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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夏:云涌篇 鱼一头 20412 字 2个月前

今天就这么随口一说[害羞]

第86章 更张(3)

李世民逡巡须臾,也不知是在搜索谀词还是为长孙青璟开脱:“当然不是。你不惰不奢,勤劬俭约,举家上下,莫不敬服。怎么会是虚荣奢侈之人呢?”

“你呕心雕肝地赞我,是出自真心呢还是存心逗我?”长孙青璟穷追不舍。

“我当然是真心夸赞你持家有道,天日可鉴。”李世民微笑着指着院中天空,“不信的话,可以立誓。”

“华辞盈耳,恐怕不是由衷之言。”长孙青璟目含谑色,轻轻抿着嘴唇。

长孙敏行笑道:“二君且止!另择良时再议论。今日我们另有要事。”

庄吏看准时机提醒道:“公子,我看你也对农夫们仁至义尽了。与其任凭他们胡乱猜忌,公子还不如遂了他们的意,一切照旧,莫再推利了。”

庄吏的话又把李世民从与长孙青璟与敏行相处的短暂愉悦气氛里拖入不得不面对的尴尬现实中。

“我——”年轻的理想主义者依旧斗志昂扬,“让我再试试。”他望了一眼微笑着鼓励他的长孙青璟,仿佛她是这个对他充满质疑的世间唯一强大的支撑。

“你亲自与田父们说个明白,我保证不笑你。”她明亮的眸子闪过一丝顽皮,其意不言自明。

“与其令人徒生猜疑,不如由我亲自出面与田父们说个清楚。”李世民利落地起身,从庄吏手中接过那一沓他自认为还算在父亲容忍范围之内作出了最大让步的田契。

庄吏大叫道:“公子不可如此莽撞,一切由我代劳即可。国公若是知晓公子今日与这些田舍翁徒争口舌,哓哓不休,恐怕不会觉得体面,定会——”

眼见庄吏已经上前一步堵住李世民去路,不允许不知天高地厚的贵公子失了体面,长孙青璟突然朗声道:“先生为唐公与公子分忧,唐公怎会迁怒于你?姑且容公子先行!”

“妹妹此言甚当!”长孙敏行潜奋其志,“世民,你不妨落云履,且将尊卑泯去,与田父们说个明白。”

庄吏心中自苦道:“这公子身边都是些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之徒,真是令人心忧。”

李世民一侧身从庄吏身边蹿过,跃到中庭一块青质白纹的灵璧石上,高擎着新的田契叫道:“诸公且住,听我一言!”

“未睹其善,徒见其妄。”庄吏站在这块巨大的龟纹石下,扶着额头自言自语。

争执的、絮叨的、犹疑的、畏惧的田父们一时安静下来。用最大的善意和最好的教养对待这个年轻热情却未免身不由己的贵族少年。

一个身着短褐的年轻人从静默的人群中挤到龟纹石下,仰头向李世民作揖道:“公子,新田契所说的分账法,庄吏写得清楚,解释得也清楚,我等也已经看得很清楚——只是我的父兄皆因被朝廷耍弄多年而不得不依附唐公自保,母亲姊妹也受雇于国公府。所图无非是家人周全。公子若能亲口回答我一句话,我便信公子确是出于仁义之心而不是别有所图才与我们另立新契……t”

“请讲。”李世民跃下灵璧石,郑重地欠身向这位同龄的农家青年行礼。他并不觉得自己一片好意被人冒犯,只是很庆幸尚有一丝微风搅动了眼前的死水。

朱门蓬户间,隙光初现。

“公子,那我便直说了。”那年轻人率直地问道,“公子是否真心愿意在推利的同时依旧庇护我们这些农夫免受朝廷徭役之苦?”

两人对视片刻,都竭力想证明自己的一片赤诚之心。

“你这孺子也未免太没有尊卑了!”庄吏大声呵斥道,企图吓退这个唯一愿意直言无隐的青年。

“我可以亲口回答,你也可以找自己信得过的乡老、社宰做个见证。”李世民笑道,“我自问没有什么险恶的心思。不过剖心析肝地讲,我也不是全无私心——你们这些小家的日子过得比原先松爽些,得安其生,不再总想着从河东跑到河南,从河南跑到关中,我也可每岁按时取私租,闲暇时可训练部曲追随我征伐,岂不快哉!”

这样一说倒也真诚。虽算不得焚券市义、令人疑窦丛生的壮举,也算两得兼利、互不相欠的交易。比起单纯地吹嘘自己仁义推利更令人信服一些。

包括发难的农家青年在内的所有农夫都莞尔而笑,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公子,容我们再商议片刻,须臾便给公子答复。”众田父七嘴八舌道。

李世民微笑着点头应允,又调皮地转身以双手小指相勾,在头顶做出“凤凰展翅”的琵琶手势向长孙青璟炫耀着事谐初定。

长孙青璟上前一步道:“胜勿遽酌(不要半场开香槟O(∩_∩)O)。”

“你就等着我把这片庄园变成华胥之壤吧。”李世民收起琵琶手势,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经意轻拂过长孙青璟的指尖,如两片不邂逅、触碰又被微澜裹挟离开的浮萍。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他的欣喜与快慰溢于言表,有种急于与人分享的矜夸之态。

院中横柯疏影里,停驻着一只蜻蜓,翦影凝然。若游龙之暂憩,潜鳞翼而待翔。

——那只是手指的剪影。

李世民入神地望着地上灵动的光影。蜻蜓剪影倏忽颤抖,幻作为纤指,随着指影游戏的结束杳然隐去。

长孙青璟将双手交叠于身前,一如既往的娴雅沉静,有类观音殿中侍立于侧的龙女。

李世民望着她那皎如冰魄,隐隐生芒的指尖,突然想问问她关于水虿羽化的故事。虽说他挨她一脚也不算太冤,但那个故事确实勾魂摄魄,以至他回味至今也不得要领。

“为什么是蜻蜓?”他冒失地问道。

就在长孙青璟还没有弄明白李世民在问她什么奇怪问题时,循行阡陌归来的家兵与部曲匆匆跑进净因寺中,连闯几道门找到郎君与庄吏。

“河南县派遣胥吏来征发民夫了!”为首的部曲喘息未定地向李世民报讯,“正逐里逐村张贴告示,清点名册。一行人正往净因寺而来。”

“朝廷正月时赈济饥民也这么麻利就好了。”李世民不悦地咕哝着。

沉默着旁观许久的长孙敏行也以一声刻薄的冷笑表示赞同:“你这傻子还一心以淳风易季世、以周礼律秦俗——哪知道朝廷是完全不顾百姓死活了。你这华胥之路注定艰难些。”

“那也得硬着头皮走一遭。”

“兄长,二郎,轻点声。”长孙青璟点着嘴唇道,“你们两个是真不怕隔墙有耳!”

“对,寺中一下子聚集了这么多成丁甚是不妥,反倒令胥吏一行生疑。”长孙敏行与李世民、庄吏商议道,“不如令田舍郎们回避到各个殿内,作闲暇休憩状,不要太惹眼才是。”

说罢,长孙敏行向法堂内教导幼童背诵尺度换算口诀的沙弥使了个眼色:“总之,你们先应付这些鹰犬,我去替换沙弥,令孩子们诵读一些忠爱邦本的诗文……”

众人商议已定,庄吏便吩咐田父们各自散开,妇人们聚在法堂门口谈天说地等候孩童散学,长孙青璟夺过李世民手中田契,收入肩挎的鹿皮胡袋中,扣上玛瑙步摇纽,以免被户曹胥吏看到了横生枝节。她索性也随着长孙敏行进入法堂中坐在靠窗一角,学童又一次打开《急就篇》开始有口无心的诵读。

人马的喧嚷渐近。为首的胥吏匆匆与沙弥、庄吏见过礼。

“某奉河南令之命而来,借净因寺宝地张贴征发告示。阿师,可否通报院主?”

沙弥应道:“回少府史,禅师正按照朝廷敕令为前日收葬的流民诵经,不便打扰。他嘱咐依例而行即可,不必通报。”

胥吏颔首致意,又与庄吏说道:“今日贵人也在?寺中聚集甚多,不知可有应役之人?”

果然既有玩笑也有试探。

“风雨时节,莫不滋荣。灾蝗不起,五谷孰成。贤圣并进,博士先生。长乐无极老复丁。”

法堂中传来朗朗书声,童稚的声音赞美着天朝的风调雨顺、轻徭薄赋、野无遗贤。

“这些都是在籍的给客。”李世民上前与胥吏道,“他们的祖辈与我的曾祖父、祖父有旧。虽非应役之人,无执戟之责,却未尝不遵宪章,沐教化。每遇凶年,便协助主家赈济饥民,安葬殍殣。这些草野之民,也常怀报国之诚,身体力行地为朝廷分宵旰之忧。”

为首胥吏见这位年轻公子将“朝廷徭役与我家无关”的谬悠之论说得声调铿锵,不由好奇他的身份,便转向庄吏问道:“先生,这位公子是……”

“唐公次子。”庄吏答道。

“果然器宇弘深。”胥吏寒暄道。

“少府史奔走终日,颇受劳苦,宜少憩。”李世民与户曹胥吏互揖道,“净因寺是我父母捐资所筑,我也勉强算半个主事之人。少府史与诸位曹公不嫌弃的话,就在这寺中用些姜桂汤胡麻饼再走。”

“费心,只是我等公务在身,不遑暇食。”胥吏委婉拒绝后又忍不住环顾四周,似乎还在质疑这些所谓“给客”的真实身份。

蜷缩在法堂一角的长孙青璟与长孙敏行使了个眼色,将几个机灵孩童叫到身边,附耳嘱咐几句。

“去,吓走他们!”长孙青璟恶作剧似的将竹哨、陀螺、木鸢、竹马分发给幼童们,双手搭在为首郑佛佑肩头,将他奋力推出法堂。

“散学咯——”郑佛佑吹响竹哨,呼朋引伴地跑向中庭。

孩童们一时挤满了不大的院落,或骑着竹马手执竹剑对打,或爬上龟纹石斗百草,或找一块平整土地竞抽陀螺,或摇着瓦铃追逐嬉戏,惹得胥吏们不胜其烦。

“这是举家拜佛吗?”胥吏笑问。

一根扎在竹竿后的马尾鬃甩过他的肩头,扬起一片微尘,惹得他喷嚏连连。

长孙青璟就伫立在那一片弥散的微尘后,琥珀色的眸子里偃伏着从少女到女神递嬗的安恬与悲悯——

作者有话说:浅浅暧昧一下就收住啦。

一切都会好起来哒。

不算很甜,明天补一章。

且看下一章二凤约会邀请被认真工作的老婆无视[爆哭]

第87章 更张(4)

“说来话长。”庄吏回应道,“前日里正、乡老、社宰等人听闻公子在别业暂居,便恳请公子寻一个清净居室为这些乡野孩童开蒙之用。我家公子干练明决,旋即寻得此处课轩,又延请夫子。已经授课几日了。今日公子为国夫人追荐冥福,唯恐法堂中器用或有未周,特来一观——烦请少府史回到河南县衙,代我等向于主簿致意……”

“这是自然!于主簿也常常向我们提起孩提时代多有乡邻帮衬。”在孩子们肆无忌惮地喧嚷声中,又一个陀螺滚落到胥吏脚边。一群孩子蜂拥而上争抢。

胥吏向后退了一步,拱手笑道:“公子也是性情中人,某敬佩不已。我等公务在身,便不再叨扰。告辞!”

胥吏与李世民、庄吏、沙弥等相互致意之后便赶往下一处乡民聚集之处张贴布告。

长孙敏行招呼顽皮的孩童们归位收拾法堂,有几个幼童的母亲恰好方才与长孙青璟聊过新式纹样与织机,正等着男人们签好新一年的田契后回去翻耕麻树地散种。她们对孩子开蒙一事觉得新奇,也特意向法堂中张望了好几回。

此时正式散课,母亲们也顺便帮忙一道整理法堂。长孙青璟摸了摸胡袋上依旧按紧的步摇扣,挎着它来到中庭。

“这次是户曹参军和胥吏来探探风。”李世民轻声问道,“你还记得当今微行到唐国府t时所说的那些庙算之谋吗?”

“记得,运河、毗陵宫、太行道、突厥、高句丽……”长孙青璟面无表情地报出一长串令人熟悉又恐惧的幽灵般的名号。

“嚯!你的记性这么好!”李世民目送胥吏与差役们远去,耸肩笑道。

“估计下次兵曹胥吏过来就直接抓人了。”长孙青璟叹息道。

“你一定能护这些田舍郎一家周全的,不会让夫妻父子分离,是吧?”长孙青璟指着在法堂后、观音殿内探头向中庭张望的田父们。

“我自有办法,不会有事。暂时也不需要求助父亲,就借一下他的名声结交一下河南明府,兵曹们自然绕道而行。”

长孙青璟把玩着鹿皮胡袋上的步摇扣,点头道:“你这人虽然说话做事大开大阖,但是答应别人的事倒真是从不食言。我权且替那些为我纺织的娘子们谢过你的庇护之恩。”

“户曹胥吏走远了。”庄吏见远处的部曲将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事协的展翅手势,松了一口气道。

“办正事。”李世民提醒道。

庄吏闻言向中庭两侧高叫道:“诸位田父,回中庭说话。”

方才第一个跳出来质疑的年轻人快步走上前道:“公子,先生,我们方才虚惊一场,误会猜忌已经全然解开。诸位叔伯商量已毕,就在此时此地签字画指印。叔伯们面皮薄,令我代为致歉。之前的闲言碎语,还望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大家订下新契,日中后还需修补水渠,栽种麻树,便不再耽搁了……”

“好,我这就准备笔墨朱砂。田契呢?”

长孙青璟解开胡袋暗纽,取出文书:“原物奉还。你们这些粗枝大叶、不拘小节的郎君可得谢我。”

“当然要重谢,比如我替你买下……”李世民重提旧事,自觉有折辱长孙青璟的嫌疑,便又改口,“记在帐上,改日重谢!”

说罢,他从长孙青璟手中接过叠放整齐的田契,交由庄吏分发。

众人抢夺了一番笔墨朱砂,与庄吏各执一份契约后,便领着妻儿离去了。

李世民陪伴长孙青璟进入观音殿祈福,中庭一下子冷落起来。

落单的郑佛佑先是坐在法堂门槛上等待蝈娘回来,与阿姊告别;后来便忍不住爬上龟纹灵璧石翘首以盼。

百无聊赖的长孙敏行一改法堂内严肃的夫子做派,单手撑着石头顶部,一跃而上,顺势坐在郑佛佑身边。

郑佛佑贴心地向一边挪了挪。家中粗通文字的长辈都告诫他说长孙夫子的师祖是太子的老师,人品贵重,不可亵渎。吓得他拜师和出入学堂之时都不敢直视这个被描述得如天神般的年轻人。如今他与长孙敏行相处多了,便又觉得夫子是这世上最和蔼最博学的人。别的孩童怕夫子,他却一点也不怕。

“佛佑,你现在认得多少字?”长孙敏行问道。

“能写的不多,能认三四百个。”孩子的骄傲溢于言表,令长孙敏行莞尔。

“好,那我随意考考你。夫子我姓什么?”

“长孙。”郑佛佑暗忖,“这算什么考问?”他心道长孙敏行莫不是把他和同室求学的某个连夫子姓氏都念错的蠢货混为一谈了。

他下意识地向长孙敏行眨眨眼,摆出自认为机灵可爱的架势,以期夫子回想起自己是众师兄弟中最聪慧的一个。

长孙敏行精准地收获郑佛佑狡黠的小心思,也歪头问他:“你还记得我教你的切音法吗?”

郑佛佑点点头。

“那好,用你认得的字做上下音,把‘长孙’的‘长’字音切出来!”

郑佛佑会心一笑。觉得这才是与自己才智匹配的问题。他思索片刻,在所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字中搜检一番,朗声答道:“支掌切。”

童稚的清脆的回答叩问着长孙敏行的记忆——那也是陆法言问过他的问题。

他现在不会总牵挂着陆法言的一言一行,然后不可自制地落泪。

他会在某个午后阳光里,书案上,孩童稚嫩的书声中窥得往昔的吉光片羽,然后洒脱一笑,把这些断简残编连同自己的情志症一同扔在身后。

死过一次的人,就应该照着自己的意愿轰轰烈烈地活下去。

长孙敏行拍拍郑佛佑的小脑袋,从袖囊中取出铜钱大小、玉石般光洁的物事。

“尝尝!”长孙敏行将这方奇异的糖块放在郑佛佑唇边。

郑佛佑接过糖块,啃下“玉石”一角:“好吃,有蜂蜜和酪浆的味道。”

郑佛佑细细咀嚼着咬下的那一角新奇的石蜜糖,并不急于把这块糖果一次吃完,只是朝着长孙敏行羞涩一笑,将剩下的部分小心收进胸口。

长孙青璟走出观音殿,抬头瞥见龟纹石上师徒二人,不禁哑然而笑。

“佛佑,你阿姊去火室为我采摘芍药花了,你可去迎她?”

“娘子,我这就去。”郑佛佑沿着灵璧石自上而下最粗的一条白色纹路滑下,整理好新衣下摆,恭而有节地向长孙青璟行叉手礼。

郑佛佑听蝈娘说长孙娘子在老主母过世后并未嫌弃蝈娘,既没有把她打发去干粗活,也未遣送她回父母身边,还因蝈娘所请替自己准备了束脩,长孙娘子于郑家有大恩。他年纪虽幼,却也懂得知恩图报。

这个勉强开蒙的孩子搜索枯肠,竭力挤出些真诚又文雅的言辞:“长孙娘子,佛佑与阿姊得娘子庇护,我全家感激不尽……”

长孙青璟突然想起自己那个阴险毒辣的异母兄长孙安业,还有李世民那个满身戾气的四弟李元吉,觉得天道弄人又不失公允——常使贤者困于蓬门,佞者生于朱户;贫者在绝望中可见一线之明,贵者在得意时也会怀无尽之忧。

老子所说的“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大概就是这样吧!长孙青璟默默想着,至少比当今天子所奉行的“损不足以奉有余”的人之道持平守正。

“去吧。”长孙青璟浅笑道,“你们姐弟再多聊一会儿。日中后你阿姊又要随我回别业了。”

“谢娘子。夫子珍重。”童子向长孙敏行告别后,便欢跃出寺,如脱笼之兔奔向园田。

“你们继续与农夫一同秉耒而耕,与织妇一道辟纑而织,去圆华胥梦吧。”长孙敏行跳下石头,笑道,“世民,我有一事不明。你是欠了院主供养以我相抵吗?我借了禅师法堂,还须得陪他参习佛法,研读梵文,讨论切音——完全是凭一己之力补偿孩童们的叨扰。你倒好,平白收买了这么多人心。这里每一个躲过徭役的成丁,每一个粗识文墨的孩童,都是你阴蓄的死士。你将来莫非要干出点大事?”

“你自荐为师,禅师缺人论道,我从中周旋,你们得以两全,岂不妙哉?”

两人揽颈拊背,笑谑跌宕,惊起数只休憩的檐雀。

“净因寺地处僻壤,禅师难得遇到一个学识人品可相匹敌的知己,可恨不能时时与你切磋——这是高看你一眼呢!”长孙青璟也笑道,“兄长再休憩几日,我便又要拿自己不成体统的诗赋来麻烦兄长谐调声律了。”

“你尽管写了拿来。”长孙敏行神气朗彻,毫无隐晦,“妹妹,你不必让那个名叫蝈娘的婢女每日暗中查看我起居。我为人质直而义正,索性与你披肝沥胆,我发誓不再会一意孤行,置陆夫子遗命不顾。你尽管放心,我能够照顾好自己,不要再为难下人了。”

“是。”长孙青璟点头,“兄长恕罪。”

“你兄妹二人不再相互猜疑担心就好。”李世民长吁道,“我今日与田父们约定一起查看修补水渠,若有闲暇便操练部曲。本想邀敏行同往,看禅师器重你的架势,我便不与他老人家抢人了。”他指了指长孙敏行身后手执博山炉静候的沙弥,不无遗憾地叹道。

“如若今日操练弓马、矛槊,你可愿意在一旁观战?”李世民低下头,踢着脚下一块碎石,吞吞吐吐地说道,“往常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与我一起操练五技时,总有村中少女在一旁为他们喝彩……你会来看我吗?”

长孙青璟正盯着沙弥手中的透雕玉博山,用自己从穆伯脩那里听来的皮毛鉴定着这个半新不旧的熏炉究竟是汉朝真品还是好事者制作的赝品。

她全然没有留意到李世民正竭力找些借口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啊?”她疑惑地抬头,回想着部曲、操练、观战、弓马、矛槊之类的字眼,好像与自己全无干系,“你在问我吗?”——

t——

作者有话说:我大概还是是把隋朝法制想得太好了,让县衙户曹先确定一下每户可以征发的民夫,然后张贴告示,确定名单,最后兵曹等负责把人召集到一处。

其实我估计大业末直接抢人的可能性超过五成!

但是考虑在洛阳(第二首都)附近,皇帝也要考虑一下观瞻,也许大概可能还是有法可循的。当然他一点不考虑的可能性更大。

隋末大贵族荫户的构成我合理推测比较复杂,有部分法律允许的,部分灰色地带超标的但是官府懒得管的,有逃亡归附的,有保留部分土地但需要缴纳义租给贵族的,有手工业者……但是农民宁愿交重租给贵族求得庇护实际上是因为第一朝廷也收重税,第二普通家庭真是无法承担徭伇的死亡。

郑佛佑是和他姐姐一样的超级显眼包,给年轻的长孙老师提供了极大的情绪价值[点赞]

二凤本想在老婆面前装一波的,一到演武场,他就可以顺便找借口展示一下胸肌、腹肌、肱二头肌、肱三头肌、阔背肌的……[哦哦哦][捂脸笑哭]颜不够,身材凑!

鱼骨头怕你们看不懂这货想带妹子去演武场的险恶用心,就在作话里戳穿他了[墨镜][狗头]

第88章 更张(5)

长孙敏行察觉到李世民那些羞于启齿的小心思,咳嗽了一声,靠近长孙青璟道:“妹妹,他想带你去演武场……说句话,别发愣。”

“我不去。”长孙青璟回答得干脆。

“……好。”李世民听到这声拒绝,怃然而立,踟蹰无措,在长孙敏行面前尴尬不已。他脚背隐隐作痛,捉摸不透长孙青璟究竟对他怀有多大戒心。前夜桑林中一蹴之威,铭肌镂骨,他便放下了再次邀请她同行的执念。

“演武场有山有水,有高台,有马道,有转射机,不是很有趣吗?——要不是李世民把我卖给院主,我也恨不得与他同行。”长孙敏行倒是竭力怂恿她同去。

这两人定下婚约之时,长孙敏行正忙于照顾病重的陆夫子,同时忧心高士廉的叵测的命运。所以他和大多数与李世民熟识的长安少年都坚定地认为这桩婚事是一个任侠使气的年轻人的义举。

毕竟,冒着被皇帝猜忌的危险坚守口头婚约迎娶被贬谪治礼郎的养女实属不易。当然,作为娘家人,长孙敏行仍然希望义烈的冲动之下多少有些暗生的情愫。

毕竟,义烈之举只供外人喝彩,缱绻情愫才能长久维系夫妇之义。

然而,长孙青璟多次负气自恣、罔顾李世民丹诚寸心的行径令长孙敏行忧心殷殷,恨不按其首,执其髻而趋之演武场。

他强抑焦灼,温言道:“妹妹,同他一起去吧。陪他散散心也好。”

“我今天不去,改天去。”长孙青璟扳着手指说道,“我还得回别业为他不知身在何处的堂妹置办嫁妆——昨日与刘娘子一一清点器物,还缺几副首饰和缯彩布帛,今早已差人去通远市采办。兄长,你还记得将世民从豺狗群里救出来的张亮吗?他的未婚妻,就是世民所认的那个堂妹。啊,说来令人发笑,他都没有见过那娘子一面就爽快认了亲。李世民倒是报恩报得爽快,既得了知己好友死心塌追随,又得张夫子赞誉,日后这事传扬到大兴,又在五陵恶少中收获一番崇敬与美名——哼,君但摇唇,吾已折足。我可就被他拖累坏了。——阿兄,大志,大慧有没有在背后说我坏话?”

“没有!”长孙敏行警觉地回答。

长孙青璟这话虽说是讲给长孙敏行听的,却引得李世民释然一笑。

他觉得自己真是每每小看长孙青璟。明明她正在盘算更要紧的事情,他却数次误会她骄矜使性。

“亏得你提醒,张亮婚期近了。我需得抽空再去拜访他一下,把婚礼事宜安排妥当。你准备如此周全,我脸上也有光,未婚夫妇二人也会铭记于心。”李世民郑重地将双手交叠于胸前,叉手向前向长孙青璟致谢道,“长孙娘子大义,我代张郎与李娘谢过娘子。”

长孙青璟抿嘴道:“先记在账上,你欠我的情,日后慢慢还。”

“你二人胡做闹,某随上人修止观去了……”长孙敏行故作矜持地振衣负手,随沙弥远去,他需要爇一炉香。

他一个旁观者也是不甚分晓,这场慌忙仗义的婚配里,眼前两人究竟做成阿兄阿妹、结义兄弟、知心挚友,还是同牢夫妻。

也许当事人自己也同样懵懂。

李世民留下几个得力部曲保护长孙青璟主仆几人,便策马离去。

长孙青璟与阿彩在在净因寺附近散步,等待蝈娘归来。

饷田浇园的山村少女们闲暇时聚在一大丛野蔷薇前,小心翼翼地避开花刺摘下这些粉色花朵,嬉笑着相互将并不算艳丽硕大的粉团装饰到对方的发髻上。

郑佛佑从她们身边飞奔而过,差点撞倒其中一个对着水桶簪花自鉴的女孩。

“喂,臭猢狲——你姓甚名谁?”少女的衣裳被从震颤的木桶中泼出的井水濡湿,她愤怒地叉腰呵斥道。

“恕罪恕罪。”郑佛佑敷衍着跑远,惹得被撞的女孩又骂了几句“猪狗”。

郑佛佑毫不在意少女的诅咒,只顾一路雀跃到火室旁。蝈娘已经捧着大束芍药与园丁告别,回到陌上。

“阿姊,你累不累?”郑佛佑以大串的迎春花束在腰间,假装那是一条蹀躞带。

蝈娘开怀一笑:“我不累。”

“阿姊,我有好吃的东西送你。”

郑佛佑凑近蝈娘,蝈娘顺势弯下腰:“你又要送我什么怪东西?”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明朗的笑颜与满怀艳丽的芍药无比相宜。

孩子从内襟暗兜中取出饴糖,塞进蝈娘口中。

“好吃。”蝈娘含混不清地说道。

姊弟两人并行于陌上,却同时刻意地放慢了脚步。

“阿姊,我们又要分开了……”男孩有些沮丧地说道。

“我过得很好,你也很好。记得听爷娘话,我下次回家时上巳节——娘子已经提前应允我了。”

郑佛佑突然从蝈娘身侧跑到身前,窜起来嗅芍药的香气:“阿姊,这是什么花?真好看。”

不待蝈娘回答,这孩子就从她怀中抽走两支最大的芍药。

“阿姊,借你的花一用!”郑佛佑拔腿就往净因寺跑。

“混账,小猢狲,这是长孙娘子的芍药花!”蝈娘一边怒骂一边追赶,“居然敢诳我?信不信我打折你的腿!”

“哈哈,阿姊早就跑不过我啦!”郑佛佑回头做了个鬼脸,“饴糖可好吃?”

姐弟两人追追打打,手中绛纱笼玉的芍药引来沿途劳作的少女们艳羡的惊叹与嫉妒的目光。

郑佛佑跑累了,便停驻在净因寺的木榜前,半猜半读着新张贴的征发丁役布告。

他指着那张又不知会使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的藤纸道:“阿姊,阿耶不会去吧?”

“不去。”蝈娘鼻息扑簌,喘咳相属,一手抱紧花束,一手搭着弟弟的肩膀,宽慰道,“公子答应我们把阿耶‘藏起来’,不会有事的。你不要胡思乱想,早些回家替阿娘上山拾柴。”

“哦。”郑佛佑突然颤栗了一下,将两支芍药谨慎地藏到背后。

“娘子,久等了。”蝈娘有些心虚地向徐步而来的长孙青璟致意。年轻的主母有些好奇地望着姐弟二人。

“蝈娘,我听蝉衣说起过火室可以一年四季栽种鲜花,今日开了眼界了。”阿彩刻意上前欣赏新摘的芍药,将郑佛佑遮挡在身后。

她们两人是亲眼见到长孙青璟如何对待懒怠渎职的仆人,如何罚月俸,如何将人打发去田庄修水渠的……不由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长孙青璟意识到两个婢女心中的恐惧,款款向前,向郑佛佑道:“佛佑,你可喜欢芍药?”

郑佛佑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但只是看看,不敢据为己有。”他双手捧着两支芍药奉还长孙青璟:“娘子恕罪,我恣意妄为,不干阿姊的事……”

长孙青璟假意凑近郑佛佑手中的芍药道:“品相看着不如你阿姊手中的——一定是园丁嫌弃有几片花瓣蔫了,顺势送你的。我猜得可对?”

“是,是。佛佑不懂事,娘子不要见怪。”蝈娘顺势说道。

“无妨,你尽管收着。”

“真的吗?”郑佛佑惊喜地问道。

“去吧,你想送谁就送谁。”长孙青璟微笑道,“以你的名义供养观音也可以,送给你阿姊也可以,给那些被冲撞的t娘子赔罪也可以,当然带回家也可以……”

蝈娘和阿彩都松了一口气。

“谢娘子——”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这男孩既没有将芍药转赠阿姊蝈娘,也没有将芍药赔偿给被撞的少女,只是转身又跑走了。

主仆三人只是暗笑郑佛佑毕竟只是个孩子,不会因为多认识几个字而立刻懂得友悌与愧而后偿。

郑佛佑雀跃着冲进净因寺内院,在竹林外偷听长孙敏行与院主论佛法。

可惜他凝神偷窥半日,却半个字也没听懂。

他踌躇了片刻,蹑手蹑脚回到法堂。法堂空无一人,他将新摘的芍药插进梅瓶,默默欣赏了片刻。

郑佛佑等了半日也没有半个人影经过,有一点落寞。他又拜过周孔牌位与鬼母子座龛,才带上门离去。

然后,调皮的孩子又凑巧撞上刚以鲜花供养寺院的长孙青璟三人。郑佛佑羞涩一笑,祈祷着自己的幼稚拙劣的如葵倾日之情不要被人勘破。

“阿姊,我走了。”他松松地偎了偎蝈娘,蝈娘揭去紧贴着弟弟汗涔涔前额的枯竹叶,点点头,又将他搂紧了一些。

“当心春寒,保重身体。”

就在阿姊的不舍,阿彩的羡慕与长孙青璟的唏嘘中,郑佛佑离开了净因寺。

男孩腰间的迎春花腰带随着他的一蹦一跳跌宕起伏,在午后的日光中,细小的花朵如浮动的碎金,向日光的源头聚拢。

长孙青璟远眺凤山,只觉山如浴火灵禽,栖息在蓬蒿之间。金芒浮动于层峦,紫霭盘萦乎翠岫。

近处,野老荷锄而歌,村童逐雉而嬉。

俯仰之间,凤凰的羽影投于千室,若张广厦之庇。

“他应该到演武场了。”长孙青璟微笑着畅想,“我本该去陪陪他——不过算了——比这更艰难的棘手之事他也撑过去了。”

急促的銮铃声骤作,像金戈划破布帛,阡陌间穑事和谐被无缘打破。农夫释耒而顾,稚子骇啼而匿,群雀轰然自禾垛惊飞……

一位朱衣少年策骐骥驰过,蹄铁击石,溅尘如雾。一人一马在寺前木榜前停留须臾,马因突然的停驻嘶鸣人立,鬣鬃怒张若喷焰。

在婢女与部曲们的窃窃私语中,马鸣哕哕,似嗤似恸,令人感受到它主人睨视榜上文告的不屑与讥嘲之情。

骏马稍作停留,又奋蹄而去,金石之音铮然,踏碎净因寺前的一片死寂。红影没处,唯见黄尘盘空,翻腾在凤羽状的、丝丝缕缕的阳光之中。

“长得真像,我差点以为公子又回来了。”长孙青璟身后的一位部曲低声说道,“单手控鞍的姿势也像……”

“最近可有唐国公的近亲寄寓于此?”阿彩好奇地问部曲道。

“没听说过。”部曲实话实说。

“蝈娘,这是附近的郎君吗?”阿彩的好奇心有增无减。

“我一点也不记得有这么个郎君……”蝈娘摇头,没有半点头绪。

待得盘旋的黄尘缓缓落回陌上,长孙青璟才从神游中抽离出来:“回别业。”

这是她与红衣少年的第二次邂逅。

为什么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居然连愤世嫉俗、洞若观火的容止形骸也如此相像——

作者有话说:计划落空,三人各忙各的[害羞]

第89章 造门

张亮、李梵娘婚礼前日,李世民、长孙敏行、阿彩及几个负笥扛箱的部曲便先行拜访未婚夫妇。

张亮被只有一面之缘却已成为刎颈之交好友的大手笔吓得有些头晕,阿彩展开庶人所用婚服——绛红色公服为他试穿时,他竟误以为阿彩是李世民妻子而一直保持着叉手姿势不敢动弹。

阿彩乐不可支。

李世民一边吩咐部曲们搭起青庐,一边笑着宽慰张亮:“这不是我妻子,这是为我妻子的梳头裁衣的婢女。你照她说的做就是了。”

“娘子,得罪了。”少年局促不安地将手臂垂在身侧。

阿彩为张亮束好进贤冠,从带来的箱箧中取出铜镜:“新郎官穿了这身绛色公服,鹤立得很,保管把来客都衬得如灰鹅一般。”

张亮局促地挠头。阿彩收起铜镜,指着几箱子器物道:“这是我家娘子花了半个月时间从各个集市凑齐的,婚礼那日,你可记得当面谢她。”

“一定。谨记了。”张亮摸了摸头顶新郎进贤冠,欣喜不已。

阿彩又指着马背上未曾卸下的几个箱子道:“那是我家郎君为李娘准备的嫁妆,今日先存在李娘家中,婚礼时由郎君带来。”

“是是是,我都听娘子的……”张亮未曾料到自己不过请人帮个小忙,却因施以援手获得如此之多的报偿,“公子,我无以为报。”

“你看不起我吗?扭扭捏捏一副小儿女状。”李世民道,“你们小家新婚时所需器用,还有李娘的嫁妆,确是我娘子一手操办的。今日她须得替我应付那些麻烦的亲戚,我不便带她前来。婚礼那日,她自然也同来贺喜。”

“张郞,你带我们去见见庙社翁与双盏使,我们需弄明白北邙乡村婚礼流程,到了正日我们若露拙出乖就丢张、李两家的脸面了……”长孙敏行环顾四周,努力控制住自己被家徒四壁震惊的无礼表情,尽自己所知道的常识提醒道。

“我也须得见见我从妹,先嚷得邻里都知道她大户堂兄来主持婚礼了,一个都不敢小瞧她才是。”众人都笑起来,拉扯着幸福的准新郎去拜会村中尊长与未婚妻一家。

长孙青璟对于李世民将她作为后图副策是有一些不满的,她本意也想提前去见见那个传说中勇武的庶民少年和他泼辣的未婚妻。

但是李世民千叮万嘱不要将参加庶人婚礼一事告诉除了张后胤之外地所有人,她便只能老实在别业呆着以免亲眷来访,蝈娘也陪着她枯坐。

两人下了一会儿双陆棋,蝈娘便好奇地问道:“郎君为何单携阿彩前往——论理,阿彩是娘子媵人,郎君不好随意差遣她。”

“你是熟脸,不方便去;阿彩是生脸,大家对她不熟,不会起疑心;我兄长是生脸,几个从大兴追随来洛阳的部曲是生脸——我和公子自然也是生脸。大家都是北邙乡野的生面孔,在婚礼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才不容易遇到熟人。”

既然已经视蝈娘为心腹,长孙青璟索性与她说个清楚:“不是我与郎君不信你也能为李娘梳出蝉鬓高髻,实在是不敢让你涉险。张郞这件事,有些一言难尽。他救过公子的性命,公子当然想要酬谢他,谁料他只要公子冒充其未婚妻的堂兄参加婚礼。”

“啊?”蝈娘被这奇怪的请求弄得稀里糊涂。

长孙青璟却放下棋子,太息道:“那位李娘,也着实命运多舛。她家中只有孀母与弱弟,也不知受了宗族多少气竟与他们义绝。无有同宗年长兄弟送亲,婚礼未免寒酸,新妇日后也难免抬不起头,故有此求。张郞虽说为李娘所求,自己却也连丧父兄,很是凄苦……”

她想起自己被逐出家门的经历,想起窦夫人初丧时李世民手足无措地情形,不由觉得这对未婚夫妇比自己艰难百倍千倍。

“公子在守孝与出席恩人婚礼之间两难,幸亏张夫子及时开导,他才终于下定决心暂释缞绖,赴宴以报德。虽说释哀往贺是义之所趋,但毕竟难堵悠悠铄金之口。所以此事宜秘,勿令多人知晓。国公、庄吏、家令面前万不可透露一点风声;刘娘子那里我也只是委婉地告知重酬张、李夫妇,但未说起亲身赴宴一事。”

“娘子,我懂了。”蝈娘执棋答道,“反正娘子与公子赴宴那日黄昏,我便在娘子屋中值守。但凡有人来访,一律三缄其口。被逼问得急了,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打死我也不说你们去参加婚礼,省得越描越黑被抓住把柄。”

长孙青璟点点头:“正是如此。”

“菩萨保佑,老天爷可不要再为难这对苦命鸳鸯了。”蝈娘双手合十道,“就让张郞李娘永偕伉俪,白首同心。”

顽皮的婢女突然收回手,开开心心的说道:“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这些奴婢遇见了郎君与娘子后,日子便越发顺遂了,想来那对夫妇也会如此。”

“你也越发会说嘴了。”长孙青璟道,“天道其实一直挺公平的,只是人之道,朝廷之道,帝王之道难免偏颇,往往损有余而补不足,令人扼腕。”

她料定蝈娘也听不懂自己的满腹t牢骚,便挥挥手示意蝈娘继续下棋。

此时,奴婢来报陈国夫人来访,长孙青璟的脑子一下子胀痛了起来。也不知这位尊贵的舅母是特意来看外甥的还是外甥新妇。

作为新主母的心腹,蝈娘顺便透露了一点关于这位公爵夫人的信息:“娘子,陈国夫人为人刻薄挑剔。有一阵子她很热衷给公子说亲……公子的脾气娘子也是知道的……喜欢的人和物事都是放在心尖上,事无巨细地照料;不喜欢的便是懒得多看一眼,多问一句。所以陈国夫人想要说成的一桩桩亲事都被公子和唐国夫人托词推回去了……娘子见到这位不得意的夫人,万事小心为妙。”

年轻的夫妇事前并未收到手条,也未有陈国府的家令等心腹仆役约定拜访时间,看来这位夫人确实如蝈娘所说喜欢意气用事,真是来者不善。

长孙青璟稍微整理了一下居家丧服,将新梳的低髻弄得蓬乱一些,便带着几位房中主事婢女前去迎接陈国夫人。

陈国夫人本与长孙青璟一样,只是国公次子的夫人。只因皇帝与前一任陈国公窦抗之间龃龉猜忌不断——其中情由,大概只有表兄弟二人心中明了——杨广总是怀疑窦抗曾经暗中勾结汉王谋反又苦于没有实证,自负猜忌的皇帝便以诸如藐视君上一类奇怪的理由剥夺了窦抗爵位,赐予其弟。

只可惜这样的天幸并没有使得夫人变得谦逊一些,反而令她觉得理所应当。

“舅母,安和好在。”长孙青璟率众奴婢亲迎陈国夫人,敛衽而拜,又亲自将夫人搀扶下马车。

“世民呢?为何留你一人在家守制。”陈国夫人词锋犀利地问道。对于外甥不来亲迎舅母一事,她耿耿于怀。

“他今日率众部曲演习斥候之技,需在山溪间往返二十里路。”长孙青璟延请陈国夫人进入别业内室,“舅母为何不早说要与我们一聚,世民必然拥彗而待,哪里都不去了。也不知他现在钻到了哪片林子里,我马上叫人把他找回来……”

“你都说了演习斥候之技,他岂会被人轻易找到。”傲慢的陈国夫人怀疑夫妇二人刻意怠慢长辈又苦于没有证据,只能不痛不痒地抱怨几句。

蝈娘等设好客座,点燃熏球,奉上浆饮,长孙青璟便邀陈国夫人入座。

因自己是晚辈兼新妇,她便不敢擅自坐在主位上,只是另设置一座位在旁陪伴。

“果然是新妇摄事,改弦更张,连香料的味道也比过去甜腻了些许。”陈国夫人故作感慨。

“甜腻”一说大有文章可作,可以理解成新妇擅自改动旧日规矩,可以说成新妇孝期毫无忧伤——更恶毒的隐藏含义,不外乎暗嘲长孙青璟妖冶狐媚,勾引丈夫无心守制。

果不其然,夫人就是蓄意诘难来的。长孙青璟与蝈娘对视了一下,各自露出讥嘲的笑容。

“不敢。母亲新丧,万事从简。父亲嘱咐我勤俭持家,我平日熏香也就将苏合香与木樨香减半,鸡舌香的味道就凸显出来了。舅母所说的甜腻,大概就是鸡舌香的味道。”长孙青璟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她又为陈国夫人斟上薤露酒:“奴为母守制,不便饮酒。舅母见谅。”

陈国夫人举盏喝一口薤露,带着一品命妇特有的矫揉造作说道:“世民与你婚礼之日,恰逢外命妇迎接皇后到洛阳;你母亲病故之时,我因有外命妇之职在身,也未能来大兴吊丧。本以为上元之后,能在洛阳唐国府见到你夫妇二人,谁料你父亲说已经安排你们暂时料理邙山田产。我牵挂你们安康,便特意来顾看……”

“我与世民谢过舅母牵挂。”长孙青璟欠身致意。

“我今日去净因寺还愿,顺便为你母亲唐国夫人祈福。院主与我说起,李家的一位姻亲,也许是你的一位亲眷也在庄上……”陈国夫人的好奇中带着一丝不屑,“听院主说是个有些雕虫之技的儒生。”

说起长孙敏行寄住一事,夫人语气不由加重起来;但是对于院主的夸赞,她却轻描淡写,似乎长孙敏行只是个靠着裙带关系依门傍户的无耻之徒。

“院主所说的长孙郎君是我的再从兄弟。”长孙青璟答道,“他是前太子洗马陆开明的再传弟子……”

“陆开明?就是那个煽惑房陵王的陆爽?”陈国夫人随意一问,在长孙青璟眼中真是充满了恶意。

“是。”她毫不掩饰地回答道,“就是这位倒霉的太子洗马。”对于“煽惑”二字,长孙青璟不是很认可。

“那么你这位从堂兄弟的父母是……”对于身份尊卑血统高低有着异乎寻常执念的陈国夫人穷追不舍。

“他父亲是长安县的主簿,已经致仕。”长孙青璟小心翼翼地说道。

陈国夫人下意识地皱起了眉。身为隋室宗女,她对丈夫外甥的这场婚事的评价一贯为不匹配,如今听说新妇才进门便将一干攀龙附凤的亲戚一起带来洛阳,不禁啧舌连连。

“哦!”这个回答充满了鄙夷。

蝈娘不懂什么房陵王、太子洗马、陆开明,只是厌恶陈国夫人高高在上的骄矜之态。

虽说她一介婢女也没有资格同情主人,但是从刘娘子处闻听长孙青璟坎坷身世后,觉得新主母非但性格毫不乖戾,且恩威并著,仁厚待下,着实是个豁达开朗的爽直之人。

如今眼见她被号称长辈的无礼之人如此刁难,蝈娘转身朝着陈国夫人映在屏风之上的剪影,当空做了个“呸”的嘴型,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作者有话说:窦庆的妻子设定为宗室女,就是十五章里就出现的舅妈。不用怀疑,她就是做媒失败来找茬的[小丑]

第90章 造次

陈国夫人那句略带轻蔑与敷衍的“哦”不但使得蝈娘唾弃,也使得长孙青璟不悦与微愠。

“舅母。”她正色道,“我这位兄长精通切音之术。他的恩师,也就是陆开明之子陆法言新丧。兄长受命对陆法言《切韵》遗稿勘误作笺注。只因我这兄长从小在长安长大,对河洛音变有诸多不明之处,故而寓居于此,准备开春之后陆续拜会洛阳诸位审音大家,以校正书稿。他先于我认识世民,结为至交,母亲生前也十分赏识他的才学才允许爱子与他交游。我的兄长并非藤萝附木,无自立之能,他闲时便折节下交,甘为乡野子弟的塾师。”

陈国夫人眯起眼,听得半明不白。她心中看不起齐人们的这些雕虫小技,又觉得九品官之子结交畎亩鄙人有失体统。一想到李世民身边一下子多了这么多毫无尊卑,不分贵贱的姻亲,陈国夫人一时耳聩目眩,几欲昏厥。

她以自认为最大的教养问道:“你兄长琢磨这些东西作甚?”

长孙青璟道:“研习切韵,是为了弘扬教化,俾自辽东至林邑,西域迄三韩,诸儒生之间不但同文相通,更可共音协律,作诗赋而合吕。”

这话虽说有些夸饰,却也是切音师们的初衷。当然眼前功利心极强的公爵夫人自然听得一头雾水。

“长孙娘子,你说得轻巧,就好似一个书生在佛前许个愿便能轻易实现一般。”陈国夫人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这世上总少不得几个迂阔之人去坚守心中大义吧。”长孙青璟与陈国夫人开起了玩笑,但是对方似乎并不承情。

“长孙娘子……”陈国夫人语重心长地说道,“我正为此事而来!”

“舅母称呼我‘青璟’即可。”

“青璟,我们并不希望世民成为这么一个迂阔之人,你可明白?”夫人那初时盛气凌人的辞色稍降,用她能力性格范围内最温柔的语气说道,“阿奴,你带我去别业山水处走走,我们慢慢聊。——虽说我本想亲自与你丈夫说说他最近离经叛道的举止,可是既然夫妻同体,和你讲也是一样的。”

“是,青璟愿聆听训诲。”

其实她一个字也不想听!

长孙青璟不认为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

首先,从陈国夫人反复强调自己与皇室关系亲密而错失外甥婚礼,小姑葬礼的无声炫耀来看,她对丈夫的外甥未必有多疼爱,与丈夫的妹妹也未必有多亲近;其次,被家族抛弃后寄人篱下,又遭家道中落的经历多少让长孙青璟认识些人生一时困顿的才俊,让她慨叹天意农人,所以她向来不t喜以一时成败论英雄;再次,她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心胸狭隘,直觉告诉她陈国夫人对她有种若有似无的敌意,大概是多次说亲被拒后,受损的自尊心驱使这位自负的舅母力图证明窦夫人母子眼光也不过如此。

长孙青璟进门不久,不想与长辈交谈过于僵硬,便提议道:“舅母应该许久未来别业了,我们不妨去母亲生前最爱的亭台悬泉处一游。母亲生前常说不下堂筵,坐穷泉壑,别业中的山林确实别有风致。”

两人沿着蹑霞径进入花园,沿着竹丛循径深入,忽闻水声轰然,眼前豁然开朗。一道三叠瀑布倾泻而下。人工堆叠的石崖上镌刻着“跳波鸣石碛,溅沫拥沙洲”两行诗。

长孙青璟邀请陈国夫人越过“沙洲桥”,登上“跳波亭”。铜水车在崖壁之后隐现,从人工加宽又与外河相同的“天镜池”中舀取池水提升至石崖顶部的凹槽中,使得瀑布依照主人的心意或如银河倒悬,或似珠帘轻垂。

长孙青璟与陈国夫人在跳波亭中俯瞰听濑潭,远眺流觞涧两边垂柳红蓼,参差青石,一时野趣盈怀。

陈国夫人酝酿了半日情绪,终于坐在亭中石床上问道:“青璟,我与你舅父在洛阳城中时,听到了一些关于世民的奇怪传言,本想亲自问他。如今只能向你问个明白。你可能如实回答?”

“舅母但问。”长孙青璟回答道。

“我听说,你们二人在邙山小住这段时间,经常与田夫机女往来?”

“我们只是觉得既然父亲令我们掌家,就不免亲尝稼穑之苦、机杼之劳才能服众……”

长孙青璟自然听出了陈国夫人的话外之音,无非是嫌弃年轻的夫妇不顾尊卑倾身恤下,所以便竭力为自己和丈夫辩解一番。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陈国夫人的声音有些尖利,似乎真的被年轻夫妇异乎寻常的举止吓到了。

“是。”长孙青璟深感自己与陈国夫人之间隔着深不见底的鸿沟,便不再轻易辩解。

“李家的别业田庄是没有庄吏看管掌事吗?或者庄吏并不尽职,所以年轻的男女主人不得不越俎代庖?”陈国夫人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不是,庄吏先生一贯恪尽职守。我们对他没什么不满。”长孙青璟也不推卸责任,只是如实回答。

“所以,现在的贵游少年,以亲执耒耜、操机杼为新乐趣吗?”陈国夫人感觉自己快被气晕了,忍不住拍打石床,却被石头的反作用力震得通身酸痛麻木。

“舅母,这不是一时的乐子,只是职责所在。”明知眼前是一块无法沟通的顽石,长孙青璟看在李世民的份上依旧打算认真地向这位长辈剖白一下心迹,即令她不赞赏他们所为,不执意反对也便算成功。

她本来想说说正月时遇到的流民情状,李世民与她在北邙遇险一事,还有数不尽的枯骨,枯榆上高悬的招魂幡,一把麸皮可以换得的婴儿,井中的巨人观……以及,两人痛定思痛决意善待荫户的缘由。

然而陈国夫人却不耐烦地将话锋一转:“我听说,你是寄居在舅父家长大的?”

“是。”

“你的舅父是九品治礼郎?你是他抚养长大的?”这样高高在上的质问令人十分不快。

“这是我的罪状吗?皇后殿下也是舅父抚养长大的。先皇高祖文皇帝照样择她为晋王妃,当今也不以为意而礼待皇后……”长孙青璟被愠怒所笼罩,强忍着满腔愤恨为自己辩驳。

“你好——”陈国夫人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应对这伶牙俐齿的女孩,“竟然敢以皇后自比,你未免也太大胆了……”

“关于我的身世,夫人尽管问就是,我绝不讳言。”长孙青璟料定这场刁难已经放到明面之上,便决定索性与陈国夫人摊牌说个明白。

“你的父亲,是前任右骁卫将军长孙季晟?被人尊称为‘一箭双雕’将的皇帝重臣?”

“是。”

“你父亲心思缜密,为何临终未将你妥善安置?”陈国夫人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傲慢道,“我听说,你同父异母的兄长不太喜欢你……”

长孙青璟终于迎来了她此生最厌恶不过、最令她羞耻难堪的的问题。

“你的兄长——叫无宪是吧,听河内郡公主与宇文驸马说,也算两京社交圈中的体面人物。所以我一直弄不明白你们兄妹之间有何龃龉以至于他容你不下?”

“我父亲忠公体国。临终之时还挂念着朝廷对突厥的诸般事务。于家事安排在外人看来也许欠妥。但是我们这些做子女的尚且能体谅他为朝廷、为当今分忧的一片丹心,并未怨恨他。也不知为何两京之间总有好事之徒狺狺狂吠,歪曲我家事,嘲讽我父亲?”

陈国夫人刚想反驳几句,却被长孙青璟一席话噎得如鲠在喉,吞吐两难。

“好,我听你细讲。”

“我异母兄长与我舅父无非因如何居住、教养我与无忌兄妹二人有异议。加之兄长两京之间诸事繁忙,对我们疏于管教,母亲又有风疾在身,令公事繁忙的兄长侍奉汤药多有不妥。舅父便将我们母子三人接去崇德里,以便照看管教。这事本也没什么见不得人,主上上元夜微行至唐国府时还问起我几个兄弟近况,我也是这般回答。难道我还欺君罔上不成?我多年未回洛阳故里,实在不知我家这桩往事竟然成了洛阳坊间谈资……”

长孙青璟突然正色道:“夫人,若听闻又有人造谣中伤我父亲,离间我兄妹骨肉之情,烦请夫人如实告知那造谣生事者的名姓。我定与他理论到底!”

“也罢,此事我信你。”陈国夫人自讨没趣道,“那我再问你。你的母亲与那群疯疯癫癫的齐朝诸伪帝是何关系?”

长孙青璟强抑制冲天怒火:“是緦亲。”

“原来真是一家人。”陈国夫人那种窥得别人隐私的快慰姿态令长孙青璟作呕。她敢肯定,国夫人几乎认定了她的身上也潜伏着那些高氏远房亲戚们的谵妄之魂。

既然这位出身高贵的宗女认定她是狂易之裔,她也懒得再与其在疯癫与非的问题上辩论。

“那又如何?”长孙青璟直视陈国夫人道,“我外祖父虽然是齐国宗室,却因忠直历仕周、隋,为士庶称道,我的舅父与母亲,兄长无忌与我,颇以此自矜。我们并不觉得这样一位历任四州刺史的外祖父有什么丢人现眼的。”

“长孙娘子!我不是这个意思。”被晚辈窥探出险恶真意的陈国夫人急于掩饰自己失当的言行。

“我舅父凭真才实学被任命为治礼郎,比那些仰仗父祖荫蔽封官授爵的膏粱子弟不知道强多少!我也不觉得被这样的才俊抚养长大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

“长孙娘子,我不想听你任何光鲜亮丽的托辞。我只有一句话要提醒你——你的丈夫,唐国公的次子,过去不是这个模样的!”

长孙青璟终于顿悟了,原来李世民身上一切令长辈不悦的改变的源头与动机全都指向了她!

在诸如陈国夫人之类的贵戚眼中,她,长孙青璟,父亲早逝,母亲疯癫,家族不容,甘居下流。

而今,这个被贬官到朱鸢的九品小吏的养女又将一身市井乡野的习气传染给了那个本该在洛阳城中享受众星拱月荣光的少年。

长孙青璟冷静了下来,但是她并不准备退让。

“夫人。世民没有变过。他就是这个样子的!”她想起前日在净因寺远眺凤凰山的情形,脱口而出,“他一直以荫佑黔黎为己任。只是彼时年幼,人多轻之,只能藏器待时;一朝长成,自然振鳞而翔云,慨然践其志。”

“说得好听,我要是个年轻的郎君,真的也不免被你灿若莲花的辩才蛊惑。”陈国夫人便也不顾身份与辈分,竟然将对他们这场婚事的积怨尽皆吐出,“你那么懂他的性格,想来你尚在闺阁之中时,你的舅父,兄长定然是费尽心机放任你们——放任你们——有——私——”

“吁——”长孙青璟惊叫一声,从石床上跃起,“善哉!夫人如何这般辱我名声!”——

作者有话说:写吵架简直太简单了!质疑阿璟出身不高,质疑高妈精神病,质疑她嫁给李世民使心机[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