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他脑中所有神经都在向他发出信号——快逃!
可是对方什么也没做,不过是看了他一眼……
叶骁抿紧唇,定定站着,没有再上前试图说点什么,就那么背对着马路,任由一行人坐上车离开。
路灯照在他身上,将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刚才还风光霁月般的人莫名透出几分阴鸷。
郭琳看看他,再看看逐渐驶离的车队,忽然真切感受到了等级的存在。
不仅是他们与这些权贵子弟间的,还有权贵们内部的。
一个马杰就让她束手无策,今日那一瓶若是砸的是她或男人,不过是多少医药费的问题。可换成这些公子小姐们,都不用本人亲自出面,只一个“严秘书”便能叫他吓破了胆,恨不能主动扒掉自己一层皮好叫他们消气。
然而在这位新来的公子哥眼里,严秘书宛如空气,仿佛根本看不见这个人——
如同他在“翟二爷”那里的待遇。
她不禁生出了几丝荒诞感,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金字塔,他们是一层,马杰是一层,严秘书是一层,叶骁又是一层,而在叶骁上面还有翟庭琛。
那翟庭琛之上呢?
郭琳想起当时在酒吧内他毫不犹豫冲上来挡在那个女孩面前的模样,还有他捂着她的眼睛不顾受伤的胳膊、温柔的安慰她时的情形,胸口没来由的发闷。
翟二爷之上还有她,那个如茉莉花般漂亮、柔弱又坚韧的女孩。
“你干了一件蠢事。”
她烦躁的将路中央的石子踢飞,一遍又一遍重复,“特别特别愚蠢,你知道吗!”
石子被踢进旁边的院子,发出“咚”的一声,紧跟着院内响起了狗叫,“汪汪汪”很快连成一片。
有人从梦中惊醒,忍不住高声咒骂,“要死啊,大晚上不睡觉捣什么乱!”
一时间狗叫、人声混杂,原本寂静的夜彻底被打破,随即有灯光接连亮起,照亮了狭窄昏暗的巷子,也照亮了男人的脸。
他正盯着手机,面色黑沉如水。
郭琳一愣,凑上去要瞧,却见他反手一扣,将手机塞进了裤兜。
她气急,“是不是刚才那个人?他们是一个阶级的,真出了事,他还有家族可以帮忙,可你呢,你有想过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到时候对方一推六二五,将事情全推到你身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他又想从中得到什么!”
男人没吭声,沉默的往前走,对于周围嘈杂的动静不见丝毫动容。
“周亦航!”
郭琳忍无可忍怒吼,嗓音之大让不远处的叫骂声都停了停。
男人顿住脚,她趁机快步跑上前,一把撕掉了他额上的纱布——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只有一道略显狰狞的旧伤疤,显然已经有些年头。
“你是周亦航,不是顾枫杭。”郭琳一字一顿,紧紧盯着他,“为什么要冒充他!”
叶骁站在路边,静静眺望某个方向,掌心手机屏幕上一条消息显示已送达,只有两句话——
“去京市,进顾氏,逐严恒。”
“别起不该起的心思,后果你承受不起。”
*
另一边的车里,顾茉莉再次点开相册,看着那张合影微微出神。
“严秘书。”她喊坐在副驾位上的人,“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车里人皆是一怔,翟庭琛侧头瞧她,她低着头、指尖摩挲着屏幕,似乎在描绘上面人的相貌。
他也瞥了眼照片,脑中两道人影渐渐重合,又逐渐分离。
他不是没有过怀疑,之前花了那么大人力物力遍寻不到,如今却轻易出现了,而且还巧之又巧的失忆了。
可是他让徐峰查了好几遍,无论哪方面都严丝合缝。
这种情况,要么那个人确实是顾枫杭,事情就是这么巧合,要么便是有人在帮忙遮掩。
翟庭琛眸光微敛,右手按住受伤的地方,或许他该再查查那家酒吧。
“顾总觉得顾少是个怎样的人?”严恒半侧着身,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多余情绪。
“每个人都有多面性,面对不同的人可能会展现不同的性格,我只能说就我所看到的顾少,性格开朗、爱憎分明,讨厌一个人毫不掩饰,但也很容易受人蛊惑,有时候稍显武断、刚愎自用。”
车头微微一偏,司机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心里却直打鼓。
现在秘书说话都这么直接吗,居然当面说领导兄长坏话?
顾茉莉抬头,这是在顺便解释她哥之所以要赶他走的原因吗?
受人蛊惑,刚愎自用……
她没好气的瞪了瞪他,“你是不是明知道怎么回事,还推波助澜了一把,然后故意害得我哥被骂?”
严恒淡笑,没有回答。
老顾总想用他这把刀磨砺顾枫杭,却没想到他还是太过年轻气盛,被保护得太好,总以为世上非黑即白,厌恶一个人就全盘否定他的一切,手段又过于急切,自然惹了他不快。
所谓为他斥责太子,不过是不满太子的能力在敲打他罢了。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在老顾总心里,孰亲孰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当然,人家是亲父子,本就无可厚非,但是他又为什么非要做那个任由人摆布的棋子?
他是人,他也有喜怒,也有想要维护的尊严。
顾茉莉看着他,突然倾身摸了摸他的头,“在我这里,严秘书是最好、最称职的秘书!”
她想了想,补充,“就像明朝陈矩。”
严恒刚因她的亲近而怔愣,听到她的话先是一暖,随后不由一黑。
陈矩,曾集纠政、监察大权于一身,位高权重却廉洁公正,不扰官不害民、不滥用权力,不但经常规劝皇帝体恤百姓、施行仁政,还多次避免了皇帝冲动之下要杖毙大臣的事件。
某种意义而言,他就是万历皇帝的一个政务秘书,就连一向“难搞”的明朝文臣们在他死后都甘愿亲自为他扶棺,是当之无愧的“贤臣”。
但是,他还有个最重要的身份——太监!
“您真看得起我。”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我该谢谢您,没说我是李莲英。”
“我又不是慈禧。”
顾茉莉回答得不假思索,翟庭琛唇角微勾,转头望向窗外。
“到了。”
严恒正要说的话被堵住,他随着顾茉莉一同往外看去,一座如诗如画般的园林在众人面前慢慢打开。
错落有致的建筑、蜿蜒伸展的小径、挺立的古老树木,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每一处都洋溢着生命和艺术的气息,走入其中,仿若走进了世外桃源,连呼吸都不受控制的放缓。
如果说京市的翟家是豪奢、是厚重,是世家大族般的沉淀,那这里就是精致、梦幻,充满着诗情画意,让人流连忘返。
顾茉莉却注意到进来时一闪而过的牌匾。
“祇园?”
“对,这里是谷家老宅,谷家大小姐嫁入翟家后,有段时间思家心切,她的丈夫便将京中祖园改造了一番,也取名‘祇园’。”
说起这些时,翟庭琛的眼眸有些淡漠,好似在说很久远的祖辈的事。
然而顾茉莉却知道,上任翟夫人正是姓谷,而她的丈夫,不就是翟庭琛的父亲?
不说他父母,却以“谷大小姐和她的丈夫”称呼……
她看向他,他神色如常,察觉到她的目光还对她笑了笑,眼里温和依旧,可她心底还是没来由的一酸。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她扬起笑脸,假装什么也没看出来。
“特别好的名字,住在里面的人肯定也会得到佛祖保佑。”
翟庭琛微怔,这是《金刚经》里的话,说的是t佛祖释迦牟尼曾在舍卫城的祇树给孤独园传道二十余年。
而“祇树给孤独园”的简称便是“祇园”,它作为佛教圣地,现如今还有很多寺庙叫祇园寺。
他经常默写佛经所以知道,可她也知……
“我可是博览群书,什么都读过。”顾茉莉背着手走在他前面,故意摇头晃脑作老学究状。
“如果在古代,我这样的怎么着也能考个秀才。”
翟庭琛失笑,“只是秀才吗?我瞧着是状元之才。”
“因为我不想当女驸马。”顾茉莉回头,笑容狡黠又温暖,就如她身后的月光,穿透云层,无声流淌进夜的每一个角落,让世界褪去黑暗,重新焕发光彩。
翟庭琛沉寂的眼里多了抹亮色,他轻笑、低叹,而后缓缓摇头。
“不是。”
“什么?”
他的“祇园”不是“祇树给孤独园”,而是“色照祇园静,清回瘴海凉”*。
“‘倘堪纫作佩,老子欲浮湘’。”
他轻声低吟,嗓音醇厚悠长,仿佛在念诵某种誓词。
是茉莉花的美丽照亮了这座安静了十数年的庄园,也照亮了他的心,她冰清玉洁,他身处瘴海,若能得其相伴,纵使投身湘水又何妨?
只盼着日日坐她身旁,看她笑语嫣然。
“京中祇园新栽了花树,等再过些时日,早秋时分,一起赏花可好?”
顾茉莉停下脚步,抬眸望他,他亦回眸望来,柔和得仿若山间清泉。
她想起那晚他蹲下为她擦拭脚踝,让她踩在他的外衣上,那时他也是这么注视着她。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在她身边,他都是这样的眼神,从未变过。
“好啊。”她笑着点头,双眼明净透彻,“还有木铎。”
“嗯,还有木铎。”
严恒走在后面,看着前方相携而行的两个人,再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了他与他们之间的差距。
一条短短的小径犹如一道天堑,一头站着他们,一头站着他,他们可以随意过来,他却无法任意过去。
他曾经以为他已经看到了那些所谓上层阶级的全貌,然而现在事实告诉他,他依然是只井底之蛙,他所窥见的不过是他们放在海面上、愿意让人窥见的冰山一角。
就像这座庄园。
那位说什么?谷家老宅。可是如今出入的却姓翟。
严恒环顾四周,心头发沉,翟家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深吗?或许吧。
翟庭琛端着茶盏微微晃了晃,翠绿的茶叶伴着水纹波动,而后缓缓沉到杯底,就像刻进翟家人骨子里的两个字——利益。
谷琇看到的是她的丈夫出轨她的妹妹,她遭遇了爱情和亲情的双重背叛,所以她恨他们,更恨他。
因为他的存在让她的伤痛永远也无法过去,让她想原谅她的丈夫、维持以前的假象都不能。
他是个人,无法抹杀,所以她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想尽办法折磨他。
可她却不知道,六岁前,他姓谷。
他原本不叫翟庭琛,而是叫谷庭琛,这个名字由谷家老爷子亲自所取——“琛”,权贵之物常见的形式,一种遗产的象征。
他是作为谷家继承人生下来的。
然而可笑的是,最终他的姓氏连同谷家所有产业一起改姓了翟。
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也是处心积虑、将计就计。
其中多少纠葛纷争,都随着几个当事人的逝去湮灭在了时间的洪流中,结果便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从此H市少了一个谷家,京市翟家愈发壮大,而他也由棋子变成了弃子,失去利用价值、被丢到另一个无辜者面前,由她出气。
从出生到成长,没有一步是他所选,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的意愿,在意过他的想法。裴肃好歹还有个会为他打算的生父,可他什么也没有。
外公、亲生父母、亲姨母,不是利用,便是厌恶,恨不能他去死。
只有她会因为无法安慰他而感到愧疚自责,会认真地问他年纪、郑重地说“我记下了”,会在月色下真诚地祝愿他笑口常开,会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然后笨拙地转移话题。
翟庭琛放下一口未饮的茶杯,起身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二爷?”
徐峰从电脑上挪开视线,他这次没跟着去H市,不仅是为了处理事情方便,也是为了盯着顾氏。
“目前董事会那边并没有异动,估计都还在观望。”
前太子是找回来了,可他失忆了,他想不想、又能不能和正当权的大小姐掰腕子,尚且还是未知之数,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在这时候就急着下注。
翟庭琛并不意外,冲动的早被严恒清理了,也不会留到现在。
“联系吴家,天权那个项目可以交给他们。”他淡淡交代。
徐峰讶异,那个项目不是定了叶家吗?
还有吴家,顾琪嫁的那个吴家?
“她的股份该交出来了。”翟庭琛声音清冷,“其它的,他们会懂。”
当然懂。
叶老爷子一听说这个结果当即气得又住进了医院——寿宴过后他就觉得不舒坦来住了两天,好不容易才回家,这就又来了。
“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重要!”他重重将拐杖砸到儿子身上,“叶氏为了它几乎将所有流动资金都投了进去,你现在告诉我,它归吴家了?那些钱怎么办,全打了水漂?叶氏又该怎么办!”
没有流动资金,其它项目都得受影响,资金链一旦断裂,影响可不是一星半点,严重的叶氏都得跟着倒!
“你到底干了什么,翟家为什么会突然变卦?”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项目,他也不至于对翟庭琛那般客气,翟家是强,但他毕竟是长辈,没得亲自去迎一个晚辈的道理,更不至于对方漏个口风就急匆匆约束孙子。
叶家好歹也是响当当的名门,气节总有。
然而现在气节丢了,项目也黄了?
叶老爷子手都开始颤抖,捂着胸口就要往下倒,叶德昌赶紧一把扶住,“爸、爸!您别气,深呼吸、深呼吸,是我的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成,千万别把自己气出个好歹啊!”
“起开!”裴舒雪挤开他,自己一手扶着老爷子,一手倒水、拿药,迅速塞进他嘴里,直到盯着他咽下去,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爷子这时候可不能倒。
“爸,德昌已经在想办法补救了,您别担心,叶氏肯定不会有事的。”
“叫……叫叶骁回来!”叶老爷子喘着气,艰难开口,“把电话给我,我……我亲自给他打电话。”
骂儿子不过是迁怒,他知道,根源不在他,在孙子。
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他前脚去了H市,后脚项目就出问题。
“顾家、顾家那孩子在H市,是不是?”
叶德昌和裴舒雪同时低头,不敢叫老人瞧见他们的神色。
叶家终归要是叶骁的叶家,他的名声同样容不得瑕疵。假如被公司的人知道是因为他,才让叶氏遭遇这么大危机,他日后又该怎么服众?
老爷子一辈子都在和人打交道,如何看不出他们的想法,顿时一口气又差点没上来。
“糊涂!糊涂!”
叶骁好的前提是叶氏好,没了叶氏,谁又认他叶骁是谁!
“叫他回来,立刻!”
叶骁拿着手机,听着那头母亲尽量委婉的规劝以及隐隐传来的父亲气极的咆哮,眉宇间仿佛压了一层阴霾,沉得快要滴出水。
又来了,那种无力感又来了。
他明明在极力争取、反抗,却起不到一点作用;即使短暂获得胜利,过不了多久照样被打回原形,这种感觉就像当初面对顾姣姣,真的糟糕透了。
叶骁狠狠扔掉电话,“砰”的一声,手机砸在车前挡风玻璃上,刚走出大门的男人闻声回眸。
他一身运动装,与平时的持正端方又有不同,少了几分儒雅,多了些清朗和舒展,连晨光都似乎格外偏爱他,映照得他俊美不似凡人。
会喜欢吧……
叶骁怔怔地想,这样完美无缺的男人,相处久了,她会喜欢吧?
那他呢,就这么永远受他所制、被禁锢着不能靠近吗?
他迷茫地握住方向盘,越握越紧。前方的人却只瞧了一眼便挪开视线,清清淡淡,毫不在意。
叶骁看着他转身往前跑,速度不紧不慢,从容冷静一如昨晚,仿佛他根本无关紧要。
他的眼神渐渐黑沉,右脚下压,跑车引擎发出巨大的嗡鸣声,轰隆隆,宛如一头怪兽在嘶吼咆哮。
阳光下,明黄的车身愈发闪亮、锋利——
作者有话说:*《次韵茂元茉莉花诗t二首其一》宋·刘子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