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大貓就把下巴搁在文件上,翘着耳朵看着门的方向,等待。
等待。
……
“小恩先生。”
鐘離坐在床边, 看看梅因库恩略显涣散的竖瞳。
“做了不好的梦?”
总是等不到。
还能等到吗。
“鐘離…”
梅因库恩把脑袋蹭到他大腿上,开始很小声地唤他的名。
“鐘離……”
“怎么了,如果是噩梦的话,说出来会好一些。”
“不用, 不用。”
微微侧过头,梅因库恩輕轻咬他腿上的肉, 含糊着祈求,“你摸摸我的头,摸摸我的耳朵, 摸一会我就好了……你摸呀!”
“好,好。”
晚了哪怕一会,梅因库恩都要急,但只要那帶着扳指的大手规律性地抚在脑后,梅因库恩就会安静下来,什么也不会抱怨了。
摩拉克斯知道这是为什么。
强壮的貓经常会对它弱小的家庭成员进行舔理和梳毛的行为,以此来宣告自己的领导地位。
同等的大貓也許会覺得冒犯,但对于无力的小猫而言,它们只会积极地寻求首领的关爱。
‘老大,老大,保护我!’唉,又在寻求庇护了呢,梅因库恩。
无奈且纵容,鐘離正在撸猫,忽然感覺到自己空间里的终端震动一声。
“钟离!摸摸,不要走神……”
“好。”
人是要安抚的,但消息也是要看的,钟离灵巧地召来终端,避着猫将它藏在发间。
『虚空7.0启动中…』
『阿贝多:加快进度吗,也不是不行。』
『阿贝多:我本来还想順路考察一下稻妻生态环境的,那就先暂且搁置吧。』
『北鬥:现在稻妻百废待兴,治安也不好,阿贝多先生不如等局勢平稳后再去考察,也安全些。』
『北鬥:所以阿贝多先生用不用死兆星来接你一程?须弥的达马山可离清籁岛不近。』
『阿贝多:不用。』
[虚空:检测到稻妻用户阿贝多,温迪,若陀地址出现异常]
『阿贝多:我们已经到了。』
[虚空:嘀——现已更新为须弥用户。]
『北斗:????』
『北斗:不是?你们怎么回事?』
『温迪:我不知道呀,我就是个普通的吟游诗人~』
『若陀:好吧,其实是我帶他们飞过去的。』
『若陀:也許你们有所不知,但千年前本仙有个仙号,名为留云借风……』
『留云借风:嗯??』
『若陀:原来你在线?好吧,其实我的本体是金鹏,飞的很快……』
『魈:?』
『若陀:怎么都在?你们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清闲了?』
看着老友和仙人们吵嘴,摩拉克斯的臉上扬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钟离?”
腿上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
“你好像,很高兴?”
“确实是发生了一些好事,一些我曾经以为再也不能发生的好事。”
“?”
猫呆呆的,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看见摩拉克斯心情好,就更加赖住他不放手。
“躺下,躺下,陪我……”
“好啊。”
钟离藏起终端,合衣躺在他的身边,百依百順的模样,但梅因库恩看起来更不安了,雖然立刻凑了上来,用断肢搂他的腰,左手抓他的腕,身体贴得很紧,但心跳一直繁杂错乱。
“钟离,钟离。”
“嗯?”
“我呢,没有用了哦。”
“没有的事,小恩先生……”
钟离刚想像往常一样说些安慰的话,却被梅因库恩很嚴肃地打断了。
“不要安慰,这是事实,我不能自己站起来,不能自己生活,不能狩猎,也很難杀人,我不仅没用了,而且还要死了,是废物中的废物。”
不再重复无用的言语,慈爱的神明只是轻声问猫儿,“你说这些是为什么呢?为了讓我難过吗。”
“不、不是、我只是想说、”
短短一句话,却是离开打了梅因库恩个措手不及,讓他维持不住嚴肃的神情,无措地乱了心神。
“我只是想说,我什么也没法带给你了,钟离……就算是你付出再多心力在我身上,也只是竹篮打水,所以最好快点停手,别管我了……”
这是在做什么?钟离知道,梅因库恩现在是绝对不想死的,又怎么可能会想放自己离开呢?这可是一个仙人,一个非人类的照顾者,梅因库恩理应更不想放手才是。
也许是一个试探,试探我有没有在厌烦他,钟离想。
“我不会抛下你的,小恩。”
“哪怕我一无是处?”
“哪怕你一无是处。”
“给你添数不尽的麻烦?”
对于惊惧之中的病人摩拉克斯还能苛求什么呢?只能再三保证。
“给我添数不尽的麻烦。”
“……这并不是公平的契约,钟离。”
“不,这笔交易赚的人其实是我,安心些吧。”摩拉克斯甚至有些想暴露若陀龙王的身份了,只是这样勢必会牵扯到自己,就仍犹豫不决。
仙人所说的一切,仍没有安梅因库恩的心。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将头依在神明的肩膀上。
“钟离,钟离。”
“嗯?”
神明闻声望去,却看见他微微仰头,故意露出昳丽的臉,病弱没有让他的容颜失色半点,反而削弱了其中的野性,让他看起来更加……易于掠夺。
“钟离,钟离。”
他就顶着这样一张脸,微微侧露出无防备的脖颈,请神看上面项圈一样的浅淡疤痕。
“你可以和我交.配。”
…………?????
一秒,两秒,三秒,钟离面上仍是磐石般稳固的神色。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恩先生。”
“知道,我很漂亮,很值摩拉,就算是不能生孩子也很棒。”
生活在人间,梅因库恩很难不清楚这件事,他用残臂撩开睡衣的下摆,给摩拉克斯看细白的腰腹。
“雖然少了些部件,可能没有小时候那么贵了,成年人的身体也没有小时候手感好,但我的皮肤依旧很柔软哦。”
“只要我一直活着,你就可以一直和我交.配,行不行,钟离?我知道你很厉害,就算是为了上我,也请努力想些办法让我一直活着吧。”
活着。
“一直活到,我奄奄一息,只能看着世界毁灭的那天。”
[……哥哥。]
[真对不起,感觉一切都毫无希望了。]
没有献.媚的色.情,只有对生的渴望,梅因库恩垂下兽耳,认真地探头向摩拉克斯的脸亲去。
[但还是不想停止挣扎啊。]
[就让我在这无望的路上,再多走一会吧。]
啪。
他没有亲到。
岩王伸手盖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留野兽的竖瞳在指缝间轻眨。
“钟离?”
他觉察到拒绝的意思,有些不知所措地想要推销自己。
“我清醒的时候虽然不多,但睡觉时你也可以随意……”
“够了!”
一声严厉的斥喝,梅因库恩很少看见钟离露出如此鲜明的怒意。
“!”
双耳猛地下壓,梅因库恩疯狂后蹭,想要推开钟离滚回自己的被子里,“当我没说……唔!”
虽然知道随便提出这种事可能是有些冒犯,但原来会这么生气吗??
拔了两下没把头从钟离手上拔下来,梅因库恩当即就被吓悔了,“当我没说!当我没说!你什么、什么也没听见!呜哇哇哇——”
泪水瞬间流下,湿了岩王的手套,还没等梅因库恩想好是该先求饶好还是该先道歉好时,摩拉克斯的手终于动了。
却不是殴打或惩戒,而是手指挪动,没入发间,前推,后壓,顺发而下,斑纹飘荡。
换成猫的话来讲,这是一次较大力的舔毛。
“钟、钟离?”
“每当我以为你的曾经已经够崎岖时,你总会再次刷新我对你的认知。”
无可奈何,无能为力,钟离只能动手整理好他的睡衣,放下他的下摆,维持住这破碎心灵表面上的尊严。
然后,他干脆摘了那个被泪湿的手套,亲自擦去梅因库恩脸上的泪痕。
“乳臭未干的小子,睡吧,一切都快好了。”
被按回被子里时,梅因库恩依旧有些发懵。
“你刚才没在生我的气吗,先生?”
“没有人会对一个只是想活着的孩子生气的,我怒的是……”
没有小时候那么贵……
“到底是谁在玷污了岩神血肉的同时,也玷污了年幼的你呢。”
第167章 终幕将启,蒙神安抚拒……
交易没有达成, 梅因庫恩本以为自己会因此焦虑。
但出乎意料的,看着钟離隐怒的脸,他心里竟觉得寧静。
这好像比交易成功更令人安心。
“钟離, 钟離…”
“再摸会我的头…”
“好。”
仙人的身上带着一种梅因庫恩说不上来的香气,气味并不浓厚,也不张扬, 就是在密封的房间里存在感也不高, 岩石一样内敛。
但随着一次次的抚摸, 这稳厚的香气也要泄露精神,从钟離的手掌中一点点过渡,晕染在梅因庫恩的头发上,如同标记了一处领地。
梅因庫恩闻见,就咕噜一声, 再次睡去。
…
[賽诺:旅行者,派蒙, 你们的下一站还是须弥嗎。]
[派蒙:不不不!当然是和你们一起去枫丹啦。]
[派蒙:絕对,絕对不会错过计划成功的时刻!]
[賽诺:太好了,派蒙。]
[賽诺:这下等一切结束后, 我们就可以在须弥安心打牌了。]
[提納里:别总想着拉人打牌啊,人家可是旅行者,要正经体验雨林风光的。]
[提納里:好啦,派蒙, 我记得你和旅行者最近是在和赛索斯他们調查梅因库恩的亲生父母?調查出什么来没有?]
[派蒙:啊,八重神子这里确实是有几个关于化猫的故事, 有一个时间线和梅因库恩对的上,也确实和人类女性组建了家庭……]
[卡維:!]
[卡維:所以和我们推测中的一样,梅因库恩是在充满爱的愿望中降生的, 对吧对吧!]
[空:嘶……这么说應该是没错。]
[卡維:诶?为什么这种反應啊?别吓我!到底哪里有问题?]
[赛索斯:别激动别激动,梅因库恩应该是在爱中诞生的不假。]
[赛索斯:但怎么说呢?八重宫司大人给我们讲的这个故事很…诡异?反正我是很难把它当成真实。]
[卡维:诶?诶?难道不是那种,妖怪和人类勇敢相爱,背离世俗与规则的浪漫爱情故事嗎?]
[赛索斯:哈哈,感觉画成漫画能大卖呢,可惜不是哦。]
[赛索斯:硬要说的话,这个故事虽然比不过居爾城历史,但也够吓某些胆小的孩子一跳了……]
…
[阿贝多:达马山布置完毕,一切准備就绪。]
[纳西妲:我也在从纳塔去枫丹的路上了,真远呀。]
[纳西妲:梅因库恩到底是怎么跑这么多次的呢?想想都辛苦。]
[溫迪:等等,纳西妲,枫丹不是拒绝你的外交申请了嗎?你这么去枫丹不会被堵在港口嗎?]
[散兵:哈哈哈哈!这还不简单?]
[散兵:一纸诉状!向歌剧院控诉枫丹公民梅因库恩扰乱须弥内政,挑起国家斗争,那个叫芙寧娜的,立刻就批准了我们的入关申请,还寄来一堆求和的信件,真是笑死我啦!]
[溫迪:哇!这么吓她不好吧?]
[凯亚:嘿,吟游诗人,你知道吗,像这种涉及到他国内政的严肃案件一般不向外国游客开放旁听席位,就怕有外国间谍在里面呐~您就算是到了枫丹,也会被赶出歌剧院的。]
[温迪:欸?不要啊,我就是为了当观众才来枫丹的,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凯亚:简单!骑士团已经一纸诉状提交给歌剧院,梅因库恩数案并审,我们将作为原告和证人出席!]
[凯亚:每个骑士可配備两名家属,吟游诗人,要不要我给你留个位置呀~]
[温迪:!原来我们也做了?好好好……但是,我们告梅因库恩的罪名是什么?]
[迪卢克:意图停滞蒙德经济发展。]
[温迪:好大的罪名!]
[艾爾海森:他应该没那个本事。]
[卡维: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咱们也不能随口乱告吧?]
[迪卢克:‘我要摧毁蒙德酒业’,这可是他亲口说的,大庭广众,人人皆知。]
……
[迪奥娜:我原来是个罪犯??]
[留云借风:哼,瞧瞧你们,行事如此曲折,依本仙看,本仙只需亮明璃月仙众的身份,那枫丹的神明自会以礼相待,何须如此麻烦…]
[刻晴:各位仙家,不幸的消息,你们的入关申请全被拒了。]
[刻晴:甘雨和我的申请虽然过了…但我们身居要位,应该也不会被允许旁观梅因库恩的审判。]
[留云借风:这是为何?区别对待!]
[留云借风:不是都说正义之神行事癫狂肆无忌惮吗?怎么这也不讓进那也不讓进?本仙看她分明就是个胆小鬼!]
[若陀:估计是忌惮仙人的实力吧,枫丹大多都是些普通人类,防护手段不多,如果出什么意外……看来这芙宁娜,还挺护着自己的子民。]
[魈:难道,我们也要把梅因库恩告上法庭,换一个出庭的机会吗?]
[钟离:唉,这一时半会的,也杜撰不出什么好罪名来。]
[若陀:他实在是没在璃月做什么坏事啊……]
[刻晴:我们也会帮仙家们努力想的,还有,钟离先生,您材料里上交的个人信息不全,比如说过往仙号那一块……]
[钟离:在下削月筑阳真君,谢谢。]
…
梅因库恩沉眠梦中,不知晓最后的日子已经近了。
“钟离……”
在不知第几次虚弱醒来后,他看见仙人微笑着走进屋。
“很、高兴?”
困惑地扒来枕边的王冠,梅因库恩在枕头上侧过头看他,同时輕咬上面的钻石。
钟离:“我帮你戴上?”
“……不了。”
想了想,梅因库恩不无遗憾地拒绝。
“戴不动。”
精金将万民的心愿熔炼一体,色彩斑斓但不显庸俗,卡维拥有慧眼和巧手,但就算是他,也无法改变心愿的本质。
重,很重。
“已经支撑不起来了…”
猫小声抱怨:“反正我很快就又会睡去,戴也戴不了多长时间。”
虽然这么说,但他輕咬钻石的动作却是没停过。
“还是戴上吧。”
钟离这次却没有随他的意。
“……?”
梅因库恩正在茫然,就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臂探入自己的后背,将自己从柔軟霓裳中抬起。
“钟离?”猫不适地挣扎一下,“要出门吗。”
“对。”
钟离将他扶到床头,讓他倚在軟垫上,拿出两套低调华美的衣衫,“衣服要这件缎面的,还是这件银边的?”
“要高领的,护住脖子。”
“腰带是要鹿纹的,还是鹤纹的?”
“要有你气味的。”
“这样啊。”
钟离大概明白了他的需求,在常服中找了一套高领略旧的,修小后放在他的面前。
“这样可以吗。”
猫低头嗅闻,十分满意。
“很安全。”
头顶似乎传来仙人的低笑声。
“那就穿上吧。”
穿戴整齐后,是落在灰色发顶的王冠。
“……钟离?”
“我为它施加了法术,让他变得輕巧,戴着吧。”
一番打扮,病中的梅因库恩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顶着王冠新奇眨眼的模样,也让钟离想起几年前,那个似乎永远骄傲而不羁的年轻王者。
然而那份不羁是假扮的,现在几乎要全数毁灭了。
“钟离,既然要出门,你就把没收的药剂给我扎一针。”
“不行啊,小恩。”
钟离耐心地拒绝他。
“你的身体已经不能愈合针孔了,会很痛,血也不会停下来。”
“但是、但是……我们非要出门吗?我就想在家里待着,和你在一起,不害怕。”
“我很抱歉。”
难得强硬,钟离推来一把轮椅,不顾抗拒地梅因库恩放在上面,放下固定用的横杆,调整椅背的弧度。
梅因库恩推了几下横杆,竟推不开。
好结实!
被囚锁的感觉让猫再次焦虑,梅因库恩控制不住地把空空的右手衣袖塞进嘴里,咬,甩,扯。
“出门之前我们还有些准备工作要做,小恩。”
“唔?”
柔韧的布料被轻轻地从尖牙间拽出,梅因库恩刚醒跟随本能,将布料重新夺回,就舌尖一凉,嘴里被塞进一个软物。
“!”
梅因库恩立刻张嘴想吐,但钟离已经迅速地从他牙间拔出筷子,单手捂住他的嘴。
“嚼。”
“……”
梅因库恩下意识地听命,一嚼,鲜美的滋味在舌上绽放。
“!好、好吃!”
他立刻弃了无味的衣袖,立着耳朵,眼睛亮闪闪地盯着钟离手中的筷子。
能看见梅因库恩这么积极地吃饭可不容易,钟离笑意微深,又夹了片薄如蝉翼的生鱼肉,径直塞进他嘴里。
“千年海兽的心头肉,可遇而不可求,不过能得你的喜欢,也算是他的造化。”
猫果然还是偏爱海鲜啊,真糟糕。
长筷如喂小鸟一般优雅而迅速地夹了半盘后,钟离不无遗憾地在梅因库恩眼前晃悠晶莹肉片。
“真吃不下了?”
“咕噜。”
“你还是再吃些为好,积攒体力。”
“咕噜。”
梅因库恩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模样。
“好吧。”
放下这盘不会有人再动的千金菜肴,摩拉克斯伸出双手,开始有规律地抚摸梅因的耳朵,按揉他的脑袋。
精妙的手法直挠得猫昏昏欲睡,醉生梦死。
“钟离…”他软软地叫。
“嗯?”
“你今天…好像特别好。”
“我平日里对你不好吗。”
“都好,但今天特别好…为什么呢……”
一连串的轻微呼噜在钟离的掌中震动,摩拉克斯就知道他现在已经被撸得舒服极了,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刻。
“…为什么呢…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那揉捏双耳的手忽然缓缓松开。
“小恩先生。”
“嗯?”
一个沉厚的拥抱,带着熟悉的香味,缓缓笼罩住被锁在轮椅上的青年。
“不要害怕。”
神明在他耳边说。
“什么坏事都不会有。”
“嗯?”
怀抱松开,梅因有点困惑地张开眼,在因舒服而变得过于迷蒙的视线里,他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一黄,一绿,不知道在门后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艾、艾尔海森!”
懒散的绒耳瞬间崩紧,梅因库恩将右臂压在身后。
“你、你怎么在这里?!”
赛诺告密?
“我来此地是为了将你带到……”
梅因库恩感觉到有一束十年如一日的冷淡视线扫来,从头到脚,从王冠到旧衣裳,再到略显惊惧的美丽面颊。
“……啧。”
鹰隼的眼从猎物的身上飘移开来,艾尔海森抬腿,轻踢了呆愣的卡维一脚。
“你说。”
“不要把自己不想干的活都推给我!我又不是大慈树王!……那、那个,贤王啊……”
在身上擦了把手心的汗,卡维知道让艾尔海森来说只会更糟糕,就强笑着安抚。
“你就当要配合我们演一出戏,很多都是假的,都不是真的,等戏剧结束,一切也就都好了…你不演也行,就在那里乖乖睡觉,醒了就发呆,什么也别管…”
梅因库恩拿手挡住脸,“我们、要去哪里演戏,卡维?”
“枫、枫丹。”
……
“我不去——!!!”
第168章 初到枫丹,芙宁娜直接……
“我不去!!”
凄厉的嘶吼撕裂空气, 稀薄的黑雾从梅因庫恩体内疯狂溢出,猛地砍向輪椅前方的横杆。
然而,梅因庫恩却没有听见熟悉的金属碎裂声, 反倒听见一声嗡鸣,金色的屏障携着龙纹在周身展开,輪椅仿佛成为四方的囚牢。
“这……?!”
梅因庫恩难以置信地再次催动力量, 黑雾却尽数被那柔和而不可撼动的金光吞没, 可当他徒劳地伸手去推时, 屏障却又如幻影般消散无踪。
“为什么…”
这屏障……只禁锢他的妖力?
身体虚弱时,殘留不多的情绪是梅因庫恩唯一的護身手段,可是现在,连这点仅剩的爪牙也被精准剥夺了。
……彻底的无力之人。
“鐘离!!!”
惊骇之下,梅因库恩向仙人伸手, 想讨一个拥抱,或者别的什么能讓他安心的东西。
可鐘离转身时, 下摆却露出屏障上同款的龙纹。
“……鐘离?”
求救的尖叫猛然化为气音,堵在嗓子里。
……是你…做的?
为什么是你?
“小恩。”
在梅因库恩不敢置信的視线中,神明弯腰, 伸手,微笑,最后一次抚摸他的头。
“去熬过这新生前的阵痛。”
不等梅因库恩熟练地去蹭,那手又被极果决地收回。
“艾爾海森先生, 卡维先生。”
“把他推去吧,他已经不能再跑了。”
“楓丹再见, 小恩。”
……
“钟离!!!”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在梅因喉间炸响,“你不能这样!我不想去!我不想去!艾爾海森!卡维!!”
但人影如同索命的厉鬼般向他走来,梅因库恩拼命去推胸前的横杆, 也毫不顾忌地大量放出积攒的黑雾,但所有努力都是徒劳,艾爾海森順利地扶上把手,他最后只能声嘶力竭地探出身子,用仅剩的手掌探向钟离的方向。
“救救我!钟离!”
别讓我这样,狼狈落魄地回到哥哥面前!
指尖从帝君的衣襟上擦过,梅因库恩被迅速地推走了。
“艾爾海森!!”
他在禁锢中疯狂扭身,整洁的衣衫再次凌乱,梅因库恩压住艾尔海森推轮椅的手,一口狠狠地,狠狠地咬了上去!
卡维大惊:“艾尔海森!”
“没关系。”
艾尔海森任由他咬,腳步迅捷不停。
“我有提前换上防護手套。”
意料之中的抵抗。
左右横甩头颅撕扯,嗯,梅因库恩应该是下了死口。
但没关系,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无法咬穿特制的手套。
啊,松口了,看来是意识到了这点。
聪明些,快妥协吧,你无能为力了。
“艾尔海森,艾尔海森…”
看着手套愣了一会,梅因抿起嘴唇,一扫疯狂,竟仰头露出个乖软的,略带讨好的笑。
“别带我去楓丹好不好,求求你了……”
身下的轮椅突兀一震。
艾尔海森垂目,眼中的奇特红蕊颤动几秒,最终缓缓地与梅因库恩的兽瞳对視。
“求你了!”
梅因库恩以为这有用,也不再藏自己的斷手,扭着身子,直直地把殘肢往他胸口怼,讓他看。
“艾尔海森,我的维齐尔!你看我,你看,这里很痛的……”
他呜咽着摇头上的皇冠,垂低耳朵,极尽弱态。
“我都这么惨了,你就讓让我,听我一回,順着我一回,好不好?艾尔海森!我不想去楓丹!!”
为达目的,他已不择手段。
“嘶…”
卡维輕吸一口气,腳步渐渐犹疑。
“贤王,你别这样……”
这一幕的冲击性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他莫名想起与梅因库恩的初见,那个怀抱神明从高空落下的,不可一世少年人。
那回忆让他有点想抬起手臂,擦擦眼睛,或者是抱抱猫儿。
“向你保證,一切都安排好了,真的,不会有人伤你,你怕的事全不存在……”
“贤王。”
艾尔海森打斷他的话。
“许久不见,你行事聪明了许多,竟然也会使用计谋了。”
卡维怒:“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吗?!”
“维齐尔,既然我有了进步,那我可不可以不去枫丹了?回须弥……”
“是什么改变了你,是这条残缺的手臂,还是看不见希望的未来?”
无视一切嘈杂声音,艾尔海森按下他高举的残肢,想了想,又生疏地将手放在猫耳朵上,学着钟离的模样揉了揉。
“无论是为什么,我都不太喜欢,你最好快些给我改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开始狂奔。
推着轮椅,向着港口,不顾一切地狂奔。
“艾尔海森!”
猫愣了一下,竖瞳缓缓漫上湿意。
因为他已知晓,艾尔海森的心意已决,不可动摇。
就像他说拒绝辅佐后,就真的再也没有帮忙收集过一次负面情绪一样。
“你真是个、真是个冷漠无情的坏蛋!呜哇哇——!”
挣扎,哭吼,战栗,拿头撞椅背,咬艾尔海森来护他头的手,直到力竭。
“我不去枫丹!!”
他晕过去,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
赛诺在船上接应他们时吓了一跳。
“不是说有办法不用武力强迫吗?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哎呦,这小花臉。”
散兵心里也纳闷,凑近去看梅因库恩身上有无外伤。
“敢情不让我和大风纪官直接绑人的原因是另请了高手?怕我抓猫时不小心把他捏死?”
“相信我,钟离先生已经拼尽全力在安抚了……”卡维晃晃悠悠地帮艾尔海森将沉睡的梅因库恩抬上了船,放平在床上。
“但只要一听是去枫丹就直接疯了,什么也听不下去……”
他累得不輕,问题却不出在身体,而出在精神。
“唉,我们就非要来这么一出吗,就不能直接把他药晕,让他一觉睡到计划结束吗?”
“知道你心疼,但不行。”
赛诺拿来湿布,耐心擦去梅因库恩臉上的泪痕,重新调整他的衣服,王冠,如给雕像扑去浮尘。
“针对梅因库恩的審判,少则数日,多则数月,再好的迷药也会有失效的那一刻,若是他一睁眼却发现自己正被人类指着鼻子批判,只怕是会生生吓出病来,还不如现在先提前给他个预警。”
“虽然痛苦,但不至于在審判庭上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也对。”
卡维安静下来,不再抱怨,看着梅因库恩发呆。
惊心动魄的哭嚎离他而去,此刻的青年王者身上,只剩下静谧的……美丽。
卡维还记得自己站在仙人门前,被过人容颜摄住脚步的场景,就连身旁那素来沉稳的艾尔海森,呼吸也慢了一瞬。
“如果当初没打那面具,就让他光着脸出门……”
“是不是爱他的人,还会更多些?”
“呵!”散兵轻笑一声,“你焉知美貌带来的就只会有好处?依我看,它更可能会带来恶意与窥探呐。”
“这么好看谁还忍心下手?反正我是不忍心。”卡维以己度人,欣赏的心思一上来,就暂时忘了沮丧,把着梅因库恩的脸反复观看。
“也不知道那千百年前的花神,和梅因库恩比哪个更胜一筹?”
“哼,天真的蠢货……”
“喂!毒舌小子,我又怎么你了!”
在二人的争吵声中,艾尔海森捧着书观看,却好半天也没有翻一页。
终于放弃,他拧拧眉头,不再尝试阅读,出声加入二人的对话。
“卡维,最近心情如何。”
“嗯??”卡维惊,见了鬼似的看艾尔海森 “你怎么突然关心我?”
“快说。”
“挺好啊,都挺好。”卡维狐疑地思考最近自己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异常,竟能招来艾尔海森的关注。
“工程已毕,甲方也满意,钱也在账上,一切都顺顺利利……”
“无抑郁情绪?抗压能力正常?认知能力完好?”
“当然!妙论派之光岂是浪得虚名!”
“…也不错。”
他重新拿出书本,翻开一页,对着沉思,想看又看不下去的样子。
“喂,太莫名其妙了吧!”卡维把手放他书上不让他读,“你突然问这些干嘛?你明明知道我天天春风得意!”
“放一边去。”
艾尔海森扒开他手不配合回答,散兵却大笑着戳破,“哈哈哈!卡维,他在怕你进不了歌剧院的门呢!”
“我手续都全了,还是个證人,怎么就进不去歌剧院的门?”
“啊,忘记和你说了,卡维。”赛诺为他解释,“这次的审判开始前,所有参与人员都必须先参加心理测试,如果不达标准,就不会被允许在观众席上落座,证人也会在作证后直接请出歌剧院,不能看完全程。”
“怎么还有这种规定?”卡维茫然,“看来我做测试时还得小心些,要是没过就白来了。”
“倒也不至于,枫丹风景不错,纳西妲也会同步放转播审判,按旅行者的话讲,那叫打码删减版……”
船只一晃一晃,最终于柔灯港停靠。
艾尔海森将梅因库恩重新放回轮椅,调整他的椅背,让他睡得安然且舒适。
“水的故乡啊…”在升降梯里时,卡维的兴致就在随着高度升高而拔高,“梅因库恩所出生的国度,会是什么样子呢?”
想必定有连绵不断的海,和一望无际的蓝……?
卡维擦擦眼,反复查看眼前的景色。
“脚下好多……山峡?我们还在沉玉谷?”
“是曾经的海峡,你忘了梅因库恩这些年来做的一切。”
推着沉睡中的贤王,艾尔海森站在高高的港口,俯视远处阳光下的遗迹。
正有科学家穿着雨靴在其中穿行,他们为存留的古迹兴奋,也会悲伤拾起搁浅的贝壳。
梅因库恩,你伤害的和你拯救的,到底哪一个更多呢。
你体内交织的爱与恨,又会为你导出怎样的结局。
艾尔海森心生好奇,但此刻让他更好奇的是……
“芙宁娜大人。”
他回头,看向身后越聚越多的护卫。
“今有草神、雷神莅临枫丹,又有仙众,骑士接连赶来,至冬方更是派出仆人、女士、公子三位执行官,贵客林立,身为东道主的您却一个也不亲身接待,反而到这里来接待起一个小小的罪犯吗?”
“废话少说!”
芙宁娜脸色苍白,芙宁娜斗志昂扬,芙宁娜一扬手杖,坚定下令。
“我是正义之神,优先关注罪犯有何不妥?克洛琳德,把人给我抢过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新,因为崩铁更新。
第169章 偷渡失败,龙人猫雨中……
芙寧娜, 不要信任任何人。
不要信任那維莱特,信任公义的化身。
他曾因公义的审判而被你所愛,今日也将因公义而被你所惧。
因为你无法确定, 那公义,那公义……
会怎样降到这无辜而受難者身上!
“芙寧娜大人?……我认为这样有些于理不合,梅因庫恩先生应当被交接到警备队手上。”
“人人都说愚人众是强盗匪徒, 可依我看, 这楓丹, 也未必不及至冬啊?”
不要信任任何人,芙寧娜。
你的护卫会因质疑而抗拒你的命令,恶名昭彰的前执行官竟能扮出守护的姿态。
“楓丹的秩序,好像并没有所传扬的那般严谨。”
“等等!他就算是真犯了大错,也不至于直接招来神罚吧?!”
对我摆出这副焦急的样子是在做什么, 怕他受苦嗎?怕他横死嗎?谬误的臣子?
可是在推他来之前你们就该知道,枫丹法律, 不是没有死刑的啊!
不要信任任何人,芙寧娜!
他已因无望的救世而深陷虎狼,众国叛离, 此刻,唯有你,唯有知道一切真相的你,拥有必须拯救他的理由!
“讓开, 须弥的維齐爾。”
微微抬起下巴,神明傲慢且轻狂, 芙宁娜将手掌直接貼上轮椅的背板,以少女之身逼視扶握把手的成年男子。
“是不是纳西妲对你们太过宽容,讓你们错觉魔神是很好说话的存在?”
“我惩治我国的罪犯, 与你们何干?放心,被奴役成仆的冤屈,我自然会替须弥报应在他身上,至于现在,維齐爾,松、手。”
心脏都要跳裂,芙宁娜微笑着扬起她的异瞳,与艾尔海森对視。
人也可以有这么冷漠的眼睛嗎?芙宁娜几乎以为自己的灵魂会被其冻裂,但好在没过多长时间,那双锋锐的眼睛就露出一抹困惑,然后竟安静地退让了。
“如你所愿,請,神明大人。”
“艾尔海森!你疯了?!你怎么能把贤王给她??”
“!”
无視须弥方的内讧,芙宁娜立刻扶上轮椅的把手,用体溫盖住艾尔海森留下的余热。
正义之神啊……
我竟做到了。
“事已至此。”
克洛琳德叹息一声,不知道神明又在发什么疯,只能像往常一样听之任之。
“芙宁娜大人,我帮你推吧。”
“我自己来!”
很少亲自做体力劳动的芙宁娜这次却出乎意料的固执,她難掩惊慌地左右扫视了港口的美露莘护卫后,就腰腿用力,迅猛快速地将人往自己的巡游艇上推,动作大到连不适合运动的礼服都显出紧绷感。
“芙宁娜大人?”
克洛琳德这次是真的好奇了。
“你为什么要对一个被多国所告的罪犯……”
“……”
连敷衍的回答都没有,剛一上船,轮椅剛一放停,神明就一个拧步旋到罪人的正面,蹲下,目不转睛地看昏迷的猫耳青年。
“?”
克洛琳德也微微弯腰,跟着看,没看出什么端倪,只看出这人虽然虚弱憔悴,却难掩极美的容貌。
我和娜維娅曾经追查的猞猁,长大后竟是这个样子。
克洛琳德有预感,上至蒸汽鸟,下至十八流小报,所有新闻的头条都将被这张臉占满。
所以水神对他特殊是因为他长得漂亮?有那么一点可能吧,毕竟芙宁娜平日里也喜欢美的事物……
“……”
看着看着,克洛琳德忽然心中生起了一丝遗憾。
“如果我当年就有现在这般的实力,也许就可以在曾经的猞猁围捕战中帮那维莱特逮捕他。”
她惋惜地垂视梅因庫恩的断手。
“也好过让他后来犯下更多罪行,歧途难返。”
“不。”
沉默的神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断续,如同呻吟。
“你什么也,什么也不知道……”
“?芙宁娜大人,我要知道什么?”
“……”
呻吟声骤停。
“大人?”
护卫刚想疑惑追问,却听见素来亲善的芙宁娜以极威严的声音发出一道指令。
“克洛琳德,转过去,别看我。”
“是。”
神明的命令,不可不从,克洛琳德转过身去,忠诚顺从。
但与此同时,她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黄玫瑰图案的小镜,隐秘地放在掌心后窥。
“……!”
克洛琳德,逐影的猎人,无私的裁决者啊。
她于镜中窥见,那无忧无虑的女神,万万人所愛的明星,在罪人的颈间放下自己尊贵的头颅,随后肩膀颤抖,幅度渐劇。
……这是?芙宁娜大人在哭?!
真的在哭,虽然一声泣声也无,但她伸出手反复搂抱那人的身体时,将那人的断臂貼在自己臉颊上感受时,都能露出被憋红的脖颈和湿漉漉的臉,她哭得辛苦,但是一声泣声也无。
“!!!?”
神明也会哭?还是抱着猞猁哭?克洛琳德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挪动镜子想看更多的细节,她有预感,她好像不小心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但神明吝啬,不肯给太多细节,在几次大力的拥抱后,白发的少女放开青年,眼里忍着泪,将他摆回一开始的姿势,又拿出手帕,擦眼,擦脸,向皮肤扇风降溫,她一声不吭地哭了一场,又一声不吭地变回优雅的主宰。
末了,她开始重新微笑,第一次还有几分苦涩和扭曲,但很快就变得自然而熟悉。
最后,她笑着对罪人唇语。
[你的真容,要比通缉令上画的美丽千万倍呀,今日,我终于得偿一见了。]
……之前没见过面?这感觉不像啊。
“克洛琳德,转回来吧。”
“嗯…嗯。”
“怎么啦,精神不济的样子。”
芙宁娜笑她,又极其自然地吩咐了一句,“把目的地改改,我要去海露港。”
“嗯…嗯?”克洛琳德回神,犹豫地看向梅因庫恩,“不先去歌劇院或沫芒宫吗。”
“我在这里,你还怕犯人逃了不成?”芙宁娜笑着打趣一声,“好啦,不是都说近几年枫丹水位又开始上升了嘛,我去港口看看,有没有给交通造成影响,看完就立刻回去……”
我记得您不是都已经看许多次了吗……
压下口中的疑问,克洛琳德并没提出疑义,只是下船后跟芙宁娜的脚步更紧了些。
她一到港口就和路过的商队打招呼,“嘿,我亲爱的臣民!看看这圆润的泡泡桔吧,你要把枫丹的恩泽散布到何方?”
“散布恩泽?对对对,芙宁娜大人!锁国令开了,我要去稻妻卖些泡泡桔,求您保佑我大赚!”
“哦……”
兴致渐失,她又胡乱地问了些问题,很快就转向另一个商队。
“亲爱的朋友们!你和你们的货物要去往哪里?”
……
“蒙德?这……”
又问了几个商队,在听到某个回答时芙宁娜脸色一晴。
“克洛琳德,你就在这里坐着休息吧,我随便找人再聊聊,放心,我就在你视线之内,不会离开的!”
克洛琳德看着芙宁娜在人群中行,裙摆如同雀跃的浪花。
而子民们则不断向她搭话,是妄图让浪花停止的礁石。
“芙宁娜大人!求您保佑我一路顺风!”
“瞧你这不安的模样,芙宁娜大人肯定会的!毕竟你看,神明大人为了保护我们免于灾难,连海水都要抽干了!”
“是啊,有芙宁娜大人在真安心!”
“不是我做的哦。”神明为他回头。
“芙宁娜大人又在说笑了,不是您,如此伟业还能有谁做到呢?”
“谁知道呢。”白发的少女意兴阑珊地错开话题,“也许是某个爱国的愚公一勺勺舀的也说不定?”
“嗨!怎么可能,只怕他生生累死在海里,也舀不完一星半点啊!”
芙宁娜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哼起了歌,在水一般温柔的歌声中,大部分人都识趣地安静聆听,但偶尔也会冒出几个吵闹的人来。
“芙宁娜大人,我听说流窜多国作案的连环杀人犯猞猁被捕了,这会不会影响枫丹的国际形象?”
唉,连歌都不能好好唱。
但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有从海露港离开,只是坐在克洛琳德旁边,守着她,发呆。
克洛琳德在这时候,谨慎地看了眼她还不错的脸色。
“芙宁娜大人,你在等什么。”
“等月亮升起,等传说中的月神将希望撒下,水畔开满未来的花。”
神明和神明之间,彼此间是怎样相处的呢?克洛琳德认为她们不会太和谐,因为芙宁娜至今也没有去见草神雷神一面,只是将一切沟通都交给那维莱特代劳。
“真的是在等月神吗。”于是她问,反握住神明的手腕。
“不是在等你刚刚买通的虔信者,将梅因库恩先生偷渡到前往挪德卡莱的商船上吗。”
……
“你说什么呢?”
她语气平稳,可是剧烈波动的脉搏是无法骗人的。
“梅因库恩不是在我的船上吗?我的护卫会好好看守他的……”
“那不难处理,只要随便给你买通的虔信者个能代表你的贴身信物,护卫们看了,自然会让他们把人带走……就是迫不得已要硬抢,最强的我在这里被你扣着,其他同僚措手不及之下,胜算也不高。”
克洛琳德用她紫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神明,而芙宁娜微微歪头,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
“你新编的剧本?不太严谨呐。”
负隅顽抗。
“我教你该怎么修改吧,首先……”
“芙宁娜大人。”
克洛琳德面上无表情,心中却有些不忍。
“請您,回头看看吧。”
“唔?又耍什么把戏?”
芙宁娜微笑着回头。
……
克洛琳德感受到手下的动脉剧烈地跳了一下,然后就是一波近乎凝滞的寒凉。
“芙宁娜女士。”
高大的审判官站在她的身后,双臂托抱独手的青年,用力甚大,似保护,也似监禁。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克洛琳德想过,面对自己叫来的审判官,芙宁娜可能会有许多种第一反应用来保护己身的尊严。
趾高气昂的训斥,比如‘我可是神!没有对你解释的必要!’
色厉内荏的恐吓,比如‘怎么?那维莱特,质问我,你这是要造反啊?’
都是些很常见的反应,可她独独没想到这个。
“……那维莱特。”
神明的脸上分明还维持着微笑的表情,泪却兜不住了。
“你给我把人放下!!!”
起身,扭转,飞扑,几乎忘记尊贵,芙宁娜一把抓住梅因库恩垂落的残臂,下拽。
“给我放下啊!!!”
“芙宁娜大人!”
克洛琳德立刻站起,用身体挡住神明失态的一幕,并庆幸这里的人已经被审判官下令散去许多。
“放下!放下!放下他!!”
“停手……请别责怪芙宁娜大人,她今天心情不好。”她试图向那维莱特解释。
“我知道。”
克洛琳德很快就发现,自己做了多余的解释。
审判官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鲜明的哀恸。
“请停一下,芙宁娜女士……”
神明不听,一直在固执地拽,那维莱特就将右脚后撤,脊柱笔直,单膝触地,视线与她的肩膀平齐,梅因库恩也如芙宁娜所愿,被放下了。
“松手!”
她又不满足,狠狠地去掰审判官揽着猫的手掌。
她将手伸进那维莱特怀里时,那维莱特就空出一只手来,有力地揽住少女的肩膀,按向胸膛。
“请相信我,芙宁娜。”
“那维莱特心中的痛苦,绝不比你的少上半分。”
“那你就放他走啊!放他走!”
有泪滴入水龙胸口的领巾。
“绝不。”
公义的龙王啊,他一手揽着残破的学生,一手抱着哀痛的神明,眼中无泪,空中却下起绵绵的雨。
雨势渐大。
第170章 十年难逢,异邦客聚歌……
萊歐斯利闻讯赶到时正看见三人抱头痛哭。
啊, 开玩笑的,其实他到现場的时候根本没人在哭。
芙宁娜早已擦好了泪在长椅上端坐,那維萊特在她旁邊垂眉遮掩悲伤, 而那亲爱的小梅因,更是昏沉地倚在審判官的怀里,未曾醒来, 又何来哭泣。
但萊歐斯利知道, 如果能有一个機会, 一个不用顾忌任何身份、尊严、责任的機会……
那相拥而泣的場景,又何尝只会是虚构?
“唉……”
他刚叹息一声,就看见龍的竖瞳淡淡地向自己扫来。
“公爵先生。”
那維萊特收紧手臂,锢住他瘦弱的梅因。
“身为犯人家属又身居高位的你,理应退讓避嫌。”
“是这样没错。”
莱歐斯利轻笑一声, 伸手将胸前狼首的钢徽遮盖。
“但这里站着的不是公爵,只是个来看望弟弟的兄长。”
“就算是这样……”
“算算时间, 距离我和他上次的再见又差不多十年了。”
“幼时一别近十年,少时一别近十年,总共差不多二十年, 哈哈哈……竟是比我和他相處过的日子加起来,还要多出两倍有余。”
一点点事实的阐述,莱歐斯利还没来得及多说些什么,那維莱特就忍受不了般将身子向芙宁娜的方向微侧, 给公爵讓开空座。
“请坐在这里,莱欧斯利, 在我的注视下……看你的兄弟吧。”
“但是他很虚弱,恐怕不会醒来与你相会。”
合理的监管,莱欧斯利理解, 梅洛彼得堡也是不容许罪人和家属独處的,莱欧斯利欣然坐下,接过被还到自己怀里的青年。
“啊,梅因…”
掀开叮当作响的半指手套,梅因库恩刚一落怀,莱欧斯利就怔然伸出赤掌,撫上青年清瘦的脸颊。
“你…长大了呀,成熟了许多。”
在所有重见梅因的人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先感叹他的美貌的。
“但是…长得不好。”
他摸完梅因的脸,手就顺着向下捋,捋过他过于凸显的喉结,捋过他节节鲜明的颈椎,捧起孱弱的手臂,轻吻玄岩的断面。
“贫瘠,枯败,梅因库恩,你长成了让我难过的模样。”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梅因库恩夹在腿间,像抱娃娃一样抱在怀里,安静地沉默了。
“莱欧斯利…”
淅沥雨声中,那維莱特似乎是开口讲了些梅因库恩可以拥有的医疗福利,但莱欧斯利都没听清,他只听清最后那几句。
“我会为我将在梅因库恩身上所做的一切,感到遗憾。”
“但是莱欧斯利,你知道的,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把他带走、”
他的语句开始莫名磕绊,是百年不曾出现过的状况。
“总而言之、就算是你怨我,莱欧斯利、我也会公正審判,就算判决结果很糟糕,我也会执行……”
天啊,看看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吧,此刻竟慌乱如迷途的幼兽,究竟谁才是即将被推上審判席的那一个?
“我将、我会……”
“够了,那维莱特。”
“……抱歉。”
“为何抱歉,审判官。”
莱欧斯利抱着人抬头,目光清醒却并无恨意,反而带着一种深切的、近乎悲哀的理解,
“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这份永不偏移的公正,所以,尽管去依法行事吧,我的好朋友。”
“莱欧斯利……”
“莱欧斯利!!”
颤抖与惊愕的声音一同响起,芙宁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莱欧斯利!你在说什么?你要任由你的兄弟回归地脉嗎?在那群道貌岸然的须弥人面前被斩首?在那群不可理喻的蒙德人面前被侮辱?那维莱特,你不能如他们的意!你得赦免他,至少也不能判梅因库恩死刑……”
“芙宁娜,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罪行的判定要看事实和證据。”
“那不就是死定了嗎!?”
眼前一黑,芙宁娜几乎是求救般地看向莱欧斯利,“就算不是亲兄弟,也有几分情义在吧?公爵,你不能就这样不管他……”
“芙宁娜,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主诉的纳西妲对梅因库恩态度微妙,要求沫芒宫提供的协助里也看不出加害之意。”
“天啊!你怎么能信任那帮油滑狡诈的人!”芙宁娜大怒,伸手直指被莱欧斯利压在下巴底下的须弥皇冠。
“看看你弟弟都被忽悠成什么样了?上面十分之一的宝石都是假的,居然还有玻璃在其中滥竽充数!”
“……嗯?”
“是真的,他被须弥人骗了。”
水龍小心斟酌语句,“梅因库恩先生大抵是不太会辨认宝石,只知道皇冠漂亮……”
莱欧斯利立刻捂貓耳朵,“别在意,梅因库恩,你笨笨的样子也很可爱。”
“公爵!!你的关注点怎么回事?”
芙宁娜气極,挤过椅子中间的龍王怒视莱欧斯利,“我现在和你商讨的,是很严肃的问题,如果我们不拼尽全力挽救,那么被四国联合控告的梅因库恩真的有很大的死刑可能!”
“要拼尽全力挽救。”
“对!所以停手,专心点,别再玩他耳朵了!”
莱欧斯利平和的声音忽然一沉,“要拼尽全力的人,也包括你嗎,芙宁娜?”
“?”
芙宁娜直觉有哪里不对,谨慎地开口,“当然,怎么了?”
“唔,这些年来,我总在想雷蒙多先生说的那个,可以把黑水转化成能量的机器,还有那维莱特先生说的,梅因库恩所操纵的水体含着憎恨与恶意。”
莱欧斯利忽然伸手,指向港口下阳光暴晒的海坡。
“神明大人,那灭世的预言真的像你所说的一样,都是假的嗎。”
“……当然!”
芙宁娜立刻摆出莫名其妙的神情,藏住手心的冷汗。
“怎么突然担忧起这么过时的预言?放心吧,有我这个神明坐镇,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她不说这句话还好,说完后,就连那维莱特也朝她露出探究的神情。
“草神和雷神身上的气息,好像和你的有些许不同……”
“一个是被囚禁五百年的,一个是自我封闭五百年的,身上都有些灰味也正常。”
“是这样吗?”
那维莱特似乎是被忽悠了过去,但芙宁娜一点都不敢怠慢,因为莱欧斯利正怀抱着他沉睡的兄弟,眼神幽邃地看着她。
“怎、怎么了?”
“真的不能说吗。”
“说、说什么?”
“芙宁娜,我们曾经相处不多,但十年下来,已经足够让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仁爱,慈悲,热情,善良,是个好人。”
她向来淡然的子民忽然示弱一般弯下腰,向她敞开怀抱,露出其中奄奄的貓耳英雄。
“说出来吧,他现在需要拯救的功劳来挽救恶名……”
姿态谦卑,堪称祈求,但芙宁娜的反应也相当干脆利落。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板着脸,优雅地从长椅上站起。
“想来克洛琳德也要在外面等急了,所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她离开的脚步不急不缓,可莱欧斯利却莫名品出恐慌的气息。
“芙宁娜。”
他最后一次追问。
“说出来,枫丹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吗?”
否则,他实在无法理解像芙宁娜这样的好人,为何会对试图救世的梅因库恩见死不救。
“什么乱七八糟的?”
神明脚步不停,身影渐远。
“仔细想想,梅因库恩和我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就是当猫时摸起来挺软乎的,我也不是非要救他不可……”
看来是了。
“啊…梅因库恩……”
他不自觉地揉起兄弟的脑袋,一下一下地发泄,“合法的受雇佣者会留下契约,不合法的受雇佣者会留下主子的信物,你呀,你呀,怎么就这样随意地,毫无安全保障地把自己给卖啦?”
“所以,我们这些年来的猜測都是真的。”那维莱特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转过头来,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向昏睡中的猫儿。
“以憎恨救世,这可能吗?”
“我不清楚,那维莱特,一切都只是推測,连一个完整的證据链也没有。”
啊…证据,说到底,如果无法从芙宁娜口中证实那灭世预言的真实性,那梅因库恩所做的一切都可以算成疯子的狂想,可能还会被加上几个破坏海洋生态的罪名。
但是、但是——
“就算是没有证据,就算他确实为救世而犯下诸多罪行,他也不该沦落到如此千夫所指的境地!”
“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还有芙宁娜是怎么回事?她的气息分明与魔神相差甚大,为何拒不承认?她的痛苦不是假的,也切实地在为梅因库恩流泪,所以是谁在逼迫她伪装神明?
两个巨大的发现几乎要将水龍的脑子炸晕炸懵,他站起来,焦虑地跺了会步,最后悲哀地发现了件事实。
“我很遗憾,莱欧斯利。”
“即使梅因库恩确为拯救枫丹而在他国犯下罪行,只要那些罪行真实不虚……谕示裁定枢机依然可能在四国汹涌的民意压力下,判处他極刑,死刑……依旧是极大的可能。”
这事实让他悲哀极了,他停滞脚步,低头垂视着梅因库恩,听他迟缓的心跳,看他残破的身躯,无血色的脸贴着兄长的胸膛,黑与白对比鲜明,正义啊,我非要为这孩子下达有罪判决不可吗?他看起来已经活不长了!
就任审判官四百年,那维莱特头一次心中有了想逃班的冲动,窗外暴雨连绵,龙王心中凄凉。
“莱欧斯利。”
他无力地坐回公爵的身邊,小孩子般无助,“我好像陷入前所未有的痛苦中了……”
“那是因为你的道德感太高了,我的好审判官。”
“莱欧斯利,为什么你的心情好像好多了?”水龙困惑地看向他,“在知道芙宁娜绝不可能出庭作证后,你应该为梅因的厄运焦虑才是。”
“哦,按道理来说是该这样的,只是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莱欧斯利空出一只抱着梅因的手,安撫性地拍拍水龙王的肩膀,姿态和龙王不久之前安抚芙宁娜的动作差不多。
“为拯救枫丹而遍体鳞伤的梅因库恩,真的能狠下心来,在其他的国家里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吗?”
“你的意思是?”
“就像是我信任你一样,我也信任梅因库恩,安心吧。”
莱欧斯利微笑着,一手搂紧龙王,一手搂紧沉睡中的猫儿。
“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这话既是为了安抚龙王,也是为了安抚自己。
“哪怕歌剧院座无虚席,神明人类仙众妖怪济济一堂只等我开庭?”
“也许都是来救人的呢?不忍看我这个黑发人送…额,灰白发人?”
哪怕被这么劝慰过了,那维莱特的心中还是一点底也没有。
预定的日子到了,那维莱特在歌剧院门口不太想进去,就停在外边看观众有序进场。
“什么叫本大爷的心理测试不过关!阿忍都能进去我不能??”
“亲,这边显示您的心理年龄只有六岁,未达到入场标准呢~”
“啊啊啊啊!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要再测!”
“行了老大,我不进去了,我在外面陪你看转播版……”
什么转播版?不,这个并不重要,那维莱特疾走几步,拦住正往里进的璃月仙众。
“你是谁?”他问钟离。
“在下理水叠山,幸会。”
摩拉克斯微笑,对年轻的龙王点头致意。
“?”
大惑不解,那维莱特转向旁边金角的男子。
“你是谁。”
“我是削月筑阳,你好。”
若陀龙王面不改色。
沉默片刻,那维莱特委婉提醒,“似乎和递交上来的材料出入较大。”
“怎么会这样呢?”
“本仙亦是不知……”
“那个,帝、咳,大人们。”
魈在身后悄悄捅这一神一龙的腰,轻声提醒。
“你们的仙号,报反了,钟离大人,你才是削月筑阳……”
…………
沉默片刻,钟离猛地往若陀身后一躲,留老友自己去应付这陷入混乱的龙族小辈。
“都怪他俩……啊不,我俩平时形影不离,有些叫人分不清楚了,那维莱特先生,你莫要见怪。”
那维莱特没法听清他在说什么,因为他注意力全被一个腰上挂着大玻璃球子的吟游诗人所吸引。
“迪卢克,借我躲躲,唉,咱家的龙不肯跟我来……”
如果是平时,那维莱特还能对着神明带玻璃球的场景笑出声,但现在,他只想下雨。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全在枫丹,全等着看梅因库恩的审判……
“那维莱特?”
公爵接收到一个目光涣散的水龙王。
“怎么这么个表情?等等,为什么推我走?”
“听我说,莱欧斯利,你快逃难吧,因为你弟弟他一定是在外面犯了毁天灭地的大罪!”——
作者有话说:对了,有关审判程序啥的内容最好不要较真,纯虚构。
毕竟咱也没上过枫丹审判庭,咱没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