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燕国也是担心因此次单独出使江南而与宸国生隙,所以才会同时遣使安抚,看样子接下来她们还得在离间这两国上再花些心思。
苟婕看着季显容若有所思的神情,似笑非笑地端起烟袋锅子抽了一口,片刻后从嘴角轻轻吐出一缕烟——
作者有话说:浅浅声明一下:文中苟婕抽的是养生药烟,跟现实中的烟不是一个东西,请勿代入现实。
第206章 垂拱平章
“苟柱国此言在理。”
季显容笑吟吟地举杯遥敬了苟婕一下,苟婕也抬杯回礼,瞧见她身上的织金蟒袍在宴厅灯火下散发着璀璨光彩。
苟婕她们这两日住在沁园,从执事们口中听说,季显容是今年正月里正式由武王加封为太子的。
彼时昭国各地已初步稳定,季显容的太子册封礼办得比季无殃在全城戒严期间的登基大典还要隆重热闹,此后季显容开始每日到东宫协理朝中政务,这次燕国使团抵达建康,也主要都是季显容在接待,而接下来的会谈,苟婕想,应该也是跟季显容打交道多些。
她们刚到建康那天,就有东宫太子詹事和几名御前宫官在她们下榻的沁园内等候,说是奉圣人与太子之命给她们送郊劳礼,内中包含各色宫廷菜品酒果和绸缎布匹及文玩器具,是为使团接风洗尘之意,另外还传了话来,请她们暂且在沁园稍事歇息,并称已请太史局择定了吉日,邀她们在花神节过后进宫会谈。
苟婕和东方婙还有几位使者收了礼后,请宫官把燕国的国礼和答谢致书一并带回宫中,表示接受花神节后的会谈邀请。
自那以后的几天时间里,她们只在沁园里赏春歇息,不时有太子府来人送席面肴馔,还有尚衣局的宫人奉旨来为她们送丝绸裁衣,这也是季无殃母子为表亲厚的意思,苟婕等人没有推辞,只各自选料子做了两身春夏衣衫,更多的绫罗绸缎就不再受。
看得出来季无殃对燕国使团此次到访颇为重视,园林内各项筹备和礼仪规制都在她们抵达前就确定好了,可以称得上是面面俱到。
在花神节当日一早,苟婕和东方婙等人也受邀进宫面见了季无殃,正如先前两国交涉时约定好的礼节,燕国出使的两位柱国只向季无殃行了个平礼,季无殃坐在龙椅上点头还礼致意后抬手请她们落座,和颜悦色地问了问她们来时路上的情况,又问她们在沁园住得是否安适。
苟婕落座后先感谢了昭国的热情招待,说沁园环境极佳,只是内中服侍者甚众,令她们感到有些不适应,遂请季无殃酌情撤减些执事,许多她们自家能做的,不必劳动她人服侍,更不必受那许多大礼。
这几天她们在沁园里吃住,受到了过去不曾体会过的殷勤服侍,这些仅属于人上人的特权在她们看来百般不适,就连平素最爱偷懒让人帮忙的苟婕,也被那些跪地伺候的方式弄得老大不自在。
她又不免想起自己从前在平州城里扮作男方士时见过的那些府衙里的丫鬟,如今她们个个都已是幽燕军或州城里独当一面的人物了,但在与她们仅有一条淮水之隔的江南地界上,仍然还有数不清的“丫鬟”,过着旧世道里人下之人的日子,并以此为荣。
苟婕说着不须执事们行大礼跪地服侍的时候,东方婙微微偏头看向苟婕,又顺带往季无殃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季无殃眉梢微挑,眼神中露出些许困惑不解之色,而后转瞬恢复了威仪凛然。
对于燕国的新制度,季无殃也有过一些粗浅了解,她只当她们是因从民间起义而后建国,所以仍以草莽帮派互道姊妹不论尊卑的野蛮方式来治国。
季无殃听完苟婕的话,从容说道:“朕知汝国与我朝制度迥异,既是远来邦交,自当各遵其俗,即日起沁园内当依汝国礼制风俗行事,以使尔等稍感宾至如归。”
这话说完,她又令身侧宫官到鸿胪寺传此口谕,并撤去沁园内三成冗余执事。
苟婕闻言笑谢季皇体恤,随后众人又在殿中简单闲话了几句,因是花神节初次会晤,两边并没有谈及具体事宜,只说留待后面会谈再议。
季无殃这日在殿中接见完她们,又请她们到建康宫御花园里赏了一回春花,午间宫中赐宴,苟婕和东方婙等人与群臣和南海国使者分殿赴宴,影影绰绰中也算是终于窥见了一点建康朝堂上的情况。
花神节这日进宫赴宴的宗亲和朝臣,皆是按品着装,各色官袍和帽靴较旧朝时做了不少调整,还融入了史上武周时期复原而来的服饰风格,所有人皆是圆领右衽窄袖袍,衣长及膝,腰束革带,上戴幞头,下穿裤靴,衣服面料多为春日薄锦,按照衣着颜色图案和革带材质区分品级。
苟婕和东方婙等人过去占领燕北道各州官府时,曾见过总督刺史们的官袍,也在洛京皇城和王府里瞧见过龙袍和蟒袍,多是刺绣繁复的款式。
旧朝建国两百年来,皇室及官场在着装风格上愈发浮夸浓艳,而今建都江南的大昭新朝一改旧朝时的宽袍大袖,衣着颜色也多以靛青、藕荷为主,绣些禽鸟水波舟楫纹样,另有一种清爽利落之感。
苟婕留神观察了一阵殿外走过的人群,进宫赴宴的大部分宗亲朝臣都是女人,但还是有少量男子混在其中,身上衣袍制式与女人相差无几,只脖子上多一条颈带,且个个蓄须,是以颇易辨认。
席间闲谈时,苟婕听鸿胪寺少卿说这日来赴宴的男子,多数是季无殃晚辈族亲里入了宗室的,另外就是当日建康政变时最早效忠于季皇的少数男官,在新朝成立后做了贰臣。
苟婕听完与身旁的东方婙对视一眼,这情形却也在她们预料之中。
午宴过后就是游园赏花,傍晚前散场,苟婕等人回沁园歇了一个多时辰,天彻底黑下来后,她们再次乘车进宫,晚上使团都在东宫里赴夜宴,倒是没再在席间瞧见男官,连带花神节过后的会谈上,列席的也清一色全是女官。
燕国使团与新朝廷在建康宫景和殿的首次会谈,季无殃并没有来,而是由武王季显容代为出席,并由婺国君何却歧负责主持,另外还派来了几位当朝文武能臣。
苟婕她们出发之前,上元府众人已在国书中写明,此次出使是为消弭南北两地可能会出现的军事争端,达成以淮水为界不相侵扰的共识。
而进一步的互通物产计划,则还要视实际情况再议,因此她们这日先就两国边界做了一番确认,仍延续先前燕国与旧朝划定的边界,淮水南北两岸分别由江南军和幽燕军各自驻边,若有需要沟通的事,得先在指定渡口打旗语,对面答复后再同时派单船到河中央接洽,其余时间两边皆不得擅自过河,若有违者射杀不论。
季显容还在会谈中提出,淮水两岸的驻军数量应当对等,上元府众人在使团出发前曾就这个议题确认过,驻军人数对等也在此次需要达成共识的内容里,但苟婕听到这话后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又问了几句江南军当前的驻军情况。
季显容这日也是有备而来,将淮水南岸几处驻边大营简要介绍了一番,并称为了表示南北睦邻,将在燕国使团回国后,再撤去南岸一万驻军,以表息战交好之意。
江南军驻边营地的大致情况,北岸幽燕军其实早通过窥天镜摸了个七七八八,苟婕听季显容话中内容跟自己知道的差不多,微微点了点头,又说军队里的事还是东方婙更清楚,遂转头请她再做些补充确认。
东方婙垂眸想了想,提出淮水北岸的幽燕军驻边主营可以再往北后撤三里,但同时也请江淮水师在苏州外海的警戒区往南撤去半更香的距离,为南北两边留出一片缓冲海域。
燕国海防薄弱,季显容是很清楚的,她也料到燕国必定对江淮水师颇有顾虑,见东方婙直言提出这个要求,季显容没有迟疑,当即表示可以将警戒船只召回到苏州正东侧沪渎海一带,从那里到北边幽燕军控制的海域差不多正好是半更香距离。
“太子殿下是个爽快人,我就爱跟爽快人打交道。”苟婕笑赞了一句,“如今罢战息兵,往后咱们两边还可再建些海陆驿道互通有无,也是睦邻间往来的情谊。”
婺国君何却歧闻言,顺着她的话说如今中原三分,各地物产都不似旧日举国调度时那样丰富了,而今大昭新立,也是时候重新恢复各地联络,共谋盛世。
紧接着,何却歧又顺势提到了西边的宸国,说原以为这次宸国也能遣使来建康,正可以办一场三边会谈,却不知宸王那边有什么顾虑,竟没有答复国书,也没有遣使,不免有些遗憾,又问燕国使团是否清楚宸国的态度,话语中暗含着对于西边局势的担忧。
何却歧说这话时,拿眼在苟婕和东方婙以及其余几位使者面上环视了一圈,她的目光从坐在最后面的群星面上扫过,随后又看回苟婕。
苟婕没有往群星那边看,只是坦然说道:“我们听说季皇与宸王之间,似乎还有些旧朝皇室的纠葛未解,此次出使来到建康,也是为了整个中原得以化干戈为玉帛,若贵国有什么需要我们代为传达的,也可以直言讲来,等我们回去说与宸国驻燕大使,再请她送信至长安,那些前尘恩怨,大家说开了就好了嘛,我们也不愿见中原再陷战火,自当受累为你们调停一二。”
这话又给建康这边众人递了一个新消息,原来燕宸两国已互设大使常驻于彼此的都城当中,缔盟关系要比她们事先设想的更为紧密,何却歧转头与季显容对视一眼,才转过头来微笑道:“燕国大义,我们确实有话想请你们回国时替我们转达给宸王。”
第207章 细斟北斗
“要认真论起来,吾皇与宸王原有一层旧亲,而今分立两国,也是时势使然。”何却歧徐徐说道,“既然旧朝宗室已烟消云散,这层旧亲亦可揭过,若来日与她得建邦交,必不以辈分相压,还望大使转告宸王莫要心存顾虑。”
苟婕看着面前这位婺国君,见她神色泰然,语调平和,知道她在建康朝堂上地位极高,但能在会谈上直接做出这样的承诺,想来应该也是得到了季无殃的事先授意。
对于宸昭两国的情况,上元府众人都很清楚,按照旧朝皇室的关系论,季无殃是伏兆的舅妈,若来日以国家名义接洽,还要加上这层关系的话,宸国在礼节上就得低一辈,所以昭国这边认为宸国没有答复国书,也没有遣使来长安,就是不愿受这个辈分压制。
何却歧在这日会谈上请燕国使团代为转达,明确表示愿意抛去旧皇室的亲缘关系,与宸国在礼制上齐平而论。
然而苟婕等人心知伏兆在使团临行前撤回敕命,其实更介意的是季无殃对旧朝皇室出身的极尽贬低,但这话却不好由她们在会谈上质问季显容和何却歧等人,因此苟婕只是点头说道:“季皇虚怀若谷,圣量同天,旧朝十帝男君捆在一块儿不足比也,此话我们回去一定带到,以促成中原各地恢复互通,共襄盛举。”
何却歧看苟婕的神情,料到她们已得知大昭新朝处理旧朝皇室后裔的事,遂也没有刻意回避,只说旧朝皇室覆灭乃是咎由自取,而宸王虽有广元公主留给她的家底,但今日成就皆是靠她自身得来的,与旧皇室毫无恩义,只剩仇怨,否则也不会亲自杀至洛京南边去取旧帝首级。
鉴于这些前情往事,何却歧代表昭国立场,认为伏兆另立新国后已彻底脱离旧朝皇室,自然也不必往旧朝正统上去靠,随后她又说大昭新朝成立后各地重编户籍,寻到了伏兆祖母懿德太后的部分族中晚辈后人,若伏兆来日想要以宸国宗亲的名义接她们回长安,建康这边也会予以配合。
苟婕倒是并不知道懿德太后还有族亲后人生活在江南,听了这话,她不由得转头看了东方婙一眼,又透过东方婙的肩膀看向坐在末尾处的群星,见到她面无表情地握了握拳。
看样子季无殃这边也已获悉了宸国的王储问题,苟婕很快收回目光,转头对何却歧说宸王那边的态度她们暂时不得而知,但今日的话,她们一定会如实转达。
何却歧点点头,没再在这个话题上展开讨论,而是又把会谈内容带回到两地国界边防驻军的约定上。
至这日午初时分,这场首次会谈才接近尾声,燕国使团和季显容与何却歧所代表的昭国一方就两地边界达成了几项共识,主要包含淮水两岸驻军数量和大营距离对等,以及外海缓冲海域和警戒线位置,并确认了十余条细则。
而关于南北两地互通等事,她们这日只初步表明了两边的态度,苟婕将上元府事先列好的互市物产单子交给了何却歧,听她表示此事还要与一众阁僚商议,再向季无殃请旨,所以要等下次会谈才能确定。
苟婕也说此事不急,只跟东方婙二人先在这日谈成并誊抄成份的协约文书上盖了印,又看着奉旨前来送印的宫官在那两份文书上加盖了季无殃的新制玉玺。
大家当面各取一份,苟婕说这日所谈的内容涉及到两国边防调整,不可因使团在建康停留而拖延,随后她当着季显容与何却歧的面,请她们燕国使团里的一位使者将这份协约文书亲自送回洛京上元府,以便尽快落实内中所谈诸事。
季显容也表示愿派人马护送,同时承诺边防调整的旨意会在十日内陆续下达至淮水南岸大营和苏州大营,从下个月开始,南北两地就正式以今日所谈的睦邻协约,来施行全新的边防条例。
这日会谈结束后,有季无殃身边的宫官前来传旨,让季显容与何却歧招待燕国使团在宫中用膳,同时还带来了御膳房提前备下的席面。
苟婕等众也没有推却,知道季无殃派人来传话的意思是今日会谈的内容她已经知道了,且对协约内容完全认可。
大家在景和殿后面的宴厅中用膳毕,燕国使团告别了季显容及何却歧还有几位列席官员,回到沁园着手准备要送回上元府的书信,好请那位送协约文书的使者一同带回去。
为了尽快促成此事,以保障淮水两岸的平靖,她们这日会谈结束时就已经说好了,明日一早会有季显容派遣的一支人马,护送这位使者前往淮水南岸,从那边的渡口送她过淮水回到燕国地界。
自从苟婕她们在花神节见过季无殃后,沁园内冗余的执事已经撤去了一部分,留下来的人们轮值当班时间也都改成了燕国作息,比先时轻松了许多。
使团这日中午回到沁园,走上前庭回廊时,恰有几位执事正坐在廊下赏花,见她们回来,都忙起身笑着招呼问好。
这些日子苟婕她们在后院起坐的客房和议事厅,都由她们自家归置打扫,后院里也有水井和柴房,平日里喝茶也都是她们自家打水烧炉,洗晾衣物亦不劳旁人,园中执事除了每日从后院拉走污水外,只需做些外院亭台洒扫和侍弄花草喂鱼喂鸟之类的活计。
苟婕在廊下一边走一边跟那几个轮休的执事笑着说了几句话,那些执事知道她们的习惯,也想着她们从宫中回来大抵还有要事相谈,遂也没有太过于殷勤地询问她们是否需要人手,只将她们送到后院月亮门处,就自觉停下了脚步。
那几个执事目送苟婕一行人跨进后院关上大门,也回身将前院这边的二道门关了起来,不去打扰。
群星跟在众人身后,见她们往议事厅走去,知道是要给洛京上元府写信,这种时候她作为宸国遣使通常都会主动回避,这天群星也是走到议事厅外回廊边就停了下来,跟苟婕和东方婙说自己要回屋歇晌,若有别事晚些与她们另议。
但苟婕想着今日会谈上何却歧提到愿意送懿德太后族人回长安的话,觉得这件事也应该先跟群星问问来龙去脉,才好一起写在信中送回洛京,于是她抬手请群星往这边议事厅中一同歇晌:“这里面三间大敞屋,长榻叠席尽够睡的,一起来吧,眯上一觉再说正事。”
她们这日在宫中午宴上用得饱足,经过小半天的会谈和应酬,到这时候也都有了些倦意,因此大家并没急着议事,而是进屋喝了口水,便在长榻或叠席上各自歪着歇息,至午后申时初刻才陆续醒来,神清气爽地起身擦脸烹茶,有人去取了纸墨笔砚来,大家聚到东边厅中,在叠席上围坐下来,一起给洛京上元府写信。
执笔的使者展开信纸,先将她们这日洽谈边界协约的过程写了下来,等到要写会谈中提及宸国的部分,几个使者一起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群星。
“请恕我冒昧直问。”苟婕也看着群星,“今日婺国君所提懿德太后族人的事,可属实么?”
群星想起自己的母亲群怀还是九霄阁右阁令的时候,曾经热切促成东征的原因之一,就是想尽快从江南接回懿德太后的族人,好从中为伏兆挑选王储。
但是伏兆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一直有所保留,她从未亲口说过要从懿德太后的晚辈中收养王储,如今九霄阁重组,长安朝堂的风向也在悄然发生转变,这件事到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提了。
今日从婺国君口中再次听到此事,群星意识到建康这边应该是有某种方式可以获悉长安的情况,只是消息稍微有些滞后,或者说建康这边没有料到伏兆已经改换了想法,并且正在着手推动新的传位制度。
群星垂眸想了想,缓缓说道:“懿德太后的族人确实在二十多年前奉旨从蜀中迁到了江南,但我们殿下此前并未提过要接祖母族人到长安入宗室的事,今日听建康这边的提议,其实有些要挟意味,表面上说着大家睦邻,实则对你我两国联一制一,想来这正是她们的对外方略,毕竟北边两国紧密缔盟,对南边威胁太大。”
群星这番话说得坦诚,苟婕和东方婙也在这日会谈上看出来了,季显容与何却歧等人在提到燕宸两国时,态度上有明显的差异。
燕国使团此来建康是为了促成中原各国恢复互通,断不会为了与昭国建立邦交而与宸国生隙,厅中众人也对此心照不宣,苟婕听完群星的话点头说道:“接下来的会谈上,我们也会再探一探她们对宸国的打算,或许能从中推测出来。”
“明面上的话要探,内里的把柄也要寻。”群星目光坚定,“昭国虽是初立,但还有旧朝两百年的家底在,若凭她向你我两国以物产和海上战备威逼利诱逐个破之,就太过被动了。”
“把柄……你指的是?”
“季皇这把龙椅究竟是如何来的,当日那庆平帝又是如何死的,这其中内情或许能有文章可做。”
第208章 客至竹园
去年夏天旧朝庆平帝的死,在时机上实在是太过巧妙。
妊婋当日在西大营里听到国丧号角时,就断定必然不是所谓“突发恶疾”这种单纯意外,这个想法她后来回到洛京时,也跟上元府众人提起来过,苟婕和东方婙都有印象。
但妊婋三人当日在建康城外,并没听到有关这方面的质疑,连后来幼帝登基告太庙时,淮南王号召宗室起兵谋反,打出来的旗号也是讨伐季无殃“擅立嗣君,罔顾礼法”,却未指她谋害庆平帝。
可见庆平帝的死,在当时的内廷太医院和政事堂及宗正寺看来,并没有被害迹象,随后国丧中的各个步骤也毫无异样,才使季无殃得以立淮南王世子为帝,再凭借淮南王谋反一事,名正言顺地取幼帝代之。
要说这一连串天时地利人和,都凭借的是巧合,在苟婕看来似乎也不符合季无殃的行事做派,她在群星说完那句“有文章可做”的话后,摩挲着烟杆低头沉思起来,厅中众人默默看向她,直到半晌后才见她抬起头来,说道:“虽然眼下建康已然变了天,但内里看来仍延续着旧日朝廷那套处事之道,确实不能不加以提防,这两天我们再找机会跟她们旁敲侧击打探一下,一来多方细瞧她们如今行事作风比之旧朝有何改观,二来若果然发现了什么,亦可挟其隐慝,免得来日受她们拊背扼喉时无以反制。”
去年的建康政变虽然死了不少人,但旧日朝廷疆域内并没有发生大范围动荡,各地小股叛乱也很快被镇压,季无殃治下的军队和地方官吏在改换国号后半年内就恢复了民间秩序,她能以移花接木的方式平稳改朝换代,靠的除了这些年凝聚起来的拥护者之外,还有当日幼帝那份退位禅让诏,这是她用来对外宣称“天命所归”的重要佐证。
尽管日月换新天,但燕国使团众人在建康的这段时间也看出来了,昭国朝堂制度其实还是在沿用旧朝那套儒家礼法。
季无殃虽然曾旨意下重编《礼记》等典籍,去除内中对于女子的重重限制,保留了“为政以德”和“尽忠竭节”等部分,但这里面却也埋藏了一个巨大的隐患,一旦庆平帝被证实死于暗害,季无殃就是得国不正,这对她本人的威信将会是极为严重的打击,甚至可能会因此遭到儒家礼教的反噬,加速官僚内部分裂,进而出现党派倾轧,地方上的旧朝余孽也有可能趁机死灰复燃,再次掀起新一轮的起义和讨伐,动摇国之根基。
从她们这些天参加宫宴游园的所见所闻中,可知建康朝堂目前的女官里,有许多从前世家大族出身者,仍未摆脱旧日习气,连更改母姓这样的事都要瞻前顾后,才在圣旨三令五申下勉强改了,其中更不乏准备为自家男儿在朝中铺路以维持家族荣耀的,可以想见这些人一旦知道了庆平帝的真实死因,会如何以“虎毒不食子”之类的口诛笔伐,将为旧朝女子开辟新世道的人拉下高台。
此刻坐在议事厅中的众人心里都清楚,昭国内部潜藏的危机其实也不少,君臣之间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稳定而齐心。
苟婕在看出这一点后,想到自家近年来的各类学说已渐成熟,往后她们可以通过南北互市的驿道,让燕国的新兴学说向南传播,逐步浸润民间,同时利用其内部隐患,迫使季无殃为了维护自身统治,不得不抛弃旧日儒家礼教,向她们的新理念和新制度靠拢。
而在群星看来,昭国的秘辛或许能为伏兆筹划数年的东征提供新机,虽然在东征这件事上,她没有母亲群怀那样激进迫切,但她仍然站在伏兆的立场,此次随燕国使团来到建康,除了为确保燕宸两国当下的缔盟关系免受挑拨,同时也是为了找到昭国的薄弱之处,让她们来日有机会楔入缝隙,将其撕裂吞并,实现中原一统。
想到这里,群星抬眼看向苟婕,发现苟婕也正好朝她看过来,尽管她们站在各自的立场上,最终目的有所不同,但弄清楚庆平帝的真实死因,已成了她们当下共同的目标。
苟婕看了群星一会儿,才说道:“我想起一位故交,或许明日可以去拜访她一下,趁机探探口风,但是她在建康朝堂身居高位,也不好私下里招待太多使者,所以我得独自前往。”
群星想了想,也点头说道:“那就有劳苟柱国了。”
随后她们就在厅中斟酌词句,用密文写完了送回洛京上元府的信,内容包括她们与宸国首次会谈的经过和达成的几项协约,以及婺国君关于昭国愿与宸国齐平而论并送还懿德太后族人的事,还有她们准备暗查庆平帝死因的明面原因。
群星也在这封信后附了一纸短笺,内中用的是明文,只简要写了建康之行颇为顺利等语,请回洛京的使者帮忙转交给宸国驻燕大使府。
等这些信笺写完,苟婕又提笔写了一封拜帖,随后走出屋子,来到前庭,问这边的执事有没有熟悉门路的,替她前去投个拜帖。
前庭的管事接了拜帖,转身吩咐一个执事去后,苟婕走到旁边花园凉亭里,解下腰间的荷包,坐下来翘起脚,慢悠悠往烟袋锅子里塞满烟丝,点上火,一边瞧着亭前池塘里的初生荷叶和游鱼,一边津津有味地咂着烟嘴想事情。
等她这一锅烟丝慢慢抽完,前去投递拜帖的执事正好回来,说那边府里应下了明日的晚膳,还说明日酉时打发人和车马到沁园来接她。
苟婕闻言点了点头,在这边亭里跟那几个执事又闲聊了几句话,才起身往后院走回。
第二日上午,她们先在沁园门外目送回洛京的使者与季显容派来的队伍一起离开,到了傍晚,一辆雀金帷幔翠盖车停在沁园门前,苟婕穿戴齐整,在门口登上了车。
行了不多时,车子停下来,外面执事在车前恭恭敬敬请她下车,她弯腰走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府邸大门,气象峥嵘的乌木大匾上写着“敕造嫖姚府”。
苟婕坐的这车子,方才是从北边绕过来的,她在车里也瞧见了与这座府邸相连的另一边府门,那边的门上是紫檀金漆匾,写的是“敕造婺国府”。
苟婕站在阶前拍手说道:“一门双贵,真正显赫呀。”
这时已有管家从门内快步迎出来行礼相让:“苟柱国里面请,我家大帅正在堂上等您。”
苟婕微笑点头,撩起袍摆抬脚随那管家走上门前台阶,从右边侧门跨进府,抬眼见内中好一派蓬勃春景。
夕照画阁,翠竹摇风。
苟婕跟着管家走上柳荫曲廊,一边游览着园林景致,一边往正堂走去,与沁园满栽各色奇花异草不同,何去非这座嫖姚府内多种竹树,庭院里以方竹和凤尾竹为主,搭配几处垂柳与芭蕉树,走过曲廊转弯处,还可见绿意中点缀着各式各样的奇形怪石。
从曲廊往里走了片刻,经过一道葫芦门,又是一条往东去的长廊,一侧是开放的山石湖景,另一侧墙壁上则是各式雕镂花窗,从那些宝瓶、如意和扇形花窗看出去,皆有姿态迥异的花枝斜斜探出头来,自成一副天然画作。
这条长廊直通正堂,苟婕边走边看,不时还要停下来,问问这是什么草那是什么树,因此正经花了些时间才走到堂上。
等她终于走到正堂门外时,听到里面传来何去非的声音:“客人怎么还没到?那我先歪一会儿,等人到屋外了再来报信。”
那话音刚落,这边管家站在外面禀道:“大帅,客人到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才从里面走出一个执事:“大帅有请。”
那官家侧身抬手请苟婕进屋,转过一面落地大插屏,苟婕瞧见了正堂屋里主位上坐着个熟悉面孔。
何去非这日在府中待客,穿的虽是常服,却也不失郑重,身上是一件紫云罗的圆领狮纹窄袖袍,腰系一条镶白玉的金腰带,头上也是白玉金冠,足蹬一双玄底金紫云纹缂丝靴,端坐在大椅上,倒好个威风八面的将军模样。
这次燕国使团来访,除了从边境大营接她们到建康那几天外,何去非也就只在随后的两次宫宴上见到了苟婕等人,席上她按规制穿着官袍,也没跟苟婕单独说话。
当日苟婕来时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傻小孩”,让何去非仿佛瞬间回到了数年前的丢人时刻,这几天每每夜半想起来,都忍不住捣枕捶床。
昨日她见苟婕递了拜帖要来会见,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但她还是颇为亢奋地准备了半日,这天听说自己派出去的车子在沁园接到了人,她就从后院来到前面正堂屋里了,摆了好几种霸气的姿势,衣冠赫奕地坐在大椅上,准备狠狠扭转一下自己当年被俘时的窘迫形象。
然而她在这边坐了半天,分明听说管家已带客进了府,却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她也坐不住了,把腰一塌,让执事给她拿了个靠垫歪着,刚把腿架在大椅扶手上,外面就说客到了。
何去非听了立刻放下腿,把身后靠垫抽出来往旁边一扔,挥手让门口执事出去带客进屋。
另一边执事伸手接住飞来的靠垫,放回旁边软榻上拍拍平整。
等苟婕转过落地插屏走进来时,何去非已经摆好了方才演练过的威武坐姿。
“苟柱国怎么突然想到过来我这里坐坐?”
第209章 惊风破意
苟婕迈着从容的步伐缓纵上前,跟何去非问过好后,在客座上坐下,满脸严肃:“我观府上有邪气汇聚,今日是特来为督帅解煞的。”
何去非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苟婕低头微微勾起唇角,不禁想起当年妊婋诈出何去非的身份时说的那句“我也是才知道的”,她此刻也想说这话,但是为了把今日的戏做全,她只得暂且按住话头,又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抬头看向何去非:“督帅府上近日添了新的大物件儿,此后接连出了几桩怪事,我说的可对么?”
何去非这时看向站在一旁的管家,眼神中带着询问之意,想知道是不是管家带苟婕进来的路上跟她说了什么。
管家却是一脸无辜,看看何去非,又看看苟婕,然后茫然地朝何去非摇了摇头,方才这一路上她也就是给苟婕介绍了几句竹树花草和湖石,旁的话可是半点没提。
见何去非没答言,屋中的管家执事们也都不敢出声,苟婕这下心里更有底了,于是再次悠悠开口:“督帅乃是武曲降世,将星临凡,魑魅魍魉莫敢近身,这些邪气也不过是被无意困住不得走脱,才呜咽挣扎罢了,我今日特特赶来解煞,只是想着为贵府送个安宁,毕竟这邪气虽然影响不着督帅,但执事们未免惴惴,督帅素日又是最体恤众人的,必定也要为她们解此忧思。”
何去非被这几句话捧得舒展了眉头,看向苟婕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意:“先前就听说苟柱国身上有些仙缘灵根,我却没当一回事,不想今日也有要劳烦你施展神通的时候。”
几年前何去非到洛京时,就曾听说苟婕会看吉凶,懂得占星、望气、风水和六爻,还曾有个诨号称作“苟半仙”,但她对这些事不大感兴趣,所以当时只是听听就算了,那时候她跟着穆婛在皇城大学堂观览,也瞧见了苟婕设立的星象学介绍,内容主要是制定节气历法之类的,因此并没有太当回事。
加上何去非被妊婋拷着带回洛京的路上,苟婕总是端个烟袋锅子说些打趣她的话,油腔滑调的通没个正形,叫人实难把这位姐跟那些高深学问联系在一起,如今看来,似乎是她低估了这位苟柱国的本事。
今日被苟婕言中的府上怪事,还要从两个月前说起,因去年山南道新开采的铜矿产量颇丰,在季无殃登基后陆续运到建康,准备给户部用来打造新制铜钱。
季无殃见这批铜量可观,遂命人分出一些,打造了一个“天宪柱”,立在建康宫正门,为大昭开国纪功铭德,今年过完年后,她又陆续将小些的浮雕铜柱赏给了几位有功之臣,何去非两个月前领了赏,着人抬了御赐的祥云纹铜柱进府,她亲自在府中选了位置,又在铜柱后方设了一个练武台,两边兵器架上摆起了十八般兵器。
然而就在这练武台建好没多久,建康下了一场持续半个月的连绵春雨,雨停后的几天里,府上花匠们发现铜柱两侧的新竹竟连片枯死了,她们很快重新种了一批,没过几日也都枯了。
最近几日,那练武台上也开始出现怪事,总有轮值的执事在夜半时分远远听到那上面有呜咽之声,听起来像是男人在哭。
练武台兵器架上摆着的那些剑戟里,有不少曾被何去非借给部下将领,在去年建康政变中清剿逆党,死在那些利刃下的男人可以把整个练武台铺满三层,因此有执事私下里猜测,是不是有鬼魂附在那些兵器上夜半嚎哭。
这些怪事最近也传到了何去非耳中,她是个不信邪的,亲自到练武台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又把兵器挨个擦了擦,始终没有听到什么怪响,执事们说必是那些男鬼怕了督帅,是以不敢出来,只趁没人时才哭。
何去非对此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而府上除了这两桩怪事外,倒没再出什么别的事,虽说影响并不大,到底在执事们看来有些诡谲,私下里都难免不安起来。
这两天何去非也想过去问问母亲,看是不是找人过来瞧瞧,但这铜柱是御赐之物,若这些怪事被人传了出去,又恐怕会显得对圣上不敬,也影响自己在朝中的名声。
这些事何去非连母亲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今日见苟婕一来就道破她府上有怪事,不由得十分讶异。
但不管她怎么问,苟婕都坚称自己是望气得知的,还说有破解之法,可还府上往日安宁。
何去非低头想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看向苟婕:“苟柱国这番好意,我却之不恭,只是这铜柱毕竟是御赐之物,若瞧出了什么差池,叫苟柱国连带着整个燕国使团触犯什么朝廷忌讳,甚至影响来日两国会谈,岂不成了我的不是?”
苟婕听完这话,拿眼上下打量起何去非来,心道这傻小孩几年不见倒是也涨了点心眼,这是想试探她殷勤登门帮忙的目的,还不忘虚声恫吓她一下。
看着何去非一脸警惕的模样,苟婕嘿嘿一笑:“我这番好意不白给,原也是冲着接下来的会谈,想为我们南北互市多换取些织物稻米,只是我们燕地对外的海盐和铜铁,在你们这里似乎也不大缺,怕来日不好达成协约,所以想请督帅在婺国君那里帮忙美言几句,也不枉咱们旧日的交情。”
这次与燕国使团的会谈,季无殃全部交由何却歧主持接洽,何去非没有参加前两日的会谈,只从圣旨中获悉了新的北部边防条例,也跟着给嫖姚军设在淮水的大营位置做了些调整,随后又从她母亲那里听说了会谈内容,知道燕国使团此来除了议定两国边防协约外,也有恢复互通的想法,至于具体内容还要在接下来的会谈中细细商讨。
对于和北地恢复互通这件事,何去非也有私心,她想请母亲斟酌开放江南的织物和稻米,跟燕国换取漠北良马,为她的部下骑兵队伍增换军备。
虽然山南道这些年来也建了马场自家培育,但因气候不适,马种退化严重,嫖姚军中眼下的马匹,大部分还都是从旧朝各地搜刮来的,战马的年纪这两年也都渐渐上来了,后续补充开始有些跟不上,这将会严重影响她们在各地传递军令,对来日镇压内乱和边防巡查都十分不利。
此刻见苟婕主动提起换取江南物产的事,何去非转了转眼珠,这种有条件的好意,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正好她也想借着私下往来,打探打探燕国马匹的储备情况,于是低头笑了一下:“换取物产的事好说,苟柱国既然这么敞亮,那我也不瞒你,府上怪事确实闹了几日,趁着天还没黑,劳动苟柱国随我去瞧瞧。”
苟婕与何去非同管家执事们走出这间正堂屋时,外面夕阳正红,落在院中石板路上恰似血光笼罩。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府东边的花园里,见东南边辟出了一块空地,那御赐铜柱朝北立着,后面是一个高耸凉亭,亭子里设了一个四面通透的练武台,上面两排红木竖架,满列着十八般兵器。
苟婕走到近前,瞧见那铜柱下方仅有个三寸来高的石台,铜柱底边带些绿色锈迹,石台周边土地上则是几小片枯竹。
她绕着那铜柱细看了两圈,又蹲下来捻起枯竹下面的土,拿到鼻子前面嗅了嗅,随后站起身掸掉土擦擦手,不慌不忙地点上烟袋锅子:“金气泄地,断生蚀木,这铜柱和练武台的位置,都是督帅自家选的吧?没请个风水师瞧看?”
何去非摇摇头,说她不信这些东西,也不愿叫人到她宅子里指手画脚,这铜柱是她领旨后让手下亲兵抬进来的,凉亭和练武台都是照着她的想法搭的。
苟婕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抬脚往凉亭内的练武台走去,掏出身上带的罗盘和一小面五色幡,在台子四周分别站了片刻,又登台看了看那两个兵器架,见何去非也跟了上来,苟婕背着手说道:“不过是个小煞而已,好解得很,只是我有句话要问督帅,这些兵器下的亡魂里,有枉死的么?”
何去非想都没想,大手一挥:“那没有,个个死有余辜。”
苟婕转头看了她一会儿,又问:“请恕我冒昧,此煞指向旧朝宗室男,我还要多问几句,去年建康政变之前,哀帝的死可有什么隐情?”
哀帝指的正是旧朝庆平帝,何去非听她提起这事,歪头想了想:“那能有什么隐情?哀帝打小身子就不行,出事之前着过一场热风寒,喘嗽了几日还在喝药,刚见好没几天,突然上不来气,太医赶到说这是痰迷心窍,抢治了一日无果最后胸痹死的,太医后来说可能是久病积压所致。”
苟婕摸了摸下巴:“哀帝从前经常有风寒喘嗽这类小症候么?”
“是吧,我其实也没见过几次本人。”何去非回忆道,“过去朝会每每抱病都是因为风寒发热之类的。”
说完又问苟婕:“哀帝死得明明白白,我亲自带人埋的,难道这也跟我宅里怪事有关?”
第210章 独听金啸
“哦?”听何去非说庆平帝是她带人埋的,苟婕又问当日下葬时有没有出过怪事。
何去非连连摇头,说顺利得很,什么怪事也没有。
苟婕听完抽了两口烟,没再追问旁的,只说练武台上那两个兵器架需要往两边各挪上三尺,再往东南方向偏斜七寸。
然后她又在顶上凉亭四角指了几个位置,让何去非吩咐人打些鸟蛋大小的铜风铃挂上,说这叫做“鸣金破煞”。
说完她走出凉亭,来到练武台与铜柱中间,停下来说这里要加一道石立屏,不拘什么石,只要比人高,都可解金气。
接着她又走回铜柱边,指着那石台底座说还要抬高三寸,且要在新底座上铺一层朱砂,说是为了护持地脉,免与金气相冲。
最后她把抽完的烟袋锅子在两边土上轻轻磕了磕烟灰:“换底座的时候给铜柱底边除一下锈迹,再刷些防锈的清油,加了高台后,等出大太阳时,往周边土上洒些草木灰,再拉一层新土用柳木铲翻上七遍,仍再种上一批新竹,届时煞气尽消,练武台上嚎哭的男鬼也已魂飞魄散,这一片地气复初,保管不会再枯。”
苟婕说这些话时,随她们前来的管家与执事都在一旁认真记录,不时询问些“铜铃要什么样子的”,“拿什么样绳悬挂”,“石屏形状可有要求,用不用刻些辟邪的图案”,“朱砂怎样放置”等等细节问题。
何去非将信将疑地看着苟婕详细作答完,见天已擦黑,遂吩咐管家带人将东西依样备办了来,又让府上亲兵明日一早到北大营叫一队工兵过来重砌铜柱底座,说完转头向苟婕道了辛苦,抬手请她往北边花厅里用膳。
苟婕将烟杆往腰带上一别,收起罗盘和五色幡,闲庭信步地跟何去非边走边聊,在天完全黑下来时,二人一同跨进了灯火辉煌的厅堂上。
因苟婕这日说是私下叙旧会见,何去非也没请旁人,只她两个在圆桌边对坐,待执事们上膳毕,何去非也不叫人布菜伺候,只令她们都自去歇息用饭,若有事时她会摇铃呼唤。
苟婕扫了一眼桌上菜肴,见何去非府上膳食比宫里似乎也不差,只是摆盘样式上没有许多精致讲究,倒显得更家常亲和些。
这日晚膳上配的是宫酿金陵春,苟婕前些天在宫宴上也喝过这酒,喜它入口甘滑绵长,以糯稻酿制的香气是她们北地难有的味道,虽然当年她们打开洛京皇城时,也从宫殿地窖里搬出了不少南方贡酒,请各地民众同享,但那些陈酒的口感比起这次来江南喝的,到底还是差了一截。
说是叙旧,但苟婕清楚何去非很不愿提起当年被俘的事,因此她也不提这些,只同她说起洛京如今的境况,见何去非问她如何懂得看风水解煞,苟婕又眉飞色舞地给她讲了讲自己的出身往事,包括她幼时跟着太姥姥学星象卜卦等事。
自然,当年假充作男方士混入鸡毛贼和朝廷北伐军里,后来撞上幽燕军破城差点挨揍的事,苟婕是一点没提。
想起自己从前不大光彩的经历,她对眼前这位督帅的旧事倒也有些感同身受,苟婕咂了口酒,一脸感慨地说道:“你我过去从各自的弯路走来,今日能聚在这里吃饭说话,都不容易啊!”
何去非听她这话似有深意,又见她有了几分酒,似乎是套话的好时机,于是借苟婕方才提过的肃真部,问起了北边部族以及漠北的情况。
苟婕也不隐瞒,说自家与肃真部原有些远亲,上元十二君中跟她从一个村子里出来的萧娍,这几年也不时往肃真部和漠北出访,她们燕国与这两处关系紧密,每年都用海盐煤炭从北边换取大量鹿马牛羊皮货,尤其肃真部的大角鹿,现在也有几个鹿群分支在营州和平州等地定居了,而原来河东道紧邻宸国和漠北的一片草场里,也自家培育了不少北地和西域马种。
当初何去非护送季无殃前往建康的路上,曾抓到过几个后面逃出来的小太监,听说了那一晚幽燕军杀进御帐营地的景象,那小太监称幽燕军打头阵的队伍,骑的都是腿比人还高的大鹿,鹿上人挥着或金或银的长柄大斧,凶煞无比。
她听完这些事,为了避免小太监们说出季无殃提前从迁都队伍离开的事,请旨在暗中结果了那几个阉人,但对其描述中的景象多年来念念不忘。
后来她独闯幽燕军大营被俘,跟着妊婋等人回洛京的路上,也问过她们截杀御驾的事,问那些大高鹿是不是真的,妊婋说确有其鹿。
只不过何去非到洛京的时节天气转热,鹿群早已北归,城里仅有几副妊婋众人骑鹿破城的画作。
对于没能亲眼看到巨鹿这件事,她一直有些遗憾,这天在晚膳间又听苟婕提起鹿群和北边草场的优良马种,不由得两眼放光,几乎流下羡慕的口水,心中还想着那鹿群有没有可能引进到南边来。
苟婕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摇头啧声地说道:“我们也曾想过将鹿群往鲁东甚至淮水北岸引一引,但是南边长不出鹿群爱吃的那种苔藓,每年越冬时最远也就到洛京一带转转,开春天暖就都陆续往北回了。”
接着她们又就鹿群习性和北边马场打理等琐碎事说了几句闲话,何去非似不经意般随口说道:“来日互市若能得些良马相换,要多少织物稻米想来也不是难事了。”
苟婕听了这话,面上却有几分为难:“我们还不曾对外提供过马匹,毕竟这也是我军中之根本,这事却还要回去同我们东方柱国和几位使者详谈,也得给上元府发信说明,恐怕没那么容易定下来。”
何去非表示可以理解,但还是希望她能为这件事争取一下,同时称自己也会跟母亲说说开放织物和稻米互市量的事,为南北两地睦邻开个好头。
苟婕笑着举杯跟她碰了一下:“那就愿我们都尽力而为吧。”
这日的晚膳,她二人连吃带说慢悠悠用到月上枝头,外厅里的漏刻钟敲响了亥时的钟声,苟婕口里说着时候不早了,手撑桌子站起身来,说她该回沁园去了。
何去非伸手摇铃唤了几个执事进来,拿着银盆漱盂和软巾,请苟婕就在这里净手净面缓缓醉意,漱过口后再用一盏醒酒饮,才吩咐执事好生送她回去。
沁园距离何去非的府邸不远,但也是横跨了几座坊,此刻城中已过宵禁,好在苟婕坐的是督帅府的车,夜间通行无阻,不多时车子在沁园门口停了下来,苟婕睁开昏昏欲睡的双眼,揉了揉脸起身下车。
此时正有园中执事得了消息,在门口打灯笼迎接,往园中走了没几步路,苟婕瞧见前面也有几盏灯笼朝这边飘来,定睛细看原来是东方婙和群星还有几位使者从后院出来接她。
苟婕见状来了精神,大家在外庭长廊下碰了面,简单打了声招呼,等走进后院月亮门,外面的执事关门各自或休息或轮班值夜去了,苟婕才一边往里面议事厅走,一边跟她们细述自己今日到何去非府上解煞的事。
其实苟婕今日前去拜访,原也准备铺垫些灵异之事,以备下次借此打探庆平帝的死因,不成想这天傍晚她进府后,跟着那管家往里走时,恰见几个执事拎着几捆枯死的细竹从园子里经过,似乎是从那里抄近道往外走,于是她也借看花往那边走了几步,隐约听到“铜柱那边昨晚又闹怪了”、“新搭的台子怎么会有鬼”等语,这倒替她省了好些功夫,正好拿这件事跟何去非问出了庆平帝驾崩前后的情况。
几人走进屋中,把内层门也关起来,东方婙给苟婕倒了一杯梅子浆兑的酸甜汤,坐下来问:“那边督帅府里还真闹上鬼了?”
“闹啥鬼。”苟婕端起盏来扬头喝了一大口,“咱们来之前江南一直在下雨,那铜柱子底下防锈的石台不够高,叫铜锈渗到土里去了,那可不是种啥都枯么,她那府里又净是些小年轻,但凡往她母亲北府里问问年长的花匠婆子,也能瞧出是咋回事。好在土里渗得不多,等拿朱砂隔绝了铜锈,把底座垫起来,再加草木灰和新土翻翻就好了。”
群星在另一边坐下来,又问:“那练武台上男鬼嚎哭是怎么回事?”
“嗐,谁叫她不请个风水师先看看,非要自己选地方,结果把个练武台搭在了对风口上,这阵子日渐和暖,晚间风气相荡,那亭子跟铜柱的距离又正好形成了一个风阵,在那边里外来回吹,穿过架子上的兵器,又与那铜柱镂雕劈开的风相呼应,引发另类金啸,不似风声,反倒像嚎哭。”说到这里苟婕抬起一只手比划了一下,“把那兵器架的位置挪一挪,再加面屏风和几个铜铃,给亭内的风阵破掉,就没事了,还省得她往后在那里头练武呛风。”
东方婙和群星转头对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向苟婕:“就这?”
苟婕喝完剩下半杯梅子汤,把盏往桌上“噔”的一放:“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