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势昂扬的幽燕军,从城里不紧不慢地开了出来。
第76章 霜天破夜
秋风送爽,雄尸满地。
冀州城外齐齐列阵的三万官兵队伍,被东西两侧雄鹿冲阵,踩踏死伤近半,仅剩的一万多人里又有好些趁乱脱逃,领兵的几名副将带亲兵向后面截杀了上百个逃兵,才将将止住溃散。
冀州城门大开时,城外的官军正在重新列队,那些男兵听见城门响动,抬头一见是气势汹汹的幽燕军,也不等带兵将领发号施令,就再度溃散向后逃去。
妊婋手持坤乾钺,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朝着官兵队伍的后方杀去,随她出来的各营人马分列两边包抄官军队伍,她们个个持钺握戟,骑在高马上对着那群如无头苍蝇般乱跑的男兵挥起手中利刃。
冀州城头上立着一个观战的人影,那人手中拿个细长的烟袋锅子,口里不时吐出一缕轻烟来,笑赞道:“精彩,真正精彩!”
“苟半仙好自在呀。”一个闲适的声音从城头东边传来。
苟婕回头看去,是千光照和萧娍,今天上午她和萧娍将鹿群引到这边时,已在妊婋的介绍下与千光照见过了,她忙拱手笑道:“道长折煞我也!叫我小苟就行了!”
千光照抿嘴笑了一下:“那还是直呼苟婕比较好。”
“也行,道长觉得怎么样好就怎么样叫。”苟婕笑嘻嘻地捏着烟杆,看她二人是从东边来的,又问起鹿群的情况。
萧娍说道:“头领雌鹿在东边寻了块好地方,是一片林子,里面有山泉和溪流,看这样子今年是准备在这里过冬了。”
今年大抵是个寒冬,鹿群夏末从北地往南迁徙时,苟婕听留守营州的玄易说,肃真部的林子已经开始上霜了,这也难怪今年鹿群迁徙的时间比往年早些,她们在平州接待了这些鹿,又受妊婋之托,一路引着鹿群再往南来。
萧娍当初为躲鸡毛贼,往肃真部住了一年,跟着那里的人们了解了鹿群的习性,也能跟头领雌鹿简单交流,知道如何引鹿群南来,苟婕也跟着边走边学,花了十天时间总算是把鹿群带过来了。
如今正是雌鹿选配的时节,冀州城外气候适宜,领头的雌鹿领会了萧娍的意图,带着雌鹿群藏在东边林子里,让跟随在后面的雄鹿来到城外,踩着官兵打斗起来,淘汰掉大半体力智力不行的,结束后带着小半数胜利的雄鹿往东边林子去了。
“这次多亏你们及时赶到。”千光照笑意盈盈,“鹿群替我们省了不少力气。”
“谁说不是呢,咱们自家上阵拼杀还可能受伤,反正这帮雄鹿年年为争配都得干一仗大的,在哪打不是打。”苟婕说完又往城下看了一眼,妊婋等人这时已将剩余官兵尽数剿灭,正在检查地上有没有装死的,苟婕看到那些尸体中躺着的雄鹿,又忙说,“一会儿得喊人先把那些雄鹿拉回来,放完血洗洗还能吃的!”
“我都饿了。”
此刻埋伏在定州城外山谷里的厉媗,不知为何突然回味起去年冬天在冀州城片烤的雄鹿肉,她舔了下嘴唇:“咱们一会儿速战速决吧,趁天没黑回去路上还能打点野食。”
她话音刚落,就听山谷西侧有行军的声音传来,总督府从河东道借来的那两万府兵进山谷了。
这日早些时候,驻守在涿州的杜婼同五千人马赶到定州支援,在定州迎战河东道府兵的厉媗与羲和瞳也与一万五千人齐齐出城,她们在城外跟杜婼汇合后,先同众人往西进了通往河东道代州最宽的山谷,分作六队埋伏在山谷两侧。
等这边主力埋伏好后,厉媗与羲和瞳还有杜婼三人各带了一支百人队伍,从临近的三个山谷杀去了代州。
她们杀出山谷时,代州的府兵才列完四路,准备分别从四条狭窄山谷路往定州突袭,以期攻其不备,不料她们却先一步杀到了官军面前。
厉媗等人只在官军阵前五十步远的距离,弯弓搭箭朝他们射了一阵,并在他们的将领下令反杀之前,掉转马头由三队分作六队,分别从几个狭窄山谷路离开了。
那边带兵的将领见这些人一击即脱,道是有备而来,又见她们分多股进入山谷小路,料定其中必有分散埋伏引他们追击,于是他当即调整军令,让所有人从最宽的山谷路快速通过,直取定州。
厉媗眯起眼睛,远远地瞧见西边军旗都收了,所有步兵一路小跑,看样子是准备趁分散埋伏于山谷中的人赶来偷袭前离开这片山地,果然她们先前那番佯攻奏效了。
此刻她看着下方官兵一点点靠近,就在最前面的队伍跑到距离山谷出口只剩百步之遥时,山谷对面升起一缕烟,这是厉媗与羲和瞳约定好的,烟起时说明队伍后方也已完全进入山谷,厉媗朝后一挥手:“放火!”
跑在最前面探路的官兵看见山谷出口,正要向后面传消息时,忽见前方山谷道路上铺着一条长布,他正定睛细看时,那长布连接到山谷的一头迅速起火,很快火势顺着长布烧来,烈焰冲天,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行在队伍中间的将领见前方起火,迅速下令后撤,这军令还没等传下去,只见队伍后方所在的山谷侧边突然冲出来一队人,领头的挥舞着一把正在燃烧的长剑,将队伍后方的官兵往前驱赶,随后那队人放下了手里拿的火油布,在领头那人点燃火油布后,很快消失在火墙的另一边。
厉媗见羲和瞳已带人下山谷断了官兵后路,她当即同众人一起将她们事先备好的断木和巨石往山谷下方抛去,砸得下面官兵鬼哭狼嚎又无处躲避。
山谷两侧抛砸完三轮重物,道路尽头的火油布也基本上燃烬了,这时埋伏在山上的众人齐齐下山。
带人在山谷东侧出口等候的杜婼见火熄了,也进到山谷内,这时山谷两侧埋伏的人,以及在官军队伍后方截杀逃兵的羲和瞳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山谷四面向中间清剿起剩余活口。
阵阵秋风自西北而起,一路从定州吹向东南边的冀州。
“总督府从河东道借来的那两万府兵,在定州城外山谷内全军覆没了!”
妊婋手里拿着厉媗从定州发来的信,快步走进冀州府衙议事厅里,正坐在这里等消息的苟婕和萧娍以及其她几位各营将领,都纷纷起身拊掌庆贺,这时千光照也在妊婋之后款步走了进来。
大家彼此见过后,再次坐下来商讨接下来的计划。
她们这次将冀州城外清剿得很干净,也提前布设了埋伏,专门拦截往南报信的逃兵,此刻魏州总督府应该还不知道两边大军都落败了,但她们所在的冀州与南边魏州之间,还隔着贝州,以及贝州西侧的洺州和东侧的棣州。
若她们直接杀向贝州,这几处地方定会有流民逃往魏州报信,而魏州如今还有一万兵马驻守,且魏州作为燕北道的治所,是燕北道唯一拥有护城河的城池,硬打也须得费上好些力气。
“我有法子,可以先叫官府泄了气。”妊婋说完看向苟婕,“但是需要苟姐帮个忙。”
苟婕往前探身,满脸兴奋:“什么忙?怎么帮?”
妊婋笑着朝她挑了挑眉:“重操旧业。”
三日后,一席白衣方士打扮的苟婕,手里端着烟袋锅子,脚下迈着气派的四方步,被总督府的管家和一众衙役请进了大门,她身后还有一个拿布袋和罗盘的跟班,正是妊婋。
平叛大军从魏州出征至今已近半月,前线一点音信也无,总督府上下都不免有些焦灼。
这天一早,总督又派了一队人马往贝州打探消息,那队人刚出城不远,恰遇着一位衣袂飘飘的白衣方士,对跟班说魏州城紫气缭绕,总督三日内必有大喜。
那领队正是总督的心腹,路过听到这话住了马,随即下马向那方士问了许多话,那方士对答如流,侃侃而谈之间言中了近日总督府里的几件事,包括总督府后院的桂花树今年提前开花这等外人不得而知的事,那领队直道这是位真神仙,连忙派手下送这方士和跟班进城,以宽慰总督。
妊婋跟在苟婕身后走进总督府,往偏院来的路上果然瞧见府中种了不少桂花树。
她二人被带到一间偏厅吃茶稍后,等执事人出去后,妊婋悄声问道:“你咋知道总督府的桂花今年提前开了?”
“今年冷得早,冀州府衙的桂花树也提前开了。”苟婕抿了一口茶,“我还瞧见那领队衣服缝里有开败的落花,桂树在燕北道州府衙里是常有的,只因当官的都爱这一个‘贵’字谐音,因此寻常大街上和百姓院里反而不敢种了,怕冒犯了当官的,所以这只能是他在总督府领命时沾上的,看落花颜色已经开了有一阵子了,那肯定也是提前开的。”
“原来如此。”妊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还以为你真有点神通呢。”
“神通嘛,那当然也还是有点的。”苟婕嘻嘻一笑,“只是不会轻易显露。”
二人在这间屋里说了一阵话,才有执事推门进来,说总督有请,她两个赶忙放下茶杯,跟着那执事人出来,转过两座小花园和无数回廊,终于到得总督这边厅堂上,见到一个黑头胖脸的老男人,正穿着一身绫罗坐在里面。
苟婕从容不迫地走进厅堂,向那总督问过好后,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接过妊婋递来的罗盘,对总督说平叛军这一路会受些小磨难,但最终仍能平定燕北,又说总督流年不利但大运极佳,有位极人臣的宰辅之相。
那总督对接手燕北道残局本有些踟蹰,最终决定托人举荐来到这里,其实也只因身陷党争,才想靠剑走偏锋博取功名,来日好在朝中更进一步。
听苟婕天花乱坠地讲了一柱香的功夫,那总督被她捧得有了几分喜色,又过一盏茶时间,总督请她二人在府上小住三日,好为他的一众僚属也看看面相。
当日晚间,那总督摆了一桌小席款待二人,问了苟婕许多命理风水之事,直到二更天方散,因苟婕说明早吉时可看面相,于是总督让身边几位重要僚属也在总督府内留宿一宵。
这时节已近深秋,魏州总督府客院外的花草在入夜后结了薄薄一层霜。
妊婋穿着一身夜行劲装,从府衙客院翻出来,一路走房顶来到了总督的卧房上面。
她轻巧地从房顶跳下来,利落放倒了院中几个护卫,悄无声息地潜进屋中。
那总督正往榻上走去,忽有一把锋利的刀从后面横到他颈间,他先是一惊,随即转眼看去,竟是今日那方士身边的小跟班,此刻正一脸阴森地笑着看他。
“老官儿,借你位极人臣的项上人头用一用。”
第77章 停灯向晓
魏州自从平叛大军出征后就开始戒严,连初一十五周边县镇乡百姓进出魏州城的定例也取消了。
但城门每隔三日还是会打开一次,给驻扎在城外大营拱卫魏州的将士与城内守军调换班次用的。
这天正好是换防的日子,天才有些蒙蒙亮时,城墙半腰上的灯笼已经燃烬,四下里一片朝雾茫茫。
一队城外大营的当值兵结束了昨夜的戍守任务,没精打采地走上北城门外供城防军出入的护城河小吊桥,准备进城换防。
他们在这边敲了一阵门,城门内毫无反应。
那领队正自狐疑间,忽然感觉到头顶有阵阴风扫过,还没等他抬头看,就有个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正砸在他天灵盖上,紧接着掉落在地,他捂着头往旁边躲了一下,定睛看那地上,竟是一条官袍上的蹀躞带,看制式规格,品级不低。
他看那蹀躞带的时候,早有旁边的男兵已瞧见上面的东西,不禁惊呼起来,甚至有两个吓得跌坐在地上,直拿屁股往后蹭,哆哆嗦嗦地指着城墙上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领队抬头看去,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精致的海水江崖纹袍边,再往上是满绣的飞禽图,这是燕北道总督的官袍。
官袍下面没有脚,风一吹瘪下去,显然里面是空的,但是官袍圆领上方却有一颗人头,紧闭双眼,面目铁青,头上还戴着一顶镶玉乌纱帽,正是新到任还不满一年的燕北道总督本人。
此刻挂在城门口的,除了穿官袍的总督人头外,还有总督府的司马和几名吏臣,都是人头下面悬着空荡荡的官袍,一字排开,算上总督共有七位。
这七个人头官袍下方城墙上,还张贴着那张平叛檄文,经过十来天秋阳暴晒,又赶上这几日天干物燥,那榜文纸的边缘已有些斑驳脱落。
那些换防兵正愣愣地抬头看那几个人头时,恰有一阵萧瑟秋风吹过,那些人头下面的官袍随风摆动起来,城墙上张贴的檄文也被这阵风吹得散如败絮,在那几件官袍四周上下翻飞。
随着旭日一点点升起,城墙四周渐渐明亮起来,那些人又注意到,城头上的城防军旗不知何时已被人换了,此刻随风飘扬的旗子上不再是魏州的“魏”字,而是“幽燕”二字。
出事了,出塌天大事了。
“啊——!”
男兵的尖叫声与清晨的朝晖一起划破天际。
那领队被这一嗓子嚎得耳朵直疼,等尖叫声在城门口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他才如梦方醒,也顾不上什么领队威严,只与奔逃的男兵一起朝大营方向跑去,他本是洺州府衙调派来的府兵,也是洺州刺史的亲信,他得尽快把魏州的事告诉给主子知道。
魏州城外拱卫总督府的兵马,也和这领队一样,都是从燕北道南部其余三州调派来的,人脉关系都在各州城中或是下辖县镇乡里,众人见魏州出了这样大事,显然城中已是没有能够做主的人了。
那些男兵听说城中出事,登时一哄而散,也不再听城外大营统管校尉的指令,都跟着各自的领队往他们来的州县逃去报信。
城外大营校尉见此情形也急了,一边高声喊着“逃军当斩”,一边带亲兵挥刀拦杀逃兵,那些逃兵见状跑得更快了。
大营内外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的魏州城中也没有比城外好到哪里去。
这日清早到总督府来当值的吏臣和衙役一到门口发现府门敞开着,往里走时发现四处血迹斑斑,直至后院竟发现了身穿厚锦常袍的总督尸身橫在卧房外面,头颅却不翼而飞,旁边客院中留宿的一众僚属,也皆穿着睡觉的常袍躺在院中,亦没有人头。
除了总督和那些僚属外,客院厅堂中还躺着两个无头尸,看身上衣着打扮,正是昨日来到府衙的那位白衣方士和跟班。
总督府值夜的衙役也死了不少,横七竖八地躺在前院和中庭回廊上,除了死的,估计也有不少跑了的,那些衙役见总督府内所有侧门角门全部都打开着,行凶之人恐怕早已混在逃跑的执事人中离开了,他们对这起突然袭击感到分外迷惑,连要往何处追凶都毫无头绪。
这时总督府外面街道上也乱起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幽燕军杀来了”,很快总督被幽燕军吊在城头的事传遍了各个坊间。
民众纷纷收拾细软准备逃跑,更有那起万分惜命的男人,顾不得等家中妇女收拾铺盖,自己先一步逃出城去了。
好些妇人见这情形,索性不跑了,反正听闻幽燕军杀男不杀女,若是出了城,还得防着溃逃的男兵为非作歹,恐怕还没有留在城里安全。
另一边往外出逃的民众发现,魏州四个城门不知何时全被打开了,城门外护城河上的大吊桥也都放了下来。
昨夜城头上的城防军死了不少人,城内清早换班的人见状都慌了,往外看又发现总督和一众僚属的人头挂在城墙上,那些男兵忙不迭跑回城中大营,收拾财帛准备趁乱逃离。
城中的守城校尉挎着长刀在营房外四处喊人列队集合,但营房附近的男兵都在慌不择路地乱跑,根本没人有心思去听指挥。
整个燕北道最高行政军事长官都被起义军挂城墙上了,不跑还等什么?
就在魏州城内外一片混乱之际,隆隆马蹄声由远及近。
早换上一身布衣的妊婋听到了城外的马蹄声,知道是她们的人到了,忙跟苟婕一同往北城门去迎接。
昨夜妊婋在客院取完总督和一众僚属的首极后,扛着一袋人头和官袍到城头上,先放倒了一批值守的城防兵,又将人头和官袍挂到了城墙上。
妊婋在城头上忙活的时候,苟婕留在总督府将她们来时穿的衣服给两具衙役的无头尸体换上了,随后她打开总督府前前后后七进院落中所有的门,在天亮时分大叫了几声“叛军来了”,然后混在乱跑的杂役中金蝉脱壳离开了总督府。
二人在事先约定好的坊巷碰了面后,共同赶往城中几个街区,劝城中妇女留下来迎降幽燕军,并让那些人往几座大坊里集中避乱。
此刻她们已安顿好了一批人,快步来到了北城门,这里还不断有男人正往城外逃去。
妊婋站在城头上手搭凉棚望去,先瞧见了她们幽燕军那面紫色底绣黄字的旌旗,接着她又看到了骑马冲在最前面的大将,手里拿着一杆闪亮的狼牙槊,正是厉媗。
早在妊婋和苟婕出发来魏州的那天,厉媗清理完定州城外的战场,就先带一批人赶来冀州,随后又在冀州点了五千人,马不停蹄地从贝州与洺州交界处的荒山野岭悄悄绕到了魏州城外,只等这日斥候一早来报说燕北道总督被挂在魏州城墙上了,厉媗闻言当即带众人赶了过来。
魏州城外大营的男兵此时已差不多跑了大半,剩下的也都在收拾财帛细软,通无列队指挥,眼见北边幽燕军的兵马开来,都只恨不能立时三刻多长出两条腿来逃命。
厉媗让众人换了长队型,一路包抄围堵杀到北城门下方,瞧见了正在这里挥手的妊婋和苟婕。
妊婋跑出北城门,接过了收在厉媗那里的坤乾钺,在这边分出五千人,跟苟婕一起带进城中,厉媗则带剩余五千人在城外清剿乱跑的驻防兵。
直忙到黄昏时分,魏州彻底平定,接下来就是一些烧尸清扫和抚民等事。
魏州这一战并未封锁消息,厉媗带人来到城下前,已跑了不少人往周边的洺州、贝州和棣州去报信,各地州县衙门惊闻总督府的噩耗,都道此地大势已去,也没心思组织府兵抗匪,都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跑,城内外皆一片混乱,城门也因官员逃跑而大敞四开。
在厉媗带人往魏州去后,原在定州的杜婼也带了一万人赶到冀州,随后又有驻守涿州的东方婙亦带五千人赶来,二人在冀州又点了五千人,凑整两万兵马,一同往贝州和洺州杀去。
与此同时,驻守在沧州的素罗刹和穆婛也带上了一万人,往南杀至临近的棣州。
就在燕北道新总督被挂在魏州城墙后的十五天时间里,幽燕军横扫燕北道南部四州城池和下辖县镇乡,整个燕北道十二州在这一年金秋丰收的季节里,插满了紫底黄字的旌旗。
燕北道全面失守一事,在立冬这日由京兆尹汇总了京畿道和河东道以及鲁东道的急报,写成一份详实的奏疏,经过多方确认核实后,经中书省呈递御览。
皇帝这些年不常临朝,只在宣政殿内翻阅奏疏,令秉笔太监代为批复下发,这日他见了京兆尹的红封奏疏,得知燕北道全面失守,登时勃然大怒,急召京兆尹和中书令以及政事堂重臣作速进宫。
皇帝在宣政殿当着这些重臣的面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革了兵部尚书的职,廷杖三十,贬为黔州司马,因燕北道新总督正是他极力举荐的,连带吏部尚书也因用人失察吃了一顿痛骂,遭罚俸半年。
重臣们在宣政殿里惶惶请罪,中书令小心安抚了皇帝半晌,说民间起义皆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内部亦常有纷争不稳,只要抓其弱处,定能很快收复。
最后皇帝责令政事堂三日内给出燕北道的收复之策,很快朝中尽知燕北道全境陷落,大小官员皆一片哗然。
其中最令人惊诧错愕的,是占领燕北道的这个幽燕军,先时朝中只听说燕北道有个自称雄鸡军的民间造反队伍,闹得镇北将军与数万平叛兵马先胜后败折在了燕北,众人都以为这燕北道新总督是前去征讨鸡毛贼残部的。
竟不知这突然崛起的幽燕军,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清早一片混乱的魏州城中:
“幽燕军来啦!”
“真的来了吗?”
“好像没全来。”
“到底来没来?”
“如来。”
第78章 山不让尘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呼啸的朔风持续南下,将北地山河吹得一片缟素。
这风顺着地势,从燕北一路畅通无阻地吹到了京畿地区,才过立冬,洛京城里竟飘起了雪花。
“今年实在是不寻常啊。”
京兆尹这日午后从暖轿中走出来,见到中书舍人从廊下往外相迎,二人在政事堂门前边走边感慨今年这场初雪来得未免太早了些。
两个小厮立在门外,见他们来了,忙躬身打帘请他们入内。
京兆尹由那中书舍人引着往里面走去,他这日算是到得早的,政事堂里几位老臣都还没来,那中书舍人只让他在偏厅吃茶稍候。
此刻这边偏厅里也已经到了几个人,都是尚书省六部里的几位侍郎,官位皆在京兆尹之下,见他来了,那几个纷纷起身讪笑着请安行礼。
京兆尹只微一点头,意思是受了他们的礼,也没停下脚,径直走到上首坐了下来,屋中其余人都等他落座后才又各自坐下。
尽管这间偏厅只是用来给他们等候政事堂里几位老臣时暂且吃茶用的,不算什么正式场合,但屋中几人仍然按照官阶依次落座,谈话间都带着官场上品级分明的谄谀与虚伪,而潜藏在话语深处的,则是满满的功利与算计。
屋中那几个侍郎都知道这京兆尹是中书令的同乡门生,而以中书令为首的党派却一向与尚书左仆射一党针锋相对。
这次京兆尹递送燕北道全面失守的奏折,大抵是授了中书令的意,因为昨日遭廷杖贬官的兵部尚书是尚书左仆射的门生,而前一任被问罪的燕北道总督恰是中书令多年前举荐的。
镇北将军大军覆没后,中书令又推举了一人接手燕北道总督,却被尚书左仆射在宣政殿话里话外地挤兑了几句,最后皇帝采纳了兵部尚书的举荐,派了尚书左仆射这一派的得力干将前去平乱。
如今燕北彻底失守,中书令这一党多少是有些幸灾乐祸的,而尚书左仆射这边众人不免都憋着一股气,盘算着在来日皇帝追责时,把燕北失守的原因多往前任总督失职上引,将中书令一党拉下水,也可以减轻自家罪过。
因这些党争之故,这间小偏厅里在坐几人也是面和心不和,只是拿些场面话寒暄,说了没几句便开始谈论起近日异军突起的幽燕女子起义军。
“听闻这女子起义军在燕北道大肆屠杀官兵和民众,所占领的州府县镇乡皆是杀男留女,如今整个燕北道竟已完全成了女人的天下,此事果真么?”一个吏部侍郎惊奇地问道。
京兆尹沉着脸抿了一口茶:“据北边逃来的兵丁士卒所言,此事系真。”
“这帮女贼简直是反了天了!”一个户部侍郎愤愤说道,“《孟子》有云:‘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她们把男人杀光,后代从何而来?岂非一代绝耳!这等短视狂徒简直是在自掘坟墓!”
偏厅内几人听了这番话皆连声赞同附和:“这样有违天伦的逆贼,甚至无需我们派兵平叛,便要自取灭亡矣!”
坐在上首的京兆尹听了这话,摆出一副俨乎其然的姿态:“派兵自然还是要派的,否则朝廷威严何在?”
几人说着话,先前领京兆尹进门的那位中书舍人推门进屋,说中书令大人和尚书左仆射大人还有三省里几位重臣都到前厅了,让众人即刻过去听分派。
偏厅里几人一听都忙站了起来,一扫方才的慷慨激昂,皆转为束肩敛息。
站在上首的京兆尹正了正官帽,也收起自己在低位官员面前的傲慢矜持,换上了一副谦恭模样,带头走出偏厅去给几位阁老请安。
皂色官靴一个接一个迈出门槛,外面的雪还没有停,细碎的雪片从屋檐处飘到廊下,落在那些亦步亦趋的精致鞋面上。
北风依然在肆意长啸。
一双双裹着厚雪壳的狼绒油靴,步履纷杂地来到幽州原指挥府前院堂屋外,往廊前一站便开始跺脚,那些靴子上的厚雪壳登时碎裂一地,大家在门口勾肩搭背抖完雪,嘻嘻哈哈地撩起帘子走进屋来。
“今儿这雪下得可真厚哇!”妊婋一边往里走一边脱下狼毛大氅,笑着对众人说道,“我们给城里各坊都送完雄鹿了,也抬了一头搁在这边院儿里,一会儿说完正事就烤了吃,大家暖暖身子。”
厉媗跟在她后面走进屋子,兴奋地搓搓手:“总算盼到这一口了,今儿晚上我烧炉子,保管烤得香喷喷!”这话说完又有几个同去的人也走了进来。
自从魏州平定后,妊婋和厉媗等人在燕北道南部四州各留了人马,就带着冀州城外收来的雄鹿回到了幽州城,好赶在年前跟大家把如今各地情况和来年的安排议一议,顺便又托萧娍将她们分出来的雄鹿往平州和营州带回去一些,再给肃真部送去一半。
今年冀州城外战场上的雄鹿较去年多了不少,刨去分给肃真部的一半,也够各州都分上一批,冬日里每人尝些。
正好昨日立冬初雪,鹅毛也似下了两天一夜,正该是吃些雄鹿肉暖身的时候。
这次妊婋等人从魏州凯旋,幽州城里愈发热闹起来,从各地回来的将领也较先时多了不少,原先她们在刺史府里的那间议事厅已有些不够坐,于是鲜婞同众人把原先被镇北将军夺来做指挥府的大宅收拾出来,前院的大堂屋宽敞又暖和,因此众人今日聚在了这里。
屋里此刻已坐了不少人了,听说一会儿有鹿肉吃,众人皆纷纷拍掌叫好,坐在里头的花豹子伸手招呼她们坐下歇歇,鲜婞也忙起身给她们倒热茶驱寒。
这间堂屋和之前刺史府里那间议事厅一样通屋铺着叠席,屋子下面烧了火道,室内温暖如春,大家都席地盘坐在蒲团上围成松散的一圈,每人手边有一张小几放些茶果点心。
屋中蒲团也是任意散落,并不讲究座次,妊婋等人各自随便挑了地方坐下,喝茶的功夫,又有几人走进屋来,是千光照和几位城中管仓库的娘子。
她们进来后,人就都到齐了,屋中共有三十八位,来得还算齐全,除了往日牵头共同做决策的几人外,余者皆是这段时间带兵到各州占城的将领,或是在几处城池县镇看守粮仓库房的管事,都在这两日赶来幽州,跟众人一起当面议事。
在商议各州事项之前,千光照提到这日之所以请大家同来幽州,也是因为这段时间幽燕军人马急剧增多,她认为她们有必要把幽燕军的决策方式再跟众人正式说明一遍。
如今的幽燕军仍然不设单一首领,而是延续她们先前的共同决议来确认接下来的安排,由于她们目前控制的地区已经覆盖整个燕北道,共同决议人也需要相应增加一些。
以燕北道十二州来算,众人按照这段时间占领各州以及军备保障方面的贡献共同提了十二个人,按照燕北道的北部中部和南部来分,北部的共同决议人有千光照、花豹子、陆娀以及萧娍,中部有圣人屠和鲜婞、东方婙以及素罗刹,而南部则是妊婋、厉媗、杜婼和苟婕。
往后的重大议事中,各部都要有人参与决议,而众人也会不时根据驻地调整进行决议人互换,以免彼此之间因长期驻守某地而生出分裂意图。
除了这十二位共同决议人外,每次议事也还需要各州的带兵将领和管事列席旁听,发表些不同建议,等到大家做完决策,再将结论以信鸮传到各地。
说到这里,屋中有人提到十二位决议人若半数间有分歧或难以达成共识,恐怕形成僵局,是否需要增加一位来打破这种双数局面。
妊婋却摇摇头:“若我们之间的分歧需要靠人数来强令对面屈服,说明裂痕已经到了难以弥合的地步,到那时分裂已然形成,决策时六位对六位,与六位对七位,其实差别已经不大了,我们仍会在彼此对峙中相互消耗,然后一起走向灭亡。”
屋中众人听完这话皆默然思索起来,这时千光照悠悠说道:“我们采用共同决议,是为了大家能够齐心协力为所有人谋个安定的未来,而非为了分出党系派别,相互倾轧以独占权柄。”
“是了。”这时人群中有人笑道,“我们可莫要学男人那一套。”
众人听了都纷纷笑起来。
确定完最新的共同决议人,大家又开始说起这日需要商议的要事,包括公开各州民众数量和相应的兵备情况,以及各地的粮仓储备数,若有人多粮少的地方,还需要赶年前从粮食充足的地方调派一些。
讲完各州的事,大家又谈起应对朝廷讨伐的后续安排,鉴于朝廷平叛兵马已经在燕北道折损了整整十万男兵,以朝中目前的兵力来看,短时间内还集结不出一支强劲队伍,因此妊婋提出想要在年后带豹子寨中的少年们往南边打探消息,顺便再给幽燕军招些人来。
燕北各地经此一场混乱,人口骤减,许多农田几近荒废,来年开春时若要都耕种起来,以她们目前的人数来说还是有些不足。
而当初跟妊婋一起投奔花豹子的那些小少年们,这两年在豹子寨吃饱穿暖认字读书,最近听闻山下各州变成了自家地盘,都嚷着要下山看看,妊婋想,也是时候再带她们出去闯荡闯荡了。
众人听妊婋说完她的计划,都没有提出反对,而是就后续接纳新人的各项事详细讨论了一回,直到黄昏时分,大家终于结束了这日议事,一同走到旁边厅里烤鹿肉吃。
这一冬的燕北在寒风中盖上了厚厚的雪被,静谧而祥和地安睡到了春日。
第二年立春这天,妊婋与穆婛接上豹子寨下山的少年们,告辞众人离开幽州城,先到了魏州休整准备三日,随后大家一起换上乞丐的衣衫,往鲁东道曹州方向行来。
走出魏州没多远,她们就见各处流民四起,村镇一派萧条荒凉,路上经过一间乡野茶馆时,听人议论起燕北被起义军占领的事来,有人说:“京中官老爷们说幽燕军杀男留女,生不出后代,都是一代绝的短视之徒,可见北边长久不了,说不准开春又要闹乱喽。”
妊婋瞥了一眼茶馆里那些长舌男人,又看了看四周挖野菜草根的流民,她不禁冷嗤一声:“朝廷连现成的人都不管死活,还有闲心想后代的事呢,等我叫他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一代绝’。”
几日后,鲁东道几个闹灾荒的州里悄然流传起一句来自燕北的口号:
“招收女户,管吃管住。”
第79章 万物回生
初春本是大地复苏的季节,魏州南边的鲁东道曹州却是饿殍遍野。
倒在凛冬来临之前的人们,在雪化后的原野上露出森森白骨。
鲁东道这两年日子很不好过,先时那场洪涝致使大量民众流离失所,乡野间匪徒横行,朝廷的赈灾粮却是迟迟未下,只顾着加派府兵往各州县去平叛,弄得到处乌烟瘴气。
虽说几股颇具规模的造反军已被剿灭,但零星盗匪仍然未绝,整个鲁东道也一直没能从这场天灾人祸中恢复过来。
因反复有乡民造反被镇压,再造反再被镇压,鲁东道许多地方的男人都在这长达两年的混乱中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好些村庄上只剩了留守的妇女。
那些妇女家中有存粮的,最多也只能撑过这一个冬季,若再等不来朝廷的救济,就要彻底断粮了,因此大家只得趁天暖和些,将仅存的最后一点口粮收起来,出门挖些野菜充饥,好歹能再熬些日子。
这些时日出门的人多,乡野间四处流传着那句来自燕北的口号,大家挖野菜的路上听说了,都不免有些心动,不少人开始打听往燕北的路怎么走。
过去朝廷对民众出行管控极严,多的是人一辈子只在城镇或村里从生到死,如今是世道不济,才为了果腹出来觅食,但也不过都在村镇周边地带打转。
燕北在她们听来,是个很遥远的地方。
这日,曹州城外野坟坡上,因昨夜一场春雨冒出了不少新芽,引来好些人在这里挖野菜,不时传出对话来。
“燕北招女户的传闻都听说了吗?真的假的?”
“真事儿,俺村上就有好几个寡妇前两天跟燕北来的人走了。”
“燕北来的人啥样?”
“听说是一群年轻乞儿,俺不在家,没瞧见,村里还让俺们提防些,说那都是人拐子,千万信不得。”
那些人正说着话,忽见山坡下面走来一群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领头的高个子看上去年纪不大,一身乞儿打扮,后面还有些相似打扮的乞儿,看起来年纪更小些,正连说带比划地跟走在中间的那群妇人说着燕北的事。
那些乞儿虽是衣衫残破,但一个个面色红润、身姿挺拔,更衬得中间那群穿布衣的妇人身瘦肌黄、满脸菜色,一时间使人看得有些恍惚,竟不知哪边才是真乞丐。
那群人走到山坡正北边,也瞧见了山坡上挖野菜的这些人,走在人群前面的妊婋停下脚步往山坡上看了看。
妊婋这些天跟穆婛带着少年们,和从前在幽州城里时一样亲密无间地四处游荡,她们在鲁东道走了好几个州,到各地乡间散播燕北的口号,不时招揽一批人经过曹州往魏州护送。
大家见妊婋往山坡上看,也都停了下来,这时站在妊婋身后的小阿蛋自告奋勇地走上前说道:“我过去问问她们愿不愿意随我们同往。”
妊婋没拦她,只说:“你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
小阿蛋是跟妊婋的妹儿们里年纪最小的,随妊婋一起投奔花豹子那年才九岁,今年正月里她过完了十二岁生日,大家又为她庆贺了月经初潮,如今她个子长高了不少,还和小时一样胆大机灵。
自那一年为护鸟蛋摔下树后,她精进了爬树的本领,仍常常骑在树梢上或摘果子或看鸟,再没摔过了。
去年夏日她又往山里去摘果子,捡了个还不会飞的小喜鹊,落在地上“啾啾”叫个不停,等她捧着那小喜鹊好不容易找到鹊巢,发现大喜鹊已弃巢离去,她只得将那小喜鹊带了回去,捉些小虫来喂,那小喜鹊也跟她极亲,如今已长大了许多,总喜欢站在她头顶上。
这次来鲁东,那喜鹊也跟着一起来了。
山坡上的众人这时候瞧见那边来了一个伶俐少年,留着短短的碎发,头上顶着一只喜鹊,都新奇地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去,只见那少年大步走到众人面前说道:“我们是从燕北来的,正要带人到我们那里安家落户,你们有要随我们一起的吗?”
小阿蛋说完这话,又从身上背的破搭子里掏出一个干净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烤制的干饽饽,面香扑鼻。
小阿蛋给她们每人递了一块,只说:“你们先吃些,跟不跟走我们都行。”
那些人接过干饽饽,都面面相觑,被乞丐接济,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其中有个妇人小声跟旁边人嘀咕道:“人拐子给的,里面不能是掺迷药了吧?”
但大家这些日子也是饿得狠了,有人闻着手里干饽饽的香气,把心一横,纵被药死也做个饱死鬼,于是不管不顾地吃了起来。
看到有人带头,其她人也顾不得许多,都跟着吃起来,那干饽饽并不大,不过三两口充饥而已,等她们吃完,其中一个妇人向小阿蛋道了谢问道:“这位小菩萨,你们燕北都招人做些啥?要签卖身契么?”
“莫要叫我菩萨。”小阿蛋挺起胸脯,声音脆生响亮,头顶的喜鹊扇了两下翅膀,“我名叫叶妉,我们燕北现有大量田土,春耕人手不足,所以来招女户,吃住都是现成,不用签契,若不想在我们那儿呆了,随你们自行回家。”
众人听了都不免心动起来,有人又问:“去燕北的路远么?”
叶妉说:“我们离这里最近的地盘在魏州,往北再走十里地就到了,那里正搭了粥棚接济逃荒的流民,你们可以先到那里将息几日,把身子养壮些,再往北边几处地界分田耕种,也都不过三五日脚程。”
大家一听最近的粥棚离这里只有十里地,顿时都觉得方才吃的干饽饽有点噎得慌,要是能来碗热粥顺一顺就更舒坦了。
许多人拎着装野菜的筐站起来,就要跟叶妉走,但她们之中也有不少人警惕心颇强,犹豫了片刻还是留在原地,叶妉也没说什么,只引着愿意跟她走的往山坡下面去了。
留在山坡上的几人看着叶妉带那些人跟山坡下那群人汇合后,一起往北渐行渐远,她们相互转头看了看,今天这片山坡上的野菜也挖得差不多了,于是都起身往村子里走回。
她们要把今天在山坡上遇见的这事跟村里人讲上一讲,还要在晚些时候看看自己会不会中了那干饽饽里的人拐子迷药。
跟妊婋往北走的那群人,在初春的旷野上行了半个多时辰,来到曹州北边与魏州相接的地方,已能远远瞧见前方久违的袅袅炊烟。
魏州边界处人来得不少,竟还有些熙熙攘攘,那里搭着一条长长的油布棚,下面不知支起了多少口大锅,散发出阵阵粥香,好些人领了碗在那里排队打粥。
而在那粥棚前面,还有一个长棚子,里面有几排小药罐,不时飘出煎药的味道,棚子里面坐了几个魁梧女人,正在给面前排队的人搭脉问诊。
这本是颇为温馨的一幕,但当众人的目光从那药棚挪开,又发现西边不远处一棵大树上吊着好些男人,看上去已经死透了。
妊婋回头看她们瞧见了那棵树,微微一笑:“老是有男人扮成女人模样跑来我们这里,想要骗饭吃,可恶的很。”随后她朝药棚那里指了一下,又说,“你们先去那里搭个脉,若有身子不适的,好先把药熬上,再到后面领粥,吃完了正好喝药。”
说话间妊婋已领她们走到了药棚前面,正好厉媗坐的位置前面空了出来,妊婋朝她仰头一笑,又指了指西边那棵树:“我瞧那上头多了好几个,都是今天抓着的?”
“可不是么,人一多起来,就有钻空子的了。”厉媗挽了一下袖口,朝妊婋带来的那群人招招手,“来吧,都到我这儿来,是来瞧病的还是来送命的,我一搭脉就知道了。”
那些人虽被树上的尸体吓了一跳,但听见厉媗这么大嗓门喊她们,也都不敢跑,她们想着反正自家不是男人扮的,跑倒显得心虚了,于是定了定神都来到厉媗面前排起了长队。
鲁东道几个受灾州里过来的人,多多少少都有因饥饿伴随的体弱症候,月经也没有几个正常的,不是停经闭经就是血滞痛经,厉媗开了方子,递给她们每人一个小木牌,让她们到后面领了粥喝完,等个一柱香的功夫再拿牌子回来取药。
幽燕军在魏州边界搭了整整十日粥药棚,接纳了鲁东道逃荒来的数万人,幽燕军的那句“招收女户,管吃管住”的口号,在整个鲁东道越传越广。
那些吃过乞儿们给的干饽饽的众人,也未见中什么迷药,后来她们听说魏州边有幽燕军搭的粥药棚,也都相约结伴前来。
只是有人念着故土,领了几次粥药也没往幽燕军招人的棚子里去登名应招,妊婋等人在一旁见了也不催逼,任由她们来领粥,哪怕吃了就走也从不拦阻。
半个月后,鲁东道曹州和宋州等地府衙察觉到了异样,纷纷派了衙役下乡,到各地去点人头,严禁民众随意外出,又说朝廷要给各乡发放救济粮和春耕籽种,但是需要每家每户先签个契,领完府衙发放的粮食和籽种后,来日有了收成,每家按人头留些口粮,其余的都要还与府衙充税。
这样先发籽种后收税,原也有过先例,只是若粮食未熟时遭了什么灾,府衙是不管的,哪怕颗粒无收,该交的税还是一斗也不能少,有两年前那场洪灾的阴影在,大家都怕领了府衙的籽种万一再碰到点什么事,种地反倒种出饥荒来了。
但这籽种也不是能够随意拒绝的,眼看着各乡马上就要开始春耕,鲁东道总督府给各州下了份额,必须将籽种按数发放到乡里,于是各州开始令衙役前往下辖乡村逼迫村民签契领救济粮和籽种。
这事若放在从前,大家迫于官府淫威,只能是勉强忍耐,但如今有了幽燕军那句口号在鲁东道四处流传,众人两相对比后,都纷纷逃往燕北,尤其临近魏州的几处乡村,留守的妇女几乎全都跑光了。
鲁东道总督府得知此事,又加派了府兵到各地严查逃户之人,然而此举适得其反,在官府持续不断施压下,逃去燕北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们气急败坏地设下重重关卡和巡查拦截,却依然没能阻挡住人们奔往自由的脚步。
在这明媚春日里,每天都有数不尽的女人冲破关卡,投向新生的怀抱。
第80章 天堑无涯
鲁东道大批妇女逃往燕北一事,终究还是没能瞒得过朝廷。
原本鲁东道总督打算在开春奏疏中,禀明下辖各州因近两年的灾后重建和反复平叛流失了许多村镇人口,所以请朝中从京畿道和山南道等地安排迁民事宜,以减轻各州派府兵下乡帮农的压力。
如今鲁东道为了力保春耕,各州县都派了府兵衙役到村镇上,将那些无主弃田登为官田和军田,排了班次耕种。
因这些事占据了不少人手,以致各州又开始有匪盗冒头,而一些聚集在地主富户庄院上的强梁,也趁近日的大规模逃亡,霸占了不少无主良田。
地主们仗着自家是积年乡绅,又有众多护院地痞傍身,也敢跟下乡的县官衙役叫板了,毕竟这些人多在本地宗族颇有话语权,官府若想在乡间给那些新占的官田征些佃户,还得通过这些人从中协调,也不好强令他们将霸占的田土吐出来,以免春日失耕,来日误了税粮。
这桩桩件件事,闹得鲁东道总督府和各州府衙手忙脚乱,竟没留意京城派来视察春耕情况的人已到曹州了。
今年京中人来得早,也是因为燕北道在年前全面陷落,而魏州又紧邻鲁东道的曹州和京畿道的汴州,这个距离实在不能不令人忧心。
所以朝中在冬日里将拱卫京师的禁军往京畿道各州调派了一些,又在开春早早派人到鲁东道视察,一方面是要加固北边防线以免幽燕军开春继续南下,另一方面也是要稳住鲁东道的局势,以免各地出现民众流亡、田土荒废,影响朝中税粮。
然而等京中的御史团抵达曹州,发现这里的乡村乃至县镇皆一片荒凉,问了当地县衙才知道开春时节跑了好几万民众,都往燕北去了。
这可真是大事不妙。
他们原本还为防止流民往京畿道和山南道逃荒,一路上想了好些应对拦阻之法,却万万没料到会有人往燕北跑。
那里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大匪巢啊!
很快他们又得知往北逃亡的都是乡间妇女,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跑了些女人。
只要能耕田能平乱的男人们还在,鲁东道仍然能够重振雄风,等他们重整旗鼓杀回燕北,还愁没有女人?
但是随着御史团往鲁东道的腹地走去,他们发现乡镇县中的男人也所剩无几,基本都是些老弱病残者,留在家中等死,但凡能走动的,不是被官府强征做了役使,便是到乡绅地主家中做了护院帮工。
要想让男人们为朝廷所用,他们还得跟那帮地头蛇斗智斗勇,如若处理不好,又恐怕激起民变。
实在很令人头疼。
御史团先到曹州北部与魏州接壤的地方看了看,见魏州那边并未有大量兵马屯驻边界,看样子幽燕军近期并没有南下计划,于是他们又转道往南边宋州看了一圈,这里和曹州一样萧条,据州中的县官说,前阵子也跑了不少妇女。
从宋州出来后,御史团继续往东,来到了鲁东道的治所兖州。
鲁东道总督这时才惊闻有京中御史团前来视察,赶忙带了一众僚属到城门口迎接。
御史团在兖州停留了五日,跟鲁东道总督把下辖各州的情况细细捋了一遍。
当下官府的首要之务,仍是稳民众保春耕,他们将各州的府兵都划分出来,又往下辖的县镇乡派了一批去田间帮农,同时再派州府吏臣往乡里重新登记田土,对于被乡绅地主抢占的田产予以宽宥,但条件是要那些地主庄院与官府配合,出些人手共同维护乡里秩序,严防民众逃亡,确保春耕能够顺利开展。
这次领队的御史提出,可以给最先主动配合的乡绅口头承诺一些敕造牌坊和虚爵,以表彰他们在朝廷困难时期的鼎力支持。
“等忙过春耕……”御史端着茶看向鲁东道总督,“朝廷会陆续从山南道迁一批人来,到时候剑南道的援军也差不多集结完毕,再待夏日收复了燕北,那些不识好歹的乡绅地主,就可以秋后算账了。”
御史说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鲁东道总督坐在旁边讪笑道:“长官高明。”
要论官阶,总督是比御史高出不少的,但地方官再大,当着京中来人也须谨言慎行,何况对面这位还是朝中御史台的人,又是尚书左仆射的门生,正经是有大背景的。
在一向品级森严的官场上,也不时能看到鲁东道总督府里这样高位总督给低位御史陪笑的场面,皆因明面的规则之下,尚有些不可言说的潜规则。
确定完鲁东道的安稳之策,御史团没在兖州久留,御史将这次在兖州与鲁东道总督所谈内容和条陈先派人送回了京中,第二日启程往鲁东道南边的沂州和泗州等地巡视,总督府也派了吏臣随同,将春耕新规向各地州县衙门颁布宣读了一遍。
直到清明前五日,眼见各地春耕已在官府和乡绅的配合下陆续开展起来,御史团才从泗州北上,准备经宋州往京中赶回。
“清明之前,能够赶到京城么?”御史团的车队正在宋州地界快马疾行,精致的厢车里传出了这样一句询问。
在车外面骑马随行的一名护卫立刻答道:“回大人,车队明日就到汴州,再有三日定能到京城。”
“好。”车内的人对这个回答相当满意,“本官清明还得随阁老出城扫墓踏青,可不能误了。”
外面护卫知道他话中这位“阁老”指的正是当朝尚书左仆射,于是忙说:“是,定不误了大人要事。”
那护卫刚说完这话,车队忽然减了速度,前方开路的人回来对车内人禀道:“大人,前方有乞丐拦路。”
那刺史坐在车里闻言皱了皱眉头,这宋州他前些日子才来过,一片荒芜,人都基本跑光了,春耕还是兖州分了些人来帮衬的,怎会突然冒出乞丐来。
他命人停车,随即起身掀开车帘,果然见到十来个穿着残破衣衫的女乞,看上去年纪都不大,皆顶着一头乱发,领头的那个走上前说道:“我们是从汴州逃来的,大人,赏些吃食吧!”
汴州?汴州是京畿道的下辖州,他来时各地安稳,怎会出现逃难乞丐?
那御史上下打量面前的女乞,见她脖颈处有一条猩红狰狞的刀疤,十分可怖,看得他很不舒服。
“你们是从汴州哪里来的?如何逃来这里?”
“汴州遭幽燕军打来了,我们还捡到了军旗。”那女乞说完从身上背的破搭子里拿出一面残破的军旗,看颜色是各州府兵通用的旌旗,她往前走了一步要递给御史,旁边的侍卫却抬手拦了下来。
御史闻言一凛,只说:“不必拦,拿来我看,你再细说说汴州究竟哪里遭袭?”
那女乞手拿军旗来到御史面前,就在她将那卷旗子递给御史时,旗子里面忽然寒光一闪,刀刃以极快的速度刺入御史的胸口。
那御史大惊失色,看着面前那女乞颈侧的刀疤,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他张了张嘴,却已说不出话来了。
这群乞丐竟不是来要饭的,而是来要他性命的。
妊婋抽出御史胸口的刀,又回身杀向方才拦她的侍卫,御史团的侍卫见此情形皆是一惊,都要冲上来抓捕刺客,这时站在他们身后的其余乞儿也出手了。
穆婛掏出绳镖将前面一个骑马的侍卫缠着脖子拽下了马,杀完夺了他腰间佩刀翻身上马,其余少年也皆放倒了几个侍卫,纷纷夺刀上马,一面砍杀侍卫,一面往御史车辆前去支援妊婋。
有几个外围骑马的侍卫见情况不妙,慌忙拨转马头要跑,刚往西边走了没多远,忽从旁边树林里又冲出来十来个体型彪壮的骑马女子,挥舞长刀包抄那些企图逃跑的侍卫。
两刻钟后,御史团此次一行百余名官吏和侍卫全部倒在了地上。
妊婋从御史的厢车里翻出了两匣卷轴册籍,里面有御史团吏臣们整理的鲁东道各州情况,还有御史从京城带来的一些文书。
她将那些东西搬出车子,抬眼见杜婼策马来到车前,二人相视一笑。
妊婋这段时间一直与少年们在曹州周边活动,帮着那些逃往燕北的人们冲破官府的拦阻,直到各乡里愿意跑的都跑了,又听闻京中有御史团前来,她们才将魏州边界的粥棚撤走。
近日得知御史团即将取道宋州回京,妊婋想御史在鲁东道转了这一圈必然收获颇丰,于是叫上了从洺州赶来魏州的杜婼,与她们里外配合,截杀御史团车辆。
她们将车里东西都搬了一空,夺了车队的马匹,只将那些尸体和空车留在原地,连夜赶回了魏州。
当晚千光照和厉媗等人在魏州总督府的议事厅里,跟妊婋和杜婼一起翻看了御史团那些文书,其中有文书提到了朝廷对于燕北道失守的应对之策,是准备在年后从剑南道蜀中调三万兵马前往鲁东道,再从陇右道往河东道也调三万兵马,预计将在初夏集结完毕,从燕北道的西面和南面同时进军围剿幽燕军。
文书中还有一些准备呈上御览的条陈留底,提到了春耕过后计划从山南道迁些单身或失偶男子到鲁东道填充人口,考虑到单身男子聚集容易闹乱,正可以让剑南道的军队在调往北方的路上,从蜀中迁出一批女子与那些男迁民在鲁东道成亲,以稳定民心。
其中还有关于燕北道收复平定后的安排,包括将从燕北道俘获的幽燕军女子送往蜀中,来填补蜀中那些迁出女子的空缺。
若放在从前,众人看完这奏疏,恐怕要气得捏拳直把银牙咬碎,但在今日的议事厅中,就连往日里气性最大的厉媗,也并未动怒。
大家对坐在一起,面上只是露出些鄙夷之色,像看尘垢秕糠一样俯视着那些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