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立在太极殿外说话, 实在有偷听壁角的嫌疑,被天子喝破之后, 绪芳初听出对方话音里的沉怒之气,她骇然深吸浊气,终于忍不住干了她一直以来都很想干的一件事——狠狠地瞪了礼用一眼。
自然是趁其不备的时候。礼用没有发现。
因为他也已经吓得近乎魂飞魄散,膝盖打着抖猫腰进去了殿内,绪芳初哀叹命苦,拎上沉重压肩的箱笼,也随之一并步入。
内寝的光线高低冥迷, 几盏琉璃灯错落地照着阶下,照着浮萍般单薄的女郎的身子, 她轻轻地发着抖,玉白寝裙上覆了一层鸦青色的缎子般的长发, 发丝随着头颈的发抖而轻颤, 像是在求饶。
御座上的男人, 脸孔隐匿在灯下的阴翳之间,唯有下颌锋利无情地刺出一角微微的亮色,发散出凶悍可怖的气息。他的呼吸极沉,且不似先前稳固绵长, 而是略有些急促。
绪芳初偷觑了一眼, 对方衣襟散乱, 一身中衣胡乱地掩合, 胸膛间那宛如恶龙游动般的疤痕,伴随胸肺起伏而昭昭显现,骇得绪芳初急忙又低下头。
“陛下玉体康安!”
绪芳初紧忙拜伏行礼,以乞恕罪。
萧洛陵幽冷的目光看向她身上瑟瑟发抖跪下的老内侍,碎裂的瓷盏就在他的膝下, 凉透的茶汤流得到处都是。
礼用被看得浑身惊颤,过于想要进步,此刻方知晓惹下了大祸。
苍天怜见,他实在是算准了日子,知晓绪医官今夜要来为陛下侍疾,才准备的那盏热茶!
“你在朕的茶里下了什么?”
萧洛陵冷冷一句质问,满殿噤若寒蝉。
阶下的平夕朝梨花带雨,哭得情真意切。
绪芳初也倏然吃惊,侧眸飞快地偷瞄了礼用一眼,方知自己完全是被这个喜欢自作聪明的内官连累了。
对方一次次逾越规制,迟早有翻车的一天,果不其然这天来了,他竟敢在陛下喝的茶里动手脚,这不是没事作死么。绪芳初习惯了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么一会儿她的心情已经平和了许多,至少挨罚的不会是她了。
礼用欲哭无奈,瑟瑟回话:“回陛下,老奴见陛下昼夜伏案,担忧陛下熬坏了身子,在陛下的养神茶里,多下了、下了肉苁蓉和淫羊藿……”
萧洛陵脸色郁寒:“绪医官,这两味药的药用是什么?”
绪芳初早在听到那两味药的时候,便惊得掀开了唇皮,目眦欲裂。
转念又想到大监适才说陛下在她身上留了一盏茶的时间,前后串联,忽然明白是怎么个事了,她又气又急,浑身发抖,脸颊也犯上红晕,不敢欺瞒,叉手回道:“肉苁蓉有润肠通便的作用,淫羊藿有祛风除湿的功效,但这二者合之,却是治疗阳瘘、不举、不育的良药。”
“……”
萧洛陵的脸色更是森寒,近乎切齿。
阶下跪了的老内侍简直已经引颈就戮。
雷霆般的暴喝砸向耳鼓,吓得老内侍惊魂未已。
“拖出去,三十大板!”
礼用已经快要五十岁了,这把年纪,怕是自己扛不住这么多板子,他慌忙要请罪求饶,口中直呼:“陛下!老奴该死!老奴自作主张,以为绪医官今夜定来侍夜,准备了药茶,不知撞上平娘子,老奴该死!”
这狗奴才,全然不知是何处触逆了自己,萧洛陵铁面无情,着令左右,将这个号哭不止的老内监给拖了出去。
礼用还在不停告饶,惨然凄楚得令人不忍。
绪芳初也不禁递上膝盖前行了半步,为这个虽然爱拉皮条但平素照顾过自己的内侍求情:“陛下,大监年事已高,三十板子挨完只怕月余下不得床,若不然改罚别……”
萧洛陵睨向她,眸色冷冽,绪芳初讪讪闭口,心想自己也已经是泥菩萨过江,怕是没那么大实力让陛下改变主意。
萧洛陵震怒之下,胸膛的起伏更加急遽,吃了那茶汤之后,腹内躁意上涌,渐渐愈演愈烈,仿佛恶兽自他本就压抑脆弱的神经上不断地挑衅,尤其在瞥见阶下青衫褶袍的女医官时。
连迫使自己不去注意她都无法做到。
今日他原本正要浴身冲凉,平氏却未经通报突然闯入。
平氏目下仍有节度使之女的身份,与陛下极有渊源,宫内所有人均知晓这一点,对她在大明宫内行走并不敢多加拦阻。
她原本不得召,只是在太极殿外候着,听了殿内的水声,发觉无人伺候,竟乘人不备溜了进去。
萧洛陵将要浴身时,听闻槅扇外似有脚步声,以为是宫监自作主张进来伺候,不想竟听见她软软的语调,“陛下……”
她跪在外边,请为他沐浴更衣。
萧洛陵褪了一半的衣衫急促笼上,他心神不快地锁了眉宇转出净房,只见胆大的女子已经跪在了阶下。
“朕沐浴时无需人伺候,即便用人,也用不上你,何事。”
平夕朝含泣说道:“奴家心知,陛下疑我并非节度使的女儿,奴家只是桓氏兄弟设下的骗局,是一枚随手可弃的棋子。”
萧洛陵冷然:“是。朕确有此疑。但朕上一次问你,你并不肯说实话。”
“实话是奴家也不知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自小,我与母亲相依为命,仰赖二舅度日。二舅为了得到一笔聘礼,逼迫我母亲改嫁,母亲不从,被舅舅与舅母逐出了家门,我们便流落在云州,靠着做绣工讨生活。母亲从来也不曾对我说过阿耶的名讳。桓将军找到我,说是我节度使的女儿,我惊喜,也惧怕,我不知他们说的是不是真,只是,求陛下明察,小女已经实在没有了栖身之地!”
萧洛陵示意她不必一直跪着,起来回话,平夕朝并不肯。
“你说的,朕会去查。”
“不,”平夕朝摇头哭泣,“陛下查了,若查知是真,小女自然还能有一条活路,若查知,小女只是被桓家利用笼络君心的棋子,小女还能活命么?”
她倒是通透。听她之言,她似是无辜的。
萧洛陵端坐于御案之后,端起礼用沏的热茶吃了一盏。
就是这一盏茶,入腹之后,不过须臾,腹内便如着火般,窜起一股难以自控的躁意,他几番试图调息压下,可那股躁意沿着四肢百骸向经络里流通,令他目光亦有一丝涣散不清,就连阶下跪着的女子,也无端地觉得顺眼了起来。
他意识到茶汤兴许是有问题,皱眉便要让平夕朝离去。
平夕朝却在此时吐露她的心声,语调婉婉上扬,细若游丝,“陛下,夕朝无依无附,飘蓬一般,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得以栖居的瓦檐,求陛下怜惜,予奴家心安……”
他怜惜不了她分毫,这女子所要的,实在甚大,若只是一片瓦檐,赐予她也罢,若是要占据他的卧榻,那是痴心妄想。
他吃了那盏茶,头实在是阵痛,几处穴位都开始闷跳。此类手段倒不是第一次领教,好在他颇有心得,勉力压下,打算叫退了平夕朝去沐冷水澡,外头却传来了动静。
他耳力好,听到了绪芳初的声音。
那股灼热翻绞的火意终是再难按捺,他伸手烦躁地打碎了碍眼的茶盏,叫了人进来。
往昔她从不这般准时,因此他以为还有些时间,可以待他处置了平氏,沐了冷汤,冷静下来之后再接见她,但今夜偏巧是这个时辰,被她碰得正好。
他要她进来亲自看一看,殿内什么也不曾发生。
“平娘子。”
唤的平氏,目光却凝于青袍白幞的女郎身上,炙热强烈。
萧洛陵强捺着自己不去看她的芙蓉花面,不去看她医袍衣领之间泄露的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屏息不去嗅她衣衫发间不停发散的香药气息,强逆自己的眼光看向平氏,脑中却时刻闪过她的绿鬓青衫,全是她宛如琼花照月的容颜,他的吐息声不觉压得更沉,沉而蕴火,难以找到一个宣泄口。
半晌,平夕朝才听到陛下对自己道:“欺君之罪,你当知晓。若查知你冒充节度使遗孤,朕定是不容。下去吧,从今往后未得朕传召,不得靠近太极宫半步。”
平夕朝告罪,瞥眸看了一眼身旁也一般跪着的绪芳初,眸中略过一丝诧异,她不太懂,同样都是年轻女郎,容色相差无几,陛下为何独对这名医官似有青睐?
但她没说别的话,应了命令,面色发白地退了出去。
绪芳初以为,太极殿内出了这么大的事,陛下今日龙颜大怒,说不准是不要自己伺候了的,正也期盼着他派个人将自己也如礼用那般拖出去,谁知君心难测,他向她道:“别跪了,到朕这里来。”
绪芳初惊得手脚发颤,似是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寸步不离地粘滞于她的面上,被盯了的脸颊宛如烤着火。
她仓促站了起来,因跪了太久膝盖有些打飘,伸手捂了捂衣袍,颤巍巍地朝前走去,迈上台阶,到了御案前便不敢再动,唯恐亵渎天威,腕骨却被他猝然握住。
她身子不着力,被他拽上了龙座,这可是雕龙大椅,绪芳初如小鹿般惊惶欲逃,可逃不了半点,他摁住她腰,灼热的吐息,浮出一丝情迷的视线,藏也不藏地尽数打在她的身上。
她坐在了他的腿上,仍如前几次那般,笼中困兽似的,无计可施。
“身上怎么湿了?”
他一声亲切的问候,却让绪芳初浑身冒鸡皮疙瘩,尽量不去看他,但青衫医袍之下,膝骨又似被他的长腿不容拒绝地抵住了,才别过眼睑,忽觉腿上一阵发紧,她忙又错回视线,皮笑肉不笑地奉承于他,露出讨好的笑容。
“臣,忘记带伞了,陛下,您今夜若是不待见臣,就请放了臣回去歇息,臣想更衣了,臣这湿衣……”
“就在这更吧。”
她的话没说话,便被他淡淡的声线打断。
绪芳初愕然:“陛下?这,这恐怕不好,臣怎能在太极殿更衣,何况臣,臣也没带更换的医袍。”
“不用,”他淡声道,“朕这里有。”
说罢去叫礼用,叫了一声不曾有人来,绪芳初低声提醒:“大监被拖下去了。”
萧洛陵揉了揉额角,吃了茶汤之后他这头昏胀得厉害,不知那狗奴才到底往里头塞了多少药,除了壮阳补肾的,只怕还有些别的,他恼火地想,今夜给他吃三十板子都是活该,但嘴上却命令:“将人拖回来吧,若板子还没挨,替绪医官备身裳来。”
礼用这顿板子确实还没挨上。
他毕竟是这大明宫里的老人了,素日里在诸内监中博有雅望,行刑的小太监一见到被押解上来之人竟是礼用,哪里敢对这位平日里给了自己诸多好处的干爹下手,几人互相推诿着,唯恐差事落到自己头上,耽搁了片刻,殿上有旨意传来,道是大监若还未行刑,便不用行刑了,速去为绪医官准备干净的软袍。
礼用毕竟是满腹花花肠,立时听出这是个戴罪立功的顶好机会,忙应下,绞尽脑汁地去办差。
绪芳初收到了一件洁净的、质地柔软、宽松的袍。但,是陛下的男袍。
萧洛陵的眉眼落了笑意,抚了抚她湿漉漉的长发,“去换。”
那种温柔里,含了不容置喙的强硬。
绪芳初再不情愿,也只好抱了衣袍去更换,将身上的湿衣脱掉。
好在雨势不大,衣衫并未湿透,只有些许潮意,绪芳初便没穿他的亵衣,只将外边的医袍脱掉,换上他做工精湛、造价昂贵的缁衣,这身衣物是比照他的身量所裁剪,单看不觉得,一上身她顿时觉得自己像是古画里衣袂飘摇不见底的飞仙,好容易才把手从袖口底下探出来,擦了头发,摇摇曳曳地回到了殿内。
琉璃灯晕了白光,结成一团团惨白的霜花,阒静地笼罩在女子清皎的两靥之上。
萧洛陵已经歇在了那方软靠上,示意她过去坐,目光始终随着她步伐调动着,半分不错地凝着她。她穿的这身衣袍,是他的。
未曾想她穿上后这般动人,令他胸腹适才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有几分勾动之势。
这裳虽不合身,但因人的缘故,令萧洛陵恍然觉得,这裳服应该她这样的人来穿的,清瘦明润,似白梨沁芳、幽棠吐露,飘摇如不胜凉风的吹袭。
她坐到了软靠上,萧洛陵不觉熟稔地伸手,揽了她软绵绵的腰肢,将她抱过来。这样的事也发生过几次,先前她会挣扎,眼下却已不会,有种大抵认了命的妥协感。
“朕热了姜茶,不妨吃些。”
绪芳初才发觉,这案上的姜茶已经被小火炉重新加热冒出了水汽,如玉般光洁的瓷盘里,盛了一碟红艳艳可口的樱桃煎。
“要朕喂你?好吧,”他上回可是说,只投喂太子的,绪芳初微微一怔,他拾起乌木镶银的箸子夹了一块樱桃煎,送到她不施脂膏亦无比红润的朱唇边,“张嘴。”
他的语调算是轻缓亲切,目光却片刻不离那颤颠颠的饱满红唇,绪芳初一打眼瞧见他漆沉沉的、勾动了火焰的黑眸,心激烈地撞向胸壁。
她忍了惶恐,绞紧手指,低头衔住了那颗熟透了的红得像血的樱桃。
汁水漫过内唇,洇染开来,伴随她惊惶错乱的躲避姿态,红唇上下开阖。
萧洛陵的眸色寸寸压深,茶汤的后劲到了此刻终于完全地上来了。
扣她腰肢的大掌蓦然间收紧,在她惊呼“陛下”躲闪未及时,人已经被抵在了软靠上的猩猩绒毯之上,脑门被靠背突兀的雕花纹理硌了一下,吃痛地缩了脖子,接着便有一只大掌抵向了中间,将她的后脑勺稳稳地托住。
带有一丝清冽柑桔的气息的唇,混杂了另一抹未退的药味,重重地抵向了她的柔软。
若折磨,若撕咬。
他闭了眼,将她紧搂于怀,唇吻得凶悍,吻得近乎要了她的命。
啊。好疼。绪芳初晕晕乎乎地想着。
周遭光影斑驳,幢幢的帘帷深影漫过双眼,灯台上的银壶滴漏渗出滴滴答答的轻响,像时间不断地穿梭来回,绪芳初睁着眼睛,看帘帷第十七次晃过眼底。
她这般避着、藏着、负隅顽抗着,还是上了他的榻。
“疼么?”
唇瓣稍离一寸,彼此四目相对,咫尺之距,对方在瞳孔中落下的都是重影儿,她忽听到他问。
“好疼,”绪芳初扯了扯干涩的唇角,不用去抚,也不用照镜,她知那块好地儿定是又破了,她战战兢兢地问,“臣、臣能用药么?”
她不知道,这个变态的男人,是否喜欢看她唇上挂着他杰作的模样,只知道他确乎是个变态。
“可以用。”
他这般说,绪芳初放了一些心下来,但她这颗心放得太早了。
“若很快便好了,朕再咬一个。”
“……”
心里飘过的四个字,叫作禽兽不如。
萧洛陵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怀中的女子,心中只觉爱怜已极,他痛恨自己为何直至此刻才这般放纵人欲,胸腹两肋之间的燥火,早已默契地汇聚而下,他调试了几番呼吸,低低地笑开:“放心,朕不动你,缠绵噬咬之欢,亦是极乐。”
说完那双唇又朝她被吮破的兀自颤抖的可怜唇瓣压了下来,将她整个吞噬,她连叫声“不要”的力气都没有,软软地倒在他怀里,陷在他的绒毯里。
涩疼的滋味不断传来,夹杂了一丝淡淡的血味儿,被狂乱的呼吸拍打着,填满了她全部的感官——
作者有话说:萧狗终于还是忍不住下手了,死狗今天真快乐[白眼]
第42章
闭塞的呼吸没有一点释放的空间, 喘气都稍显困难。
在那张柔软的绒毯上,绪芳初并拢得严丝合缝的双腿被他的大掌抱着, 揽到他的腿后,至于他的另一只手,则强硬地托着她的颈部与后脑,将她强制地桎梏。
腰身酸麻得厉害,迫切地想要换一个姿态,不至于这般曲折着身子,浑身难受, 可还没等到她分出一点儿缝隙开口,她可怜的唇瓣又已被他吮吻得激狂。
她真是腰酸无力, 欲哭无泪。
与她的窘迫相比,男人的情乱之中更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势, 由浅及里地咬.吻, 看着她咫尺之遥的凝脂玉颜, 染上海棠般的娇红,看着她乌润如珠的双眸,酿成氤氲起雾的水汽,看着她微湿的鬓角, 挂了淡淡的薄汗, 幽韵撩人的体香无孔不入地将他的理智攻陷。
那盏热茶, 当真是要了他的命, 本就对她没有半分的自控,眼下又如何忍得了?看着怀中兀自轻颤的娇躯,恨不能就在这软靠上放纵肆意地去怜爱她,去探寻这具生完了孩子的身体,与三年前又有何不同……
即使是已经将人握在掌心亲着, 吻着,分明已经得偿所愿,却又催生出更大的不甘来——这些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绪芳初只是有所感觉,那只禁锢在腰侧与腿弯的手撤离了,她松了一口气,将腿慢慢地放下软靠,不期然襟怀一凉,接着似有炙烫的感觉沿着襟口摩挲入内,她吓得终于浑身惊颤起来,如惊弓之鸟般向内蜷缩。
他也倏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唐突恶行,忙不迭抽离,双手环抱了她,唇瓣擦过她的脸颊,安抚式地亲了亲。
“朕孟浪了。”
对方的呼吸灼烫,伴随说话的声音,那股热力一直压抑而汹涌地侵袭着她的面庞,她瑟瑟发抖,原本来太极殿为了质问他胳膊分明好了为何一直装病,可眼下还有必要质问么。
他已经连装都不装一下了。
他就这样,仍揽她在怀,抵在麂皮软靠间,指腹不停地抚她的脸蛋,声音含些温声细语的问候:“让朕看一眼,哪里又弄疼了?”
她不说话,见鬼似的看着他。
他大抵也知晓这般着实孟浪,将她吓坏了,可他竟也因此因祸得福,不免餍足之余有些怜爱地道:“你莫怪朕。朕是被那阉人所害,惊着了绪爱卿。所幸那药性似乎正在过劲。”
绪芳初很想朝他也翻一个白眼,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将他干的这事儿都推给那盏茶了?真当她这个医官是摆设么,就一盏下了点起壮阳作用药材的茶汤,还不至于让人发狂、失去常性,除非他本性如此。
但皇帝故意推卸责任,她怎敢掌掴他的脸,吃了哑巴亏也只得暗忍罢了。
“莫抿唇,”他轻声提醒,“破了,不疼么?”
绪芳初极是委屈:“疼,陛下也不让臣上药。”
他抚过她的脸颊,实在是见不得她这般泪眼濛濛、我见犹怜的模样,胸中鼓入更灼烈炙烫的气息,萧洛陵强行抑下,目光在她猩红的唇上一定,忽涌起无边疼意来,柔声安抚:“朕替你擦。可曾带药?”
绪芳初连连点头,“带了。”
他将她抱了起来,绪芳初以为自己能得到天子的无罪释放,未曾想亲完以后,他变本加厉地将她视作了所有物般,爱不释手地把她一下抱到了膝上,一臂环绕过她的背后,一臂绕过身前,先取了小火炉上煨得滚烫的茶壶,倒了一盏姜茶,置于案上。
“放凉些再喝。先替你搽药。”
萧洛陵弯腰一只手打开了他的医箱,里头琳琅满目地放了医用之物,她不离身的针袋也在其间,萧洛陵刻意疏忽她的针袋,从那一堆瓶瓶罐罐里找到了治疗外伤的药膏。
用抱她的手拿了,挤出一些在右手指尖,还没替她搽,侧目对她道:“会疼么?”
绪芳初微微愣了下,慢慢地摇头,“只有一点点蛰痛。”
“好。”他应了一声。
未几,冰凉的药膏便落在了她唇瓣上的伤口。
他搽得并不用力,药性也不算猛烈,温和之中只有一点蛰痛,可绪芳初还是不觉有几分委屈。
诚然她有一些自私,也有一些爱慕虚荣,更有一点儿离经叛道,可老天偏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她。想着想着,便觉得自己这一生可真是难过。
惊见她眼底风雨更甚,萧洛陵心里腾起对自己的怨恼,他借了药茶放纵自己,虽说药茶不是自己所备,但到底是有些……禽兽行径。
只是他的手里已经抹了药,无法再去轻抚她的脸颊,他放轻了声息,却仍是带了一丝令她不寒而栗的威势:“朕对你,的确有难以纾解的欲望,你今夜也见了,可想逃离?”
绪芳初不敢说话,怕一不留神吐露出心里话,憋闷着,将脸蛋扭向旁侧。
他很早以前就觉得,她生气的时候甚是可爱,眼下也是如此,轻笑了一声,“过来,扭着脸朕如何替你上药。”
这般眼神躲着也是不行了,绪芳初只好又将脸蛋的方向调试了一下,只把唇给他擦,眼风却仍是瞥向别处。
药膏涂在受了伤的嘴唇上,冰冰凉凉。
耳畔的声息透了些许缱绻的压抑:“朕应许你,无论如何,不要你这条小命,莫怕。”
绪芳初这才眼眸微明,静静看着他,传递出一句问话:是真?
萧洛陵缓慢地顿了一下:“朕待你不好么?”
要说不好,其实,也没有对她不好。绪芳初心底稍事安定,但她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已经卷入了更大的漩涡。
照皇帝的霸道和夺占欲,今日只是亲吻与爱抚,再过得一些时日呢,他是否会更过分?
守住自己的底线,在面对强权时是何其不易的一件事,就算她不在乎背后一家老小,还能不在乎自己岌岌可危的前程么?
再说她的阿耶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对她也谈不上好,而且多年于养育之职有所空缺,但她回了绪家以后,吃喝用度没有少,她也借了绪家的势,才长安开了三间赚钱的铺子,她不想拉了绪家下水。
药上好了,萧洛陵抚了抚她唇角,眉眼压低:“可还记得,上一次你应许朕一个月的考虑之期?”
绪芳初浑身僵住:“陛下、陛下又要出尔反尔吗?”
他意味难明地笑了声,“朕是以为你要出尔反尔。”
俯身在她的唇瓣上轻吹。
徐徐的热风拂擦过唇角面颊,触感轻柔和煦。绪芳初无端紧张,兴许是怕他不期然又突然压下来亲她,身体不停地不自然地往后仰去。
“每逢朕受伤,太子便趴在朕的胸口,给朕吹气。”
“是……是么,兴许小孩儿都是同大人学的,是陛下这个阿耶总、总这样吹、吹他吧。”
“倒也是,若你做了他的母亲,他也能为爱卿如此吹气,天伦之乐,你不想么?”
“哈哈,哈……哈,陛下谬、谬赞,臣,臣怎么能做殿下的母亲呢?”
他的深目凝视着她:“你许了亲,便能做了。”
绪芳初捂住蹦跳急促的胸口,花容尽白:“怕、怕是不行吧?臣女还是一、一黄花闺女呢……”
他短促地笑了下,深目宛如浓墨。
近乎萧洛陵每靠近一寸,绪芳初便要将身后仰一寸,说到这儿,她的腰身已经反弓后仰,一如秋日水面上弯折的残荷,而那涟漪还在不断摇晃荷茎。
“如此看来,好夫不侍二妻,朕这般二侍之身,爱卿你嫌弃么?”
绪芳初瞪大眼珠,哪儿敢说一句嫌弃,他,在玩笑吧?
“不、臣不敢。”
“直说无妨。爱卿是清清白白的娘子,要陪着朕这没了清白的郎君,爱卿心里可觉嫌弃?”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将这“清清白白”四字咬得很有韵味,轻重不明,无端撩拨。
“不,臣不嫌弃,哈哈,臣命不好,跟臣议亲的郎君恐怕都要走霉运,陛下,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她挣扎了一下,一个翻身,从软靠上滚到了地上,脑袋磕到了案角,疼得眼泪汪汪。
他皱眉责怪地将她抱起,“怎么这般不小心?过来,朕再给你脑袋也上些药。”
绪芳初惊恐:“陛下,臣不是来替您按摩的么?这样吧,臣替您按了吧,时辰不早了,臣要回了,臣这几日宵衣旰食,连觉也没法好好儿睡。”
他偏眼乜斜她:“朕没病,你不是已经知晓了么,何须再演那些。”
顿了顿,问她:“不信?朕单臂便将你抱了去人前亮个相,如何。”
绪芳初吓得差点儿没尖叫起来,摇摇脑袋忙不迭劝阻,说自己信了,她想哭哭不出来,自己这晦暗的前程简直烂透了。
他沉静地凝视她慌乱的眸,“太医署的几位医工,可曾为难你?”
绪芳初想这是在做什么,难道她回答一个“有”,他还要来一出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么,“没有,臣在太医署很好,只是功课繁重些,医官待臣极好。”
“哦,”他问道,“在忙甚?昨日朕召见太医令,他告诉朕,绪医官于署内朝乾夕惕,修习两门课业不够,还要兼修医科,你要学那么多?”
绪芳初回话:“臣打算为老师的针法著书,所以要多学医理,将各科融会贯通,就拿按摩来说,按摩与针科便是殊途同归。若无医理支撑,臣只怕是无法厘清行针要法的。”
萧洛陵一时沉默。
太极殿内的烛火灭了一盏,夜色将光线压按了一些。
“朕听人说,你的针术在太医署也算得上登峰造极。”
“谬赞。”听人夸耀,绪芳初心里还是极为开怀的,没想到她的能力都被夸到陛下的耳朵里来了?
“这些时日,可曾找到练习的人?”
绪芳初拉长了脸,郁闷地摇头:“没有啊。咱们针科最近可遭人嫌弃,臣都是在萝卜上练习……”
他莞尔,掌腹贴向她鬓侧的伤处,轻揉慢捻,这般看着掌心下的她呶呶私语,也不知是否茶汤的药性未过,他隐隐又有想要啄她的欲望。
幸而克制。
“朕给你扎。”
“啊?”
绪芳初呆滞。
他凝着她的面容,未曾忍下,掌腹的力道碰痛了她的伤处,惊得她险些跳起。萧洛陵的眸光在她彤红的脸蛋上刮过,被放肆宠爱的朱唇泛出湿泞的红,艳冶至极。
喉结微微滚动。
“爱卿寻人练习,来寻朕即可,朕给你扎。”
太医署内的女娘娇滴滴的,大抵是不愿没病没灾地给她上手,至于那些袒胸露乳的男人,更不该污了她的眼睛。
绪芳初咽喉干涩,舌尖被齿关抵得发麻:“敢问陛下,臣随时都可以过来?”
他缓笑:“朕不是给了你一块玉牌么?你拿那块玉佩在禁中如入无人之境,见玉牌等同见朕。若非朕朝会,宣召臣工集议,别的时辰都可以过来。朕随时恭候。”
绪芳初受宠若惊,没想到这么快便找到下针的人了,只是……
她又狐疑地看了一眼陛下。
往昔她要拿针,他百般喝止不让,如今怎么突然肯了。
诚然,他这副精壮强悍的身体,拿来练手是很有成就感的,各处穴位剥掉衣裳后也一览无遗,但,他可是陛下,要是扎疼了,也没关系么?
“后日吧,”对方根本没有给她考虑的机会,“后日,朕让礼用去接你。时辰很晚了,朕让云辇送你回。”
绪芳初果断拒绝:“陛下!云辇岂能用于太医身上,臣万死莫敢受之!”
她的慷慨陈词倒是令他意外,“那朕便送你到角门上。”
他亲自要送,绪芳初也阻拦不住,眼见得他一声令下,便有识时务的内官送上蓑衣雨伞,他将姜茶吹凉,哄她喝了,又让她起身,将她烘干的医袍取回,换下她身上的长衣。
那身蓑衣抖落开,披在她的肩上,眉目低垂,视线落在她的颈部,随着时明时灭的烛火幽幽暗暗,深得迫人。
系好蓑衣,又将大伞举起。
两个人一起步出太极殿,密雨簌簌,如云头的墨汁轻翻,轩峻巍峨的宫阙,都在雨声之中如蛰伏的猛兽,安静地舔舐着尚未从战火中恢复的疮痍。
下了台阶,便有雨点落在伞盖上,淅淅索索淅淅,渐次沿着伞骨滑落,溅在四周的水洼里。
老内侍目送着两人相携擎伞而去的背影,心道自己这回总算是办了一回好差事。
到了角门,萧洛陵方发觉,原来太极殿到角门也不过这么近的距离,他适才应当说,再送远一程,将她送到箕门才是,懊悔也是不及。
绪芳初停了步子,垂目看着湿淋淋的裙摆,心里其实很感激他这样周全,有些话再说便显得很不识抬举,特别矫情,不如不说,“陛下万金之躯,送到这里便不要再走了,都湿透了。”
他总是将伞送到她这边,他那左肩早已被雨水打湿得,裳服泄露了骨骼的轮廓。
萧洛陵道了一声“无碍”,“朕已有很多年不曾淋雨了。”
上一次将身上淋透,还是当年他离开她时,在春夜寂寂的空山,跋涉过泥泞的山路,一步一回头地望向雨中静默的旧屋。
那一刻的他,笃定他们还会再见。
然而现实却只是将他的自信击得溃散。
直至簪花宴上命运般的重逢。
萧洛陵此刻都不知自己是何种心情,他折起唇角,将伞送到她的手中,“后日,朕让礼用来接你。”
绪芳初听见他又补充了四个字:“不得脱逃。”
不得脱逃。
绵密的雨声中,她听得字字分明。
这四个字,也成了绪芳初整夜挥之不去无法安枕的梦魇。
翌日上课,近乎人人都发觉了绪芳初的嘴唇上挂了一个鲜红的伤口,像是刮破了皮,事实上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女弟子们有好事儿的,在经历了薛艳儿事件之后,很难不怀疑,她们四斋的又一个人也重蹈覆辙,走上了薛艳儿的老路,只是不知这位太医署诸医正的得意弟子,待遇又是否与薛艳儿相同。
“她说,她被蚊子咬了一口,你们真信么?”
“大家都是学医的,那分明是被男人咬的,你还能信那种鬼话?”
“哪个男人胆大包天,色.欲熏心,敢咬我们绪医官?”
“这不好说,前有青晔,后有卞将军,觊觎咱们太医署弟子的狂蜂浪蝶,可有不少。”
“妮子,下回定然轮到你!”
几个人嚼了几句舌根,便一同开怀笑起来,谁也没当回事,当个谈资,说完便散。
灵境堂前收拾的李医正,却听见了女弟子们的谈笑,脸上登时阴云密布。
传了午饭后,绪芳初被单独叫到了灵境堂。
她不明就里,以为这是又要发俸了,兴高采烈便跟去。
谁知一进堂内,李医正负了手,铁青的脸色便转向了她,接着,除了李医正,其余的林医正、罗医正,也一同转过身,俨然三堂会审,将她重重包围。
除了上回朱嬷嬷大闹以外,绪芳初没在太医署见过这阵势,隐约觉得可能是出了事,未曾想,李医正竟劈头盖脸地道:“绪四娘子,你是太医署女学这一代中最杰出的弟子,怎能在这种时候犯浑,叫栽培你的陛下、教授你的老师都痛心疾首。”
绪芳初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医正也叹惋不已开了口,对她似是已经没有眼看了。
“娘子将来学成,莫说在太医署大有可为,只怕著书一成,于整个杏林也是不小的轰动,为了区区一个值曹参将这样……说一句,自甘堕落,也不为过!”——
作者有话说:萧狗:朕可没有痛心疾首[狗头叼玫瑰]
第43章
三位医正都是太医署的翘楚, 同时对绪芳初的“自甘堕落”深感痛心,当初薛艳儿与龙骧军的青晔惹出事端来, 都还不曾让他们如此震动。
要是绪芳初也一念之差,荒废学业,这初年设立的太医女学,便真真正正地成了一个笑话。
绪芳初错愕,见到三位老师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脸,她怔愣着抬起手指,指尖点在上了药, 碰触之下仍有轻微撕扯疼痛的嘴唇,突然明白了一切。
眼眶惊抖。
李医正道:“朱嬷嬷闹过灵枢斋后, 薛艳儿离开了太医署,我们实也不愿见到绪四娘子走那条路。那对女子而言, 或许的确是好归宿, 但对太医而言, 却是绝路。”
罗医正叹息道:“上次娘子还夸下海口,要为自己传承自恩师的针法著书立说,我等钦佩娘子高义,在医道上志向远大。谁知才不过数日, 娘子到底是年轻受人所诱, 若及时悬崖勒马, 相信为时不晚。我等也一定会助你, 隐下此事,绝不外宣。”
绪芳初惊愕地解释:“诸位恐怕是错了,这并非我自愿让人咬的。”
李医正忙问:“那又是哪个大胆狂徒,难道是他强行……”
说不出“啃嘴”那等辣口的话,李医正臊红了老脸。
绪芳初则是面如死灰, 说了,只怕吓得三位不轻,不说,只怕又遭他们歪解,看这样子,三位都打算抄上家伙事儿亲自去值曹营房里逮人了,无端多出波折来,倒不如坦言。
她郁闷地弯了秀眉:“我平日里接触的太医署以外的郎君,不就只那么一个么……”
除了那人,还能是谁。
除了那人,还有谁能让她被轻薄了毫无招架之力,甚至连抵抗都不敢?
答案显而易见,三位授业老师却在胡思乱想,竟怀疑到禁军里去了,人家才是真冤枉。
总之,此事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她行得正坐得端,是那个男人引诱于她,绝不是她有意攀龙附凤,若有可能,她连躲着萧洛陵都躲不及。
三位医正一听此言霎时又塞了言辞,六只眼睛似两串挂在眉毛下的灯笼,僵滞地放着光,直是过了许久,绪芳初才又听见医正的声音。
“这……”李医正大惊,道,“莫非,陛下打算在三十而立前,为太子殿下再添手足?绪娘子,你这是发迹了啊。”
看看,因为怀疑的对象从禁军变成了陛下,同样的一种行为,也从“自甘堕落”变成了“发迹”,委实没甚可说的。
“弟子只想在太医署潜心向学,奈何君恩难拒,弟子极力抗争,依然抗不过陛下强壮的龙体,他定要这般欺负弟子,弟子也无能为力,诸位老师,弟子不愿让人知晓,免得旁人指点,家中父母忧心,万望老师们一定替弟子守口如瓶。”
李医正的心还没从惊涛骇浪中退潮,胡髭一撇一撇地说道:“自然,这是自然。”
事关陛下,岂可胡言,传出去有碍天子声誉,落得个什么下场都不知道。
罗医正皱紧眉宇:“纵然那人是陛下,也不该如此欺压良女——”
他话没说完,被林医正的手肘痛快地击中了腹部,霎时疼得脸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林医正和善地微笑,道:“罗老弟只怕谬矣,若陛下决意走明路,太医署堂堂正正出一位皇后,对我们整个太医署乃至太常寺,都是泼天富贵,你怎的在此乱嚼舌头。”
绪芳初咋舌:“医正怎知道,弟子一定是做皇后?”
林医正抚掌笑言:“这位陛下与前楚的后主有所不同,他不喜妃妾,否则掖庭之内哪有空缺至今的宫室,所以空着,不正为了直接迎皇后入主么,就算后头再有妃妾,这破天荒的头一名定然就是六宫之主。绪娘子出身相府,相公是前朝遗臣,有大开城门的从龙之功,陛下娶妻择了娘子,看人的眼光自是英明无双。”
绪芳初叹息:“适才医正还为弟子可惜,说弟子自甘堕落来着,因为一个皇后之位,医正的看法这就大不同了。”
林医正捂着同僚的嘴,直言不讳:“娘子有所不知,楚后主昏庸无德,早年将内库的钱大肆挪用大明宫的御河开凿和露台修建,太医署分拨的款项砍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分给太医署的款项又折了十之一二,娘子这个月的食俸都快要发不下来了,我等也是一样。若是娘子有心,将来登临梧枝,不忘了出身之地,记挂太医署,怎好说不是太医署的福气?”
言下之意,我们的月钱都握在你的手里,绪娘子你要做皇后,将来一定要替太医署美言几句,把我们的俸禄给发下来!
罗医正知晓林医正所言句句不差,眼光沉寂了下来,没再想仗义执言。
这种仗义执言,比起家里揭不开的锅盖,和妻子日复一日的埋怨捶打,实在算不得什么。
人无温饱,何谈礼节。
绪芳初着实没想到,本以为今天有俸禄可领,结果几位医正告诉她,太医署已经发不出钱了!
“难道诸位,以及统管太医署上下的太医令、太医丞,都没有设法递折子上去,让陛下知晓太医署如今很不好过么?”
李医正沉默几息,回道:“新朝初定,我等位卑言轻,明知陛下已经席不暇暖,又对太医署内风气颇有微词,我等实在不敢触逆龙颜。”
绪芳初咬唇:“我去说。”
三人一同抬起视线,露出惊叹与钦佩之情。
绪芳初捏紧了拳:“老师们莫要误会,我是要为自己讨薪!没有月钱白干活儿,人心迟早会散,我就不相信,新君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整顿内务,开设女学,会对太医署捉襟见肘的处境无动于衷。”
林医正似乎迫不及待:“不知娘子意欲何时前去?”
绪芳初道:“明日,陛下会召见弟子的。”
几人面面相觑,心里有了底,长释一口气。
朝中有人好办事,这句话古今皆宜啊。
要是太医署真的走出去一位名垂青史的皇后,简直是他们无上荣光,别的不说,至少这辈子到老都不必操心吃了上顿没下顿、太医署发不出月俸的情况发生。
后来三位医正信守诺言,果然没有将她嘴唇上的伤口泄露天机,起初绪芳初敏锐地察觉到同窗们对她的唇伤议论纷纷,但见她坦坦荡荡,并无异状,那声音也逐渐小了下去。
女弟子虽然喜欢聊些闲常,探听私隐,但多数并无坏心,聊过之后没有下文,也不会揪着不放,大家目下的态度是一致的,便是勤修苦练。这个月上手在兽类与人身上练习,再修得数月,便有一次外放出宫的实践,她们会深入长安各大医馆坐诊,真正查病患疾苦,学着施医救人。
有这样的宏图在前,旁的只是枯燥琐碎的日子里的调剂而已。
长安缠绵了数日的雨势终于停息,靥星临夜烛,眉月隐轻纱。
礼用提了灯笼候在太医署外,等绪芳初珊珊迟来,口中叫唤:“娘子,教老奴好等。”
见绪芳初只是身着医袍,头戴雪青幞头,他又叫唤道:“娘子怎么还没有梳妆打扮?”
绪芳初愣愣地扶住幞头两只展角,“还要打扮?”
不是给皇帝扎针么,打扮成让他信任的医官模样不好么,还要如何打扮?
礼用忙推了她臂弯,将她往回请:“娘子还是换一身钗裙,打扮得体面一些为好,这身医官制袍切莫再穿了。”
连这也不让穿,绪芳初心怀不满,但仍依言行事,回斋内更衣,但选来选去,都是一些旧衣,没挑着“体面”的。
绪瑶琚下学之后废寝忘食地温着书,但在妹妹回到斋内之后,早已分神在她身上驻留,一晌后,她婉婉垂眸,信手拾了玉梨轻啃,含笑的目光定在书页里,却是对绪芳初道:“我箱笼里有条新裙子,府上送来的,还未穿过。”
“阿姐?”
她愣愣地回身。
绪瑶琚莞尔,“我看你那几身衣裙都旧了,也没让家里裁新的,便让人给你也做了几套,留着熬冬的,只是还没有送来,你先穿我的顶上吧!”
绪芳初哑口无言。
半晌她才深吸口气。
梨汁在唇腔浸润漫延,手不释卷的女子缓慢地抬起乌眸,“我只是觉得那身衣裙很适合你。别担心,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身裙衫是仿古制式,掐腰及地,兰苕与葱倩间色,勾芙蓉碎花纹,极衬肤白的娘子,将本就肤若凝脂的绪芳初,更托出琼枝玉树、明霞光烂的华美。
她私心里总觉得有点儿古怪,去给人扎针,穿得未免有点儿过于正式了。
等到穿戴好后走出,这回礼用的眼睛里晃过亮光,“这就对了,绪医官是花容月貌、桃李年华的娘子,就该丰容靓饰、红巾翠袖,哪能整日白灰青,穿得人都不精神了,看看,这稍一打扮就像那画里的神妃。”
对面的吹捧来得猝不及防,给人耳朵都糊上一层油,绪芳初没敢接话。
但等到大监给她引路,那条路愈引愈不对。
“大监,这好像不是去太极宫的路。”
前路愈来愈访幽寻胜,绪芳初不得不问。
心里甚至有些不安的预兆,前头礼用提着的宫灯一闪一闪的,似幽冥里引路的鬼火。
礼用和悦道:“没错的,医官跟老奴来便是了。”
如此又走了一段,眼前迷障散尽,终于豁然开朗,但见浦月窥檐,松泉漱枕,一腰兰砌小路前蜿蜒开玉带般的御河。
河畔芦苇不深,打理得井然有致,从那结了霜花月色的密密匝匝的芦杆间,可见一条规模不大的玲珑画舫。
画舫泊在岸边,华灯初上,灯下船影幢幢,搅碎于水影间,时有水鸟嘤鸣,叫声轻捷远去。
礼用低着头笑言:“医官,到了。”
绪芳初纳闷朝画舫走去,近前些,只见画舫内玄衣席地而坐的身影,琉璃灯将他颀长峻拔的身影映出山岳岩巍之感。
绪芳初独自踏上画舫,等她进入舱内时,已有一只小脑袋从阿耶的襟怀里探出来,笑眯眯地向她打招呼了,“阿初!阿初!”
她竟然从他奶声奶气的嗓音里听出了焦灼与渴望,只是不知渴望的是什么。
藏内设有食案,满目珍馐,但都是茶果、饮子与甜点,不消问是出自谁的手笔。
他看了一眼她,目光顿了一下,晃过惊艳之色,但极快地便掩藏,“到朕这边来。”
绪芳初还背着医箱,讪讪然道:“陛下召臣不是要……行针的么?臣以为走错了地方。”
“这里亦非不可。”
绪芳初“嗯”一声,有求于人的时候难得没犟嘴,自己找了侧边的位置就座。
萧洛陵将一碗碧玉薄荷凉水端到她面前,“楚后主修缮的御河,是大明宫中四绝之一。此处风景尚算秀丽,比太极殿也更幽静,无人打扰。”
绪芳初尝了一口甜水,沁凉幽香,入口即化,“陛下的厨艺真是出神入化!”
“特意为爱卿做了这些。”说完不动声色地拍掉了怀里伸向那碗甜汤圆的幼崽小爪子。
气得萧念暄嘟起了嘴巴。
绪芳初受宠若惊:“特意,为臣……”
他的长指抚过腰间那条又粗又长的五色长命缕,嗓音柔和宽缓,隐含笑意:“投桃报李。爱卿还喜欢什么?”
绪芳初心里发抖,好像从太极殿上那个荒诞放纵的吻过后,某些关系悄无声息又心照不宣地发生了变化,好像由不得她不认同似的,一切已不受掌控地朝着她惶恐的方向发展了去。
绪芳初品尝着碗里的甜浆,不知不觉吃了半碗,本来好吃得让人欲罢不能,但绪芳初心事重重,她忽地看进碗底,对碗底的绿色汤圆聚精会神看了几息,亮出碗底问陛下:“陛下你看,这碗里的一枚枚汤圆,像不像一枚枚铜钱?”
萧洛陵皱眉。
绪芳初见他会不了意,她又摸了一把鬓发里的如意翠翘,脑袋凑近一些,将翠翘亮在他的眼帘之下,又问道:“陛下,臣这把翠翘,你看能不能值点钱?”
他没回答,薄唇扯了下。
绪芳初见他还不为所动,她心头有点儿急了,指了窗外御沟的一河水,“陛下你说,修建御河得花多少银子?要是用到别处,得为国朝办多少大事啊。”
她的模样实在可爱,萧洛陵终于轻笑了声,“此言不假。不过爱卿今晚为何一直提钱?是朕贪墨了么?爱卿亟欲诛杀朕这个贪官?”
绪芳初大惊失色,双唇蠕动,“陛下何出此言!臣,臣是有本启奏,有事相求!”
天子终于顾不上怀里钻出来偷吃糖水的儿子了,“奏。”
绪芳初便躬身行礼下拜,肃容阐述了当今太医署钱款不足,衙署内发俸延误,不利于太医署长久建设的现状,也阐述了现如今太医署内诸多医官为生计所迫,亟待救济,已经人心动摇的现状。
萧洛陵若有所思:“此事朕知悉了。礼用。”
迫切向往进步的礼用大监立刻闪身出现,候在了舱外,听到舱内传来陛下沉嗓:“听见了?”
礼用掖着双手急忙回话:“老奴听见了。”
“记下。”
礼用忙“嗳”一声,从怀里便掏出了小本。
绪芳初惊怔看着这一切,陛下宽宥仁慈地握住了她的手,触感温凉。
“凉么。莫跪了,到朕怀里来吧。”
她宁可被凉风吹得动痹,也不愿栖身他怀里一瞬——下一瞬被他抱进了怀中。
连那个一心只顾着品尝美食的崽子都被挤了出去,对方忿忿地搬了小板凳坐在一旁,无视了阿初惊惶求助的眼神,决心专注吃甜水,不理会他那双亲热得没眼看的爹娘。
绪芳初睖睁看着崽子一心用饭,对她的求救压根置若罔闻,还说会保护她的,结果面对他阿耶的淫威,也根本没有一点儿骨气嘛。
“前日回去之后,可曾淋雨生病?”
他提着她的腕骨,捏在掌中,似盘了一枚玉珠般不轻不重地合握,感受着肌肤传入掌心的丝丝清凉。
绪芳初回道:“没有,陛下将伞与蓑衣都借给臣了,臣没淋着雨。”
他低头看了一眼晶莹剔透,似能窥见血管的肌肤,无声凝住视线,一晌后低声道:“太医署至太极殿路远迢迢,以后换朕去寻你可好?”
绪芳初霎时惊得毛骨悚然,险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般,就要跳将起来。要是堂堂天子寻花访柳地出现在太医署,岂不坐实了这不清不白的关系?
绪芳初将心提了半截起来,脑中飞快地斟酌言辞,“怎好劳累陛下双腿,陛下有召,臣,臣到太极殿就是了,臣不怕路远,刚好臣最近丰腴了,正要减重,哈哈。”
“是么,朕摸摸看。”
他又要上手来丈量她的腰围,绪芳初差点儿一口气抽不进肺里,抵掌阻了他的去势,在他怀中扭了扭纤腰,“陛下!臣是来为陛下行针的。”
“针”这个字惊掉了小太子手里的糕点,好可怕的东西。
萧洛陵低声道:“不急,当着孩子的面给朕扎么,一会儿哄他睡了,将他哄下船再说?”
萧念暄大声嚷嚷起来:“阿耶我还在这里呢!”
太子殿下红润润的嘴唇上沾了一坨奶沫,没有人理会他的话,气得他秦王绕柱走,沿着阿耶的胳膊往上攀,气咻咻地道:“阿耶!我不睡觉!”
我好不容易今晚见到娘亲,我说什么也不睡觉!
一盏茶的功夫后,太子殿下已经困在阿耶的臂弯里睡熟了。
绪芳初惊怔地看着这俩父子。
天子对哄睡的太子停止了晃悠,将他交给礼用,“抱下去。弄醒了自己负责。”
礼用忙不迭接过,连连应是,忐忑地揣了太子殿下下船去了。
绪芳初呆滞地目视这一切,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被猿臂握回纤腰抱了满怀。
萧洛陵往日习惯抱太子,小小的一团,未想过抱太子的娘亲,亦是玲珑娇小的一团,这般娇弱的身子揣在怀中,便似珍宝般引出他无边的欢爱来,恨不能俯身吻就千万遍,可惜上次吓着了她,如今也只好徐徐图之,遂抑了眼底的浓欲。
“朕今夜未曾打算携太子前来,他却很不识时务,非要留此打扰我俩,朕与爱卿之间,有时也无需旁人在场。”
垂眸握住她水嫩的柔荑,至于唇边轻吻,吻得她惴惴不安,肌肤怵慄发颤,他心底的爱怜却是更重了几分。
“朕今日朝会,见了绪相的脸,竟然也错想成了你。你说朕这是什么病症。”——
作者有话说:太子:我就这么水灵灵地成了阿耶的“旁人”了[爆哭]
第44章
她看他这是在循循善诱地引自己说出“相思症”, 好让自己这个货真价实的医官给他“确诊”。
可她看在他如此无耻的份儿上,实在说不出这等肉麻的话来, 便只好不着痕迹地躲过了男人炙烫的目光,含糊地哼:“是嘛,大家都说臣长得像阿耶,父女俩都是国字脸哈哈。”
笑得干巴,对面不应,她尴尬地一抬眼,差点溺毙在陛下的眼神, 她惊得毛骨悚然,忽觉下颌微凉, 原来他的长指与掌腹早已握住了她的颌面,微微用力, 她被迫仰高视线, 被他端详少顷。
他认真地道:“这分明是鹅蛋脸, 长得甚好。”
她便惶惶躲避了他的探视,乌墨般的娟眉如簇远山,水润柔滑的唇瓣抿出淡淡苍白。
只是如此静静看着,适才压下去的一点欲.火, 隐隐地又滋生出一亲芳泽的渴望, 他的臂下不由自主箍紧了些许。
心思敏感如绪芳初, 岂会无所察觉, 心中掠过一个恐怖的念头,怪不得他今夜安排她到这里来,怪不得临行前礼用大监催她更衣,穿着“体面”些,怪不得他今晚支走了船上所有人, 连太子也不能留。
心慌意乱间,眼风瞥见舷窗外月色朗照的河水,水面漪澜如花,飘着的浮萍碎藻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绪芳初的脑中瞬间想起了上次阿姐去见了卞舟,回来时衣衫狼狈的情景。
三姐姐当时的衣裙上便似沾了些碎青萍,含了草香与河水湿润浓郁的气息。
绪芳初经营香药铺子,对气味也异常敏锐。
她喃喃道:“阿姐原来是掉进这水里了?”
萧洛陵了然:“她在这里见过卞舟。”
绪芳初一怔,瞥眸看他,萧洛陵抚过她鸡皮疙瘩簌簌着往外冒的腕骨,淡笑:“你不知?原来你们姐妹也并非无话不谈。”
的确,有些事她并没有与三姐姐谈,彼此都有所保留,但绪芳初不大服气:“那陛下又是怎的知晓?哦,定然是陛下的耳目遍布大明宫,这些无需避讳的事情,陛下的耳报神早就报与了您。”
“何须如此麻烦,”萧洛陵的薄唇微微下落,近乎凑向她的耳珠,缓慢地碾磨,滚烫的声息迫得她轻颤,他的声音愈发清晰,“朕如果想知道,问卞舟,他不会隐瞒。”
绪芳初不禁钦佩:“原来男人家才是真正无话不谈的,连这等私密也无需藏掖。”
萧洛陵认可:“朕认得的那些粗人,连自家夫人密处有多少痣都拿出去说道,相比之下,朕便没那么爱探听私隐了。只是卞舟与朕亲厚无间,无话不谈,对朕亦是知无不言。”
是啊,人家还请求你给他和我拉红线,可有你这般出尔反尔、中途截胡的?前科累累。绪芳初抚了抚酥痒酸麻的耳廓,不可置否。
绪芳初道:“那么,卞将军与陛下又说了什么?”
她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旁的话题,制止陛下蠢蠢欲动、没规没矩的手,防他又来借机轻薄,况且她心里也确实很想知道,那日阿姐见了卞舟,又发生了什么事,阿姐怎会掉进了水里,而卞舟又是怎样一副态度,拿了怎样一副口吻向陛下说的此事。
阿姐固然做错了事,但若放在心尖上的男子对她的一片心意肆意地戏谑与取笑,也是会令人不虞的。
萧洛陵果真没再伺机轻浮放荡,回忆了一番,语调低沉,娓娓道:“你阿姐约他见面,见了面一诉衷肠,坦坦荡荡地希望他能给予答复。卞舟告诉朕,他对你阿姐并无此心,所以干脆地拒绝了她。”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意外的答复。
绪芳初沉默了一晌。
耳畔又传来陛下不疾不徐的声音:“绪三娘子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听到拒绝的话,自然也不会再纠缠,两人本是说好,便当送信一事未曾发生过,一别两宽,莫再有纠葛。不过你阿姐走时,突然滑进了河里。”
绪芳初“啊”了一声,甚为吃惊,“这真是个意外!”
“谁说不是呢,”他在身旁呷着紫苏饮子,问她可需要一杯,绪芳初连连推辞,一心记挂着阿姐落水之后发生的事情,星眸滚圆,乖巧等候下文,他失笑了下,放下茶盏后指尖又没好心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挨近许多,低声说,“所以卞舟伸手去救。不想那日河岸上竟有些未能铲除的淤泥,连他这个将军也没能站得住,两个人一同摔进了水里。”
绪芳初惊道:“啊?”
萧洛陵沉声发笑:“你不知,卞舟是只不会凫水的旱鸭子,得蒙你三姐姐搭救,将他送上了岸。他拒绝了人家,却欠了人情。”
说到此处,他的声息低回了许多,薄唇近乎凑向她的耳洞,颇有几分地好奇地询问绪芳初:“绪爱卿以为,如此大恩,应当如何报答?”
绪芳初愣了会子神,终是听见了图穷匕见的答案:“以身相许可否?”
又是以身相许!绪芳初这辈子恐一些以身相许了。
她忙摇头摇得如拨浪鼓:“不好,这种以身相许只能建立在郎有情妾有意的基础上,一个人率先提出,另一个人再顺水推舟,两下同意,才能成就好事,不然许不了的。”
“郎有情妾有意么,”萧洛陵低声道,“实不相瞒,朕与太子的阿娘便是这般,朕将自己许了她的。”
绪芳初蓦地激颤。
却听他口吻遗憾:“可惜她却不要。”
绪芳初蠕动了下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又闭上不言了,也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她心底那种令她不安的错觉,真是越来越真实,也越来越荒谬了。
怎么可能呢。他定是无意之中又说到了太子的生母,对,定是如此。
她忍了一晌,方细声幽幽道:“是么,也许殿下的生母,当时也没想到陛下有朝一日能有这般飞龙在天的成就吧,臣猜她肯定也后悔了。”
“是么,”他凝视着女子浓睫遽颤的侧颜,短促笑了声,指尖在她的脸颊上轻碾,并道,“朕不觉得她后悔了。也罢。朕也无需她后悔,若因此便后悔,不正说明朕这个活生生的人比起一把冷冰冰的龙椅根本不值一提么。便是要后悔,也该是她觉得朕这个人值得,后悔错过了朕这样的好郎君。”
“……”
陛下真的很有自信。
绪芳初瑟瑟发抖,没接话。
萧洛陵抚过她的脸侧:“不过朕一直以为,卞舟与绪三娘子也算相配。”
绪芳初的脸快被他擦出火星了,咬唇,中气不足地反驳道:“是……是么,臣倒是不这么看,阿姐比卞将军年长,单从年纪上看他们也是不相配的……”
她这样说,便是因为突然联想到,这位陛下似乎对替人做媒这种事有着极其浓厚的兴致,似乎对月下仙人的拿手绝活儿情有独钟。
他这怕不是要替卞舟与三姐姐做媒?
果不其然,她又听到他缓声道:“年纪相仿,差距不大。他们一个痴心错付,一个也算痴心错付,岂非有缘。”
绪芳初睖睁:“就因为这个?”这就配了么。
“也算门当户对,更有郎才女貌,还需要什么条件?”
陛下不疾不徐地反问,反倒绪芳初说不出话来。
其实后来阿耶和李夫人都接受了卞舟做女婿,只是三姐姐一直不肯点头。
三姐姐是个固执的人,一旦决定收回芳心了,恐怕就不会再愿与卞舟有纠葛,这些日子以来,她勤勉用功,发愤忘忧,并不曾提起卞舟半个字,像是根本不曾识得卞将军似的,那就是往前看了。
再说卞舟那般小……连她都觉得小了些,她可不想叫人姐夫。
“陛下,此事恐怕很难,您还要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定要少忧思,仔细长华发,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依臣之见不做也罢!”
他的长目深深地凝视下来,迫向她颤动的乌瞳,沉肃而坚持地许诺。
“有朝一日,朕会替他们做这桩大媒的。朕说到做到。”
那真的没必要。绪芳初暗暗地想。
三姐姐要是想,阿耶上卞家一说和,只怕都成了,她那般拦阻,可见就是压根不想。
但她既不敢阻止陛下,也无立场替三姐姐拒绝。
那么便说回正事,眼看着对方抚她的脸颊的动作愈发狂悖无礼,她慌乱躲过,眼眸闪烁,不自然地道:“臣是来练习针法的,陛下是不是忘了?”
“没忘。”他望着近在咫尺然滑不留手的女子,沉沉地吐息,气息含了青橘的清冽,又似藏了火焰的炽热。
他向她背过了身,袒露于琉璃灯下。
绪芳初取针袋的时候,斜飞过一眼,陛下已经褪去了外衣,露出了那方宽阔挺拔的脊背,灯下,那凹凸有致的肌肉显得愈发坚实紧绷,绪芳初看过一眼后,便不敢再看,脑中乱哄哄的,又想起些有的没的。
她拿了银针,屏住呼吸,调试了许久的情绪,方低声道:“臣要开始施针了。陛下肩膊上的旧伤,经臣多次按摩,已有郁结揉散的向好迹象,臣辅以银针为陛下治疗,假以时日,说不定能让陛下的旧伤更加好转,只是过程许是要痛些,陛下还请忍耐。”
他闭了眼睛,声息不知为何有些微不稳,“不必多言。扎吧。”
绪芳初便应了一声,又稳又狠地下手,朝着他的肩背飞针跳穴。
起初那股针刺之感,只是如黄蜂蜇人般疼痛,到了后来,银针在灯下伴随女子飞针的动作,自眼底闪过一抹华光,萧洛陵忽地揪住了膝上的袍角。
他的弱点,近乎无人知晓。
也算是曝露于她眼前,无所保留了。
如果有谁意图行刺王驾,无需那曾误中副车的威力惊人的铁椎,一根针便是绝佳且趁手的武器。
许是萧洛陵往昔于军中威望甚巨,因此从无有人想到过这一点,而他,也藏得颇为隐蔽。
就连绪芳初,飞针过半,也只隐约感觉到,陛下有些浮躁而已。
不过针刺的感觉的确令人不适,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所以她也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顾忌对方是皇帝,她下手的轻重分寸已经把握地一厘不差了。
行针完毕,绪芳初将银针清理,随后过火,收回针袋之中,正当她长舒一口气时,忽地瞥见,陛下的额已是渗出了些微汗珠。
晶莹剔透的额汗,细细密密地挂在他的额头,似要汇聚而下,绪芳初随手掏出了一条干净整洁、尚未用过的帕子,出于医者对患者的关怀,用帕子捂住了他的额头。
他在余悸之中悠悠睁眸,额间的暖意令他勾唇缓笑。
绪芳初柔和的替他擦掉了汗,自省地道:“臣看自己这针法还没练得纯熟,臣真不是一个好徒弟。”
“无碍,”疼痛散去,萧洛陵不以为意,“下次再试,熟能生巧,总是会进步的。”
没想到他居然还愿意让她试,明明他已经觉得不是那么舒服了,绪芳初受宠若惊。
他握住了绪芳初为自己拭汗的柔荑,从她掌中拿过了那条帕子,语气如常:“朕被爱卿扎得舒服,看来确实对旧疾有所帮助,不如以后爱卿隔三差五来拿朕练手。左右现阶段你找不到比朕更合适拿来练手的人了。别的男人,你恐怕是想都不必想的。”
总之他这人便是如此霸道,绪芳初咋舌。
这还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就开始将她视作禁脔了,真的答应做了他的皇后,还不知道被管成什么模样呢。如此细想,那顶凤冠的魅力又祛了几分。
*
调查平夕朝的出身的事情有了结果,在收到结果的当晚,绪廷光连同中书省、门下省的几名身居要职的同侪,均被传召入太极殿。
几人的脸色都显得异常凝重,这个时候,陛下没有传唤陇右旧部,而是召见他们这些前朝遗臣,就说明了一个问题,陇右集团的勋贵并非如当初打天下时那般众志成城、勠力同心了,虽不至于如一盘散沙,但让皇帝有了忌惮,就是分崩离析的征兆。
“诸位卿家不妨谈一谈,朕应当如何安置节度使的这位突如其来的遗孤。”
居然真是节度使遗孤!绪廷光与中书门下诸位同僚对望着,均感到不可思议。
平善生前作为陇右节度使,拥有陇右说一不二的声望,就连陛下,也是依托节度使义子的身份,在平善辞世前几年卧病在床时,总揽了陇右军务,可以说倘或平善不死,今日坐在殿内的新君一定是他。
传闻他子女尽皆夭亡,但凡曾留下一子半女,也不至于当初将陇右传给外姓之人,没想到时至今日,又冒出什么节度使之女来!
焉能说,这里头没有陇右集团里那些不服陛下的旧部的推动,妄图借此分化陇右军对陛下的绝对服膺。
他们自然也知道,倘或今日,节度使平善留下的遗孤并非女儿而是儿子,只怕会死于非命,一个女儿,反倒容易消除陛下的戒心,争取到存活的机会,再徐徐图之。
绪廷光如此深想,当即捏一把汗,他是前楚遗臣,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有不讨巧的地方。
偏他是百官之首,他不能不作答,陛下所要问的,也正是他。
绪廷光按下颤动的襟袖,到底是站了出来,咬牙叉手行礼,朗朗掷声:“陛下!臣以为,节度使遗孤何妨留之一用,取之善任。陛下昔年为节度使义子,如今认节度使为岳父,岂非亲上加亲,更是一桩佳话。内,可偿报香火情,外,可安固社稷,此两全也。”——
作者有话说:死装哥:朕对岳父另有人选[狗头叼玫瑰]
第45章
殿内一时岑寂得近乎落针可闻, 同平章事闻绪相此言,心底骇然, 莫敢苟同,想着陛下坐稳了皇位之后,是必然不容陇右旧部功高震主的,这时候抬举平氏,更将教陇右那班勋贵闹得沸反盈天。
佳话固然是有了,但若这段佳话成了威胁天子的利剑,难道会被天子所容么?
“绪相以为, 朕当取而用之?”
绪廷光叉手将身姿垂得更低。
同僚所思所想他何尝不明,但倘若他不这样说, 而是极力反对陛下与平氏结亲,落在君王耳中, 岂不有挑唆今上与陇右亲信之嫌?他身为前楚旧臣, 身份就摆在这儿, 令天子猜忌疑心,实在轻而易举,但凡不留神说错一个字,都有可能招致灾祸。
他不敢行差踏错, 只能顺着那些西北来的勋贵, 更顺着陛下道:“老臣愚拙, 见识也就到此了。在老臣看来, 陛下乾纲独断,心怀丘壑,胸吞万流,对平氏取而用之或是弃而舍之,相信陛下心中自有决断。”
萧洛陵也算是知晓, 他家的四娘那些吹嘘拍马的本事都是随了谁了,就这么一句简单的“你自己拿主意吧”,都能说得百折千回、奉承至极。
萧洛陵漫不经心道:“可朕,对那平氏实在无心,该当如何?”
绪廷光的眼珠骨碌一转,揆度上意,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从古至今,为了社稷而卖身的皇帝不知凡几,其中也不乏颇享赞誉的明君。今上对那平氏有意无意又有什么关系,这只是结亲而已,给予一个名分就够了,连“忍耐”二字都谈不上。
他对夫人亦是一片赤忱,但当初为了求子,对四娘的母亲冷氏,那也是该纳就纳,该睡就睡,丝毫都不耽误。一个雄才大略的男人若是在这点末节小事上计较,就未免显得格局不够大了。
绪廷光恭声说道:“臣以为,陛下无心也无妨,对平氏也只需利用炮制一番即可,予正位中宫之名便是,将来陛下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待掖庭充裕,平氏自然而然也只得皇后之衔,而无皇后之实了。”
萧洛陵思量片息,问身后一干两朝元老、肱股旧臣:“你们也同绪相一个意思?”
他们附庸唱和,不敢违逆绪相,说绪相的不是,于是便施展开来他们为官三十年练得最纯熟的糊弄学说,将一番模棱两可的话说得颠而倒之,愣是教萧洛陵与绪廷光都没听出个头绪。
绪廷光摁下眼底的茫然,拿眼偷觑新君,新君在那片浩浩的琉璃灯火底下负手而立,英挺冷峻的眉眼落在灯下的阴翳里,半明半暗,薄唇轻敛,神色间未知喜怒,但有威煞。
“诸位,”天子一锤定音,太极殿重新陷入死寂,敷衍搪塞的中枢要员终于停止了他们对天子精谙的糊弄理学,被那股沉音所慑服,不敢再发出半点儿声息,殿中唯有陛下的凉笑响彻回缭,“朕以为召集诸位,能议出一个对策,未曾想各位对朕的婚事倒是乐见其成啊,平氏若为中宫之主,尔等便不惧陇右集团进一步鲸吞尔等立足之地?”
平家出了皇后,那些曾经追随陛下打天下的陇右旧部,只会更加得志猖狂,甚至有可能借了平善遗孤之名,进一步威胁帝位。
殿内诸臣梗了声息,不敢发声,绪廷光亦是惊骇,原来他揣摩错了圣意,今上的意思并不是要利用平氏,先将有所涣散的陇右军拉拢而来,而是真的忌惮那些曾经的生死弟兄,要来个飞鸟尽、良弓藏?
噤若寒蝉的臣工不敢有语,只听上首声音徐徐传来:“诸位退下吧。”
几位一品大员都慌乱要退,绪廷光更是急欲逃离,然而他才退了半只脚,甚至未曾转身,便听到天子吩咐:“绪相留下。”
绪廷光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没忘记,这位新君入关之后,在长安已经杀了不少不肯追随的前楚老臣,当日整个长安人心惶惶,到现在他们这些二姓臣子都心有余悸,怕只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君王一旦不顺心,又将屠刀挥向自己的脖颈。
他不寒而栗地缩了颈子,等候天子示下。
萧洛陵掀起薄薄的眼皮,澹然看向战战兢兢的老泰山,有一刹的失语,抚过自己并未蓄须的光洁的下颌,暗忖:朕果真有那般唬人么?
绪廷光如丧考妣地掖了长袖立着,不知陛下有何吩咐,也不知自己今夜这话到底将陛下得罪得多狠,揣摩多时,也没揣摩出个所以然,他就觉着,倘或陛下要因为这点儿话就对堂堂的文臣之首磨刀霍霍,那就是皇帝的问题,绝不是他的。
他强迫自己将脊背挺直一些来,极力作出宠辱不惊的姿态。
萧洛陵直言:“朕其实已经拟了一道诏书,尚未交予门下省,不如先让绪相过目。听闻绪相是广元年状元出身,才高八斗,一手文章探骊得珠,有六朝遗风,朕这道诏书,绪相帮着润色如何。”
绪廷光哪敢不答应,急忙接了诏书来看,定睛,仔细往黄绢上多瞅了几眼,确定自己并未看错,他颇为惊愕,“原来陛下早已有主意,封平娘子为安邑公主。”
这是他没想到的一条路子,陛下一方面想要报偿节度使提携之恩,一方面不愿对并无好感的平氏牺牲后位。
“如何。”
萧洛陵语气极淡。
绪廷光深吸一口气,不敢对天子有任何隐瞒,下拜回话:“回陛下,老臣出身前楚,虽良臣择主而事,但历经两朝的身份难免令人不耻,叫人生出忌惮与揣度,臣不敢落下挑拨陛下与陇右的话柄,适才故不敢直言。臣以为,陛下与平氏联姻,明面上看能安抚社稷,然而倘或陇右军中有人存有反心,陛下予平氏中宫大权,则平氏可能为人所利用,致使宫墙内外,由人里应而外合,分化君权。”
“说得不错。”萧洛陵终于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他并不避讳:“陇右军,也并非固若金汤铁板一块,只是乱世之际,人人均为眼前巨利同仇敌忾舍生而忘死,亦忘记了自身利益。一旦到了享太平时,难免便有人拾起旧怨心中不平。朕并非节度使亲子,当年在西北得来实势,太过轻易。绪相是文臣砥柱,当知朕的处境,服众不易,尤其心怀叵测之流,朕不得不有所警惕。”
“安邑,安逸也。敕封安邑公主之后,平氏便不必留于长安了,让她前往封地去吧,绪相以为如何?”
绪廷光怎能听不出,如果这安邑公主到了安邑果真安逸,那就让她一辈子平顺安逸,若是她行事阴诡另有所图的话,那便让她下去永远安逸吧!
他虾腰回话:“臣愿为陛下捉刀拟诏。”
“记着,尽量展现得朕平和仁慈。”
陛下的身影,已经步入了御案前,亲自取了笔墨,让绪廷光就在阶前支了小案书写。
绪廷光席地而坐,提笔惊鸿。他是状元出身,有馆阁的规整,也有锦心绣口的才思,下笔千言,不过几息之间。
利落挥笔而就,文章自有韵味,读来赏心悦目。
绪廷光卷起宣纸交呈陛下,萧洛陵垂目通读,眉目越读越疏朗:“绪相实乃咳珠唾玉之才,不愧是广元进士出身,朕听闻那时取士极是严苛,绪相更是其中佼佼了。”
绪廷光不敢称是,心里知晓这位陛下往上倒几年都还是个泥腿子,别看生得光鲜亮丽、龙章凤表,要论起才华文章,对面那是远不如自己的,就陛下那引车贩浆的出身,加上行伍里摸爬滚打的际遇,想来一生之中都未能仔细学过诗书,能识得几个字,不做那目不识丁的睁眼瞎就算不错了,他还能评价文章的好坏,这都已经可说是天赋异禀。
君臣因为这一篇文章,彼此之间似是亲厚了不少,绪廷光心底的畏惧与迟疑褪了少许,这时的他,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躬身向陛下行礼。
“陛下,”绪廷光深呼吸一口气,再一口释出,道出了心里盘桓日久的疑惑,“臣斗胆,也想替小女问一问陛下,上次陛下有意要替小女做媒,现如今中秋也过了,都过这许久了,臣却始终未能等到下文,陛下可是近来案牍冗繁,对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有所忘记?”
其实对方不乐意指婚也不要紧,只要明明白白地说一声,自家女儿的婚事,他自己也可以多操心操心,但就这般吊着,实在让人不是个滋味。
萧洛陵亦有所思,凝着绪相这过分激动的脸庞,压沉声音:“没忘。”
一晌,在绪廷光欲刨根问底之时,萧洛陵抬臂,不轻不重地在绪廷光的右肩上拍了下,清沉的语调含了一丝亲切关照:“此事不急。你也无需烦忧,朕应许一定为绪相掌眼,为绪相募得独一无二的贤婿。”
绪廷光终于放了心,他对陛下感激涕零,再三谢恩,只是心里有隐隐约约觉得陛下的态度有一丝怪异,曾几何时,陛下哪里待他这种前朝老臣有过这等亲厚关怀的感觉?
错觉吧。
陛下一向极有人主那等杀伐果决的气度,这定是上位者恩威并施的手段。
他遂也不敢多想,谢恩之后喟叹道:“有幸陛下记挂着小女的婚事,前头那几朵烂桃花,也就揭过不提了,有陛下在,这下一朵桃花定能结出个硕大饱满的好桃儿。”
萧洛陵徐徐仰唇认可,“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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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绪芳初正在院里练习在草人上飞针,一边飞针一边口中默念着今日才背的医经,猝不及防身后扑过来一团小人,将她的双腿牢不可分地一把抱住了。
绪芳初险些下意识地将身后柔软莫名的小东西踹开,回身一看,竟是蒜苗高的小太子,她忙收住了脚,眼底霎时充满了笑意,将奶团子一把抱了起来,“小殿下近来又重了一些是么?”
本是为了揶揄他,但见对方急得眉毛似都要掉了,绪芳初又惊讶地放了他下来,“出事了?”
萧念暄气喘吁吁地抱着胸口,指了指外边的月门,对绪芳初道:“我让晚晴抱我跑来的,她在外边望风,阿初你快随我走。”
他如此急切,两腮彤红,绪芳初被他拉拽着,顺从地走了几步,但仍是不肯不明不白地去,便自抱厦外胭脂色的秋阶下顿住身形,弯腰与小太子四目对视,温言而笑:“殿下究竟要带臣去什么地方,殿下不说明白,臣怎好擅离职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