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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8606 字 2个月前

第81章 奋袖裂缨

妊婋端着一杯茶,坐在议事厅的蒲团上,瞥完那些摊在地上的文书,又抬头环视屋中众人。

如今燕北各地平稳,她们当初确定下来的十二位决议人,都按照北部中部南部各自驻守。

近日因妊婋等人从南边鲁东道招收女户,还要护送这些人陆续往北迁居,因此除了原定驻守在燕北南部的妊婋、厉媗、杜婼和苟婕外,北部和中部也各来了一位,协助安顿新招女户事宜,正是此刻与妊婋等人同坐在议事厅里的千光照和东方婙。

而在她们六人的周围,也还有几位带兵的将领前来旁听,大家随意落座,共议应对朝中讨伐的计划。

“鲁东道田土多,又颇肥沃,现在各州县的府兵衙役和地主都将人手下放到田中分散帮农,而剑南道的援兵又要至少两个月才到,我看春耕过后正适合攫为己有。”妊婋悠悠说道。

南下夺取鲁东道田土,一方面是为了要先一步挫伤朝廷军讨伐她们的锐气,另外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是这次从鲁东道逃来的人数大大超出了她们事先的预期。

本朝各地的道府州县,皆按人口数与相应的赋税水平分为上中下三等,以一州及其下辖县镇乡的民众数量来算,六万人及以上为上州,三万至六万之间为中州,三万人及以下为下州。

燕地由于北部山区居多,各州按人口和赋税水平多被划分为中下州,而鲁东道属于平原地貌,田土丰饶,多为中上州,各州人口较燕北要多出不少。

现在她们接纳的这一批鲁东道逃民,还能靠各地粮仓储备撑上半年,但按每人分得的田土所出,细细算下来却有些紧张,长此以往,大家将来甚至可能面临吃不上饭的危局。

因此妊婋想着得赶在今年秋收之前,再扩出一些能产粮的地盘来。

她的思路简单而朴素,人不够招人,人太多抢地。

议事厅中众人也都觉得眼前恰是好时机,于是又把御史团整理的鲁东道各州情况翻出来细细捋了一遍,结合议事厅中间摆的地形沙盘,商讨起日后的行军计划。

夺取鲁东道是一桩大事,还需要其她几位决议人和驻守各地的将领知晓,因此这日她们只是先简单估计了一下作战规模和步骤。

妊婋撸起袖子用一根手杖指着沙盘说完她的初步想法,抬起头来看向众人:“据我估算,第一拨杀向曹州和宋州以及兖州等地的队伍,有三万人足矣,由六位主将带兵分三路前往。”

春耕过后人手也腾出来了,三万经验丰富的战士和马匹她们都有,这两年在她们横扫燕北的同时,北边肃真部也在逐步收回旧日地盘,并将控制区域进一步扩大,甚至一路向西打到了漠北草原,夺下了大片牧场。

去年秋日,平州的海盐场出盐量整整翻了一倍,于是她们在今年开春通过驻守营州的玄易和萧娍,用海盐和粗布跟肃真部换来了大量马匹,这是一场双方都十分满意的交易。

她们这天在议事厅谈完计划,决定尽快将此事跟其她人讲明,于是第二日由妊婋留在魏州守城,千光照和其她四位决策人一起与护送迁居女户的队伍离开了魏州,往北经中部冀州叫上驻守在那里的几位决议人,同往幽州跟花豹子等人商议此事。

在她们离城后不久,穆婛和叶妉也叫上了几个少年结伴离开魏州,往南边曹州打探御史团被杀的后续去了。

御史团出事后第三日,汴州就得到消息了。

原来那御史提前派了人往汴州知会刺史准备接待御史团,但是到了第二日,刺史及僚属们左等右等不见御史团前来,只得派了一队人马往东去迎。

谁知这一迎,竟迎出了三百里地,最终在宋州西北边靠近汴州的村落外官道上,发现了倒毙于官车四周的御史团众人。

汴州刺史不敢隐瞒,忙将此事上报给了京兆府,京兆尹闻言先去了一趟御史台,随后两边连同大理寺各派出了几人,组成一支临时队伍,前往宋州详查御史团被害一事。

调查队伍抵达御史团被害位置这天,春雨轻轻地下了起来,地上的尸体开始腐烂。

在这里看守的宋州和汴州吏臣衙役,都没敢挪动那些尸体,只是在上面盖了几块油布,日夜换班值守,驱赶附近闻味而至的鸟兽。

这不是个好差事,那些值守的男人们看到京中终于来人,差点哭出声来,询问是否可以回衙门当差去了,当得知调查队伍需要他们协助搬抬尸体,那些人中有几个当场落了泪。

这场春雨缠缠绵绵下个不停,严重影响了调查队伍对现场的勘察,也破坏了官车四周的脚印和行凶痕迹。

京中来的队伍在这里细细调查了三日,给出了一个初步结论:御史团被害不是乡间盗匪临时起意为之,而是一场计划周密的蓄意谋杀。

在他们向京中呈递的勘察文书中,写到御史团所有死者的遇害伤口皆是一刀毙命,手法极其利落,乃娴熟杀手所为,而从几个人的中刀方向来判断,行凶之人身高不低且力量极大,应该是一伙男贼。

他们初步判断是这御史在这次巡视中得罪了什么组织,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这御史在与鲁东道总督谈完话后,先派人将一份条陈送回了御史台中,因此御史台对于御史团此次巡视的成果也有些了解,若说此行因消息泄露而得罪了什么人,那只有两方:幽燕军和鲁东道的各地乡绅。

京中负责查案的人就这两个怀疑方向认真辩论了几日,大多数人认为幽燕军只是在曹州边界喊话拐走了一些人,但那些女贼应该还没有能力将手伸到临近汴州的地界来。

虽然京官们都听北边逃民说幽燕女贼凶煞异常,但因未曾亲眼见识过,他们穷尽想象也只能描绘出一众长裙女子骑马的画面,料她们麾下没有这样手法利落的杀手。

他们断定,针对御史团的行凶,极有可能是本地乡绅的手笔,这是对御史与鲁东道总督提到秋后算账一言进行的警告之举。

这一推论令京中的重臣们感到胆寒,也令一些出身鲁东世家的高官不安起来。

因燕北道失守,朝廷向北讨伐的主力兵马都会屯住在鲁东道,若这些当地乡绅在大军向北拼杀的时候从背后搞些出于私心的小动作,后果将不堪设想。

原本朝廷打算在剑南道援军赶来之前,先令鲁东道总督向各地再征召一批乡勇,与府兵相互配合,往魏州方向做一次试探性进攻,以确认幽燕军在魏州的部署。

最好能让幽燕军在受到攻击后将主力都调到魏州来,便于剑南道援军赶到之后能够先杀穿其主力人马,然后再乘胜向北追讨。

但是如今御史团遭遇这样的巨大变故,让他们对于当地乡勇能否为朝廷所用生出了许多疑虑。

随后朝中又因被害御史的所属党派和背后人脉暗地里较了一回劲,几日后政事堂将此事原委回禀了皇帝,直接下发文书给鲁东道总督,让其将下放帮农的半数府兵调回州府,一部分安插在县镇乡防止地主生事,一部分调往曹州北部边界驻守,静待剑南道援军抵达。

就在鲁东道总督收到政事堂文书的同一天,正于蜀中益州集结兵马的剑南道将军也收到了一道催兵圣旨,要求他作速赶往鲁东道讨伐幽燕女贼。

其时剑南道将军还在为前些天朝廷发来的选征蜀中女子一事忙碌,大军是以迟迟没有开拔,这日见圣旨来催,又有政事堂发文书让他先带大军出征,只需留下一支兵马随后押送那批女子前往鲁东道即可。

剑南道将军因此点出了三千人,让他们押送征选到的这一批三万蜀中女子随后赶到,他便率领这批援军的主力人马先一步开拔,往鲁东道的方向行来。

然而就在剑南道援军行至东边山南道中部时,领兵将军忽然收到报信说后方押送迁民女子的队伍出事了,那批民女被一支起义军在益州城外劫走,三千押送男兵被屠戮殆尽。

还没等那将军问清此事的前因后果,京中就再次传来了催兵急报,称幽燕军在春耕末尾忽然大举南下,分多路兵马占领了鲁东道北部的曹州和宋州,鲁东道治所兖州也已岌岌可危,朝中令他速速带兵前往救援。

那领兵将军顾虑着自家后院起火,在进退两难中还是分派了五千人赶回益州平乱,同时让一队亲兵快马进京将此事报与朝中,随后带其余人马一路急行军赶往鲁东道。

几日后,剑南道将军的急报和蜀中起义军的檄文一起被呈到了皇帝面前。

宣政殿内一片寂寂,御案前站了一地垂着头的高官重臣,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先令掌印太监给众臣读完剑南道将军的急报,又让他把那篇檄文也念给众臣听听。

那篇檄文洋洋洒洒写了两千余字,痛斥朝中谗臣当道,只顾结党营私,才使得燕北道全境失守,文中矛头直指当朝政事堂,点名直言中书令和尚书左仆射及其党羽昏聩无能,面对燕北失守不仅不能反思己过,还变本加厉压迫其余道府,竟颁布强征民女以安定前线军心的条令,有违天理人伦,蜀中义士因此决定举旗讨伐朝廷谗臣,为平天下清君侧。

那掌印太监才读完这篇檄文,未等殿中众人做出反应,忽然有个御前内监快步走进殿来急禀:鲁东道治所兖州失守,幽燕军已开进城中,鲁东道总督尸首被悬于城头示众。

殿中众人闻言皆是满脸悚惧,东西两端同生巨变,天下真正要大乱了——

作者有话说:妊婋:对外宣传的效果有点好过头了,不要紧,水多加面,面多加水,治理国家,手拿把掐。

第82章 立尽斜阳

“剑南道的兵马走到何处了?”皇帝沉声发问。

下站中书令躬身答道:“回圣人,剑南道援兵昨日已至山南道襄州,今明两日取道唐州,急行军三日可抵鲁东道边界,届时与驻守在汴州的禁军大将汇合,向东收复宋州,必能将贼寇抵挡于京畿之外。”

失守的宋州与洛京之间只隔了一个汴州和一个豫州,幽燕军这是正经打到京畿门户之地了。

“剑南道大军才走,益州立即起乱,诸卿以为何故?”皇帝点了点御案上那篇檄文,面色更沉了几分。

御案前的众臣见问,大气也不敢出,只因方才掌印太监念完檄文内容,又念了落款姓名,众人听完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撰写这篇讨伐檄文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帝同胞妹妹广元公主的独子伏兆。

“伏”乃本朝皇姓,依照宗室旧例,公主子嗣姓氏必须让渡给驸马,这原是为了将公主及其子嗣排除出皇权中心,但广元公主不曾招婿,她唯一的女儿伏兆,因生父不详,自然随了她的皇姓。

广元公主之所以能无视宗室礼法肆行无忌,皆因太后钟爱庇护,不仅替她拦阻先帝安排选驸马赐亲,甚至因她想要参与政事而为她暗中铺路。

可惜广元公主的人生坦途只走到十五年前,那一年太后骤然崩逝,皇帝以广元公主在国丧期间召集朝中重臣亲眷聚会为由,将她贬至益州封地。

而今政事堂里掌权的几位重臣,当年也借此事以公主党的名头铲除了数位政敌,才有了现在的地位。

广元公主被逐出京城后,在益州府中闭门三年,只说是为太后守孝,但皇帝安插在益州的眼线却发现广元公主一直在秘密培植私兵。

皇帝闻知此事怒不可遏,遂以太后崩逝三周年祭礼为由召广元公主进京,不久后广元公主被发现薨于自己旧日寝殿,宫中称她思母过甚悲痛暴毙,七日后皇帝令人将她的棺椁送回益州封地安葬,并下旨封锁公主府,又许广元公主独子伏兆出家为尼,在寺内终身为母守灵,无诏不得出。

此后,皇帝又陆续往益州及剑南道调派了不少亲信彻查广元公主的产业,这些年蜀中各州一向安分,他本以为她当年还没来得及铺开势力,所以在她死后,蜀中并没有起什么波澜。

如今看来,广元公主到底还是给女儿留了后手,只是人马分散各地,碍于监视难以聚集,随着剑南道大军因燕北道失守调离,这块压在伏兆头顶的巨石一挪开,她便趁势奋袂而起,蜀中各地才会一呼百应。

殿中下站的新任兵部尚书此刻冷汗直流,调离剑南道大军东征正是他的提奏,继前任兵部尚书轻视起义军导致燕北道全境失守后,兵部再次失察,又给朝廷出了个大昏招。

但实际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从各道府所在位置来看,要往鲁东道调兵,其实是京畿南面的山南道和鲁东南面的淮南道距离最近,但山南道先前曾往燕北支援过三万官兵,早已全军覆没,如今各地府兵人手格外紧张,若要再调又恐怕内生叛乱,而淮南道紧邻旧都建康和皇家陵寝所在地,更是不能轻易调离守军,加上这两个地方还从北面和西面共同守护着朝廷在东南方的大粮仓江南道,若是这些地方也受到了北边乱象的影响,那可就是亡国之灾。

因此朝中皆认为山南道和淮南道兵马绝不能调离,兵部尚书这才考虑到蜀中这些年各地局势平稳,提议调剑南道大军东出平叛,不成想却是打开了虎兕之柙。

兵部尚书张了张口,想要为自己辩驳几句,一抬眼看见尚书左仆射瞥来让他闭嘴的眼神。

鉴于新任兵部尚书也是自己的门生,尚书左仆射不得不为此说上两句,他缓缓出列躬身说道:“圣人容禀,燕北局势虽然紧迫,但为保社稷稳固,山南道和淮南道兵马的确不宜轻动,剑南道兵马北上已是眼下最佳破局之法,而今蜀中突变实乃始料未及,臣等甘令失察之罪。”

皇帝冷哼一声:“自然有你们领罪的时候,但叫你们都领了罪,叛军便不来了么?”

这时中书令躬身上前:“蜀中叛军尚未北上,臣以为应当调西北陇右道府兵,联合关内道府兵南下阻挡,蜀中因地势之故,北出不易,只需卡住山川要道,再待鲁东道平靖后,改调部分禁军协助平燕北,再令剑南道大军半数回蜀,将叛军歼灭于蜀地之内。”

皇帝听完这番话思量起来,尚书左仆射又开口禀道:“臣斗胆,恳乞圣人将都城迁回建康,一则暂避东西两侧谋逆锋芒,二则可在江南富庶之乡为朝廷广招贤才平定江山,三则亦可得圣高祖皇帝神德庇佑,再续我朝百年基业。”

他话中的“圣高祖皇帝”正是本朝的开国之君,当年朝廷最初建都于江南建康,在那里历经五帝后,因朝廷平定西北而迁都到了洛京,同时建康也保留了一套完备的三省六部衙门作为陪都。

尚书左仆射此话一出,殿中众人神色各异,迁都意味着权力中心发生转移,尚书左仆射之所以提出迁都,因他本就是江南世家出身,迁都建康对他在朝中巩固势力有极大好处,但中书令一党包括大太监党羽都与江南出身的官员多有不睦,因此不由得心头一紧,皆小心翼翼地瞟向坐在御案后头的皇帝。

迁都这件事,皇帝也曾私下里想过,实在是因为幽燕军过于来势汹汹,如今打到宋州,离他仅有六百里地,这不能不令他感到惶恐,而伏兆这篇檄文又给他心头增添了许多阴云,加上洛京这处上百年的宫殿他住着也觉得到处陈旧,正好借迁都还能将建康宫修缮一番,再点缀些江南秀丽园林,定比洛京住起来舒适得多。

但是作为一国之君,被起义军打得要靠迁都来避难,这样的话是决不能从皇帝口里说出的,必得先由臣子提出,皇帝再三回绝,最后出于大局考虑,才不得已启动迁都事宜,因此见到尚书左仆射提出迁都,皇帝只在心中稍感欣慰,却仍板着脸,说道:“着兵部拟定调派陇右道和关内道府兵南下截断叛军的相关人马安排,至于迁都的事,着政事堂详议后再递送条陈。”

说完他又让中书令密切关注鲁东道的战况,及时递送战报进宫,随后便让众臣跪安。

中书令及大太监党羽听到皇帝对迁都一事的这个语气,心已凉了半截,没有严词拒绝迁都,那就是动心了,但是他们多年来经营的势力人脉都在京畿地区,他们不能就这样妥协。

众臣神色复杂地离开了宣政殿,中书令跨出门槛时转头跟尚书左仆射对视了一眼,其余朝臣见他二人神色,知道接下来朝中各党派又要为迁都之事开启斗法了。

黄昏斜阳静静倾洒于殿外廊下,将精致奢华的雕梁绣柱和屋脊轮廓,印在了那些满怀心事匆匆往外走的官袍人身上。

宫檐上的日头不再耀眼。

“今儿这落日可真好看呐!”

厉媗双手叉腰,站在原鲁东道治所兖州的城头上,发出一声由衷的赞美。

前日她跟妊婋带人从曹州杀过来,一路上势如破竹,这次还是妊婋先一步混进了城,杀完鲁东道总督悬于城头,从城内打开大门迎厉媗和众人进城。

她们忙了整整两日,终于把城中各处平定完,厉媗和妊婋在傍晚时分来到城头上巡视,二人各自带队分南北两边看了半圈,最后在西边城头上汇合,一起在落日余晖中把各处情况对了一遍。

这次经过大家在幽州的共同商议,第一批南下扫荡鲁东道的人马共有三万,分别由妊婋、厉媗和杜婼各领一万从魏州杀出。

她们先占了临近的曹州,千光照和圣人屠立刻赶到曹州协助众人善后。

妊婋三人又一同带三万人开往南边宋州,占完宋州后由杜婼留下守城,妊婋和厉媗马不停蹄地领两万人往东奔向鲁东道治所兖州,三日后杀了总督成功夺城。

总督府所在的治所一旦覆灭,鲁东道所有州府都会为之震悚,纷纷调回乡间府兵以求自保,再也无法形成一股凝聚起来的反抗力量。

这正是她们在夺完曹州和宋州切断京畿道禁军援兵路线后,快速回身闪袭兖州的原因。

妊婋和厉媗站在城头上说了说兖州城中粮仓和民众情况,又对着夕阳谈讲起应对朝廷援军的计划。

就在她二人说话间,悬在西边京畿上空的一轮红日,缓缓坠入远处的广袤平原。

天色已暗。

这时前来换防值守的队伍也到了,妊婋和厉媗在这里跟大家打过招呼,一同走下城墙,往鲁东道总督府来看午后众人在这里查抄的东西。

妊婋和厉媗二人跨进总督府的门槛时,见这边的前院已亮起了几盏灯笼,这次随妊婋一同出征的叶妉从鹰房方向欢快地跑出来迎道:“曹州有鸮来了!”

她们当初来兖州时,特地带了两只鸮来,破城后在总督府的鹰房里给曹州的千光照报过信,这必然是千光照的回信了。

妊婋接过叶妉递来的信筒,就在院里借着旁边的灯笼打开看了起来,千光照这次来信不短,其中主要是她从洛京城外道观得到的最新消息,说剑南道大军开到山南道时,蜀中益州有宗室起兵发檄文清君侧,剑南道大军在途中踟躇停留了三日,架不住朝中反复催兵,只派了五千人回援蜀中,便继续往鲁东道开来,近日已进入唐州地界,预计三日后抵达宋州西边的陈州,与驻守汴州的禁军汇合后向东讨伐幽燕军。

千光照在信中也简要写了伏兆的身世背景,妊婋看完这信,抬头往西南方向望了一眼,笑道:“这是旧朝气数尽矣,才让我们在机缘巧合之下引走了剑南道大军,倒让广元公主过去暗地里培植的势力重见天日了。”

第83章 旧恨新仇

蜀中益州,暮春时节。

草木葱蔚洇润,田间雨水充沛,一日里常常时晴时雨。

这天清早,一支五人小队在小雨中离开益州城,往北山方向疾驰而去,走了七里路进山,又行了三里山路,来到山坳中的一处宏伟建筑前,镂雕牌坊上书五个大字——广元公主陵。

那队人过了牌坊两侧的守卫查验,前方是一条笔直的三段长阶梯,阶梯尽头又是三层牌坊,牌坊过后再上三段阶梯,尽头是一座宗室规格的祭祀庙堂。

那队人在庙堂门外卸下随身佩刀佩剑递与两侧守卫,依次走进庙堂,对着大殿中的广元公主像焚香祭拜了一番,才低头缓缓倒退出庙堂,又从庙堂西侧往陵寝后方走去。

绕过高耸的陵寝红墙,那队人走了约有一刻钟的时间,来到陵寝后方一座古朴寺庙外,只见大门正中间上书三个字——铁女寺。

这铁女寺建成的年头比广元公主的陵寝要久远,十二年前广元公主的棺椁被送回益州后,时年九岁的伏兆上书请旨于铁女寺剃度出家,专心为母亲修建陵寝守灵。

京中来送葬的人踏勘了这片山坳,回京将四周情况禀报给皇帝,考虑到宗室体面,皇帝允准了伏兆的请求,下旨以亲王规格厚葬广元公主,又将陵寝后方的铁女寺更名为永宁寺,划为皇家比丘尼寺院,专为广元公主守灵。

半个月前伏兆在这里起事,发出檄文当日,她摘下那块御笔提字的“永宁寺”匾额一把火烧尽,又将原名“铁女寺”的旧匾挂了上去。

这时山中小雨渐停,明媚日光从寺院上方的百年古树枝桠间洒落下来,伴着一阵阵鸟儿鸣唱。

站在铁女寺门外的一行人,静静抬头看着那块旧匾,时隔十二年,这三个字还和从前一样气贯长虹。

这时,寺院大门缓缓开启,一位年轻的比丘尼走出来施礼道:“法师已在禅院内候着诸位了。”

那队人忙快步上前,向那比丘尼回礼问好后,依次大跨步走进寺中,照例先到佛母殿上了三炷香,才退至殿外往后面的禅院走去。

后面的禅院与大殿中间还隔着两层院落,那队人在古刹树影碎阳中步履匆匆地往后走着,不多时,已见到禅院大门,门口正有两位比丘尼在此等候,见众人到来,伸手推开了院门。

院中三间房舍,这个时间,伏兆通常是在东禅房里,那两位开门的比丘尼也朝着东边指了一下,那五人中的领队点了点头,抬脚往东禅房走去。

来到禅房门口,没等敲门,就听里面传来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领头的人轻轻推开禅房木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占了一面墙的坤舆图,图中是本朝十二道两百个州府的区域划分,图上还详细标记着各州府名称及山川河流地势走向。

屋中只有一位身姿劲拔刚健的青年比丘尼,正站在坤舆图剑南道的位置前,手里拿着一叠彩色印贴,在她身旁的坤舆图中,益州和周边五个州都已被贴上了一小块黄色标记。

那五人先向伏兆行了礼,起身后见她转过头来问道:“城中情况如何了?”

领头那人答道:“城中各处一切平稳,明日可以取消戒严了。”

伏兆细细看了看面前这五个人,见她们都较先时皆憔悴了些,遂抬手请她们在前面的长几侧蒲团上坐下,口里说着:“你们这些时日都辛苦了。”

伏兆将手里的那叠印贴放到一边,也坐到她五人对面,点起茶炉,取过一盒茶粉和六只茶盏,慢悠悠燲盏点起茶来,请面前五人将益州城内的情况细细说与她听。

半个月前,剑南道驻军大部分主力人马在益州城外大营分批集结后出征,伏兆得知队伍开至山南道中部后,又听闻后续兵马准备带强征的三万民女离开益州,她当即带着深藏于铁女寺地下的私兵杀出了广元公主陵寝,剿灭了那些押送官军后,又转身杀回益州,除掉剑南道总督和一众官吏后,召集起周边各地蛰伏的人马,将那些民女送回了各州县乡。

此刻坐在伏兆面前的五个人,都是她母亲当年培养来统帅私兵队伍的心腹。

当年广元公主收到圣旨要求她即刻回京时,她便预感到凶险,于是在离开益州前,将秘密培植的人马全部调离益州,前往剑南道各州蛰伏候命。

果然广元公主去后不到两个月,只回来了一副棺椁和望不见尽头的送葬仪仗队伍,伏兆在府中接了圣旨,以专心为母修建陵寝并守灵为由,到广元公主早先划好的陵寝山中铁女寺出家为尼。

随后的几年时间里,伏兆靠着母亲留在益州城中为数不多的亲信,与前来踏勘陵寝的京中人前后斡旋,不仅护住了建在铁女寺地下的私兵场,还在陵寝建成后通过预留的墓道向北面又扩建出一座地宫,伏兆对外声称这是为自己将来准备的陪葬墓室,实则内中与私兵场相连,作为存放兵器和转移人员的场地。

这些年皇帝派过不少人到益州,先是封了益州城中两处公主府私建的练兵场地,随后又明里暗里地派人监视广元公主陵寝和更名为永宁寺的铁女寺,还将原本设在南边的剑南道都护大营迁到了益州城外,提防广元公主未被清除干净的旧日势力反扑。

因此伏兆只能在暗中一点点调动人马,同时令蛰伏各州的人控制好当地舆情,莫使民众自发祭奠广元公主或于言语中怀念旧主,以安皇帝猜忌之心。

蜀中益州和周边八州,在广元公主幼时就被划为她的封地,至二十岁正式遥领封地,过问各州政务,这些年民安物阜,百姓称颂,广元公主被贬回封地那一年,不知内情的百姓还曾自发出城,欢迎广元公主回封地长居。

正因知道广元公主在蜀中颇得民心,皇帝才会在她死后多次派人前来,只为确保当地民众没有因广元公主薨逝而对朝廷生出不敬之意,好在数年监视下来,发现各地并未因此起波澜,也没有民众大规模缅怀广元公主或质疑其死因,皇帝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伏兆就在这种高压监视之下,小心翼翼地暗中筹划了数年,将地下私兵收拢了一部分,她正琢磨着如何能稍稍转移剑南道大军的注意力,恰赶上燕北道失守让朝廷调走了这些碍事的家伙,倒给她省了不少力气。

这次她一举夺下益州,城中只有城防军和总督府官吏遭了难,伏兆带铁女寺军进城后打着广元公主的旗号向各坊张贴檄文,城中民众一则感激她救下被官兵强征走的女子,二则见檄文中提到的广元公主为朝中谗臣所害之言,又加上这次朝中下令让剑南道大军强征民女安抚前线,旧恨加新仇,瞬间点燃了民众的怒火。

伏兆趁此时机在益州和周边县镇大肆招兵买马,当初被送回家的那些女子中的大部分人再次离家前来应召,加入了她的铁女寺军,至此伏兆麾下人马迅速扩张至七万余人。

如今伏兆仍坐镇铁女寺中,一面加紧扩建陵墓后面的练兵场地,一面每日听取各地最新进展,筹划接下来的进军路线。

前些日子伏兆的兵马都在周边几州忙碌,益州城内一直处于戒严状态,而今益州周边五州已全部被铁女寺军控制,益州城的戒严自然可以取消了。

听面前五人讲完益州城内各坊间情况,伏兆将点好的茶一个个放到她们面前,又问起了京中的近况。

其中一人最近正好收集到几则北边的新消息,遂抿了一口茶后放下茶盏,说朝中最近正在议论迁都之事,有半数朝臣支持迁都,另外半数却激烈进谏称不应迁都,同时洛京坊间又开始流传起一句童谣:“南五帝,北五帝,南来北往国难继。”

当今圣上正是从建康迁都至洛京后的第五位皇帝,这歌谣把他气得不轻,遂下旨让京中执金吾挨家挨户严查传播歌谣者。

伏兆听了不禁冷笑一声:“查到了怎么罚?把那些小孩儿抓起来打屁股么?”

对面五人也低低笑起来,刚刚说话那人才道:“据说是向家中罚银,数额不小。”

说完京中的热闹,那人又提起了这两年异军突起的幽燕军,如今她们重兵开至鲁东道宋州,准备迎战前往讨伐的剑南道援军和汴州禁军。

幽燕军的情况,伏兆先前只浅浅听说了一些,这日从面前那人口中又得知了不少详情,包括幽燕军这两年崛起以来的杀男留女政策,使得整个燕北道和鲁东道被占领地界现在已成了真正的全女之地。

伏兆听完转头看向墙上坤舆图中的燕北区域,摩挲着茶盏轻轻说道:“幽燕军,有点意思。”

说完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坤舆图前,拿起旁边的印贴,在汴州与鲁东道相接的地方贴了一枚:“剑南道大军应该已经跟禁军汇合了吧?咱们也得抓紧点时间,可不能让舅皇的人头,被她人取了去。”

坐在蒲团上的五个人也一齐看向坤舆图中的汴州,这里正与幽燕军新占领的宋州紧紧挨着。

若她们的目光可以穿过坤舆图上那枚印贴,便能看到这片地界此刻正是千军万马齐列阵,旌旗蔽日鼓角鸣。

剑南道大军与汴州禁军合在一处,统兵的是京畿率领御林军的车骑将军,他见身后大军列队完毕,挥起手中剑下令道:“全军向东压境,务必剿灭幽燕女贼!”——

作者有话说:贴不了地图确实有点不方便,还是在作话加个说明吧。

本文设定是架空于唐朝之后的虚构朝代,朝廷制度和行政区划基本沿用唐朝,只是在部分地区名称上做了细微调整,各道州府也做了一些合并。

目前文中提到的地区方位及山川地形大致参考如下:

燕北道(河北+辽宁)

鲁东道(山东)

京畿道(河南北半边)

山南道(河南南半边+湖北)

河东道(山西)

关内道(陕西)

陇右道(宁夏+甘肃)

剑南道(四川+云南)

淮南道(江苏+安徽)

江南道(分江南东道和江南西道,方位大致相当于湖南+江西和浙江+福建)

目前暂时未涉及的:

黔中道(贵州)

岭南道(广东+广西)

注:以上对照只是为了便于了解各道的大致方位,实际边界划分与现实省份存在差异,请勿过度代入现实。

第84章 征尘不断

“你瞧,官军列阵总是齐齐整整,远远看去声势浩大,然而细看队伍里,却都是牵线的傀儡,那些大将军从不将麾下兵马当做人看,只需要他们整齐划一地听鼓角行动,看令旗进退,士兵在列阵里仅仅充当将军的臂膀与身躯。”妊婋站在宋州城头上,看着远处开来的朝廷大军悠悠说道。

“或许是只有这样才便于统帅指挥这么多人,但这样的指挥一定有其致命的弱点。”穆婛站在她身边思索道。

“我想,致命的弱点就在于他们剥夺了士兵作为人本应有的头脑,让他们成为无需思考的巨人手足,这实在是一种懒惰而傲慢的操控方式,使人如同行尸走肉,一旦阵型被破坏,首脑与手足之间被斩断联系,那些人数量再多也只会变为乱成一团的无头苍蝇。”妊婋觑起眼睛说道,“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队伍里的每一个媎妹,可都是有头脑的活人啊。”

她说完这话,转头跟穆婛相视一笑,这时城头下方传来厉媗的大嗓门:“海东青全都就位了!只等你发令!”

妊婋朝下面回了一声“好”,然后又抬眼向远处望去,官军队伍在原野上缓缓开近,她能看到那队伍分成了三大块列阵,也能隐约瞧见指挥营飘扬的军旗和帅旗。

等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她见官军队伍开到了预计地点,立刻朝城下喊道:“现在放鹰!”

就在她话音落下不久,十余只海东青从宋州城里先后腾空,朝着官军开来的方向飞了过去。

这些海东青都是前段时间从肃真部来的,去年冬天鹿群照例越过边境来到冀州东边林中过冬,直到春日里才往北地迁徙回去,肃真部见鹿群这一冬在南边吃得膘肥体壮,回到北地春日繁衍又诞下了许多小鹿,其中大部分是雌鹿,这在肃真部的传统中是极好的寓意。

肃真部为表谢意,给她们送来了许多北地特产,另外还带了三十只海东青。

这些鹰来时也有趣,是肃真部的大将军博敦同十来个人一起送来的,来时没有装笼也没有绑缚,只是站在她们肩头或在周边伴飞到了营州,在营州驻守的玄易等人接过来喂了三日,博敦说往后也不要绑缚关笼,想留下的自然会留下,不想留的来日飞走莫怪。

按照肃真部的习俗,这些海东青和那些鹿群一样,并不是她们的家禽家畜,而是自愿留下来和她们一起生活的伙伴,这倒是与太平观喂养信鸮的方式差不多,玄易对此也不陌生。

博敦走后,那三十只海东青里果然有两只向北飞走了,后来玄易托人将留下来的海东青又往幽州送来,途中也有一二只自行离开的,随后各州也有留下的,最后妊婋在宋州接过来的海东青还有十二只,她们在宋州城里喂了数日,幸而都混熟了,没再有离开的。

此刻这十二只海东青带着脚上绑的小型火雷,来到官军队伍上空盘旋,不多时,那些火雷固定的绳子正好到了断裂的时候,十二枚火雷依次掉进齐整的阵型中。

官军列队之间登时炸开一声声巨响,各处黑烟密布,旌旗和鼓声全部被淹没,将不见兵,兵不见旗,而大部分人还在巨响后短暂失去了听觉,惊慌地四处奔走躲避可能出现的后续袭击。

就在官军队伍一片混乱的时候,那十二只海东青都已飞了回来,妊婋站在城头上拊掌赞道:“这场面真正惊艳!”

她们这次用的火雷,是如今幽燕军总管兵器监造的陆娀按照太平观灵极真人收藏的火雷改造的,新的这一版比从前千光照塞给妊婋带进幽州城的的那两颗要小些,重量更轻,当然实际杀伤力也所剩无几,只是保留了巨响和浓烟。

前些日子为迎战朝廷的讨伐大军,陆娀托人给她们送来了整整五十枚火雷,这些天她们跟这十二只海东青在宋州城外来回试了好几次,前面用石头代替,后来又用真火雷实地演练了两回,今日这成果也算是大家没有白忙一场。

那些海东青飞出去后,原在城下的厉媗和叶妉也都跑到了城头上来看,有几只海东青没有直接回城里,而是来到城头上,落在墙垛间,还有一只停在厉媗的肩头,跟她们一起看着城外的热闹。

站在厉媗旁边的叶妉顶着她那只名叫“蛋蛋”的喜鹊,看向厉媗肩头的海东青说道:“人家鸟儿都站肩膀或站手臂上,威风气派,怎么偏我的只好站我头顶。”

厉媗转头看了看她头顶的喜鹊笑道:“你家蛋蛋这体格子,站哪儿也威风不起来呀,站你头顶好歹胜在抢眼。”

叶妉听了忙抬手把蛋蛋接在自己的手背上,拿到面前摸了摸:“你的体格在喜鹊里就是很健壮的,咱不跟海东青比,咱有咱自家的好处!”

城头上众人听了都一齐笑了起来,这时妊婋见远处浓烟已开始慢慢消散,于是让穆婛和叶妉与众人守城,她则同厉媗一起跑下城头翻身上马,带领城下等候的人马分作两支队伍朝混乱的官军队伍杀去。

除了在宋州迎战的这一万人马外,宋州城外北边靠近曹州的地方,还有杜婼和从燕北中部赶来的东方婙以及羲和瞳,她们各自帅七千人马在此等候,大家远远地听到宋州城外巨响传出,也当即朝这边杀了过来。

官军队伍里的男兵们还在黑烟中挣扎时,忽然感觉到脚下地面微微震动,那些外围没有被巨响炸聋的人,听到了四面八方有马蹄声滚滚而来。

剑南道将军此刻还在嘶喊着归拢麾下兵马,让众人变换小股阵型应对外面的袭击,而从汴州来的那位京畿道御林军车骑将军见这日出师不利,竟拨转马头要带亲兵向西退走。

那些黑烟里的男兵们还处在听觉缓慢恢复的当口,也看不清后方的状况,完全无法响应剑南道将军让大家变换阵型的军令,正在他们四下里奔逃闪躲时,一柄柄寒光闪烁的利刃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剑南道四万兵马,加上汴州禁军一万人马,共计五万官军男将士,这日在黑烟腾天中被幽燕军三万余人合围在宋州城外的原野上,一步步逼向中间收紧猎杀。

没有胶着对峙,没有攻防拉锯,朝廷讨伐大军就这样在踏入宋州地界的半日晨光里,如同广厦倾塌一般迅速覆灭。

只有反应最快的那位御林军车骑将军,赶在幽燕军紧围之前,带着一支数十人的亲兵队伍,从巨型列阵尾翼一溜烟逃走了。

几日后,当朝中上下从那逃回京城的车骑将军口中获悉剑南道大军在宋州城外覆灭的消息,登时乱作一团。

皇帝本人也慌了,恨不能立刻逃出京城,全靠朝臣们反复安抚才勉强镇定下来。

又过几日,朝中众人听说幽燕军仍在鲁东道扫荡其余州府,还没有往京畿道来的迹象。

而京畿道各州如今还有九万禁军拱卫京师,幽燕军忙着收拢新占的地盘,还不至于立刻杀到京城来,皇帝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些理智,命政事堂速速呈上后续战略。

针对幽燕军和蜀中铁女寺军的平叛战略,主要是中书令在政事堂主持盘点朝廷在各地的驻兵情况,而尚书左仆射则开始趁机联合党羽在朝中极力推动迁都,并在多次上奏后得到了皇帝的允准,先派出了一批人前往建康修缮宫殿。

与前往建康的这批人一同离京的,还有一队八百里加急禁军骑兵队伍,每个骑兵除身下的马外还各带了两匹备换马,只为了能够在途中随时更换,一路不停地赶往淮南道治所扬州,递送政事堂直接发布的调兵令,让淮南道驻军将领派出一支人马开往鲁东道边界严防幽燕军南下。

半个月后,朝廷终于收集到一些“好消息”,幽燕军在宋州城外剿灭了四万剑南道大军和一万汴州禁军后,没有往西杀向京畿道,而是回身分多路人马向东向南横扫鲁东道剩余州府,但是在占完鲁东道大部分州府后,她们在南边沂蒙山侧停了下来。

当时淮南道援军早已赶到鲁东道最南边的泗州,那边的将领带人在泗州与沂蒙山所在的沂州相接地带布置了许多陷坑和剧毒铁蒺藜,布置好后向南撤了三里静候幽燕军。

不料他们等了整整三日,也没盼来幽燕军的兵马。

那淮南道将领疑惑地派了一支人马,小心翼翼地绕过陷坑机关布设区,往沂州方向去探看情况。

那支人马在沂州城外十里地左右的地方,遭到了幽燕军的突然袭击,那领队见状赶忙带人往回撤,想着将幽燕军引到布设区,谁知幽燕军并未追来,而那领队却因记错了位置,带着从沂州城外逃回来的数百人一头摔进了自家挖的尖刺陷坑里。

陷坑里的铁尖刺从那领队腹中穿出时,他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女人的嘲笑声。

原来幽燕军到底还是来了,只不过是来看热闹的。

而此后幽燕军也并未继续杀来泗州,她们只在泗州边上乐了一阵,就拨转马头往北回了,泗州这边的淮南军还等了一会儿,见幽燕军果然远去,才跑出来拯救陷坑中的同袍,然而为时已晚,他们赶到的时候,陷坑里被尖刺穿透的人早已没了气息。

陷坑暴露,淮南军将领只得命人将那些布设小心收回,随后原地驻守了数日,见幽燕军没有再来,于是向朝中写了一封奏疏,称幽燕军被淮南军的气势抵挡在了泗州以北,没能继续南下。

朝中众人得知这个消息先是稍感欣慰,随后又不禁惶惶,幽燕军虽然在沂州止了步,没有继续南下,但这也意味着整个鲁东道除了最南端的泗州外,其余九州已全部被幽燕军收入囊中了。

正在朝中各党派为此争论是再调兵马讨伐幽燕军还是尽快迁都避祸时,蜀中又传来了新消息。

继益州和周边五州被伏兆占领后,铁女寺军向剑南道各州强势进军,如今已占领了整个剑南道一十三州,近日正在收整兵马准备北上清君侧。

这些日子从陇右道与关内道调出来的几支府兵,也都开到了剑南道最北端的绵州外围,准备在这里拦截铁女寺军。

鲁东道和剑南道如今继燕北道之后几乎同时陷落,朝中老男人们失去了往日的顾盼自雄,只觉得陇右道河西地区如今看来竟也有些岌岌可危了。

第85章 风禾尽起

鲁东的夏日,比燕北炎热。

妊婋这日策马从她们目前占领的最南端沂州出发,一路顶着烈阳往西,遮阳席帽下的脸上汗流如注,顺着鬓角滑到她颈侧起伏的赤色刀疤上,又被迎面而来的热风吹到空中,散开一朵朵晶莹的水花。

没有被风吹散的汗水,顺着她的领口流进胸膛,划过腹部时带些微痒,她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抓起衣服擦了擦胸前和肚子上的汗,又顺手往脸上抹了一把。

太热了。

幽燕军如今止步沂州没有继续南下,也是因为初伏这股热浪实在太过猛烈。

自暮春以来,她们在鲁东道夺了大部分城池县镇,地已占够了,人也招足了,早在淮南军北上泗州之前,还有不少泗州女子听闻幽燕军的口号跑来投奔。

妊婋跟众人商议后,大家一致觉得对鲁东道的扫荡,到这里就足够了,这样的热天还是得让大家好生将息,而且沂蒙山一带南边有几条大河支流非常适合布设防守,上回淮南军在河畔挨过揍后,也只是在泗州城外驻守,看起来还没有收到朝中的命令让他们北上讨伐幽燕军。

妊婋这日出发前,在沂州告别了留守城中的穆婛,独自往北,准备先到宋州查看一下这里与西边京畿地区的驻防情况,然后叫上留这里的杜婼,再传海东青往兖州通知驻守在那里的厉媗和东方婙,同到魏州相聚。

这一路上,她也顺便看了看鲁东道各地的田间地头,这里的平原有一多半是麦田,都在上月陆续收割完了,幽燕军横扫鲁东的这两个来月,基本上都是前脚清剿完贪官污吏和流贼,后脚就跟乡民们下田刈麦。

此刻妊婋路过的许多麦田只剩了一片短短金黄,散落着方的圆的各式麦垛,有女孩子们爬到上面玩耍,不时传来阵阵欢笑。

除麦田外,鲁东也有不少粟米地和稻田菽田,前两年天灾时许多民众逃走,田荒了不少,在幽燕军南下后重新开垦种了苗,眼下都还没到成熟时节,远远望去绿油油的,看起来长势喜人。

妊婋跑了三日马,途中只在几处县乡停留休息,如今这几处地方都有幽燕军的人驻守,没有不认得妊婋的。

驻守各处的人听说她到了,都忙赶出来迎接,又跟她问起其它地方的情况,还要留她住上两日,妊婋笑说还有要事回北边,因此都没有久留,稍歇歇便继续上马赶路去了。

第三日傍晚,她终于瞧见了宋州的城墙,城头上戍守的人也瞧见了她,就在她距离东城门还有几百步远的时候,城门轰隆隆打开了,杜婼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里面迎了出来。

她二人在城外热络地聊了两句,并辔进城,杜婼给她讲了讲西边汴州的动向。

自从剑南道大军和御林军那五万人在宋州城外一败涂地,京畿道再也没有派人前来讨伐,禁军剩余的九万兵马只分了一万到汴州严密驻防,其余都紧紧围在洛京四周,把个京师护得铁桶一般,生怕幽燕军打过去。

妊婋跟杜婼来到西边城头上,还能眺望到当日她们剿灭那五万官军的战场,那片原野此刻已长出了茵茵绿草,大抵因为曾经焚烧过尸骨,那一片草长得又多又厚,宋州城里驻防的幽燕军众人有时候会跑去那边放马吃草。

“屪子皇帝吃咱们打怕啦,成了个缩头乌龟矣!”杜婼大笑着朝京畿方向指了一下说道,“今儿天气好,你看那边就是他们的驻军,一步也不敢往咱这边来。”

妊婋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果然在清透的阳光下,可以遥遥见到原野那边的驻防官兵,一个个好似木雕泥塑般直愣愣地站着。

宋州这边却没有设置边防值守岗,在这样炎热的夏日里,让自己人站在野地里一动不动地暴晒不是她们的作风,她们只往城外散放了一批肃真部送来的狼犬。

那些狼犬是由一位雌性头犬带领的族群,如今已在宋州靠近汴州边界位置划了地盘,平日里城中的幽燕军众人也会带些食物出去投喂,一旦边境附近出现异常闯入,城头这边的值守人立刻就能听到那些狼犬的吠声。

此刻妊婋站在城头上,也能看到靠近汴州边界的位置有零星几只大狼犬正在那里来回溜达,还有一些趴在两边的树荫下面打盹。

妊婋看着那些狼犬笑道:“咱们北地来的这些新朋友,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她二人在城头上看了一会儿,杜婼又请她往城中各处看了一圈,又讲了讲宋州下辖几处乡镇的田间刈麦收成和稻田长势,晚间她们跟城中驻守的众人在坊间热闹了一回,妊婋也给大家说了她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大家听了都纷纷说往后有机会也要到各处瞧瞧去。

幽燕军的队伍这一二年里逐渐庞大起来后,各州的驻守队伍之间也时常来回调换,这主要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够亲身了解各地的情况,另一方面也是防止众人长期停驻某地导致彼此之间产生地域隔阂。

妊婋在宋州城内住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跟杜婼一起安排好城中各处留守人,将飞往兖州给厉媗和东方婙送信的海东青放飞之后,便翻身上马一起往北边魏州行来。

从宋州往北的路,就没有妊婋前几日从沂州往宋州来时那样酷热了,尤其早晚都颇凉爽,她们每日天不亮就出发,正午时分找一处县镇乡村打尖歇晌,等到午后日头没有那样烈了,再上马一路走到黑夜。

三日后,她们终于来到了魏州城,这边城头上瞧见她们,也早早打开了城门,不多时只见一位青衣道长款款走出城来,正是许久不见的千光照。

妊婋和杜婼这两个月都在鲁东各州为杀官抢地招人而奔走,千光照则一直留在魏州,阔别多日,千光照看上去一点没变,她二人却见千光照上下打量她们笑道:“都黑瘦了,可知这些时日辛苦,如今回来了可得多吃一点,才好将息养身。”

她们跳下马来笑着跟千光照道过好,妊婋牵马边走边问:“大家都到了吗?”

千光照知道她问的是这次来魏州参与议事的其她决议人,于是微笑点头道:“北边众人除了陆娀还在洺州铁矿上忙着,其她人都已到了,南边只还差厉媗和东方婙,前日城里收到厉媗的信说她们已经出发了,应该明日就到。”

自去年她们夺下燕北道各州后,先前一直在豹子寨铁器工坊里闷头改造兵器的陆娀,发现新招人马对兵器的需求量与日俱增,只靠寨中一处工坊已经不足以为幽燕军提供兵器了,于是她带着一众学徒下山来到冀州和洺州几处官营铁矿和锻造坊视察,接手负责起这些地方的日常运作。

最近幽燕军南下横扫鲁东,各地由于前两年的天灾跑了不少人,还闹了许久流贼,那些流贼所持兵器多是从田间带出来的农具,这段时间幽燕军清剿完鲁东各州下辖县乡,发现田间农具十分紧缺,她们前阵子下田跟乡民们刈麦甚至都是用的自家兵器。

妊婋也拎着坤乾钺去割了几天麦子,忙完后她写了一封信传回魏州,请陆娀安排打造一些田间铁器,同时又托人将她们这段时间从各地官兵流贼处收缴来的残坏刀枪农具,都往魏州送了回来。

原本提前赶到魏州来参加议事的陆娀见到了妊婋的信和那些破损铁器,考虑到不久后入秋农忙,缺了这些东西恐怕影响秋收,于是她立刻带着几车残破铁器和匠人们往洺州安排农具打造的事去了,只叫众人不必等她,待议完事再告诉她结论就可以了。

妊婋和杜婼跟着千光照一路往从前的燕北道总督府走来,这次为了让鲁东赶来的几人不必长途跋涉,她们将议事地点从幽州挪到了魏州。

这次议事时间一确定好,远在营州的萧娍最早出发先到了幽州,跟驻守在幽州的花豹子和鲜婞一起往南,路过燕北中部的涿州,叫上了驻守在这里的圣人屠,又继续往南边叫上驻守冀州的素罗刹,大家汇在一处来到了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