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不明白天子的意有所指。

难道是担心他这一走有人趁虚而入叼走了他看中的鸭子么?那他定是杞人忧天了。

倏然间,他竟然从浴桶里沾了起来,大片的药汤唰拉沿着那具筋肉盘虬强劲、沟壑纵横分明的身体跌落,更有飞溅而出的水珠,滚滚地击砸向绪芳初的裙摆,她捂着被水花打湿的脸蛋,错愕地背过了身,胸膛急促地起伏,口中慌乱叫唤:

“陛下!”

怎可如此轻浮孟浪!太孟浪了!不要脸!

虽只是眨眼之间她便捂住脸背过了身,可架不住事发突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瞥见了。

将他自上而下地看完了,简直没有一点儿遗漏的地方,连那似无底般的粗茁,也悍然砸向她的眼。

就是当年欢情时也未曾如此清晰一睹过,壮观之中,带着气势雄浑的威武,和令人觳觫的威胁。

绪芳初简直要惊叫失声,啊啊啊啊!

可心底的尖叫声越是洪亮,面上的神情却越是哑然。

身后传来衣料的簌簌摩擦声音,他似正更衣。瞧见她叶公好龙那样儿,萧洛陵不禁哂然轻嘲,伸臂将她正面拽入怀中,倾身而下,抱住了肖想已久的柔软娇躯。

“朕忧心,一个月之期,还差了几日,亲征之前等不到了,”他循循善诱,“你可否提前告知你的答案?”

不待她回答,萧洛陵的呼吸凝滞了少顷,微阖了长眸,气息于倾吐之时若有不稳。

“阿初,朕也等得够久了,给朕一个朕想要的答复吧。”——

作者有话说:阿初吃得也好啊[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绪芳初懂他是什么意思。

他既已通过含元殿朝议事定下乾纲, 决意亲征蜀地,那么此事只宜早不宜迟, 唯有电击雷震、闪攻叛军,方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成效。

新君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他这个人万不能容忍有人在他刀还没收鞘、銮椅都尚未坐热时又跳出来兴风作浪,因此这一击除却是要了结岭南残部叛党,亦是在向全天下昭告他的正统,令那些在大靖初立时期还没死心、仍自伺机蠢蠢欲动的谋逆之人,将内心那些见不得光的妄想咽回去。

所以他开拔应该就在这几日了, 所以他要在开拔之前先得到她的答复,他想没有后顾之忧。

然而绪芳初不想。

他的胜算实在太大了, 几乎不可能输。

她要是在这个时候答应了什么,等他从蜀中回来的时候, 她真个就成了煮熟的鸭子飞不了。

“陛、陛下……”

他抱她太紧了些, 紧到她有些不适, 试图出声提醒,但对方非但没松,反倒更收拢了一些力度,沉沉的呼吸蕴着湿润的躁意, 压下来, 扑在她的右侧颈部, 每扑打一下都惊起她更深的战栗。

因为轻颤, 她耳珠之下的明月珰摇曳生晕,与殿上的灯盏散发出的炽亮白光交互辉映,闪痛了他的眸。

萧洛陵仔细地、耐心地沿着她的耳侧,望向她匿在灯影里的侧颜,皎如琼花, 温如暖玉。

他对她似怎么看都看不够,恨不能将人拓印下来揣在怀里一并带走了。他这番心情,这等离愁别绪,她半分也不知,不解风情至厮。

像是他一个人的深陷与妥协,她对他一丝那样的意思都没有。

想着想着,他的眸中倏然又转过些难堪的怒意来。

绪芳初确实不敢与他共情。

因他那存在感极强的物事,早已挺拔多时,实在令她深感心慌意乱。

“陛下您要不先把衣裳穿好……”

她终于决定不再委婉。

萧洛陵哼笑了声:“不要,朕只想与爱卿这般亲热着说话。”

“……”

萧洛陵搂着怀中兀自颤动不安的娇躯,心里无限餍足之后,又生出更加欲壑难填的贪恋。

当真是不愿再将人放在视线之外半点,若他这一走,她又逃了该如何?

尽管皇城森森,长安禁严,明知她这回插翅也难逃,却仍然为那万种之一的可能性心悸不已。

“你真不愿提早将那个答案给朕么?”

“陛下就这么确定,臣给的答案一定是陛下想要的么?”

他语气极散:“不然?”

绪芳初深吸一口气,为这人的自信。她缓缓道:“一个月之期还没到,恕臣现在不能回答陛下的问题。君无戏言,望陛下勿要逼迫。”

他气笑了,她总是不真诚地敷衍于他,这些他岂能不明。

但知她执着,萧洛陵很长时间没再说话,只是将脸低了一些下来,埋入了她温暖的颈中,自她怀中衣领间汲取那股令他饮鸩止渴的芬芳,以期将她的气味都留在脑中,借此熬过将来数月不能再见她的凄清烦闷的时日。

直是过了许久,她忽然又不安地颤声道:“陛下,求您了,把衣裳穿上吧。”

他的唇贴在她的肌肤上,变得含混:“为何。”

为何,你当真不知道么?

绪芳初闭上了眼,心一横,认命地豁出去了:“它越来越大了……”

萧洛陵笑了一下,有些讥嘲,“别管它。”

绪芳初欲哭无泪。别管,这真的会没事么,就算他没事,这般虎视眈眈着她也害怕啊。

“陛下,您要不去……处理一下?”

身为医者,绪芳初对这方面的常理知识比普通的小娘子知晓得要多些,因此也知道这个状态最好是莫要强忍,还是以纾发为主,切不可憋坏了身子。

“处理什么,”他嘲道,“难道你会帮朕处理么?”

绪芳初哑然,一晌后,她嗫嚅道:“陛下以前面对这等尴尬又是如何处理的?”

他忽地哼笑了声,说的话亦真假难辨,“遇你之前,朕根本没有人欲。”

绪芳初瞪大了眼。

她又不说话了。

萧洛陵抱紧她,深吸。

“一会儿便好。放心,不会弄脏你的裙衫。即便弄脏了,这里也有更换。”

上次她淋雨而来,太极殿内没有更换的女子衣裙,他让她穿了自己的一身。那身穿着虽令他满意,令他血脉偾张,但终究不合身,只怕她手短腿短地踩了衣摆摔倒,那以后他的衣柜里便常备了几身女装。

绪芳初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就信了他的鬼话。也许是此前多次,他虽也这般急色,但每到濒临越界的关头都能克制,给了她一些安全感吧。

虽然这种安全感已经摇摇欲坠、快要崩溃了。

绪芳初被他推到了槅扇背面,他居高临下的黑眸,浓酽、深沉地咬住她面上每一分神情,不放过一处,直至被那股压抑已久、且即将因为分别要压抑得更猛的欲意所驱使。

男人的唇,携了炙热的体温,向她侵袭而下。

绪芳初感到自己的后颈似是被他捏住了,被迫地仰高抬起,视线也被迫地与他交汇,瞳仁轻颤,“陛下”二字只说了一半,便被他尽数吞下。

后再无声。

没有片息的挣扎,绪芳初的双臂垂了下来,安静地躺在身侧。

这个人,早已知晓她是谁。

而她,也早就知道他是谁。

他们中间只还剩一张窗纸未曾挑破。

她期望着,这层窗纸永远都不要挑破了。

绪芳初能汲取的空气愈发不足,已近乎不能维持头脑运转,晕晕乎乎间,她似能感觉到,那威胁着她的东西好像并不曾如他所言那般不必去管,分明有着愈演愈烈之势。

她终于惊恐起来,怕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便难再有脱身说不的权力。

她的挣扎令萧洛陵清醒了几分,怀中之人不停地推阻与拒绝,令他眼底划过一丝寥落的嘲意,很快,那抹难堪的自嘲便被收纳入眼底,他松开了她。

绪芳初等灯下望着他,他的面容隐在灯光照不见的暗处,语气亦有几分近乎压抑不住的晦暗:“回寝榻上等朕。”

都这样了,还让她上榻?

绪芳初战战兢兢,不敢答应。

萧洛陵慢慢地笑了一声,“放心。你不是还要练手,在朕身上扎几针么?”

绪芳初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终是又躲过了一回,听从圣命,她咬唇回到了燕寝,但并未上榻,只是在榻边候着。

燕寝与净室分列于正殿左右,隔了数十步远。但她目力好,依然能窥见槅扇内处那绰绰的人影,水声叮咚,夹杂着男人长释的低喘声。

得到了抒发之后,他晦暗的神情较之先前的可怖,已经恢复了几分正常,绪芳初瞧见他擦拭着洗净了的手边向她走来,心底咚咚地打鼓,急忙俯身装作很忙的模样,去取针袋。

萧洛陵只穿了一套亵衣,薄衫底下块垒有致的肌理伴随抬步行走的动作宛如会呼吸般,充满了极致的野性,他将擦拭干手的毛巾扔进盆中,坐向寝榻,剥离了身上唯一的一件碍事的长衣。

好在绪芳初低头看去,陛下的亵衣之下穿了一条宽阔的绸裤,足以蔽住不该露于人前的风景。

她放下心来,专心致志地准备行针。她针技娴熟,下针也稳而快。

“我听说陛下的兵器是一把白龙枪,枪重二十斤,陛下的右臂,还能舞动得起来么?”

萧洛陵眉结之间的郁色终于拨云见日般散开,“你在关心朕的安危?放心,朕还不至于输在那几个宵小的手里。”

绪芳初努嘴,心说自己可没关心他。

但很快萧洛陵又笑不出了。他极力克服对银针的畏惧,用了多日才有好转,但不容易有了这等微末的好转,她这一次又更换了飞针跳穴,银针不停地在他背部肌骨上扎刺,似将他的背部当成了一块上好的绢布丝绸,她拿了那根绣花针在这块绢布上不停地扎进扎出,绣出一副经络穴位图。

“……”

萧洛陵闭上眼,极力地去克服头颅之中的眩晕不适感。

绪芳初显然已经沉浸在对医学的钻研之中了,并未留意到男人的异样。

萧洛陵的掌骨攥紧了膝头的绸裤,指节渗出可怖的白。

他并非自虐。

应许她用自己行针,一是为她解决找不着针靶,未免她寻求其他男人的襄助,二是替自己解决这个致命的弱点,不停地行针也许可以脱敏。

只是,人对自己的弱点往往存有高估与期望,难熬至此,他自己也是始料未及。

行针完,萧洛陵忽觉有一双手探向他的眼窝处,指节所抵之处,缓慢地按摩揉捏,替他舒缓不适。

虽知晓这是她们医者对患者的辅助手段,却还是令他受用得快了心跳、躁了呼吸。

“陛下,可有感觉松快些?”

“还可。”

绪芳初这一次行针大有收获,以往的许多横亘于心头的困惑,也就此迎刃而解,她仿佛霍然间明白了这一套针法的精妙的不可言说之处。

可见这种行针,对彼此二人都有好处,若不是君臣有别,她真想一直有这么好的练手靶啊!

就眼前那肌肉与骨的比例,增之一分嫌长,减之一分嫌短,比太医署里几名医正绞尽脑汁做出的得意之作还要完美无瑕,那些死板的模具,哪有眼前活生生的人体来得令人兴奋。

“阿初。”

他睁眸,突然唤她。

绪芳初收好针袋,诧异地看他。

萧洛陵也深望着她,平声道:“卞舟回来以后,他麾下左骁卫会接管大明宫,禁庭安全,将由他全权负责,你无需忧心。”

绪芳初微愣,“忧心?”

他是御驾亲征了,可她又要忧心什么?

萧洛陵和缓轻笑,掌心抚过她的手背,自她细白柔滑的手背上滞了片息,语气不无柔和亲切:“小太子生来体弱,这几年朕将他养得很好,身体康健了些,但偶尔也会有病秧,你是他……朋友,又是太医署的医官,朕将他交给你看顾。朕走后,你便搬到望舒殿来住。”

绪芳初身躯一颤。有些明白,他这是在交代。

但莫名有一种临危托孤的悲壮之感,绪芳初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臣……”绪芳初深吸一口长气,“遵旨。”

他笑了下,“阿初。朕不在你身边,你怕么?”

他这越说绪芳初越不明白了,渐渐地感到毛毛的,没甚底气地回话:“陛下奉天讨贼,定能锄奸惩恶,大胜还朝。臣,自然是不怕的。”

萧洛陵微微摇头,如爱护臣工那般,语气亲切宠溺地道:“那就好。莫要怕,三个月,朕便回来了。”

他披上外裳,走下寝榻,到太极殿内寝的壁画前,探手入暗龛,取出了一道密旨,对她道:“过来。”

绪芳初不明就里,颤巍巍朝前走去,也不知为何,原本就算听闻他亲征也没这么大的触动,被他几句话交代得,反倒愈发地不安起来。

萧洛陵将那道密旨交到她的手中,低声道:“如有不测,将这道旨,想办法交给绪相。”

绪芳初怔愣,自他手中接过密诏,试图打开,萧洛陵摁住了她的手指,轻轻合握:“还不到时候。”

绪芳初惊问:“那何时是时候?”

他没说话。

眼眸柔和地直视了她许久,伸出手,拨开她颊便的一绺碎发,将其拢入她耳后。

“朕送你回去。”

绪芳初只好将密诏揣入袖底,不放人发觉。

她想,等他一走,她立刻便拆开这道密旨,她好奇心重,非要看看这道不能见人的密旨不可。

这不是萧洛陵第一次送绪芳初回。

但上一回密雨霏霏,不如今晚月色正好。

绪芳初原本一路沉思密旨的内容,没有留意,一只铁般刚硬的手早已悄然攥住了她的,长而坚固的五指梳入她柔软的指缝当中。

这段平静的月光下的坦途,也倏然变得旖旎荡漾起来,绪芳初侧目看他。

其实抛却身份不谈,他也是很有几分英俊的,相貌上让人心动,身材上也让人享受,就只有一点……他和她的道不太同归。

今晚,她又一次对他敷衍拖延。

他固有自信,但其实也并不了解她内心。

送卿千里亦有一别,角门的参将都已经习惯了陛下到这边来与医官惜别,一个个打起精神来,眼观鼻鼻观心,做那睁眼不见物的木偶。

绪芳初将指尖从他桎梏中抽离,垂眸行了一礼,“陛下,夜色已深,臣告辞了。”

萧洛陵低首,指尖抚过她的脸颊,蓦地加重了一些,害她吃痛,他在上首淡淡睨着她:“敢提前私拆朕的密旨试试看?”

这便是惩罚。

绪芳初痛得脸蛋都纠结了起来,口中殷勤直回:“臣不敢,臣谨遵陛下的命令,绝不会提前打开唉哟!”

瞧她疼得眼泪汪汪,眸中终于沁出了水意,他方得逞。

他实在想看她因为他的离去而不舍,哪怕不流泪,酝酿几抹水痕也好,可惜他从头至尾没看见一点儿,捏她,害她疼哭,总算是出了一口气,见她终于因他落泪了,他才慢慢地袖手。

“绪芳初,你记着,朕不会放过你的。”

绪芳初迫于淫威,连番点头,保证承诺:“臣一定等陛下,一定一定。”

说完,也不再看他的脸色,一手捂住脸一手捂住袖间的密旨仓皇地往太医署逃回。

萧洛陵睨着那道消失在夜雾里的身影,眼底得逞的冷笑平复了下去,化作一抹嘲意,转身回太极殿。

礼用沏了热茶,知晓陛下今夜个是不能睡了的,他也打算陪着熬夜,萧洛陵将热茶吃了一盏,恢复些许精神,目光一沉,语气亦冷了些许:“将三省长官与四国公都给朕叫来,太极殿议事。”

礼用手里的塵尾早已停止了摇动,大靖立国以来还没有打过仗,这是第一场,又是陛下亲征,绝对是国朝的大事,而且开拔在即,就这三五日,军备军资一切都要预备,作战计划也需提前拟定,朝中不能无人,一旦陛下南下,偌大朝堂交由谁支撑,都需议定章程。

只是礼用以为,陛下挥师蜀中,这朝政机要一定是会落在绪相手里的,这位,毕竟是百官之首,且是陛下已经内定的外父,交由他,总归是可以放心。

但结果是大出礼用的预料。

一路逃回太医署,绪芳初的心砰砰地跳得激烈,她拿了一盏灯,寻了无处人,趁人不备偷展了那封密旨。

越看脸色越是森寒,额间都渗出了冷汗——

作者有话说:男主忍得越久,忍得越狠,爆发的时候就越强。提前心疼我们阿初[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三军开拔之日, 长安轰动,太医署勤勉俢课倒是如常。

只是下了课以后, 女弟子们便围在一起说话,谈陛下亲征蜀地,谈陛下马背上的飒落英姿,谈大抵多久王师回朝,绪芳初强迫自己只当没听见,抱了课本低头往灵枢斋回。

回到灵枢斋,才放下书本, 太极殿内那位和善的大监便摇着塵尾来了,身影映着月色, 笑眯眯地问她:“陛下让老奴来问一声,医官打算何时搬到望舒殿?”

正下了学, 放下沉甸甸的背囊, 坐在榻上松活筋骨的魏紫君闻言, 诧异至极。

她奔上前,握住了绪芳初的胳膊:“阿初,你要搬走了?”

绪芳初颊肌抽动了下,不知如何解释。

幸得礼用打了圆场:“陛下不在大明宫, 担忧太子无人照料, 才让绪医官近身伺候。绪医官的医术, 陛下自是十分信任的。”

魏紫君“哦”了一声, 便没多想,心底甚为绪芳初羡慕与荣幸,笑容满面道:“阿初,陛下如此看重你,你就好好儿地去望舒殿伺候太子, 等陛下凯旋之后,你再回来!”

礼用笑着点头,臂弯里拂尘摇了摇:“魏医官冰雪聪慧,陛下正是此意。”

魏紫君操心起来,推了下绪芳初的胳膊肘,“阿初你要收拾行李么,行李太多了,我来帮你。”

绪芳初没奈何地出了口气,对礼用回话:“臣这就来。”

收拾完行李,与灵枢斋内已有感情的诸位同仁告辞一番,绪芳初随礼用到了太极宫。

望舒殿内灯烛幽幽,昏暗的床帐内,趴在枕上的小小身影,不停地抽动着,一缕缕抽泣声沿幔帐经纬透出,断断续续的,幽凄又可怜。

晚晴听着床帐里抽抽搭搭的哭噎声,心里疼得厉害,可她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安慰了很久,仍没有将太子殿下安抚得下来。

殿下从今早陛下不声不响离开太极殿后,便一直哭到现在,可怜的小殿下,还一直水米不进,起初哭嚷得厉害,边哭边要“阿耶”,到了后来,却是连哭嚷的劲儿都没了,无力地趴在榻上抽搭着,好似流干了眼泪,也哭哑了嗓儿。

她没有辙,只好派人去请绪医官,可今日太医署有值会,一来二去耽搁到了现在,小殿下都快哭得发抖了。

绪芳初进望舒殿内,瞧见的便是这副光景,昏暗的寝殿内帘帷四垂,萧念暄的小身板藏于帷幄内不停战栗,晚晴候在帐外手足无措,脸色苍白,直到见了她,对方才碎步本来,凄然不已地道:“医官……”

“我知道。”绪芳初朝她点了下头。

她能猜到萧念暄为何情绪失常,她向晚晴压了一下手掌,示意对方安心,自己会来处理。

晚晴如蒙大赦,对绪芳初的态度就如在世恩公般虔敬,立马退下,去为医官与太子殿下准备晚膳。

绪芳初听着帐内一抽一抽的哭音,那哭音似鼓点一般,也一抽一抽地击打在人的心上,着实教人不忍,她走近几步,伸手拨开帘帷。

光线一霎涌入,照亮了蜷缩俯趴的孩童的身影,对方似缩成枣核大小,不停地痉挛着,好像哭得已没了力气,她不禁怜意大生,垂下双臂去将颤颠颠的孩儿抱入了怀中。

一到她怀里,萧念暄便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衣袍,哼哼声又凄紧了许多,“阿初……”

绪芳初蹙眉,向怀里的小崽儿轻声细语:“今天你可以叫我娘亲。”

萧念暄终于放声地喊:“娘亲!哇哇哇!我要阿耶,我要阿耶回来……”

绪芳初揽住他背,温柔地摩挲,这声遏行云的哭啼,仍是传出了殿门,令得侍夜的宫人都心疼不已。

绪芳初抚了抚他的脑袋,柔声哄:“阿耶不在你身边,但有娘亲在你身边,娘亲不会走,好不好?”

他这才安静了一些,好像那种惶恐的、什么也抓不住的无力之感,随之消减了大半,只是仍小声抽泣,声音哆哆嗦嗦的:“我,我好想阿耶……”

绪芳初叹了一息,心里大抵明白,他们父子从来没有分别这么久,当初打天下时,长安局势未定,陛下一直将崽儿带在自己身边,是权衡之下的无奈抉择,现如今长安稳固,将孩儿留在大明宫里才是最佳之选。

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他怎么能忍受和相依相伴了这么久的至亲分隔千里之遥,且还要忍受数月都不能见,何况他自小就没有阿娘,是他阿耶又当爹又当娘地照顾着他长大,他心里对阿耶的依恋,自是比对其他任何人都要重,连她这个娘亲,都不太敢挑战阿耶在他心里的地位。

“阿耶是去为暄儿打仗,你要相信,阿耶很快就会回来。”

萧念暄对这样的话听得已经够多了,可别人说的他不敢信,谁说的他都不敢信,也只有娘亲的话他才会听。

他在娘亲软绵绵的怀抱里仰起小脸,鼻头红红的,挂了一缕银丝,绪芳初失笑替他擦拭去,忽听他问。

“阿耶不是不要暄儿对吗?娘亲,暄儿的爹娘是不是一次只能有一个?”

是不是他有了娘亲,阿耶就会不要他。

绪芳初心底愧怍蔓延,她拥紧了小崽子,亲了亲他的额,“不会的,阿耶要暄儿,娘亲也会要暄儿,你不要胡思乱想,你阿耶是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就像娘亲也有重要的事必须去完成一样。我们都会陪着暄儿,只是阿耶现在抽不得身,就让娘亲陪着你,好不好?”

萧念暄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才慢腾腾地擦掉了眼泪和鼻涕,点点脑袋,“暄儿会等阿耶回来的。阿耶说过,他很快就会回来,我要等他。”

他哭哭唧唧说完这句话,绪芳初欣慰极了,抱着乖巧可爱的崽儿又亲了亲。

“我们太子殿下是最勇敢的,那你要乖,要好好吃饭,不要再哭,不要让阿耶远在蜀地也为你担心。”

萧念暄点了点头。

晚晴来布晚膳时,殿内果然听不见太子殿下的哭声了,望一眼帐内母子相拥的温馨情景,晚晴总算也放下了悬着的心,她向前,将膳房里准备的几道小菜都布上食案,“殿下,您一天没用膳了,过来吃些吧。”

要是陛下回来发现小殿下饿瘦了,这望舒殿上下还不知要遭受多少雷霆震怒,晚晴战战兢兢,生怕伺候个不好。

以前殿下哭嚷,还有陛下在旁,有陛下在,总能哄好殿下的,现下就只能指望绪医官了。

医官不愧是小殿下的生母,真是有办法,才这会子的功夫,小殿下已经不哭了,就是眼眶肿肿的,鼻头红红的,小脸皱皱巴巴的,清澈的葡萄眼底仍有几分波光荡漾的余韵。

他被阿娘抱到了食案上,在娘亲怀里乖乖坐好,绪芳初与他一同用膳。

用完晚膳后,晚晴将盘碟撤走。

绪芳初替萧念暄搭了脉象,这孩子哭了这么久,只怕哭坏了身子,好在探听脉象之后,没有听出异端,绪芳初才放松了些许,这时,她才终于得空去整理自己搬来望舒殿的一应行李。

小崽子坐在驼绒毡毯里,瞧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眼睛睁得大大的。

过了片刻,见娘亲似乎要将行李都搬到外寝,他终于出声了:“娘亲不和暄儿睡吗……”

那声音幽幽的,可怜至极,像是又被抛弃了似的。

绪芳初心里头一紧,立刻便抱着衣裙回头,笑着安抚:“怎会呢,我,我在找安放衣物的木柜,小殿下,你的殿里有衣柜没有?”

萧念暄重重点头,他爬起身,趿拉上小棉靴,走到一面高大的落地百宝嵌檀木柜前,指了指上面的柜锁,“娘亲快放进去吧。”

绪芳初抽开柜门,只见里头端放了许多小孩儿的衣物,已经没有留下多少空间可以放她的了,她整理一番,才腾出一点儿位置,好在只是暂住,她携带的衣物也不算多,便躬腰将裳服抱入。

只是脑中也不知怎的,忽然间回忆起那夜灵枢斋衣柜里宛如偷情的一幕幕。

霎时她心跳停了一拍,忙不迭甩掉那些污染精神的不健康的画面,将衣衫抱入后,转身合上了柜门,大门阖上一霎,绪芳初释出口气,转身抱起脚边的崽子。

萧念暄被送上了床榻,得以与娘亲共枕,他很高兴,但高兴之中还有许多的不满足,于是他说:“等阿耶回来,我们要三个人一起睡。”

正在为小崽儿脱靴的绪芳初刹那之间指节一僵,望了眼纯稚无辜的萧念暄,抿唇,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朝廷军亲征蜀中,但长安的日子却似风平浪静,未起波澜,平静得甚至令人感到些许压抑与异样。

转眼间便已是冬月,朝廷军队早已抵过秦岭,应当是与蜀地开战了,朝中常有军报传回,一日三报。

含元殿上主持大局的是内省诸位长官,但拿到最高的话语权却并不是人们以为的绪相,而是尚书省左仆射恭大人。此人平和中庸,处变不惊,于含元殿上三日一集会,主持朝纲,从无纰漏。

但这风平浪静的日子,从朝廷军与蜀地叛军交战,渐占据上风之时,倏然打破。

绪芳初在望舒殿陪小太子识字启蒙,太傅留下的功课对萧念暄来说还是难了一些,多少有点儿凌节而施,被寄予了整个国朝希望的小太子,不得不背负起自身的责任,于三岁启蒙阶段便开始诵读诗书。他畏难,直说不要学了,绪芳初没法子,也不想看自己儿子长大了成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再难再苦也得陪着他学。

这一学,就学到了黄昏,母子俩连午膳都还没用过,倏然间,卞舟敬告,有要事求见。

绪芳初怔了怔,须臾后,她与小太子在望舒殿在接见了卞舟。

卞舟来时,行迹匆忙,神色间似有不妥。

绪芳初这段时期的压抑、沉闷、异样,倏然又被提了起来,“卞将军?出了什么事么?”

卞舟受命,携领左骁卫守卫宫城,向在外宫,不会打搅太极宫,他骤然到此,定是有变。

她的眉心急促地跳了跳,那种不安、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卞舟抱拳施礼:“北衙禁军被越国公挟制突然包围了长安,城门封锁,城内南衙署均已受到掣肘,主巡视城防、执捕奸非的伏鹰府也被包围了。”

“越国公?”

绪芳初惊怔。

越国公,不是追随天子自陇右起兵,大胜前楚余党忠心耿耿的老臣么?陇右集团的核心,早已被敕封四大国公,这越国公突然如此行事,莫非是趁陛下不在、皇城空虚,起意谋反?

绪芳初为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急欲向卞舟求证,递去目光。

卞舟禀道:“臣等受奉皇命,誓死保护储君,殿下这段时日,烦请勿再接触禁庭外任何人,连太傅也不得再见。”

谁知萧念暄一听说不要再见白胡子老爷爷,高兴得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绪芳初连忙将他的小奶爪子摁下,点头应是,“望舒殿的周全,还望卞将军安顿!”

卞舟抬眼,看向绪芳初,欲言又止。

这次从安邑回来,他发现自己心里的妄想真是断了个清净,往昔他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在面对依旧雪肤花颜的四娘时如此心平气和,平静得似乎已不生漪澜。分明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好机会,陛下不在长安,而他肩负护卫大明宫职责,可借由保护她的名义,时时与之相会。

但是,他发觉自己一点儿那样的异心都没有。

思忖一晌,卞舟抱拳回道:“臣调动左骁卫已经撤入大明宫。”

绪芳初又道:“越国公突然调动北衙,辖控长安,难道就没有个名目说法么?”

卞舟沉了声音,目中露出一丝憎恶与不屑:“昨夜,他们谎称在长安抓到了蜀中奸细,将此宵小诛杀于南门,但未免城中仍有内乱,他们下令封城,待捉捕奸细之后,再撤掉禁令。依我之见,这恐怕只是他们一面之词、贼喊捉贼。”

但凡心中有点数的,都不可能相信。现在长安被控制,局面对越国公篡位大有利处,他肚里安的什么心肠,旁人如何不晓?

卞舟咬牙道:“我父亲灵国公已与越国公交涉,怒斥其狂悖,封锁城门控制南衙这一定要请示陛下,他这么做,有越俎代庖、犯上作乱之嫌,越国公不但不听劝告,反而疑心我父与叛党谋逆,软禁我父。”

怪不得,卞舟今日来时,两眼猩红,目眦欲裂,语气难言对越国公的恨意。

绪芳初沉吟,当务之急是要将消息传递到陛下手里,“可有传书陛下?”

卞舟深吸一口气:“长安已如铁桶,一只鸟都飞不出,又如何能传递得什么消息,再说有秦岭阻隔,朝廷军正热火开战,陛下即便收到消息,也应在月余之后了,现在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猜测,最迟这几日,这些反贼就会一个个露出真面目!”

卞舟所料分毫不差,就在越国公控制长安各府衙之后,不出三日,四大国公反了三个!

长安各坊市百姓皆人心惶惶,闭门不出,街道上无论昼夜,到处都是操戈巡防、虎视眈眈的陇右旧部。

含元殿集议停了五日,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各路长官,其家眷老小均已被挟制,宅邸被包围一团。

反贼强攻大明宫,已如羽箭上了弓弦,拉了个满月,触之则发。死水般深寂的长夜,绪芳初步出望舒殿,明河浩瀚,往昔落入眼瞳璀璨如昼的万家灯火,已寂灭无声,宛如僵死之虫——

作者有话说:这是男主使的请君入瓮,打算将陇右叛党一网打尽的,哪些人有异心他一清二楚。他很快就华丽丽回宫了[狗头叼玫瑰]

第55章

在长安被封禁当晚, 绪廷光一家便首当其冲,被叛军围堵戒严得犹如不透风的铁桶, 整整三日过去,不与外界通信。

幸亏李衡月主持中馈料理有方,家中尚有余粮,靠着省吃俭用还能捱过些时日,但总这般也不是事儿,余粮早有耗尽枯干的一日,若那时封禁还不能解, 阖府上下都要喝西北风去了。

尤其外头风声紧,说不准叛军随时就要打进来, 这当口人人自危,生怕那些陇右枭雄趁着长安尽在掌握杀尽大员家中, 将他们阖家屠宰。

李衡月整日里愁眉不展, 以泪洗面, 时不时望着如热锅蚂蚁的夫君欲言又止,忍到了第三天,她终于忍不住了,飘然下了胡床, 大声道:“不行, 三娘还在禁庭, 我得想个法子, 接她出来!”

她说要便要冲动地不计一切地往外闯,惊动了绪廷光,急忙拉扯住夫人,“夫人!勿要冲动!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李衡月急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两只肘子哐当凿向绪廷光的胸膛, 直将这个疏于锻炼的二十年老文臣砸得呜呼哀哉连连后退,摔倒在地。

“孩儿不是你生的,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当然可以高枕无忧!我等你了三天,给了你三天的时间想办法!你想了个什么辙?”

“那是我不愿想办法么?这些叛贼,个个都是从西北沙场,靠着真刀真枪打杀出来的战将,哪一个手底下没染过上万人的血,我们能逞什么英雄?一个不慎,就是举族歼灭的下场!夫人这会儿冲出家门,等待你的就是数十把屠刀!”

李衡月哭泣中,泪水涟涟地往下落,“那还不如,不如投了降,向他们投诚,说不准还能苟延活命……”

惊闻夫人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绪廷光刚刚捂着疼痛的胳膊站起来,惊得一个箭步窜近前捂住了李衡月被泪水染湿的殷红的唇,“此言大逆!”

李衡月一把推开他,恨恨地跺脚背身,“大逆?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谈什么大逆,陛下自己好高骛远,落得长安空城,将空门都送到别人手里,现在人家马上就要打到大明宫,骑到那个三岁小儿的头上,把他从御座上赶下来了!我还有什么怕的!皇帝看着是回不来了,就算他回来,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当初夫君可以见前朝风雨飘摇,向陇右献关,如今为何又不能识些实务?”

这话越说越犯上,幸而左右无人,没有人听见。

绪廷光急遽地喘了几口粗气,扶住胡床边的木施,咬牙切齿但又语重心长:“夫人!你当我绪某就是这样一个看风使舵见机行事的墙头草!难道当初我是纯为了一家老小活命,才向陛下开的城门,迎的陇右军入关么?”

李衡月怔怔地望着他,泪流满面,哽咽着捂住了嘴。

绪廷光到底是心疼,上前握住了夫人的手,稳稳攥紧,徐徐又道:“前楚国君不仁不义,倒行逆施,致使民怨沸腾,道路以目,可是自从新皇驾临含元殿,这一年以来,陛下勤政爱民,席不暇暖,墨突不黔。是那北地而来的獍枭,忘恩负义,怀揣狼子野心趁虚而入,意图颠倒朝纲,我岂能容之?我恨不得,提起刀去砍杀了这些獠子!可惜生作文官,便是去了,也是白白枉送性命。”

李衡月心底何尝不知,夫君说得有理。

“可是我儿……”她恓惶不已。

“那也是我的女儿!”绪廷光长声说道,他用了几分力气,执拗稳固地握紧夫人的手,“我何尝不想救她性命!三娘与四娘都在宫中,可你要知道,绪家难道就一定比大明宫更安全?就算救得女儿出来,又要将她们安顿在何处?”

李衡月哽咽了:“我只想,一家人,纵是要死,也该死在一起,躺在一处!我可怜的三娘,自打入了宫,就没与我见上第二面,反贼要是攻进了大明宫,势必会屠杀,那还有我三娘的活路么?”

说着说着,李衡月哭得是更凄紧了,豆大的泪珠颗颗往下掉落,滴在绪廷光的手背,烛泪一般,有些烫意。

绪廷光咬牙,再一次心狠:“一筐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一损俱损,一个都活不了。反贼如果屠城,先屠了绪家满门,那比攻打大明宫容易!再说,这输赢尚无定论,我们一家还不一定要死。”

李衡月眨巴着泪眼,错愕地仰起眉梢,发觉夫君果然比自己冷静许多,有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她向来是个守规守矩的妇人,对夫君也百依百顺,发觉一向也十分怕死的绪廷光这回竟没那么畏惧,从头到尾似乎都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号丧,她也终于冷静了少许。

冷静之后,便是困惑。

“夫君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们这位陛下,绝不是志大才疏的平庸之辈。先前陛下屡次太极殿召我议事,言辞之间我就似有所察,陛下对跟随他入关的陇右旧部并不是完全信任,你想,既然陛下心里已有疑窦,又如何会放心在朝政不稳的时候亲征蜀中,还抽调了京畿重兵,留下长安这偌大空城?”

“你是说,陛下在唱空城计?”

绪廷光沉吟道:“我看,陛下这是在钓鱼。饵料下得又足又饱,就是急了一些,原本我以为三大国公不至于就头脑发热地跳反,没曾想这些武夫,脑子真是憨直得吓人……”

听绪廷光这么一分析,李衡月的理智逐渐恢复,确实这里头有古怪,“只是,这些也只是夫君的猜测,万一陛下真就是离了长安,真就是没有预料到三大国公会举兵谋反呢?”

绪廷光道:“再看几天就知道了,朝廷军攻打蜀地是手到擒来,过几日得胜的消息传回,会逼着反贼不可能再犹豫。是反是和,他们必须拿一个主意了。”

绪廷光相信,只要三大国公及时回头,以陛下与他们的香火情,这些人定能留得性命在,但若是这些人为了眼前的巨利失了理智,执意犯上谋逆,那横在前头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三大国公围剿长安,还有一个糊弄人的名目,如果他们愿意回头是岸,只说城内奸细已除,撤除对南衙和长安各坊市的控制,陛下虽然不会相信,但也能立足于这个名目给这几个国公留足一些体面,不至于处死。

端就看这些人有没有脑子了。

*

大明宫平静了数日之后,一波骇浪猝不及防袭来。

鲁国公府向大明宫太医署传信,道自家小儿突然口歪眼斜,需要太医署医官前往治疗。

但鲁国公派来之人,点名道姓,只要大明宫的绪医官,绪芳初。

说是因听闻绪医官在太医署兢兢业业,针法出众,曾为太子治病,也曾为陛下侍疾,是陛下最为信任的贴身医官。

消息才传入大明宫,小太子便紧紧地抱住了绪芳初不肯撒手,“阿初你不能去!”

他已经没有阿耶了,不能再没有娘亲。

大家都说,国公反了,其中就有胡伯伯,可萧念暄真的不愿意相信,胡伯伯会想要杀掉阿耶,也杀掉暄儿。

萧念暄用力缠着娘亲,绪芳初也无奈,心更是沉入了谷底。

这个时节,鲁国公这一招,实同于威胁,大明宫外戟刃森寒,数以千计的叛党枕戈待旦,一旦她说出一个“不”字,几乎不必怀疑,外头那些人定会群起而攻。

绪芳初的手心俱是凉汗,她将萧念暄慢慢放置于地,轻声对孩儿说:“娘亲是给你胡伯伯家里的孩子看病,看完就回。”

萧念暄心里很不安,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娘亲走。

这时,晚晴进来了望舒殿,引进了一名身披白袍、面遮轻纱的女官。

“三姐姐?”

瞧见绪瑶琚的第一眼,绪芳初便已认出,阿姐的身形她实在再熟悉不过。

绪瑶琚肩背上挎着一只与她那只一模一样的医箱,衣袍与幞头,都是统一制式,不同之处在于,衣袍胸前的名字,题的是“绪瑶琚”的字样。

她侧目,语气温和,波澜不惊:“我与绪医官有话相谈,烦请命人,莫要靠近望舒殿。”

晚晴应了一声,带领诸位宫人一齐退下,阖上了殿门。

“阿姐,”绪芳初前行数步,见绪瑶琚见面纱揭开,露出面纱下莹白丰润的容颜,“你怎会来?”

绪芳初惊奇。

绪瑶琚将箱笼摘下,边取边道:“时间紧迫,阿初,将你的衣袍脱下来与我更换吧。”

绪芳初一怔,短暂两息之后,她蓦然间明白了绪瑶琚的用意,当即深吸口气,厉声遏止:“不行。”

绪瑶琚抬眸视她,语气平常:“我并不是在与你商量。”

阿姐要代她以身涉险,去赴国公府之约,如何可以。这本是她自己的劫难,她不能将自己的劫推到不相干的人头上。

“绝不可以。”

“阿初,”绪瑶琚的手指抚过了衣袍上的暗扣,已在慢慢地解,她微微仰高雪颈,边解着襟口边说,“鲁国公为何点名要你?你难道不清楚?”

绪芳初错愕地凝视着三姐姐。

绪瑶琚已经将外袍脱落,双手捧着,拿给绪芳初,对方不接,她的口吻沉了几分:“因为鲁国公也知晓,你是陛下的意中人,是其禁脔,他这时要你上门,无非是要软禁你,视你如同筹码,为自己谋得一条保底的退路。如果你去了,对陛下、对大靖的威胁,就更深一重。”

她再没哪一刻,比此刻更加冷静、更加平稳,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对自己的选择绝无后悔。

“我会扮作你前往,在鲁国公府,我仍旧会扮作绪芳初,就要劳烦你,待会回到太医署,去做绪瑶琚。”

绪芳初的声线颤如琴弦,“阿姐你怎会知道?陛下视我……为意中人。”

绪瑶琚平声道:“早就知晓了。”

她不疾不徐:“卞舟央我送信那时,我自知私藏了他的情书,那一晚,我彻夜未眠,也知晓陛下曾从你的衣柜里出来。”

难道他们俩当真以为,那夜她被狸奴惊动,就不知道衣柜里藏了人了么?

她固然沉浸于伤心负疚当中,可也对潜在的危机不会松懈大意,她始终保持警惕,故意装睡,只为引出那个藏身衣柜里的“蟊贼”,谁知后来,那个探出衣柜的男人,是陛下。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了,”绪瑶琚将自己的衣袍递给绪芳初,见绪芳初兀自伫立不肯行动,绪瑶琚主动上了手,帮她脱去外裳,“阿初,莫要任性了,让我去吧。我们是姐妹,容貌身形都有相似之处,又同为医官,通晓医术,整个大明宫你找不到比我更合适之人。”

三姐姐要李代桃僵,顶替她去,绪芳初说什么也不情愿,可对方却搬出一套大局为重的道理,令她亦无法反驳。

不论她是否是陛下的心上人,在那人的心中分量几何,她都是他孩子血脉相连的母亲。

她去了,会影响他几分,她自己说不清。

可是阿姐,是无辜之人啊!

绪芳初眼瞳之中泛出了灼烫的泪。回到绪家之后,父亲对她视作陌路,李夫人待她不闻不问,她又怎会想到,还有一个阿姐,竟能以命相托,士为知己!

绪瑶琚敛唇:“阿初,当我彷徨、徘徊时,你拉过我一把,现如今也换了我拉你一把。莫要为我伤怀,一切我情出自愿。我入鲁国公府为质,为国、为君、为家,无悔。我亦相信,只要朝廷能收缴叛军,我也会无恙。”

她将绪芳初的外袍披在身上,重新掩上面前的轻纱,低声说:“不哭,穿上我的衣袍,去太医署。”

绪瑶琚拎上医箱,重新背于身侧,穿着这身胸前绣有“绪芳初”字样的医袍,雍步出了望舒殿。

绪芳初攥紧了拳,“礼用大监。”

礼用在门外,忽然听到绪医官大声寻唤自己,他急忙碎步踏入,“医官有何吩咐?”

绪芳初咬牙道:“请卞将军,护送绪医官前往鲁国公府。”

礼用急声应是。

午后,一驾华盖马车沿南正朱雀门使出,车毂碾过大明宫年久失修的空砖,踏出生死难料的辘辘之音。

卞舟几度想冲进车中,将四娘抱下来,带着她杀出重围,逃离叛军的堵截,可卞家亦是风雨飘摇,他自身亦是难保,即便劫了四娘又如何。

万箭齐发之下,活命的机会一丝也无。

他就这般,沉恸地、懊恼地、深恨而又无力地,护送那辆华盖马车抵达了鲁国公府,公府门前,刀戟林立,他缓身下马,走到身后的那驾马车前,“绪医官,请下车。”

车内探出一只素白清冷的玉手,肤若细瓷,泛着些微凉意,搭在卞舟探去相扶的掌心。

他稳稳地将之握住。

一霎那,一股熟悉的触感盈满脑海,这只手分明是……

他霍地振眸,望向车中白衣乌发、面覆轻纱的女郎,她若无其事地任由他牵了柔荑,折腰自车盖之下迤逦而出,乌眉星眼,平静无波。

“姐……”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个字发得急促而艰难。

绪瑶琚看了他一眼,蹙眉,一记眼神死死地扼住了他后面那个字。

三娘子!怎会是三娘子!

卞舟脑中的轰鸣如高墙坍塌,一片兵荒马乱的废墟之中,他倏然意识到了什么,心激烈地跳动起来,险些脱口而出“不要去”,可是这只手,仅仅只是借了一把他的力。

清凉的柔荑,带有沾染的衣袍上那股熟悉的香药气息,慢慢地滑过了他的掌腹,逐渐脱离,她将医箱背好,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朱嬷嬷立在鲁国公府门前,皱着眉,瞪大眼,仔细打量着翩翩而来的医官。

“如何,是那位么?”鲁国公询问。

朱嬷嬷多瞧了几眼,总觉得有些怪。但仔细看,身形、眉眼,都和记忆里的模样极其相似。

她最终认可了来人的身份,“是。”

鲁国公含笑向朱嬷嬷拱手:“这就好。”

说完,他直起身,朝着左右部曲下达手势指令:“将医官请入我府。”

绪瑶琚敛衽,垂面收拾好箱笼拾级而上。

刀戟包剿之中,卞舟僵着指尖,脊骨一寸寸泛出了森寒之意,那是一种渗入骨头缝里的冷,几乎要冻痹他的经络。无底的恨意席涌心头,充盈于胸,要他恨不能毁天灭地,要他恨不能杀穿鲁国公上下所有人。

紧绷的五指拔剑出了鞘。铿锵一声,剑刃弹出龙吟,散出一尺噬人的寒芒。

少年眼红如血,气息急狂,可是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忍耐,否则三娘的付出便会付诸东流。

我一定会来救你的。少年默默在心里立下誓言——

作者有话说:萧狗已经热身很久了

第56章

绪瑶琚孤身前往鲁国公府, 便如石沉于海,此后再无音讯传来, 但没有音讯或许便也是好音讯,至少证明阿姐的伪装是成功的,她在鲁国公府尚算安全。

已经危如累卵的大明宫,现如今的方略就只有拖延。

“要拖延到什么时候?”绪芳初心里没底,看着廊下一只沉默拭剑的少年。

从送走三姐姐后回来,他一句话也不曾说过,一直在廊檐下反反复复地擦拭他的剑, 尽管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已经被擦得能照出人影了。

卞舟默然,终于慢慢地抬起头, “等陛下归。”

绪芳初不安:“陛下真的还会归么?”

卞舟将擦得锃亮的剑刃试了锋芒,剑刃寒光如练, 浸着杀意。

少年掀动唇皮, 笃定地说道:“再等等, 会回来的。”

近乎人人都这样说,但在绪芳初看来,这更像是濒临绝境之下的自我安慰,她实在难以放心, “卞将军, 我见你日日试剑, 也知你武功盖世, 但连你也觉得现在我们没有多少胜算,陛下难道就一定会胜?”

“会,”卞舟道,“陛下会胜。”

“可你也已是天才……”

“天才不过是见到陛下的引路石。”

提携玉龙为君死。卞舟为主公效死,从来都心悦诚服。

绪芳初深呼吸一口, 屏息不言。

卞舟对陛下是何等信任。这种信任,绝无可能是凭空得来,只可能是沙场百战的无数次胜利带来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