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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6849 字 2个月前

第201章 何当重逢

群星这天同几位宸国大使坐在福清宫大使府的堂屋里,众人面前桌上摆着长安加急送来的敕令,内容是关于取消宸国向建康遣使及答复国书的决定。

年前妊婋等人回到洛京后,上元府就向建康答复了的即位国书,称准备邀请宸国一同出使建康,与昭国新朝建立邦交,过完年的正月里,建康回函表示欢迎燕宸两国春日来使,原本上元府准备在这两日与宸国大使共同议定回函,确定具体的出使日期,却不料长安那边因近日探知的昭国情况突然变了卦。

与这封手令同来的,还有一位伏兆的亲信宫官,此刻也坐在群星对面,跟群星等人说了伏兆命她带来的话,请群星与上元府众人另拟别策。

其实对于出使建康的事,伏兆一直有些抵触,群星对此也很清楚,当日伏兆在会谈上只是出于各方面考量勉强同意了这个安排。

如今得知季无殃登基后对旧朝皇室赶尽杀绝的举动,又不免勾起先前那封声罪告谕中所提的“伏姓皇室天命不在”,虽然伏兆与旧朝宗室自母亲遭贬后就断了恩义,但这前前后后诸般对她出身的贬损与诋毁,仍然让她万分恼火,甚至不惜背约也要紧急取消此次出使安排。

群星看着桌上那封敕令,与众人一起沉默半晌,下定决心说道:“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断没有临行前撤回长安的道理,若上元府肯通融,我宁愿假借燕国使者头衔,前往建康为殿下探一探究竟。”

前来送敕令的那位宫官听了这话抬眼看向群星,也明白她的意思,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撤回长安,她的母亲群怀现在还被扣押在太极宫幽阙台,伏兆重用她只不过是权宜之计,若她此次无功而返,母亲的性命和自己的前程都恐怕岌岌可危,另外若因她们临时背约取消共同出使的安排,燕国使团独自前往建康,或许会跟昭国达成什么不利于宸国的盟约,这也于燕宸两国的缔盟关系有损,她不能任由昭国在她们中间钻了空子挑拨。

所以群星提出了这个有些大胆的想法,由她充作燕国使臣同去建康,一方面避免燕国使团瞒着她们与昭国结盟,另一方面也可探知建康的局势。

那宫官想了想,点头说道:“若上元府同意的话,我即日就回长安为群阁相促成此事。”

群星向那宫官投去了感激的一眼,随即起身拿过桌上的敕令,告辞众人往上元府去了。

因近日要往建康出使的事,上元府众人开春后都没有离开洛京,这日她们齐齐在议事厅里见了群星,也传看了伏兆发来的敕令,听群星提议以燕国使者的头衔与她们同去建康,大家沉默下来。

群星知道她们也需要内部商议一下,于是她在说完自己的诉求后,很快起身退到外间等她们答复。

待群星离开议事厅,她们就这个提议细谈了谈,大家都能理解伏兆对于季无殃贬斥其出身的愤懑,若此次出使仍与宸国使者同行,也可能会因宸昭之间的旧朝隔阂,影响她们想要促成的南北互市。

而以燕国使者名义带上群星,明面上还是燕国独自出使建康,会谈或许能够顺利些,也不至于因此破坏她们与宸国的缔盟。

见大家都倾向于同意群星的提议,妊婋又提出在使团离开洛京的同时,她和厉媗还有穆婛以及现今掌管多国互市的玄易去一趟长安,既是为了纾解伏兆的心结,稳住两国的缔盟关系,也是为了顺便谈一谈来日从西域引进棉花的事,毕竟她们亦不想将引进布匹织物之望尽托于江南,以免来日受人掣肘。

先前她们商议出使建康的人选时,妊婋就直言自己曾在嫖姚军里跟几位将领打过照面,而且她也在离开时向何去非承诺过,她不会在来日燕国正式出使建康时一同前来,以免嫖姚军中有人瞧见了,叫何去非不好解释。

妊婋一早就同众人说了,请她们另外从上元十二君里推举两位前往建康的大使,所以过段时间她去长安,倒是也不影响上元府议定好的出使安排。

议事厅里众人很快就群星的提议达成了共识,同意让她假充燕国使者与使团一起去建康,并在回函国书中写明了此次出使的的启程日期和预计抵达淮水沿岸的日子,请昭国安排人马接待使团。

千光照提笔写完给建康的回函国书和给长安的再访国书后,她们请群星回到了议事厅,跟她说了大家商议好的结论,群星得知后欣然应允,说自己也会补充一份奏疏,请那位宫官带回太极宫。

果然那位宫官没有在洛京久留,当日拿到上元府的国书和群星的奏疏后,立刻上马离开洛京,几日后长安发来回函,同意群星以燕国使者的名义前去建康,也表示欢迎妊婋等人再去长安。

在长安发来回函后不久,上元府也收到了建康的回函,称已派遣人马在燕国使团出发当日前往淮水一带迎接。

燕国使团启程这日,洛京城外春光正盛。

留在城中坐镇的千光照和上元十二君中的其她几位,一起先到南城门送了前往建康的使团离城,随后又到西城门送妊婋和厉媗还有穆婛以及玄易四人往长安去了。

莺初解语,柳拂云骥。

一支昂扬气派的队伍从巍峨的城门中驶入春光里。

那队伍前方的赤色军旗随风舒展,旗上“嫖姚”两个大字在灿阳下闪着金光,队伍后方还有好些车马幡幢等仪仗。

何去非这日穿着一身鲜亮的督帅军装,骑在她那匹通体雪白的素云骥上,身后骑兵队伍也是一水白马,她们奉旨离城前往淮水南岸,迎接燕国使团。

她们与燕国使团同日启程,但洛京距离淮水比建康要远,所以何去非这一行人马不紧不慢,走得颇为悠闲。

去年下半年,何去非在江淮和山南道等地领嫖姚军各营四处镇压叛乱,连带着协助重新整编江南军,一直忙到年关底下才回建康休整,然而建康皇城和各府里也有许多庆典应酬要参加,她到过完元宵才完全歇下来,出了正月终于解过乏,此刻她精神抖擞地带兵出城,面上一扫过年时的疲态,又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

就这样从容走了七天,何去非一行人马在这日午后抵达了淮水南岸寿州一带的驻边大营。

在这边驻扎的江南军指挥使听说消息后,赶忙带人迎了出来,这指挥使也是何去非的老熟人,是去年才从她部下调到江南军的一位游骑校尉,进了江南军后赶上各营整编,她连升两级,也算是平步青云了。

何去非在马上笑着受了那指挥使的军礼问好,连声叫她不必下马,直接回营就是,队伍众人被那指挥使请进营门,何去非左右看了看,见这边大营里也是耳目一新了。

江南军过去各营构成比较复杂,其中大部分男兵在季无殃登基前由她的一位族中侄男掌兵,还有几个男兵营的军权则在分散在宗室王手里,后来季无殃指派了一位族中姪女效仿嫖姚军,在江南军中组建了女兵营,与岭南的高凉军彼此间不时互换人马执行任务。

去年淮南王起兵谋反,调的是那些宗室王手里的江南军男兵营,政变后还有几个男兵营为抵制季无殃称帝发生哗变,杀了她在江南军里掌兵的侄男,随后被嫖姚军和江南军女兵营以及一部分江淮水师联手剿灭。

此后半年里江南军女兵营征召了不少新兵填补各地边防大营,又从嫖姚军和高凉军各自借调了一些,而所剩不多的江南军男兵,则被何去非调往山南道配合平叛,折损了大半后,她又将余下的转送至山南矿区协助开矿。

而现在的新任江南军督帅,是当日被季无殃指派组建女兵营的姪女,因是近亲所以入了宗室,也是一位新郡王了。

这天江南军督帅还在建康宫面见季无殃述职,寿州大营里都由那位指挥使全权接待何去非等人,正好她原本也是何去非的部下,这些事自然得心应手。

何去非等人在寿州大营里安顿下来,为迎接燕国使团准备了几日,这次何去非带来的人,都是这半年里新提拔上来的,这也是她刻意安排的,主要是担心妊婋说话不算话,万一这次出使还是妊婋亲自前来,若带了去年在新兵营里见过她的人,自己不好解释,所以这次再三选了完全没见过妊婋的人与她同来迎接,以免被妊婋来个措手不及。

她来之前也看了燕国遣使的国书,但那上面只说会有上元十二君中的两位前来,出使头衔为柱国,余者还有七位使臣,一行共是九人,并没有写具体名姓。

何去非同众人在寿州大营盼了整整三日,燕国使团终于从淮水西侧乘船抵达了寿州大营北边的港口。

何去非与那大营指挥使带人前去迎接的路上一直在猜那边来的会是谁,想到自己过去只跟妊婋打交道时容易落了下风,因此她觉得,只要来的不是妊婋,其她人应该都好对付。

正思量间,只见那边船上已陆续有人往下走来,何去非走到埠头上朝前望去,忽然瞧见了一个瘦高身影,那人手里端着个铜烟杆,反射出来的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紧接着是一个阔别数年的声音:

“呦呵,几年不见,傻小孩儿都当上大元帅啦?”

何去非眼皮一跳。

大意了,她怎么把这位姐给忘了。

眼看那瘦高个儿悠然踱步来到面前,她忽然觉得还不如是妊婋来呢,但此时想这些也晚了,何去非朝来人拱拱手,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苟柱国,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何去非:好好好,你们上元府商量好了轮流出人过来玩我是吧?

第202章 画屏天畔

苟婕抱拳向何去非还了一礼,嘿嘿笑道:“能得何督帅这样的大人物亲自迎接,荣幸之至啊!”

说完她又侧身抬手,向何去非介绍与她同来的另一位柱国。

何去非顺着她的手瞧见了随后走上前的那人,却是个生面孔,只见其生得肩宽体阔,一张方颌面孔,左侧脸颊颧骨处有块浅疤,疤痕上方一双冷厉吊梢眼,自有一派内敛中藏不住的狠劲儿,观之不怒自威。

苟婕知道何去非没见过她,遂笑着介绍说这位柱国名叫东方婙,又说:“当年你去洛京的时候,我们这位东方柱国才刚收完河东道,一直在那边善后,等你走了她才回来,是以没能同你见上一面。”

何去非见状也向东方婙拱手问了好,待东方婙还礼毕,苟婕又往前走了一步,拿手里的烟袋锅子轻轻点了点何去非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妊婋都跟我打过招呼了,你在我们那的事,她叫我给你兜着点,放心,保准给你兜得明明白白的。”说完又笑着朝她挑了下眉,暗示她当年独闯幽燕军大营被俘的事。

本来何去非还没开始担心,此刻一听苟婕说让她“放心”,她终于不放心了,甚至还听出了些许威胁意味,她瞥了苟婕一眼:“苟柱国这话,我没太听明白。”

苟婕会意哈哈大笑:“不打紧,反正我们这次也不是为叙旧来的,而是为贺贵国新生嘛!”

这时燕国使团其余众人也都下了船从埠头走到岸上,苟婕颇为郑重地给何去非一一介绍起来,随后又说一时记不住也没关系,反正她们还要在建康住上一阵子,来日方长。

她们这日下船时已是午后,在岸边叙话的功夫,斜阳又落了几分。

何去非听说苟婕她们此行是先骑马到了淮水北岸汝阴一带的幽燕军驻边大营,又转乘船往东行了两日,才抵达南岸寿州大营港口,考虑到连日奔波难免疲惫,何去非请她们先在这边大营里歇上一晚,明日再启程前往建康。

这日晚间,何去非和那大营指挥使依例办了个简单而不失隆重的接风宴,为了叫燕国使团能够早些进帐休整,宴席上众人也都没留到很晚。

第二日一早,何去非请苟婕等人登车上马,带着那队风光的仪仗往建康驶来,不疾不徐地行了五日,这天午后苟婕从车里撩帘瞧见了建康的城门。

这支车队在城门外稍微停了片刻,很快再次走动起来,不多时进了城,苟婕透过车窗细细打量起两侧的街景。

大抵是为迎接使团提前净了街,她们走的这条路十分安静,只见两侧屋檐高低错落,一扇扇雕花彩门皆紧闭着,门楣上方还有未收的市招幌子,可以看出都是些酒肆、茶坊、钱庄和绸缎铺子。

她们在城内行了约有两刻钟,转过两条大道和一条巷子,才在一处僻静甬道停了下来,听到外面有人说到了,苟婕起身下车,见面前是一扇朱漆大门,匾额上写着“沁园”。

这时东方婙也在旁边下了马,跟她一起抬头看向面前的大门,这次她们从寿州大营来,何去非一路车马都备了,苟婕最是个好取巧图受用的,但凡能坐车,断不骑马,这一路她歪在宽阔厢车软榻上左一觉右一觉,晃晃悠悠睡到了建康。

东方婙却觉得坐车憋闷,遂从何去非的马队里借了一匹高大白马,跟在苟婕车子旁边骑行而来,使团里的其她人也有乘车也有骑马的,都看个人喜好而定。

苟婕这日又在车上坐了大半天,此刻下来站在那园门前,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她本生得瘦高,这一抬手更显细长,各处骨节往上一抻,整个人竹子拔节似的劈啪作响。

过去这些年苟婕不时随幽燕军各处奔波,肌力已有所见涨,臂膀一捏也浑似铁,但筋骨外仍只是一层紧实皮肉,吃得再多都不显丰腴,她倒是也看开了,说她太姥姥生前就是个精瘦老太太,体型这东西或许是天生随祖。

就在苟婕伸懒腰的功夫,那边园门口恭候的几位官吏已迎了上来,其中领头的中年女子说自己是鸿胪寺少卿,又说鸿胪客馆未及修缮,因此请她们暂住在这处皇家园林内,这里距离建康宫不远,进宫谈事或往城中游览皆很近便。

何去非令那支嫖姚军护送队伍在园门外列队等候,随即撂袍抬脚,与那鸿胪寺少卿一同邀请燕国使团众人进了园子。

这沁园是座极有江南特色的园林,入门绕过影壁墙即见一汪清泉,上方亭台楼阁疏密有致,随着何去非与鸿胪寺少卿引路,众人走过迂回曲折的长廊,见到各式花窗外的春日景致,有开得正盛的木兰和海棠花,正斜倚在皱瘦玲珑的太湖石旁,真个是一步一景,转盼生新。

她们走了半晌来到堂屋内时,已有候在这里的执事给她们备好了茶点,待众人落座后,那鸿胪寺少卿简单给她们介绍了一下朝中的接待安排,说请她们先在院中稍歇两天,过几日还有花神节庆典,等过完了节再安排宫中会谈。

苟婕和东方婙对视一眼,大家奔波数日是得先休整一下,于是皆点头同意,随后那鸿胪寺少卿又说见她们没有带执事来,问她们是否需要增添些人手。

她们这天进园一路上已瞧见了不少执事,这对燕国众人来说都有些不大习惯,苟婕还想着适当减去一些,但见这边园中各处都有排好的固定班次,因设施不比她们洛京便捷,若减了人,留下的恐怕担子更重,于是她只说不需要另添人,屋中倒水铺床等事她们自家来做,只外庭院留些协理执事即可。

东方婙也点点头,想着等她们在这里住些日子,摸清了打水烧水等杂物事,再慢慢减去些执事也使得。

这些要求都在何去非意料之中,当初她跟着妊婋等人回洛京住在上元府那段日子,知道燕国那边不再分这些主仆尊卑,她也新奇了一阵子,但是回到建康后住在家中府邸里,又不得不沿用母亲婺国君那一套执事班子。

这几年何去非留心调整了几次执事的轮值待遇,也渐渐免去了一些不必要的虚礼,只如她军中将士姊妹们一般看待,有时候她母亲到她南府里来,还说她这边执事有些没大没小,太没规矩了些,她也只是笑笑说自己正在尝试些新规矩。

那鸿胪寺卿也从何去非这里听说过一些燕国的事,见她们使团果然没带任何执事,也不要添人,已心下明了,遂没有强求,只又说了几句别话,便请她们回屋歇息,若有什么需要就请前庭执事往鸿胪寺相告,随后起身同何去非一起告辞去了。

等她们去后,苟婕一行人也都各自取过包袱往后院来看屋子,正如她们事先的交代,鸿胪寺在这边园中给她们预备了九间大小格局差不多的屋子,大家随意分屋放了东西,各自或休息或洗澡或三两结伴细逛起这座园子来。

这时节不冷不热,沁园各处屋中廊下皆挂了纱帐,有春风徐徐吹来,带着满园的花草芬芳。

比起江南园林的秀丽清雅,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春景,却是另一派盛大张扬的场面。

“长安的牡丹,竟也不比洛京逊色!”

妊婋这日再次来到长安城崇宁坊的燕国大使府,见这园中与去年秋日里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去年秋日里那些金的红的树叶,在春天新生时节还是一片翠色,而彼时并不显眼的花圃枯枝中,已开起了拥拥簇簇的大朵牡丹,被后头那些绿树衬得繁花似锦。

走在妊婋身后的穆婛和玄易转头相视一笑,穆婛先前在这里做过三年燕国大使,自不用说,这样景色已是她瞧过的第四个年头了,而玄易自从在肃真部与营州边界创立互市府以来,这几年也时常到陕州的互市府,跟众人一起统筹与宸国和漠北及黔滇等地的互市细项,长安的大使府她几乎是每季都来,虽然不是常驻大使,但这里的景色她也是四时不落,唯有妊婋是头一次在春日里来,不禁对着这番美景赞叹起来。

原以为洛京皇城里旧日御花园中的牡丹已是绝色,每年这时节都有城中民众一早登名轮流进皇城观赏,这两年她们又在城中几处花圃园子移栽了大片皇城牡丹,免得大家都挤在一处赏花不够尽兴,如今见这长安城中的牡丹,花盘大小也与洛京不相上下,亦且花色丰富,大使府中这几片花圃里多种的是姚黄和魏紫,也穿插了几株赵粉和素白月神。

妊婋几人在庭前赏了好一会儿花,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们转头看去,原来是大使府里的两位使者,才从宸国外使司取了新制的互市文书回来。

见了妊婋等人在此,两位使者请她们一同进堂屋,查看今年各地统筹的互市安排。

第203章 威怀遐远

她们走进堂屋里各自倒了茶,随意落座后,看那两位使者把新取回来的文书摆在桌面上,边吃茶边等府中几位现任大使一同前来议事。

长安现在是她们与西部各地互市的枢纽地,凡燕国与宸国蜀中陇右等地以及西域黔滇互市的物产,都要经长安转送,所以那两位使者取来的文书里,包含了今年各地互市途径长安的车马调配安排,还有物产流转条约和通关税额等细则,封面都按相应地区做了颜色标识。

妊婋几人这次从洛京出来,先到函谷关东侧的陕州住了几天,在这里与互市府的经办们看了今年的互市簿籍。

她们燕国这边今年也增添了不少大学堂里研制的新式用具,包括妊婋去年出海用过的窥天镜,如今已能成批制作了,当时和她们一起去南海的昙烛回来后对此物赞不绝口,一力推动引进,伏兆见了燕国互市府提供来的窥天镜也觉得甚好,遂令外使司将此物纳入今年的互市册。

与窥天镜一起运出的,还有随身看时间方向的掌中晷和指南罗盘,以及更加结实耐用的新式火镰折伞等物,在宸国和西域及黔滇各地亦颇受欢迎。

她们靠着这些小巧精细的新造器具,为燕国换来大量甘蔗、蜂蜜、茶叶、药材和香料,虽然今年还是没能从蜀中引进蚕丝,但互市府也与外使司谈下了一些轻薄柔软的上好夏布,只是因数量有限,运回国后会优先分发给各地幼童们裁衣裳穿。

这次她们再来长安,除了为安抚伏兆对于昭国的不满情绪外,也是想借宸国的关系跟西域诸国商谈引进棉花的事,因她们互市府这几年得来的西域香料器具等物,其实都是经由宸国外使司转手,并没能直接跟西域诸国接洽,而宸国目前似乎也不太重视棉花这项作物,不愿引进国中影响自家丝麻的种植产出,因此她们准备找机会,经宸国外使司搭线,直接跟西域那边谈一谈。

这次来长安前,玄易也为陕州互市府调备了一批海盐和各式新造器具存货,留待来日与西域洽谈之用。

她们燕国目前对外互市的物产,往宸国黔滇及西域运送的主要是渤海海盐、纸张和瓷器及今年新增的精巧器具,而往漠北和肃真部互市还会多些铜铁及煤炭,另外去年冬日里又加运了一批铜铁煤炭往南海国去换造船木。

曾几何时她们国中也有人担心过,这样大批向外运送铜铁煤炭,会不会来日自家不足,但这一二年间她们在燕北与河东等地开金银矿时,又顺带发现了几座新的优质铜铁矿,再加上渤海湾内近乎取之不竭的海盐,足够她们再从各地换些好东西来,大家对于物产不足的担心渐渐消去了,但同时又换上了另一种忧心,怕自家的矿产和海湾遭南边或西边盯上,因此幽燕军各地大营的边防和日常训练也丝毫不敢松懈。

妊婋几人和宸国外事官在堂屋吃了片刻茶,见府中大使们陆续到了,遂同她们一起打开那几份文书,把今年春秋两季的车马及关税又核对了一遍,照例两份都盖了印,一份留存在她们大使府内,一份交与那外事官。

待这件正事办完,妊婋又似不经意般向那外事官问了问宸国今年与西域的互市情况,那外事官答得颇为谨慎,内容也都不过是些公开的场面辞令,妊婋听罢跟厉媗等人对视一眼,也没再多问,闲闲吃完一盏茶,便起身送那外事官离开了大使府。

那外事官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一位宫官来传宸王的话,说得知妊婋等人这日到长安,请她们先在大使府赏几日春景,等她招待完戎昌国和于阗国的使者,再请她们进宫说话。

妊婋她们这次进长安城时也曾路过四方馆,见到那边有不少异域车马在甬道外进出,春日里各国先后遣使来长安,为这一年的互市贸易和缔盟协约奔走洽谈也是常事,据妊婋所知,黔滇近日也各自派遣了使者往长安来,应该就在这两日到。

妊婋料到太极宫里这阵子必然忙碌,也不知换了新人的九霄阁能否应付得来,于是她请那宫官进堂屋坐下吃茶问了问伏兆近日的情况,说她们也不急着回洛京,可以等伏兆得空再进宫相见。

随后妊婋又拿出了她们这次来长安给伏兆带的国礼,是三大盒药材,分别装着人参、鹿茸和五味子,都是她们跟肃真部换来的北地珍品,内里还附了几张方子,是肃真部萨满医和太平观灵极真人列的春日补身固气方,请太极宫的国医按照伏兆的脉案酌情增减,用于温补脾胃,清疏肝火。

三盒药材打开给那宫官看过后,又被妊婋一一合了起来,那红漆木盒四边包着银护角,盒面上雕刻着对应的人参、鹿茸和五味子纹样。

室内和室外的光影在盒面纹样上来回变换着,待光线再次停驻时,已是在伏兆的武德殿东书房大案上,随着那宫官轻轻开启合页,盒中飘出来一股淡淡的药气。

伏兆拿起那本方子看了两眼,随手放到药盒上,令旁边侍立的宫人一起收下,听说妊婋请她忙完再见,她点点头,叫那宫官传一桌菜肴到燕国大使府答谢国礼。

待那宫官得令去后,她又抬手取下几份奏疏,一边翻看一边让身侧宫人给她说了说午后的会谈和晚间宫宴安排。

这天上午她才接见完戎昌国的使者,这个建立在旧日吐蕃东部领地的新国度,仍然延续着从前东女国时期的制度,采用大小王共治的方式,现在的两位国王是一母同胞的姊妹,大王掌内政,小王掌军权,这次来的使者也是大小二王各派一人,并六个随行的宫使书吏。

自戎昌国新立至今,国中各处已趋于稳定,今年她们遣使来长安,主要是为了答谢宸国这几年来的扶持,并向伏兆正式表明立场,若宸国来日要向昭国宣战,戎昌国愿意出兵五万,或助她东征,或协力维持河西走廊的平靖,为她稳住后方,以免西域再次生乱。

对于戎昌国大小王的主动表态,伏兆非常满意,这日上午会谈结束后,她邀那几位使臣从四方馆搬进了太极宫西侧殿群,以示两邦亲好之意,并请她们晚间与于阗国来使一同参加宫宴。

这阵子周边各国频频来使,除戎昌国使者直接提到了东征外,其余的明面上大部分说的都是为了商谈互市,但大家彼此间心照不宣,知道近日的会谈其实皆与中原局势有关。

这天刚进长安城的妊婋等人自不必说,就是为了这次使团前往建康一事来做调停人的,而正在路上即将抵达长安的黔滇使者,也必定是为了稳住局势而来。

尤其黔南去年在季无殃登基后,率先向建康发了国书贺表,也在前不久得到了建康的回函,似有要复通两地驿道的苗头,显然这次出使长安是跟这件事有关,黔王舍乌既不希望因此事得罪伏兆,也不想看着东西两边起战把自己夹在中间,所以派出了得力干将刀婪,来长安打探中原局势,并从中尽力斡旋,以期维持住大家各自为政的现状。

而西边于阗国遣使来长安,则是打的另一番算盘。

去年年底,于阗国发生了一场宫变,老国王的长女杀了自己两个弟弟,囚禁了老国王,自行加冕,成为了于阗新王。

这于阗国的老国王自己作为先国王幺女,就是靠着发动政变杀害兄长自行加冕称王的,然而等到她年老时,却也在王储问题上犯了糊涂,竟一味偏疼幺男,连年削减长女的兵权,令其长女倍感不安。

去年她借着代表于阗国向长安送国礼的机会,得到了伏兆的暗中支持,回到于阗后她筹备了数月,赶在年末西域各国休整时,以吞沙之势杀弟囚母,成功登上了王位。

今年春日里,这位于阗新王已将国中内政整肃大半,随后从商队处得知了昭国新帝与伏兆的旧朝皇室恩怨,她借着商讨贸易的由头遣使到长安,实则是为打探伏兆东征的计划。

若铁女寺军大举东出,西域驻军减少,于阗国倒是可以趁机吞并两三个周边小国壮大自身,毕竟自从两年前遭铁女寺军敲打过几次后,于阗国在河西走廊包括整个西域都被宸国压了一头,如今眼看着中原局势似乎要乱,于阗国倒是正好可以趁机夺回西域霸主的地位。

于阗新王这点叛逆的小心思,伏兆皆看在眼里,她坐在大案后面想了想这日上午跟戎昌国来使谈的内容,随即提笔给戎昌国大小王写了一封信,待她一气呵成写完信时,门外响起一名传令官的声音:“启禀殿下,几位阁相到了,正在偏殿等候传召。”

伏兆“嗯”了一声,将手中书信折起,一边装封一边悠悠说道:“请她们进来。”

第204章 改岁宜新

这日来到伏兆书房里的,是九霄阁中的七位阁相,缺席的两位,一位是此时正随燕国使团在建康出访的群星,还有一位则被伏兆派去了于阗国聘问。

几位阁相进书房时,隽羽和往常一样走在众人最前面,她手中捧着一摞奏疏,来到伏兆大案前轻轻将奏疏放到案上,打横着一本靠一本摆好,在伏兆说完“都坐吧”,她才告了坐,转身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其她人也依次各自落座。

伏兆从隽羽放在她桌上那摞奏疏里随意抽出三本来,打开翻看了几眼,皆是各地民生相关的例行奏报,已俱批复过了,有一本末尾盖着一枚“隽”字小印,其余两本则是另外两位阁相的批文和记印。

过去这类奏疏,都是九霄阁的人拿到伏兆面前拆封,先由她过目后,选出一部分亲自批复,另一部分交予九霄阁众人拟复,再呈回她面前,若她看过夹在奏疏中的拟复内容没有什么问题,就会让文书官将九霄阁的批复贴在奏疏上,她再补上一枚骑缝敕命章,批个“依拟”。

若有她见了觉得拟复内容不妥的,便另外亲自批复毕,再令文书官将九霄阁的拟复笺贴在另外的文书上,写明批驳后发回九霄阁晓谕众人并归档。

先前这种方式,使她每天都要将大量时间花在批阅奏疏上,有些拟复奏疏还得来回看上两三遍,所以才会时常秉烛至晚,事事劳心以致伤神过甚。

后来她病倒的那段时间,所有奏疏都由九霄阁两位阁令与众阁丞代为批复,只在她养病期间精神好些时,叫九霄阁呈上几件要紧事给她过目,见朝堂各部及地方上事务并未因她病倒而出什么乱子,各司承转得当,这才放下心来。

如今九霄阁改制,她也参照病中理政的方式做了一番革新,为九霄阁设了数条理政纲要和章程,随后每日呈上来的奏疏还是当她面拆封,但她只拣十分重要的一两份留下亲自批阅,余者全部下发至九霄阁,让几位阁相共同拟复,最后分作几大类由各自负责的阁相直接批复盖印。

只有九霄阁内部存在争议的奏疏,才会被挑回来请她亲自批复,其余的她只随手翻阅两三份看看,再看过九霄阁呈来的批复概览,没什么大问题就直接下发各部施行。

而后在季度大朝会上,伏兆将各部与地方上的现状及问题与群臣当面勾兑一遍,就能快速掌握各部及各地政令的实际进展,不至于在内政上过度劳神,同时也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应对周边各国的局势上,制定来日的方略大策。

目前这套全新的政务处理方式在伏兆看来效果不错,九霄阁的新进阁相们起初还有点放不开,而近日已配合得愈发顺畅,让伏兆省心许多。

今天她召几位阁相来此,除了例行查看阁批奏疏外,还是为了推动吏治革新的几项新政策。

今年一开年,伏兆就颁布了全新的官员黜陟赦令,取缔了先前由璇玑台全权负责地方官员政绩考核及任免的方式,改为由长安巡察使与地方郡府及民间乡贤行首们合议举荐,地方官员任期将满时,也可以上奏推举一到两位继任者,同时各地郡府内不再是郡守的一言堂,而是由一位郡守加三位郡丞共担政务权责,进一步在官阶之间削势均声。

除此之外,各地及长安各部的俸禄津贴也做了不少调整,得赖于河西走廊及南北两地商贸繁荣,宸国这几年国库丰盈,已连续三年为所有官吏加俸,今年开年又加了一回,经过连年调整,不同官阶间的收入差异逐步缩小,这些调整其实也都是为了铺垫今年的黜陟令,尽可能避免为争权夺利出现的各种营私舞弊,选拔出一些真正做实事之人。

伏兆看过那几份奏疏后,问起了年初黜陟令的事,负责推行此项政令的阁相很快将最新进展向伏兆回禀了一遍。

听闻赦令已经晓谕所有郡府,伏兆微微点了点头,就后续的举荐章程跟众人说了一阵,随后又提起午后与于阗国会谈的内容,伏兆已事先确定好了这日参与会谈的几人,其她人则只需在会谈前了解相应方略即可。

待这几项要事说完,伏兆叫众人各自散去午休,案上的奏疏连带她给戎昌国大小王写的信,都请她们一并带回九霄阁安排对外发出,吩咐完这些事,她单留下隽羽在偏殿内共进午膳,等午后一同前往延英殿参加会谈。

她们这日与于阗国来使所谈的内容,一直围绕着西域商贸诸事,那几位使者在会谈时探问中原局势和东征的话,也都被隽羽不着痕迹地扯回到了贸易相关的话题上,两边各怀心事地谈到傍晚,伏兆才开口请那几位使者与戎昌国来使共赴国宴。

这一晚宴席上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于阗国使者虽然没能在会谈上探问到宸国东征的意图,但却从戎昌国使者席间的神态言辞中,看出了那边大小王对宸国的支持态度,大抵也揣摩出了伏兆的意思,不管宸国是否东征何时东征,都不会放任于阗国称霸西域,而于阗新王在有所行动之前,最好也先自家掂量掂量。

伏兆坐在主位上看着席间众人神色各异,也没多说什么,因她至今仍在戒酒,所以并没在席间久坐,只露面同众人说了几句场面话,随意夹了几箸开胃菜后,就请隽羽和几位阁相代为招待,自家早早退了席,回到殿内另传了一桌膳,清净自在地享用起来。

这晚国宴结束后第二日,恰逢朝中旬休,宫中和长安城内各衙门一片静悄悄的,而城中东西市和城外郊野上却格外热闹起来,衙门官吏和禁军将士还有宫人们,都趁着好春光,或逛街采买,或走马踏青。

伏兆这日也在宫中御湖上休闲了一日,只同隽羽二人泛舟垂钓,她们不再谈讲政务,只说起年少时隽羽带伏兆偷偷翻出铁女寺,到山下河里捞鱼的事,后来为这事惊动了住持观圣师太,碍于伏兆的身份,观圣师太不好责罚,只言语上苦心劝谏了一番,倒是隽羽狠狠挨了罚,在寺里扛了一柱长香的小铜鼎。

那天伏兆站在边上看她受罚,心里既愧疚又懊恼,盯着线香烧到了时辰,忙跑过去帮她把鼎取下来,见隽羽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正抹眼泪想说“往后再不叫你带我出寺了”,却见隽羽笑着低声对她说:“下回咱再换个周密点的计划,绝不叫她们察觉。”

二人在御船里笑说那些淘气往事,不时有湖中肥鱼咬钩,她们又忙起身合力收线取鱼装篓,也是难得在这春日里放松欢快一回。

过了这个安闲的旬休日,长安城各部衙门在转天又如常忙碌起来。

这天上午九霄阁进宫送奏疏时,给伏兆带来了一个消息:“黔滇使者进长安了。”

“刀婪她们到四方馆了,我送完她们才过来的,咱这长安大使府可真气派呀!”一个雀跃的声音在燕国大使府门前响起。

妊婋众人早在大使府门前等候,此时瞧见那声音的主人站在日头底下,笑弯的双眼在阳光下透着红棕色的光,似有两把火焰正在她眸中燃烧,正是她们的前西南大使羲和瞳。

羲和瞳怀里还坐着个小小女童,也生得和她一样棕中带红的明眸,正好奇地看向妊婋等人。

自当年羲和瞳与妊婋还有千江阔出访黔滇并留在那里担任大使,距今也有将近七年了,原本上元府最初议定的外驻大使年限是三年,羲和瞳在第三年见到燕国来滇南的众人陆续诞子,也决定做个母亲,不久后她顺利有孕,与洛京新来的继任大使交接了日常事务后,就在洱州安胎育婴,直到今年女儿满三岁可以随她远行了,她才趁黔滇出使,与她们同路北上,往燕北而归。

妊婋她们早在这次从洛京出来前,就收到了羲和瞳从洱州发来的信,大家也在府中翘首企盼了好些天,这日见她和女儿总算到了,众人皆一起笑着围上来接她进府。

羲和瞳单手抱着女儿大步往里走来,另一只手拉着妊婋说起她这次北上的见闻,说她们途径蜀中等地时,见各处郡府都张贴了吏治革新的敕令和章程,还在民间征选议政乡贤和行首,到处都贴着“能者得其位”的口号。

众人说话间已走到了堂屋里,妊婋请羲和瞳在大椅上坐了,给她倒了杯茶,又给她怀中女孩倒了杯温水,才在她身侧坐下来,也给羲和瞳说了说她们这次来长安的所见所闻。

羲和瞳抿了一口热茶,赞了一句说道:“宸王殿下这番革新颇具锐意,只是仍不知来日的王储问题她打算如何解决。”

“她的解决方式应该就在藏在这场吏治革新里。”妊婋思忖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这是打算逐步推行嬗让制。”——

作者有话说:[1]“嬗”,shàn,有演变之意,也有更替、传递的意思,早期的“嬗让”后来被改为“禅让”,成为父权封建朝代篡位的借口,这里用回“嬗让”,与前面季无殃受禅登基所提到的“禅让”有本质上的不同,需要明确区分开来。

第205章 花神献瑞

“禅让制?”羲和瞳放下茶杯,“就像昭国季皇受禅登基那样么?”

妊婋取过旁边纸笔写下了“嬗让制”三个字,说她从千光照那里借来的书中看到过,中原过去的母系部族一度用“嬗让制”选贤者继任首领,只是被后世朝代去女意字,把“嬗”改成了“禅”,且因制度问题无法正当施行,逐渐沦落为篡权的借口,显然伏兆想要恢复的是最初的“嬗让制”。

妊婋解释完又说道:“我们来长安这几天,正好赶上太极宫储贤馆招收新学年的开蒙学子,听说自今年起不限出身,各个坊巷都有宫人来给适龄女童登名备选,从幼童进学,到官场革新,处处透着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的意味,这可不就是在为嬗让制做铺垫么?”

厅中众人听完也默默忖度起来,宸国的王储问题一直以来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打从储贤馆设立以来,关于伏兆准备择贤收养王储承祧的传言就没断过。

多少勋贵之家明里暗里照着伏兆的喜好教导自家女孩儿,只盼着哪个女儿一朝飞龙在天,光耀门楣。

宸国朝堂上大部分人包括民间的传承观念,仍然延续着旧世道儒家那套宗庙制度,而伏兆这一年来先是重组九霄阁,再是推动吏治革新,细看皆是在撬动旧世道血统礼教的根基,准备向另一种新制度迈进。

结合近日各方情形来看,等到朝中及地方职司渐渐习惯推能就位,那么往后以举贤传器的方式交出国中最高权柄,就更加顺理成章了。

这让羲和瞳联想到了她这些年在滇南的见闻,说大巫部族推选首领也与嬗让制有些相似。

因她们部族中的祖先追溯到了千年前的古滇国大巫,部族中的人全都是她的后代,所以首领也从所有族人中推举。

当今首领大巫蒙雌屹虽然有一个年纪尚幼的女儿,但她的继任少巫却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而是部中前两年推举出来的另一位英才。

据羲和瞳所知,少巫作为大巫的继任者,类似于中原的储君,但却不是选定就不再变动,而是每五年一重选,先前的少巫可能不变,也可能被换选或自行主动让贤。

假若蒙雌屹当权年久,她身边的少巫可能会换上好几轮能力出色者,随时准备接她的班,等她退位后,少巫继位大巫,而她则会和先前退位的历任大巫一样,改称为“祖巫”,大抵如同中原的太上皇。

厅中众人听羲和瞳讲完滇南的继任制度后,皆称与中原古时的“嬗让制”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家随后聊了几句各地民俗制度的历史,羲和瞳又跟她们说起了此次与她同行来长安的黔滇使团的情况。

当日她们出发时,是刀婪先与几名使者从黔南矩州赶到滇南洱州,与蒙雌屹面谈过后,再与滇南这边出使的盟巫及几位使者还有羲和瞳等人一起跨越边界,途经蜀中往长安赶来。

这几年来,虽然黔滇与燕宸互通物产,但她们并不常往北边遣使,所以也没在长安和洛京设立大使府,她们那边每次来人到长安都是在四方馆下榻,或者被伏兆邀请至太极宫中居住。

妊婋听说这次黔南使团是刀婪做主使前来洽谈,看得出黔王舍乌很重视这次出使。

羲和瞳也说舍乌如今只掌控一些大方向上的军政要务,其余民生方面的事务已经陆续交给了王储刀委全权处理。

而刀委的妹妹刀婪这些年来时常奉舍乌之命在外奔走,去年年底又受勋获得了半数兵权,在黔南也算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这次她亲自带队出使,必然是为安定中原局势而来。

妊婋想着自己与刀婪数年未见,也有心探问一下黔南与司砺英结盟的情况,但是她们和黔滇使者作为宸国的外客,未见伏兆前,先在私下里会面也有些不妥。

于是她跟厅中众人商议了几句,最后决定请一位大使府管事出面,带些燕国特产到四方馆,感谢黔滇使团此次北上途中对羲和瞳母子二人的关照,并明说她们此来长安也还未进宫,待来日大家见过伏兆后,再相聚叙旧。

那管事拿了东西去后不多时,带了几样黔滇特产回来,说黔滇那边两位主使谢过了燕国的盛情,也说待过两日进宫觐见完伏兆,再与她们相见,方不失了使节礼仪。

大家在厅堂上看过黔滇那边送来的回礼,又谈讲了几句,见时候不早了,才一同起身去用午膳。

羲和瞳的女儿到了这时候也不似才来时那样腼腆认生了,见这边院子里的花儿开得正盛,也不赖在母亲身上了,只在长廊上跑跑跳跳地闻花追蝶玩,大家一路看着她,说笑着走到了府东边的用膳花厅里。

在黔滇使团进长安的这日午后,伏兆派了一队宫官出来,先到四方馆慰问使团一路辛苦,随后又转道来到燕国大使府,邀请妊婋等人明日进宫洽谈。

从那宫官的话语中,妊婋得知于阗国和戎昌国的使者在前日宫宴结束后,已于这两天陆续离开长安回国去了,接下来外使司会安排燕国和黔滇使者先后进宫洽谈。

妊婋和几位大使爽快应下了第二日进宫的邀请,在堂屋里接待那位宫官坐下吃了盏茶,闲谈数语后送她出了大使府。

此后两日的延英殿会谈上,伏兆和九霄阁里的三位阁相就今年与燕国和黔滇等地的互通事宜,分别跟妊婋和刀婪等人确认了一回。

在与燕国的会谈中,伏兆对先前紧急撤回出使建康的敕令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等燕国使团回来后再详谈后续安排,并同意了妊婋提出直接与西域各国商谈引进棉花的要求,称会让外使司派人协助她们与波斯和于阗等地接洽。

而另一边与黔滇的会谈上,伏兆也表示今年两地物产互通照旧,面对刀婪含蓄探问今年蜀中是否会有边防军队调动,或是扩大戒严区域等可能影响通商驿道的情况,伏兆只说请她们放心,言语间似乎并无东征之意。

这两日的初次会谈都没有进行太久,结束后转天到了谷雨节气,正是迎花神的日子。

这也算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旧俗,因洛京牡丹总在谷雨前后盛开,所以谷雨节气这日被定为花神节。

伏兆幼时在洛京,年年跟着母亲广元公主在谷雨这日迎花神,这算是她记忆中春日里最为隆重的节日了,后来她随母亲到了蜀中封地,还曾听母亲感叹说可惜益州没有京中那样好的牡丹。

如今宸国建都长安,城中牡丹也不输洛京,于是她把旧朝的花神节原样搬了来,每年谷雨这日都要隆重庆贺一番,今年伏兆也邀了燕国和黔滇大使一同游览城中牡丹园迎花神。

大地值此盛春时节,一片日渐和暖,不独长安在迎花神,谷雨这日的建康城也是一派热闹非凡。

过去在洛京皇城里,季无殃也总在这时节举办宫中花神宴,那时皇城的花圃中唯有芍药与牡丹并重,而今在江南,却少见牡丹,各处园林中百花齐放,其中江南芍药不似洛京中盛开得那样浓烈炙热,却是另一种清雅高洁,在这一年毫无悬念地又做了建康花神节的百花魁首。

相去千里的两座城池,在谷雨这日同时举办庆典,遍邀她国到访使团同贺春日盛景,直至傍晚时分各赴筵宴。

长安城里,凤辇宸游,九重宫阙映丹华。

建康宫外,鸾觞禊饮,百花仙酿齐斟霞。

“洛京纵有千般好,只无江南这样的园林景致与佳酿,我们这次出访,来得可真是时候哇!”坐在这日晚宴客席上首的苟婕,端起手中金盏抿完一口百花酿,笑着赞叹了这么一句。

燕国使团众人这天午时参加了建康宫的花神宴,晚间琼华殿夜宴,席间是季无殃与新国宗亲及朝臣。

而新被加封为太子的季显容,则奉旨另外在东宫宴请燕国和南海国使团,这一晚禁军和江淮水师几位主要将帅也都在东宫席上。

听见苟婕这句赞叹,坐在她对面正席第二位的何去非悠悠说道:“我们这里百花虽盛,只可惜不适宜牡丹生长,回到江南这几年,我也不时怀念起洛京的春景,想来放眼中原,再没有比那里更好的牡丹了,就连长安怕是也不能及。”

“我没有见过长安的牡丹。”坐在她身旁上首的季显容接过这话,又朝坐在对面的苟婕和东方婙看过来,笑道,“或许来日风云变幻,今日在座的诸位,还能一同去长安城里跑马看花,也未可知。”

苟婕与东方婙听了这话转头相视一眼,二人只当没听出季显容话中的征伐之意,苟婕抬手夹了一箸春笋尖放在嘴里,吃完才笑说:“既是看花,须得春和景明才不辜负,像我们如今上元府的两支使团,一支在江南一支在长安,两边看花各有意趣,殿下和众将若来日也得出使我两国,亦可以分作两班,各览洛京与长安风貌,岂不快哉?”

季显容闻言觑起眼睛,来回看了看对面客席上二人,苟婕这话里透露了一个她先前不知道的消息,那就是此刻燕国也有使团正在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