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洗骨
“于是他开始狩猎无罪之人。”零继续了故事。
“寻找那些善良而无害的人, 将他们作为自己的实验素材。”
“但是收效甚微。”
“他的血液还是日复一日的肮脏下去。”
“我觉得这样要是能成功,简直不可能。”有人说道。
“于是他把自己玩死了?”
“应该不是这么死的吧。”
“他有朝一日邂逅了另一种命运。”零轻声说道,“他邂逅了一个女人。”
“一个有罪的女人。”
“在那个时代, 涉足神秘学的女人会被称之为女巫,而被宣布有罪。”
“他发现自己被一个女人跟上了。”
“这个女人是孤儿院的院长。”零说道,“他经常狩猎的孤儿院的院长。”
“他以为孤儿院会对减少孩子而感到快乐, 因为社会上的援助和财政的拨款只有那么多, 如果孩子越少, 他们可以结余的就越多。”
“然而这个女人明显不是这么认为的。”零安静地说, “所以她开始追踪这个神秘的猎手。”
“女人一旦踏足神秘学,就会被处死。”零说道,“但是追捕这个家伙, 她发现只能进入那个未知的领域。”
“所以她走了进去。”
“捉到了吗?”
“这家伙被逮住了么?”
“有一说一, 这个故事的结局不是这家伙被绑上火刑架烧个三天三夜我不能接受。”
观众们议论纷纷。
“她找到了他。”零说道,“但是如我所说的,这个人拥有显贵的家世和数不清的朋友。”
“因此这个女人很快被定为了女巫,择期处死。”零说。
“草, 太现实了。”
“因为这毕竟不是什么爽文小说。”
“草,但是我还是接受不了。”
零静默地继续讲了下去。
“他本来对这种蠢笨且有罪的人是不感兴趣的。”零说, “但是他听到狱卒们的议论, 说这个女人在监狱里行使巫术。”
“他听到了仪式的只言片语, 立马断定这个女人正在召唤末坦达。”
“他忍不住感到了好笑。”零说道, “在他的认识中, 末坦达是持剑之主, 是此世最为强大的神明。”
“保有世界上最为强力的攻击能力。”
“历史上所记载的召唤, 无一不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和强大的学会来制作降临仪式。”
“他想, 这个女人,只不过对这个世界初晓皮毛,就要做这么不自量力的事情。”
“当然了,她以为自己自学几天,就能和一位黑法老做对也是蠢不可及的。”
“但是他还是去看了看。”零说。
“那个中年女人坐在黑色的牢狱里,她的面前摆着三个杯子。”零说,“他很奇怪她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狱卒告诉他,每天都会有很多孩子来探望她。”
“她想要什么,他们都会为她弄来。”
“他的心里突然感觉很怪。”零平静地说,“像是知晓了自己失去了什么,抑或是其他的感情。”
“甚至可以称得上,有罪。”
“因为他感到了某种嫉妒。”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在瓶子中插进了一支莲花。”
“他对这种植物有所耳闻,出淤泥而不染,很多人喜欢这么赞颂它。”零慢慢地说,“据说莲花是末坦达的爱物。”
“‘那些孤儿们懂这个?’他忍不住提问,”零说道,“女人并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继续着仪式。”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好孩子,’女人说,‘不论我要什么,就像是他们的母亲想要那样,会竭尽全力地赠送给我。’”
“‘所以他们是赠送给我的,而非什么神明。’女人说道。”
“‘然而你现在就在乞求神明。’他嘲笑道。”
“‘因为除却它,我没有在记录中看到任何可以杀死你这种怪物的存在,为了防止你以后再作案,即使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我也要试过所有的办法杀死你。’女人回答道。”
“‘你这样在坐实你女巫的名头而已,而且末坦达是何等高傲的神明,怎么如此容易被取悦。’他觉得并无所谓,于是决定抽身离去。”
“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零说道,“他转过头的时候,听见了风雷之声。”
“末坦达,降临了。”
“草,爽了。”观众们活跃了起来。
“好爽。”
“我就喜欢这种打脸桥段。”
“所以他死了。”
“他转过了头,”零安静地讲了下去,“白色的持剑之主降临于此,它抬起手,将女人抱了起来。”
“然后他惊讶的发现。”
“那个女人化作了光辉的液体。”
“和末坦达融合在了一起。”
“它不算清澈,但是足够明净和温暖,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古老的谚语,水至清则无鱼。”
“为了温养其他生命而产生的污浊,真的是污浊么?”
“他在追求的洗骨到底是什么啊,他忍不住在自己的手稿里叩问道。”零慢慢地说,“然后末坦达看着他,一直沉默着。”
“他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寿命,智慧,知识,力量,神明是由这些构成的么?”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在这里走得太远,已经忘记了最原初的时候的东西。”
“那是他刚刚进入神秘学院的时候,有的同学会提这样的问题,怪异和神衹有什么区别呢?”
“老师都会这样回答,神衹会收到人类自愿的奉纳。”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可悲的一生,连一枝花都无人真人赠送与他。”零安静地说,“所以他走的越远,离人类越远,也就离成为他所想成为的神明越远。”
“当然了,他也可以接受恶人的交易。”零说道,“但是他在那个时候,对这种他早已不屑一顾的世界产生了向往。”
“这种向往太过摧枯拉朽,将他的一切都否定成了无物。”零说道,“最终他跪在地上对这片光辉进行了忏悔,他要用剩下的生命写下自己的故事。”
“他乞求末坦达给他一点时间。”
“他在最后几个月中快速的衰老,但是他似乎获得了某种奇怪的宁静。”零平静地说,“他将自己的一生如实地记录了下来。”
“用他所有的才智保护下来,以免被其他黑法老所发现。”零说,“他自认为是个可悲的生命而走到了尽头。”
“最后的最后,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灿烂的日光,等到着终焉的到来。”
“他看到了一个孩子跑向了自己的母亲,然后自然而然地把刚摘的花递给了她。”
“他也许早就忘记了,对于人类来说,奉纳和接受都是本能而已。”
“人类就是这样生存下去的。”
“所有的生灵也都是这么生存下去的。”
“会死去,也曾活着。”
“他抬起手,看到了自己因为不自然方式保存的皮肉开始脱落,露出了雪白的骨殖。”零安静地说,“于是他走向了自己的终局。”
“当死亡带来安宁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白色的骨骼。”
“黑法老们不会死,他们也不该有白色的骨骼,他们的体内是流转的黑色污泥。”
“他看到了自己的心脏上,开出了一朵淡色的莲花。”
“这也许是末坦达的某种仁慈,用这朵花将他无穷无尽的生命抽净而绽放。”
“归还与他白色的骨殖。”
“他突然开始思念母亲了。”
“如每个人类都会的那样。”
“妈妈,我感到害怕了。”
“但是,很快就会好起来吧。”
零结束了念手稿,将它关上了。
观众们沉默了一会。
“我本来觉得这货不被烧死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但是让他活着把这些写下来倒也不错。”
“所以最后,是洗骨了么?”
“是啊。”
“黑法老也有机会回归人类么?”
零摇了摇头,“没有机会了。”
“但是如果想的话,如果想要洗清自己的骨殖的话,他们可以作为人类死去。”零轻声说,“毕竟此世的很多裁决,都是公正之下,必存慈爱。”
“即使是黑法老吗?”
“即使是黑法老。”零安静地说。
“公正在前,但是也会有慈爱。”有的观众说,“所以总是陪胪先诞生,然后养生主才会诞生,是这样的么?”
“有些道理。”
“但是陪胪也不算公正吧。”
“前面的,如果陪胪不算公正,那么养生主就不算慈爱了。”
南博士的余光扫到了屏幕。
她一瞬间坐直了身体。
公正之下,必存慈爱。
陪胪无疑不算公正。
它说,养生主和它是截然相反的生物。
那么说,这个推论是有相当的可能性的。
养生主,不算慈爱。
她决心继续直播也有一个原因。
她想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的。
更多更多的人是怎么想的。
虽然很多人喜欢说,真理往往站在少数人的那边。
但是,人类一直以来都是一起度过灾难的。
靠无数庶民团结在一起,用最卑微的力量,一点点地创造奇迹的。
所以她决定看看大家是怎么想的。
相信同志,相信无数人从直接的生活中得到的见解。
往往至高的智慧就存焉于此。
(未完待续)
第62章 原点
“这已经是我第五次降临于此了。”陪胪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徐徐地抽了一口,“你也不是第一次不和我合作了。”
蓝发青年拒绝了他递过来的香烟。
“为什么要抹杀黑法老?”陪胪问道,“那不也是人类的选择么?”
末坦达静默地转过了眼睛看着苍茫的雨幕。
陪胪绯色的眼睛也看向了连天的雨。
“因为它么?”陪胪问道, “你想要回归它么?”
末坦达摇了摇头。
陪胪笑了一声,“那倒也是,我们谁也不愿意是不是?”
末坦达不置可否地看着他的脸。
然后末坦达递给了他一片面包。
陪胪笑了起来, “你不让我抽烟么?”
末坦达点了点头。
陪胪将烟头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它接过了面包, 放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它垂下头, 开始安静地吃着面包。
最后连沾在手指上的碎屑都舔的干干净净。
“我也不是什么偏执狂, ”陪胪淡淡地说,“只是我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了。”
“那个梦境,你也有不是么?”陪胪说, “我问过雄贤, 我们应该都保留着那个梦境不是么?”
末坦达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自己的下巴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
它点了点头。
“我们都是从那里出发的。”陪胪说,它抬起手, 让雨水落在它的手上,然后过了一会。
“日光与雨水, 都是慈悲, 从前是这么说的吧。”
末坦达点了点头。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么?”陪胪问道。
末坦达又点了点头。
陪胪静默地思考了一会。
“有时候真的羡慕你这个空空如也的脑袋。”它说道, 然后它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 “不要看我了, 最后一根已经被你祸害了。”
“让我看看他们都搞了什么幺蛾子。”南博士打了个哈欠, “我可能真的离猝死只有一步之遥了。”
“你们可以互相看到对方的规则么?”零问道。
“啊, 那个可以的。”南博士说道, “反正这种东西也会给猎物看的。”
“我现在在建议他们将这个直接透露给组织。”南博士说道, “反正他们需要血祭,早晚都得公开,吸引组织的人去不也是一件好事。”
“然后我向他们打保票会降低危险等级,这样子他们也会得到足够多的猎物了。”南博士说。
“实际上呢?”零一丝不苟地问道。
“肯定要全力拔除了。”南博士说道,她转了转椅子,然后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气,“但是我很不安。”
“为什么?”零问道。
“因为感觉很奇怪。”南博士说,“我目前遇到的所有困难都是伊甸园教给的。”
“陪胪似乎没有做什么。”
“所以陪胪在想什么呢?”
“在等待吧。”零回答道。
“等什么?”南博士问道。
“不知道。”零诚实地说,“但是我想,我们等的可能是同一件事。”
“所以你等的是什么呢?”南博士问。
“秋天。”零回答道。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零说道,“但是我知道我在等秋天。”
等待日光将冷气长驱直入地带进了广袤的原野,等待小麦熟成金黄的颜色,以秋雨宣告炎暑的离开,寂静的冬日即将到来。
南博士打开了文件,“让我看看他们都搞了什么花活。”她点开了文件,“他们的本体都将被这些规则保护,如果不能攻克这些规则。”
“这些作为千阳之日的支柱的世界是不会被拔除的。”
“当然也可以通过策反负责当电池的普通人来从底层炸毁它。”
第一份是她自己的,看来她是最后交的稿。
她营造了一个舒适的空间,但是如果不能痛下决心离开的话,会被慢慢同化成空间的一部分。
“我给它取名叫与世隔绝的桃源旅馆。”
“我觉得挺好的。”零说道,“如果是意志怠惰孱弱的人,是无法抵挡这个的。”
“好吧。”南博士说道,“其实我希望大家都能出去的。”
第二份是给予的世界。
所有人的物资加起来只够一个人生还,但是其他人都会死在这片渺无边际的雪原之中。
“其实感觉这个也是有办法的。”南博士说,“比方说只进去一个人卡卡bug之类的。”
“或者让组织动员一下,招募一下志愿者。”南博士出了口气,“当然我希望还是能卡到bug的。”
第三份是指责的世界。
“你会出生在一个原点房间,然后身处巨大的迷宫之中。”
“你会获得一个宠物,然后你得让它完成任务才能过去。”南博士大概看了看规则,“如果对它暴躁没有法度的话,就永远无法通关这些任务。”
“有一说一,虽然很难,但是也不是没有办法。”
“就是希望他们选择的宠物略微通人性一点,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一点人味都没有。”南博士抱怨道,“说不定蚊子都不叮的那种。”
然后她点开了最后一份。
“草。”她忍不住说,“搞的这么简单的吗?”
“我算是明白,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了。”
“这特么也太,恶心人了。”
“如果是这么简单的规则的话,一个人也足可以负担了。”南博士飞快地说,“根本不需要其他人协作。”
“这是创造了一个什么形状的地狱啊。”
她一口咬掉了姜饼人的头,然后表示这玩意为什么只有在圣诞节卖,要是没点仪式感绝对是吃不下去的吧。
“所以你为什么买了这个?”零问道。
“不是我买的。”南博士说,“是R去年圣诞节买的,他说快过期了,让我打扫了。”
“保质期这么长真的不会把我毒死吗?”南博士忍不住将包装袋翻了过来,看看R有没有把年份搞错,然而发现的确是可以吃的。
“会不会是放太久了?”零想了想。
“那倒是也有可能。”南博士盯着手里没了头的姜饼人,似乎可以和这个世界联想起来,她忍不住感到毛骨悚然。
几口把剩下的部分也吃光了。
零凑了过来,看了看屏幕。
这一位伊甸园教使徒提交的规则的确非常简单。
甚至于,只有一行。
“草?”零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
随着这条规则被公开,所有看到的人都忍不住从胸腔中爆发出了言简意赅的一个词。
“草?”
“我不能理解。”
“这玩意。”
“你别说,虽然简单粗暴。”
“但是真特么有效。”
“据说必须得留活路的。”
“人家这个也有啊。”
“但是这是什么赛博赌场。”
“我不能理解。”
“这玩意真的会有人可以过么?”
“前面的那些都够魔鬼了,这个简直是。”
“撒旦背上得纹个它。”
“魔鬼看到都得磕几个头。”
“什么叫做真太岁,活阎罗啊。”
“草。”
“看前面的,我觉得拔除千阳之日有门。”
“看这个,我已经想好下辈子的名字叫什么了。”
“一起往生极乐吧。”
“还有什么挣扎的必要吗?”
“这个真的直接通地府啊。”
这条规则极为简单粗暴。
当你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会遇到一位面目不清的荷官。
你将和它进行赌博。
赌博的内容也十分的简单粗暴。
俄罗斯轮盘赌。
也就是两个人,一把能装填六发子弹的左轮手枪。
其中装填一颗子弹。
两个人轮流对自己的太阳穴开枪,最后活下来的是胜者。
“不要攻击荷官,荷官是无法被杀死的。”
“有一说一,既然不能攻击荷官,这玩意,不就是纯粹拼运气吗?”
“有一说一,即使会被制裁,我也想殴打荷官。”
“这不是在玩我吗?”
“这绝对是在玩我吧。”
“是不是有人就喜欢看这种节目。”
“但是的确也有活路啊。”
“但是,上面说,这场俄罗斯轮盘赌,将进行一千次。”
“虽然一千次都能活下来的概率是存在的。”有人忍不住说,“但是我觉得地球上可能没有这种顶级欧皇。”
“就算是有,需要测试多少次,才能出现啊。”
“这也太可怕了。这真的能做到吗?”
人们议论纷纷。
这个异空间的生存概率。
可以说,几乎为0。
设计这个世界的人,就不打算让任何人生还。
当然概率是存在的。
这个概率。
有任何人可以赌出来吗?
“我觉得应该让零所长去吧。”有人说道,“所长反正可以复原。”
“我记得R也可以。”
“就算受了致命伤也无所谓吧。”
“但是失败了会被踢出去的吧。”有人说。
“只是说完成轮盘赌,没说一定要赢下去啊。”
“我觉得可以让所长去。”
“说起来。”南博士看着屏幕,用力吸着纸盒里的牛奶,“零你受伤的时候会疼么?”
零静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你觉得你能通过么?”南博士问道。
零安静地点了点头。
“但是会很痛吧。”南博士说道。
零点了点头。
南博士思考了一会。
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有办法了么?”零问道。
“啊,有了。”南博士笑着说,“现在就让舆论发酵吧。”
“让伊甸园教将这几个世界构建起来好了。”
零静默地看着她的脸。
“我的计划肯定能成功啦。”南博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绝对万无一失。”
“我是说。”零轻轻地出了口气。
“你也可以让我去的。”他安静地说。
“如果成为养生主的话,即使是脑袋开花这种事情。”零抬起手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比划了一下,“也可以很快愈合的。”
“所以现在还是不行的么?”南博士十指交叉坐在那里。
“嗯。”零说道,“现在来说,无论是我还是R。”
“还是可以被杀死的。”
南博士黑色的眼睛审视着他。
“我知道了。”她说道。
“如果这件事需要很多人去试错的话,”南博士说道,“我也不会不在意的。”
“但是我想到了一件很不错的事情。”南博士说,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所以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
“说起来我一定会在二十四岁的七月死去这件事是确定的吧。”南博士说。
“是的。”零回答道。
“这就是说,我不会在十七岁死去。”南博士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等号,“是这样的么?”
“是的。”零回答道。
“那不就可以了么?”南博士吐了口气。
“如果是我的话,这一千次俄罗斯轮盘赌,岂不是一次都不会输么?”
“否则,我就偏离命运了。”
(未完待续)
第63章 樊笼
人生的河流里, 从来鲜有漏网的鱼。
人们将这张网,称之为。
命运。
末坦达在切水果。
它将各种颜色的水果扔进了盒子里,似乎准备做混合果汁或者雪糕。
末坦达很喜欢厨房, 每个角落都擦的一尘不染,零走了进来,然后在边缘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蓝发青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看了看自己切好的水果。
“我不吃了。”零说道。
末坦达点了点头。
它继续切着水果。
它每一刀下去, 都会有汁水飞溅出来, 让它想起那个梦境。
它们所共享的那个梦境。
从破碎的尸体上站起来。
选择自己的方向, 而走向远方。
它是来看零的。
它只是很想看看他。
看看他的生存方式,很快乐么?
“说实话,一般了。”零回答道。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快乐的事情呢。
末坦达继续切着水果。
世人笼罩在陪胪将至的恐惧之中。
但是他们依旧会在应该的时候准备自己的一日三餐吧。
南博士出了口气, 她关上了屏幕, 盯着一片黑色。
几件任务都有人申领了。
和从前的每一件任务一样。
人们依旧在沉默而平静地肩负着苦难。
“我等不认为自己走到了人类的反面。”伊甸园教徒说道,“人类既然已经肮脏浑浊,那么我等请求陪胪拔除污秽,才能让人类更好的生活下去。”
“所谓的肮脏浑浊是什么呢?”南博士问道。
“就是太多没有智慧的人还存焉于世了, 他们偏偏还如此数量庞大。”伊甸园教徒说道,“他们无法给自己幸福的生活。”
“也无法给子嗣生活。”
“还会影响别人的生活。”
“让人类进入苦难的深渊。”
“所以就请一位神明来将这些都抹除么?”南博士问道。
“是这样的。”伊甸园教徒说道, “战争过后, 经济会发展, 古战场上, 土壤会分外肥沃。”
“我等以杀为善。”
“恭请陪胪的降临。”
R已经厌倦了这套说辞。
金发青年安静地趴在了桌子上,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 就像是淋过了一场暴雨。
“听说你不反抗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有着黑色的鬈发和茶色的眼睛, 是个标准的高原人。
来自神秘的高原的密教徒, 前任组织参谋, 尤潘基。
金发青年露出了一只蓝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尤潘基拉过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想好你的答案了么?”
“R。”
金发青年依旧保持着沉默,他将大半张脸都藏在手臂里,一双眼睛戒备而冷漠地落在他的脸上。
R感到了深深的疲倦。
似乎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他很疲倦。
也许他已经走到了旅途的终点。
有人在终点等待着他给出的答案,然后决定他接下来是前往永恒的安眠还是万劫不复。
“你在期待有人来救你吗?”尤潘基说道。
“你的一生还真是可悲,到了这步的话,组织估计会直接确定你死亡。”尤潘基说道,“而不是找人来救你。”
“你在他们的眼里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R轻轻地笑了一声,他倒是说的没错。
他的一生没什么人来救他。
从人生开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你从出生的时候,就不适合和人群一起生活。”尤潘基说,“我们都是这样的人,不是么?”
“整个组织的人,都选择了站在世界的阴影交集的地方。”
“除非隐瞒身份,否则就会惹起恐惧。”
“而恐惧往往会壮大某些不得了的生灵。”
“你是没有任何人欢迎的凶兆。”
“你就在绝望之中,等待千阳之日的到来吧。”
R静默地保持着思考,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混沌地烧成了一片,但是他成功见到了尤潘基,他不能让这家伙放了几句狠话就这么走了。
即使自己死了,也得知道这家伙到底篡改了什么。
他说话的确和其他伊甸园教徒有些违和之处,R嗅到了这一点。
他必须得做出行动,就是现在。
在尤潘基转身的一瞬间R站了起来,试图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然而下一秒钟,尤潘基用手肘狠狠地撞了他的腹部,然后一把把他推倒在地上。
尤潘基居高临下地骑在了他的腰上,全部体重压在他的身上,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挣扎。
“你觉得你能杀了我么?”尤潘基问道。
“至少你不能杀了我。”R回视着。
他感觉自己腹腔里疼的厉害,这家伙刚刚下手没有半分留力。
尤潘基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身体瞬间松懈了一下。
“你在求死吗?”尤潘基问道,“以为会被我不小心杀死,然后就解脱了么。”
R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他飞快地权衡着。
伊甸园教徒是不希望自己死去的。
如果说,尤潘基的想法和他们一样的话,这个想法也和南博士这些参谋们一样,那么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尤潘基篡改的内容和这方面无关。
另一种是,尤潘基为了自己的目的,连伊甸园教中的其他人都蒙骗。
而尤潘基是四位使徒之一。
他知道这四位使徒对于牺牲自己,或者牺牲伊甸园教的其他人都不会有半分手软。
他们必然知道其他人不知道的东西。
尤潘基果然被他的神情迷惑了,他低下头看着R,似乎在等他的发言。
“其实你得杀了我吧。”R说道,“其实陪胪是希望我死的吧。”
“他和我说,他很想见到养生主呢。”
“他非常想。”
尤潘基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
虽然只有一下,但是被R成功地感觉到了。
“我没说错吧,尤潘基。”R说道,“如果今天你来到这里,发现我已经到了可以杀死的那一步,你就会杀死我是不是?”
尤潘基的神情一瞬间变得阴鹜。
“那位大人不会说谎还真的麻烦。”尤潘基说道,“但是虽然他想要见到养生主,我并不想见到养生主。”
“你说谎。”R说道,他抬起手,放在了尤潘基的耳后。
“你把刚刚说的话,再大声说一遍啊。” R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嘲讽的微笑。
“你是在找死么?”尤潘基问道。
“不,你不会的。”R说道,“如果可以的话,你刚刚就杀了我了。”
“因为时候未到,是不是,尤潘基?”R提问道。
尤潘基陷入了一瞬的沉默。
“你果然是个麻烦。”尤潘基说道。
“你这种语气让我有了一种恋爱的错觉。”R毫不留情地说道。
“你不希望我把那句话告诉他,是不是?”R说道。
尤潘基微微转了一下头,茶色的眼睛掠过了一丝冷光。
他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R意识到了一件事。
尤潘基希望自己给零一个答案,而非另一个答案。
虽然这两个东西,不知道具体都是什么。
但是他现在在怀疑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了,所以他现在不敢杀死自己。
赌赢了。
R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恐惧让心脏差点带的血管破裂。
然后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混沌之中,几乎感觉不到外面的世界,整个人似乎沉进了什么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他似乎做了一个梦。
仿佛很多年前的时候,他和零站在深蓝色的水族馆之中。
巨大的溪流缸里,庞大无比的巨骨舌鱼缓慢的巡游,它的头上仿佛镌刻着青铜的山水。
“这就是水族馆啊。”零说道,吃着里面特殊的做成了翻车鱼的雪糕。
“你喜欢吗?”R问道。
“很漂亮。”淡色眼睛的青年说道,他的目光落在了水缸中,然后他伸出了一只手。
古老而庞大的鱼缓缓地向他的手心聚拢,似乎在和他说着什么。
“它们会向往亚马逊的河流么?”R问道,“明明又危险,又浑浊。”
“大概会吧。”零轻声说,“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1)。”
“这么说人类也不喜欢这种生活。”R轻轻地笑了一声,“一饮一啄,虽然辛苦,但是总比在樊笼中好得多。”
“所以它们说了什么?”R问道。
“什么也没说。”零说道,“并不是每一种生灵都有能力沟通。”
它们只是表达,见到他很开心罢了。
然后R突然间感觉自己下坠进了更深的黑暗。
他看到了石壁。
上面画着亵渎的符号。
而一具尸体。
被斩的粉碎。
断肢之中,流出了清澈的像水一样的液体。
在他细看之前,他被叫醒了。
陪胪拎着他的领子,正在把他拖到什么地方去。
“我猜你做了一个梦。”陪胪说道。
“不过不要担心,在你想清楚它的内涵之前,我就会杀死你。”陪胪笑着说,“你还真的让人感觉不爽啊,李维·谷腾堡。”
“你比林立还让人讨厌。”
“诺莎,玫尔,林立,李维。”陪胪说,“你们真是有病的百花齐放。”
“果然我不能理解人类。”
“李维,我不知道你对尤潘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你根本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陪胪说道,“不过你也不必知道了。”
“带着可怜的焦灼和无知去死吧。”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1)来自《庄子·养生主》
第64章 歧路
R在一瞬间突然意识到。
自己的人生也许只剩下几个问题的时间了。
他不能这么死去。
于是他沉默了下去。
似乎对一切都感到了放任自流。
而陪胪停了下来。
它绯色的眼睛转了过来。
盯着躺在地上的金发青年。
R静静地闭着眼睛, 似乎对死亡做好的觉悟。
“我以为你至少会问我几个问题。”陪胪说道,“你们人类不是希望做个明白鬼么?”
“问吧,我会回答你的。”
R静默地呼吸着。
“没什么好问的。”R平淡地说。
他知道, 虽然陪胪不会说谎,但是既然它让自己随便提问,那么说明。
自己只要一张嘴, 它就能猜出来自己得没得到答案了。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陪胪疑惑地看着他。
“陪胪生性多疑。”无论是零还是末坦达, 都说过这件事。
陪胪的天性极为多疑。
它什么都不信任。
R一瞬间想起了自己方才的梦境。
被分割的尸身, 从尸身上站起的生灵。
“陪胪和我是从一个地方出发的。”R记得零说过这一点。
陪胪, 末坦达,雄贤。
他们都共享着相仿的面容和力量。
那么还有零。
被分割的尸体。
R那一瞬间感觉自己捕捉到了什么浮光掠影的东西。
然而他闭上了眼睛选择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陪胪会反过来试探自己。
那么它肯定会抛出什么来。
说不定就是有用的。
陪胪围着金发青年转了几圈,然而它似乎对这些都不在意了。
它重新拖起了R的领子。
“算了, 根本无所谓的。”陪胪轻声说道, “我相信,你一定会对他呼救的。”
“反正这个世界,都在等着他救援呢。”
R的心底一颤。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的本能深处,是在等待零解决一切的。
自己为他找到足够的情报, 然后救世主就会降临。
零会解决陪胪的。
让其他人得救。
但是陪胪说,他反正无论如何都是要对零呼救的。
所以都无所谓了。
“尤潘基, 修改的是我们的常识。”南博士说道, “他一定是修改了某个常识。”
“如果只是修改一个点的话, 会和其他地方矛盾。”
“比方说数学上, 你修改了一个上层的公式, 大家很快就会发现错误。”
“但是如果, 其实1+1等于2这种级别的东西其实是被灌输修改的。”南博士说道, “那么, 就会迎来彻底的坍塌和损毁。”
他们迄今为止, 整个组织,都是在期待养生主来对付陪胪。
或者是期待着消弭陪胪的力量。
那么。
已知。
陪胪的力量是罪恶赋予的。
养生主的力量是求生欲赋予的。
只要人类的求生欲超过罪恶,就可以幸存。
是这样的吗?
每一次幸存者都很少。
每一次对于世界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他们不想重复这个灾难的话。
就要开辟新的路。
这一次他们试图削弱陪胪。
也就是解决千阳之日降临的支柱。
但是陪胪似乎对这些都不在意。
R听到自己的内心的本能在说着救救我。
然而他的理智告诉他,必然要和陪胪所说的不同的。
才是正确答案。
“答案没有什么正不正确的啊。”零说道,“你就算告诉我,你是为了吃饭才活着的。”
“我也会完整的。”
“完整。”
零的完整是什么?
为什么零也会梦见自己被分割。
明明被分割的只有陪胪,末坦达和雄贤。
而三个生灵加在一起,性质为灭。
零明明只有他自己,性质就是生了。
答案之后,完整。
R用力地思考着,即使他感觉自己下一秒钟就会失去知觉。
然而最后一根线,就在那里了。
他突然感到了某种灼痛。
陪胪松开了手,金发青年被扔在了祭坛的中心,而四周燃烧着细小的火苗。
“说起来我听说过,你们人类有一种技术。”陪胪抱起了双臂说道,“可以花整整一天一夜来烧死一个动物。”
“然后觉得这种味道很好。”
“我也想试试。”陪胪说道,“不知道我作为火焰的持有者,技术比起他们来说怎么样。”
“如果不想这么死去的话,就向他求救好了。”陪胪说道。
“他作为养生主,无论什么样的伤害都能治愈,无论什么样的生命都可以给予。”
“肯定更强一点。”陪胪听到了那个金发青年低声说道。
“什么更强一点。”陪胪转过了头,抱着双臂。
“我是说,和烧烤师傅比起来,”R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至少活了这么多年,肯定是你强一点。”
“李维,你似乎总是在挑衅我。”陪胪说道。
R轻轻地笑了一声,“我是在赞美你。”
陪胪露出了几分不解。
它沉默着,垂下头看着R。
这个金发青年快要死了。
他的生命力已经十分低微了。
它很清楚伊甸园教徒对他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多长时间没吃东西了,而且十分虚弱。
然而可悲的人类是无从挣脱常识的枷锁的,陪胪想。
它露出了一个笑容,“算了,你不问也就算了。”
“我现在就要和末坦达交易了。”陪胪笑着说,“如果有那件事作为底牌的话,末坦达会同意和我重新在一起一次的。”
“反正大日如来就要降临了。”陪胪笑道。
“你也许可以在vip席位上看着这个世界焚烧成灰。”陪胪笑着说。
“你居然也知道vip这个词。”R说道,轻轻地喘息着,“我以为伊甸园教徒让你过着高高在上根本不需要出门的生活呢?”
“还是说,有什么其他办法去了解人类吗?”
R感觉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痛。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那个夜晚。
零降临于此世的夜晚。
他的内心深处想的就是,如果有一个人来救救自己就好了。
他不想过这样的人生。
如果有谁。
哪怕是怪物。
哪怕是未知的古神。
他都觉得不会比这更坏了。
请救救我吧。
无论是谁,如果世界上还有奇迹可言的话,请救救我吧。
他的恐惧与绝望将他没顶,他虽然只有七岁,他虽然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但是他的求生欲在旺盛的燃烧。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该在何方。
但是他至少还拥有可能。
他为这份可能祈祷着,祈祷有谁能救自己。
他对他的生命的必然无数次也曾产生了不甘。
虽然他知道,自己生于世界的背面,也将终身于此游走。
人群,正常的生活,从来不会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可以远远地看着罢了。
但是他告诉自己,自己依旧是有存活的意义的。
他依旧是与这些明媚的快乐的人群有关系的。
他在保护这个世界。
他从来以此为荣。
直到现在。
但是恐惧依旧爬了上来。
一个人寂寞地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中等死的感觉,他已经体验过一次了。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害怕了。
但是他感到自己在发抖,身体似乎想要再积蓄一次力量,从这个燃烧着的,正在夺走他的生命的地方逃出去。
R突然想,是不是自己到目前为止,都是七岁那年漫长的回光返照,他给自己幻想了二十年的生命。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猩红色侵袭了黑色。
会死的。
他的常识告诉他。
他的常识也告诉他,他很害怕。
“对不起,我给不了你什么漂亮的答案,因为我此生乏善可陈。”R想。
“你甘心么,李维·谷腾堡。”
“算来算去。”南博士敲了一下键盘,“如果是拆毁千阳之日这件事,应该靠组织就可以做到了。”她说道。
“虽然现在网络上到处都是希望组织快点让养生主完全降临的。”她将牛奶盒里的最后的一口牛奶用力吸了出来。
“所以你为什么不愿意让养生主降临呢?”零问道。
南博士出了口气,“也不是不愿意。”她说道,“但是我的确不太想让R死。”
“而且让养生主去和陪胪中和力量的话,每次都把地球上的生灵搞的民不聊生一段时间。”南博士说道,“那样的话,未免太偷懒了。”
“现在虽然可能组织上会蒙受一些损失。”
“但是组织不就是为了这些事才成立的吗。”南博士说道。
“大家投完票了。”南博士说,“希望这次独立解决千阳之日的降临灾害。”
“那你呢?”零问道。
“我算在损失里。”南博士坦然地说。
她趴了下去,“还能怎么样呢?”
“但是现在有个难题。”南博士说道,“目前舆论上,自主解决并不占优势。”
“很多愤怒的人群已经开始组织示威,希望组织快点将养生主创造出来。”
“即使有了办法,有个备份终究没有错的。”
“和我走吧,末坦达。”黑发青年伸出了一只手,“你不希望看到养生主降生的时候,我等还没有降临吧。”
蓝发青年怔了一下。
“单纯的大日如来的降临是灾害,”陪胪笑着说,“单纯的养生主降临难道就不是了么?”
“人类做过了多少次自以为善意的蠢事了。”
“所以为了这个世界,末坦达,你会和我走吧。”
末坦达沉默了一会。
它点了点头。
它抬起了深蓝色的眼睛看着陪胪。
“别那么看我。”陪胪笑着说,“我的确有在引导人类。”
“但是路毕竟还是他们走的不是么?”
“只要养生主降临,我们的游戏还会继续下去,到时候不论是你也好,我也好。”陪胪笑着说,“都会重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然后开始新一轮角逐。”
“我们又会重新见面了。”
末坦达关上了门,它安静地将钥匙留在了门上。
“我们和可悲的他不同,我们是理解那个梦境的含义的,不是么?”陪胪说道。
末坦达似乎并不想理会他。
“别这样啊。”陪胪说,“是因为我说了他的坏话么?”
“但是他如果不可悲的话,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赌输呢?”
“此世所有的生灵都有无数种可能,然而却只有一种未来。”陪胪笑着说,“他将这个选择交给了人类。”
“人类向他呼救。”
“他必然伸出援手。”
“因此应对当前危机的养生主就会诞生。”陪胪说道,他抬起手画了个圈,“我们也会继续延续下去。”
“继续这场激动人心的游戏。”
“不是还有另一种可能么?”末坦达转过了眼睛,深蓝色的眼睛里明白的写着这次的意思。
陪胪略微怔了一下。
“你不觉得那个可能就是用来凑数的吗?”
“他们从没想过,可能这种东西也会在他的身上生效吧。”
“他不过是人类创造出来,用来自救的工具罢了。”
“有人会期待一个工具,获得自己的幸福吗?”
“人类根本不会往哪个方向去想吧。”
“更不要说,更古老的事实,已经被从他们的常识中抹消了。”
陪胪愉快地说。
“如果他们希望他自由而幸福。”
“自己生活。”
“自己解放自己。”
“自己发现自己。”
“自己发展自己。”
“也就意味着,人类愿意自己解放自己,自己发现自己,自己发展自己,而不再选择养生主这条捷径与歧途。”
此时。
零将会跃升为一。
归一的一。
日光雨露,本来就皆是慈悲。
一生一灭,一荣一枯,本是规律。
这是被掩盖在歧途之下的路。
至今为止从未出现过的,已然被抹除在了常识之下的路。
“我等均将归一,他会重新成为祂。”陪胪说道,“所以如果这一次由他犯下罪过,身负罪孽的他就会归还于我,会不会变成我将成为祂呢。”
“世界将归于我,”陪胪笑着自言自语道,“我与他本来就是祂的左右手。”
我为灭,他为生。
因为祂的左手赐予生之喜悦,而右手赐予死之安宁。
祂的名字为大自在天。
非是大日如来,也非是养生之主。
祂持有日光,也持有雨露。
祂可以生长,也可以杀灭。
世界圆融与祂。
祂是原初,也是一。
祂称自己的哲学为。
好生之德。
(未完待续)
第65章 双手
祂的左手给予生。
祂的右手给予灭。
祂双手合十之时, 世界趋于稳定。
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一直如是。
陪胪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祂终究是有好生之德的,你看祂将你我分为三份。”
也将他交付给了人类。
虽然灾祸降临于大地, 然而希望尚存。
他生于祂被斩断的左手。
而我等三人生于祂被斩断的右手。
我们本来就是从一个地方出发的。
因为在远古的某一天,人类在某个地方发现了祂。
有人想,如果把祂分食了, 是不是大家都会得到力量。
于是他们将祂搬运回了洞府。
祂如植物或者山陵一样安静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
起初有人并不同意。
然而气候开始失调。
长时间的日光和长时间的雨水交替而来, 人类对这种困境无能为力。
他们想到了祂。
杀死祂。
分割祂。
是不是就能拥有和这些灾厄对抗的能力了。
于是那一天到来了。
他们用石斧和粗糙的工具, 将祂斩成了碎片。
干净如流水的液体从碎块里流了出来, 在地上蜿蜒着,他们捧起这水喝着。
但是却觉得和普通的清水别无二致。
落在地上的左手五指张开,似乎不会带着任何东西来到这个世界上, 也不会带走任何东西一样。
而一个灼烧着的扭曲的人形从右手上站了起来。
然后他的躯壳在阳炎的爆裂之下片片粉碎, 呜咽着而愤怒着。
陪胪即是如此诞生的。
黑发红瞳的青年负担了悲伤,愤怒,不能理解,与暴戾。
它是祂受伤的嘶吼, 是全然的痛楚。
“我由衷的憎恶这个世界。”
“诅咒这个世界。”
“怨恨这些生长于我尸身之上的东西。”
它从祭坛上走下。
一步一莲花。
朵朵盛开的红莲鲜红地如火焰,它的指尖发梢也带着未熄灭的烈焰。
我身红莲业火, 自当焚此五浊恶世。
它伸出了一只手, 微微地偏过头, 石簇的箭雨从它的耳边擦过, 然后它握住了手。
此时的陪胪是完全的。
它可以做到任何它想要做到的灾厄。
风暴, 烈日, 洪水, 高温, 寒冷。
它可以做到一切。
积累的矛盾炽烈如星云一般的爆发。
我憎恨恶者。
但我也不怜惜善者。
我非施恩之主, 我乃降灾之君。
此乃宣判之时,我将劫渡苍生。
然而就像是人类用鞋底去搓磨蚂蚁一样,无论如何都还有漏网之鱼。
生灵们依旧在生存着。
无论是羽鳞还是禽兽,所有的生命都在努力地找到出路。
虽然绝大多数生灵并不知道它们现在在背负何等的罪孽和愤怒。
但是它们在努力活着。
人类也是。
努力爬上高山也好,疏通水道也好,没有谁愿意心甘情愿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于是有某一天,他们发现了这个山洞,看到了祂静默地横卧在地上的身躯。
通过留下了的记录,知道了这个地方发生过的罪行。
陪胪以为他们会感到灭顶的恐惧,感到仓皇的无能为力,跪伏在地上唯求一丝慈悲。
然而人类说。
他们要讨伐它。
“既然是由人类创生的怪物,那就该由人类来剿灭。”
于是最早的英雄踏上了远征。
陪胪遭遇了败北。
它在传说中被演绎成了被射下的太阳,成了被长矛贯穿的神祗,它站在高山上环顾苍夷的大地。
它伏在地上,弓起了如山陵一样的脊背,投枪如森林一般像是从它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的一样。
伤口在逸出火苗。
它嘶吼着,从心口掉出了一团火红的东西。
初生的生命在地上哭泣着。
其名为雄贤。
即是报应。
驱动它行走的因果。
雄贤蜷缩在地上大声哭泣着。
人类也沉默了。
“这个孩子是什么?”
“是它生的么?”
雄贤大声啼哭着,就像是任何一个初生的婴儿那样,脆弱而不知所措。
有人大胆地走了上来,抱起了雄贤。
它停住了眼泪。
“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孩子呢。”有人说道。
人类一瞬间似乎就沉浸在了看到幼崽的慈爱之中,这群家伙怎么回事,连这种幼崽都要抚养吗?
是某种生物本能么?
听说人类是一种群居生物,离开了同类就无法存活。
所以他们本能地扶助弱者。
因为他们也有需要别人扶助的时候。
陪胪试图站起来。
然而下一秒,它发现了一件事。
雄贤为因果。
一念善因,善果已成。
它垂下头,发现自己黑暗腐败的心脏上,静默地开出了一朵莲花。
末坦达诞生了。
它?夺了自己的力量。
年幼的持剑之主静默地站在高山之上,微微地抬起手,感受着风的流向。
它的手中空无一物,既没有剑也没有花。
风是燥热的,被无穷无尽的愤怒烤的干燥无比。
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这都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浩劫。
人类试图平息这种愤怒,陪胪想。
讨伐了自己,却又接纳了雄贤,人类还真是,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出来。
他们中诚然有不少败类。
但是也有一些不知死活的蠢货一步一个脚印的宣告此世尚有希望存焉。
每个人突然都抬起了头。
“下雨了。”
有人说道。
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慈雨。
平静,细腻,润物细无声。
它落在土地上的时候,会有植物生长出来。
祂果然对此世尚存慈悲。
陪胪忍不住想。
而此时环绕在祂的尸身边上的人类发现了一件事。
它落在地上的左手上。
站起了一个人形。
他有着淡色的头发和淡色的眼睛,好似被雨洗过的春山。
他安静而平稳地端详着这个世界。
然后他站了起来。
寂静地走向了这个世界。
有人注意到了他和从前诞生的生灵并不同。
他并非是由什么物质构成的。
他是不折不扣的血肉之躯。
他是祂从未有过的曾经。
因为他伴随着生灵的复苏和慈雨而来,因此人类尊称其为养生之主。
这是大自在天给予世人的慈悲。
如果你们去种植,秋日里就会有粮食。
如果你们去去给予爱,就会收获恋人。
如果你们付出信任,就会拥有朋友。
如果你们去营建,地面上就会矗起高楼。
所以我将他给予你们。
你们会指引他走向远方。
将他的可能框定为未来。
他是你们的学生,是你们的孩子,是你们的作品。
伸冤在他,他必回应。
他将是何种儿童或者何种成人,都是你们的决定。
也许会有奇迹发生。
你们将重新培育出大自在天。
我给予你们零。
有无限可能性,空无一物而可以接受万物的零。
你们去浇灌他吧,教育他吧,引导他吧。
也许有朝一日。
让日光与慈雨,生长与灭亡,公正与慈爱,重新归一。
就这样,他们从一个源点诞生了。
带着被分尸而食的怨恨,抑或是对未来会好的盲目希望,踏上了旅途。
而如今他们的确旅行了很久了。
每一次在罪恶堆积到陪胪可以降临之时,人类总是依赖更好走的路,常识逐渐被修改。
所以养生主出现了。
他是他回应求救而生的形态。
将自己的所有力量纽结成与陪胪恰好相反的状态,然后将陪胪中和于虚空之中。
他一直扭曲地降临于此世。
因为这是人类的愿望。
于是陪胪萌生了一个想法。
如果让人类一直认为这才是正确的道路。
养生主只不过是与自己恰好相反的能量罢了。
当自己并未完全降临的时候。
他就提前降临的话。
也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同等程度的灾难。
到那个时候,他会被辱骂和责怪包围吧,他会被罪恶沾染吧。
那么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取用他的力量了呢。
我将成为新的大自在天,此世不该有希望存焉,也不该有慈悲存焉。
让我的愤怒将一切烧却成灰吧。
毕竟这可是你们自己选择的道路。
所以再一次以养生主的身姿降临吧。
人类不就是这么期待你的吗?
你该不会觉得,人类真的会有什么爱和友情吧。
生命从来都是为活下去不择手段的。
他们会逼迫你的。
当然了,你只要被请求了,就会如此降临,不是么?
淡色眼睛的青年孤身一人坐在台阶上,打着一把透明雨伞,看着落雨的山陵。
“你看上去心情好像还不错。”少女在一边坐了下来,自顾自的淋着雨。
零微微偏过了伞,放在了南博士的头上。
“你的记忆有多少了?”南博士问道,将手中的巧克力掰成了两半,递给了零一半。
“大概四次降临的事都能想起来了。”零轻声说。
“更老的呢,你是怎么来的之类的。”南博士随口说道。
“不知道。”零说道,他垂下了眼睛,“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啊。”南博士说道,“你不要什么都和R学。”
“为什么要对自己庇护的生灵道歉呢。”南博士说道,抬起了一根手指,“尽力就好了。”
“即是有什么做不到的,也只不过是运气不好而已。”
“不需要道歉。”
“而且只要愿意伸出援手,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南博士说道,“人类也没有那么全然的贪得无厌。”
“R倒是也说,应该收下感激。”零安静地说,“他说有人教过他,施恩不求回报并非全然的美德。”
“而且乖孩子更应该得到糖果。”
“这家伙说的一直好像什么都懂了一样。”南博士说,“但是,他的确想要的东西太少了。”
少女把自己蜷成一团,玩着挂在手腕上的菩提子。
“那你要什么呢?”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