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慧辩
陈t国夫人显然也被长孙青璟的过激言行举止吓住了。
在她身上,陈国夫人窥见了少女时代的窦夫人与人争辩周武帝功过的情形;窥见了李世民身上暴躁易怒的那部分不讨人喜欢的性子;窥见了窦抗在勋贵酒宴间偶尔流露出的睥睨若睹腐鼠的眼神。
她对这样的眼神是全力抗拒的,甚至有些恐惧。
她的罕见的自知之明觉醒了——如果她不是李世民的舅母,仅凭她隋室宗女与普通国公夫人的身份,是丝毫不能阻挡眼前李氏摄事新主母下逐客令的。
“一定是我没说清楚。我一贯心直口快。”陈国夫人悻悻地说,“我本意是说,你们婚前总是有机会见面,少不得同处一室。而世民的表姊妹,恰好都是些谨守闺仪不知变通的刻板娘子。世民是方正循礼的君子,一遇到你这种性子活泼,行若流风,言笑晏晏的少女,一时移不开眼挪不开步也在情理之中。”
陈国夫人虽然变相承认长孙青璟也算长得明艳可人,却总带点心不甘情不愿的勉强,故而少不得夹枪带棒暗讽长孙青璟多半使了些上不得台面有失闺仪的手段才得到今天的地位。
长孙青璟闻言,当然一点也不领情,只是站在跳波亭边冷冷道:“夫人怕是对我们的婚事有误会。我们幼时便有婚约。全仰仗我伯父仲光公无比赏识母亲窦氏明睿有德,便从中说和,令两家父母定下儿女婚事。我与世民婚前也并不相熟。他只是我兄长好友。我们偶尔在舅父处打个照面,不是我戴着幕篱,便是他被部曲簇拥着邀我兄长同游。如果夫人硬要说此种情况下,我们有私,我也无话可说。至于为何侥幸结缡,当然全赖唐公,窦夫人道生公和二郎仗义。”
“说得倒是情真意切。你当真如此清高自许,守义循礼?难道你舅父、你母亲、你兄长全不在意的你的婚事?”陈国夫人趾高气昂地问道。
“他们视我为掌珠,怎么会不在意我的婚事?只不过与所有长辈一样,既想为我觅得一个门户相当的郎君,又需得这郎君是值得托付一生之人;既想这郎君爱我敬我,又想这郎君父母家人同样爱我重我……”长孙青璟侃侃而谈,有礼有节,意有所指。
陈国夫人神色为之一凛。两人对视片刻,陷入僵局。这个从小到老被父母哄着,被奴婢供着、被丈夫迁就着,中年稳重躯壳里住着幼稚恣肆灵魂的贵妇人第一次被出身并不显赫的晚辈如此用妙语顶撞,心中实在不忿又不甘。
当搜索枯肠也无法找到与长孙青璟的伶牙俐齿所匹敌的言辞时,她便再一次展示了顽嚣孺子般的刻薄无礼与恶毒:“其实,去年秋冬间,我们这些两京的亲眷,本来满心希望世民在洛阳宫多待一些时日,在皇帝面前多展现一下文韬武略。他这样的国公次子,本可以找到更能助力于他前途的岳家。如今却出乎意料地与陷入谋反案的小吏养女重申前盟。恕我直言——你们的所谓幼时婚约该不会就是双方父母亲在某一次酒筵上的玩笑吧?如果世民回大兴时脑子清醒的话便应该远离这些瓜田李下的纷扰!可见这孩子完全被不切实际的情感冲昏了头脑……大家便不由对你和你家人的手段好奇起来。”
长孙青璟面对刁难与猜忌,沉稳地回答:“恐怕要令意欲向讨教我蒹葭倚玉之道的娘子们失望了。我没什么手段,能作为李家儿媳坐在这里同夫人停针絮语,不因我与母亲、舅父、兄长是趋炎附势之小人,只因舅姑与世民都是好德慕义之君子。”
“我愿闻其详,也好对怀疑你言行儇薄、不堪为公子佳偶的亲眷们有个交代,为你正名。”
“不敢。”面对陈国夫人那种被逼到墙角而被迫挤出的虚情假意,长孙青璟不以为意,“我如实道来便是。我舅父在承天门听宣之时,世民人在洛阳——也许在回西京的路上,总之,他并不知道我们一家的变故。等他回到大兴时,舅父已经变卖旧宅与田产,换得两套小宅,安顿好外祖母与我们母子三人。虽说兄长并未在连坐名册之中,我们一家身处嫌隙之间尚有自知之明,并不敢惊扰亲朋,也绝无攀龙附凤的妄念。之后的事情夫人问一问陈国公的兄长道生公便知。我们的小家一团凌乱、感觉无立锥之地时,李家却遣道生公前来提亲……我婚前有何德行才学,皆由道生公一一探查清楚,回禀舅姑。想来三位长辈也是讨论再三才决定令世民迎娶我为妻……”
陈国夫人觉得眼前这小娘子精于巧言令色,竟然扯出窦抗这面大旗对她出言嘲讽,着实无礼。
勋贵圈都知道她丈夫的爵位是皇帝剥夺窦抗爵位后所赐,所以一听到“窦道生”的名讳,现任陈国夫人不免气短,越发口不择言:“不管你的狡辩把自己粉饰得如何德才兼备,把他迎娶你的理由涂泽得冠冕堂皇,你依旧无法否认,国公长子袭爵,次子尚主才是保族宜家、守祧存秩的至策。长孙娘子,我希望你对自己的境遇能够有一个准确的判断——你的丈夫,唐国公最宠爱的儿子,文献皇后同气姊的孙子,本该有更好的选择。”
“我的父亲是前任右骁卫将军,世民的父亲是现任右骁卫将军。陇西李氏固然身份贵重,洛阳长孙氏也是与元氏及夫人夫家窦氏一样的高门。我父亲与养父固然没有八柱国家的显赫勋位,但是他二人的才干并非居于人下。我父亲从司卫上士始,以奇谋秘计于同僚中获得高祖文皇帝赏识,屡次出塞,出生入死,数建奇功,建牙开府,薨于从三品武官任上。就连我的公公,也是耗费半生、辗转多地后才被授予右骁卫将军之职。他在我面前也毫不避讳今日职位得来不易。世民自己也不过冀望为三卫郎将。也不知看不起我父亲所建功业的大才们有何可以称道的建树?”
既然陈国夫人轻视长孙青璟父母两边出身不显赫,她索性与其辩个明白:“而我舅父,身为刺史之子却毫无膏粱浮夸之气,自年少时就获得诸词宗赏识,又凭真才实学考得进士,即使是小小的九品官,也并非仰仗外祖父的荫庇。”
“你不提你舅父也就罢了,既然如此大吹大擂,我便直言不讳了:你如何解释他受斛斯政奔逃一案牵连被贬谪一事?”陈国夫人轻蔑一笑。
“舅父生性坦荡,胸怀磊落,不拘小节。他本人与这位兵部尚书并不熟识,也不喜在勋贵宴集上抛头露面。不然何以令长安城中桀骜不驯、自视甚高的贵公子们争相与他交游?舅父不过因为斛斯政附庸风雅,请托属文才被牵连进这桩大案之中。就连陛下本人,也颇怜悯我舅父才具,只是按大业律远谪,令他教化南蛮,将功赎罪。”长孙青璟的这番言辞,七分属实三分浮夸。
属实的部分是父亲长孙晟才兼文武、终成大器的经历与舅父高士廉才堪宰辅,而困于下僚的感慨。
虚夸的部分是她刻意隐去周隋易鼎之际父亲压上身家性命的投机豪赌与舅父那个齐魏小集团中涌动的政治暗流。
不过,就应付陈国夫人这种愚蠢自大的贵妇而言,这些真假掺杂的辩词已经足够了。
“我生平不喜饰垢掩瑕,也并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世民。”这个洛阳簪缨世家的女孩言辞锋利,带着一丝代北野风的寒凛与果毅。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自私又自负的小娘子!”陈国夫人捶石床怒道,“真是少调失教,有悖理法。”
大概是从小到大惯于颐指气使,又未曾受到半点忤逆的缘故,陈国夫人今日遭遇这个得理不饶人的甥媳时便因理屈词穷而格外愤怒,可惜这个喜好推卸责任的贵妇人唯独忘了是自己挑起了所有的不快。
想到萧皇后去年请托为庶女说亲,她满口应承又未果,想到李家甩开她这个宗女加国夫人自行拣择新妇,想到窦抗在与兄弟的书信中也对眼前这小娘子赞叹不已——她顿时生出被窦、李两家同时暗中排挤的难言之苦——哪怕是她的丈夫,都开始对她阳奉阴违。
这一切都令她寝食难安。
此次前来,她本想借题发挥,告诫外甥与甥媳恪守本分,勿堕门楣,再看一看传说中这位李家顶住受皇帝猜忌而迎娶的新妇究竟是何等t人物。
今日亲见,虽然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娘子明艳洒脱,比当今丢在大兴的数位庶出皇女性格刚毅果决,自有可怜之处;但她的代北血统毕竟不能与皇家分庭抗礼。
加之在陈国夫人眼中,长孙青璟全无自谦退让的自知之明,不懂得折节以事尊长,言语上处处占据上风,实在充满了乡野市井习气,令她心生厌恶,她便忍不住将之前数月乃至数年间对李渊对她的敷衍、窦氏对她的推托,李世民对她处处抵触乃至窦抗对她不屑一顾的所有不满情绪悉数发泄在眼前这个初嫁的娘子身上。
既然陈国夫人总喜欢污蔑长孙青璟那些无辜的长辈失教,长孙青璟便免不得令她见识一下齐国宗室的家教:“我舅父是这样教导我和兄长的:事亲之道,当辨以义。若长上守礼慕义、慈爱晚辈者,自当竭力奉养,尽事亲之诚;倘遇悖理苛责、虐下无度者,则宜谏诤劝化,不可曲意顺承,以贻后患。我平日里就是这般与舅父相处的,嫁到李家之后,也是这般与舅姑相处的,也从未受到过长辈们的无端指责。”
“这么说,长孙娘子认定我就是那个无理取闹,需要晚辈劝化的长亲咯?”
“谁说不是呢?”长孙青璟暗忖,脸上却不动声色。
崖壁后的水车不知因人力或是风力骤然加快了速度,青铜齿轮咬合的声响淹没在轰隆水声中。天镜池积蓄的水流如失控的水车席卷至崖壁上方的凹槽中。
三叠瀑在顷刻间化作倒倾的银河,第一级跌宕处水沫炸裂如雪,第二级在嶙峋山石间撕扯出千万道白练,末级则挟着雷霆之势砸向听濑潭。
整块青石铺就的潭底被水力撞击,竟铮铮然泛起金铁之音,仿佛地底蛰伏的巨兽被惊醒。
水雾腾空而起,将跳波亭的琉璃瓦打得噼啪作响,好似在配合着长孙青璟无情嘲弄陈国夫人,用高压威慑着这位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陈国夫人肯定占不了上风,明天就把她气走![555]
第92章 循礼
陈国夫人被骤然暴怒的悬瀑摄去心魄,盛有薤露的酒盏被震翻,琼浆泼洒在她怀中,襦裙一片狼藉。
长孙青璟从亭边转身,以双手将一方巾帕呈给陈国夫人。在她看来,递上丝帕是晚辈应有之义,而拒绝殷勤侍候为其擦拭酒污却是出于冰炭不同器的立身。
陈国夫人伸手阻止自己的婢女走上亭来,只是狼狈地自行处理那一滩身上的酒污。
“夫人,舅母……”长孙青璟企图再与陈国夫人好好沟通一次,“这世上既然有以尚主为荣耀、对此汲汲而求的少年,那必定也有对此不以为意,甚至不屑一顾的郎君。我公婆也并未以此相求今上,世民在皇帝身边滞留多时也不作此想,那足以证明他们当真更重新妇才德。
她又笑道:“——当然阿茶家子们的才德必然高于我这乡野村妇,可惜我公婆和丈夫也无意问讯求娶——您作为世民敬重的长辈又怎能忍心逼迫慕义的晚辈违拗自己的本心呢?”
长孙青璟对于帝女才德的调侃再次激怒了陈国夫人:“任你再口吐莲花也无法改变旁人对这段不匹配婚姻的非议!”
长孙青璟突然舒展了眉头,微笑道:“我又有何德何能去堵住世人悠悠众口!物议沸腾与我何干?”
风穿过山隙,发出近似呜咽的尖啸,感叹蜻蜓蜉蝣欲语难通。
“这么说,你对成为李家儿媳是底气十足,并无半分感激与庆幸?”陈国夫人今日打定主意必然要挑一个长孙青璟的失礼错处大做文章。
“夫人此言谬矣。我与世民互不相欠。我当然感激他在我困顿之时不惧嫌隙迎娶我;他也感激我在他母亲病重之际衣不解带侍奉在侧,在丧礼之时不离不弃照顾他,在父亲右迁之际乐悬具陈以待天子,在他亲尝稼穑时一心织纴以显妇德……盖与父亲、舅父教导有关,他们往往以君子之行为约束我,所以比起浮夸赞誉于我有恩德者,我更擅长切实与人分忧……”
“你所谓的分忧就是教唆贵公子饱尝躬耕之苦?”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那又有何妨?帝舜躬耕历山,文王康功田功,哪个不是亲劳胼胝,受人敬仰。”长孙青璟平生所仰,唯彼跣足耒耜之君,尘面蓑衣之主,却又忘记了她与陈国夫人言若参商,意如泾渭,她以宝器视之的德行,陈国夫人却以粪土等闲。
“你好大的口气!——长孙青璟,你丈夫的位置不该在这里,而应该在大兴、在洛阳那些勋贵子弟中间,而不是陪着有罪小吏的养女穿梭在乡野之间——要是知道他这般不成器的样子,世民的母亲该多难受?”
“其一,母亲才不会为这事难受,功母告诉我,母亲是她认识所有贵妇中唯一有耐性亲习养蚕缫丝的奇女子,田庄内外的机杼手无有不服。大概因她平日里不爱显扬,所以夫人未必全然了解她。想来若母亲身为男儿,应该也耐不住性子履亩而食,衣褐而作!”
“胡说八道,你怎可如此方比?”
长孙青璟懒得理睬所谓“类比失据”的指责,字字凿向陈国夫人肺肝:“其二,并非世民陪我屈居乡野,而是我感念他寒泉之思、宏图之志伴他深居简出。我未尝不爱车马喧嚣、绮罗绸缎,但更愿意成全他孝义。所以我心甘情愿陪着他过一几一榻,半粥半蔬的清苦日子,又勉励他弓韬不蠹,箭服常悬,待命戎行,守志不移。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何过失。”
长孙青璟今日方才切身明白,无论她处事如何圆融无碍、周旋中规,李家终归有数个与她志趣殊途,终难相谋的亲属——对于他们来说,这门婚事的存在就是不可饶恕的罪恶。
既然她已经被某些人预判了出身低微、少诲缺教、心机深沉,那么她也无须自证清白,索性直接以迹证心堵住铄金之口。
在长孙青璟看来,此刻哪怕有半点委曲求全、曲意逢迎都是对父母、舅父鞠育辛苦的亵渎,对公婆慧眼择媳的质疑乃至对丈夫赤诚之心的侮辱。
“罢了,看来今日我是白来一趟了。”陈国夫人起身道,“长孙娘子,我因在洛阳听得你夫妇二人与邙山农人织妇多有来往,实在有失体统,故而想来劝一劝。”
长孙青璟低头不语,不赞同,不反驳。
陈国夫人自嘲道:“看来长孙娘子对此不以为然。那么最后问你几句,我走后,你能将我不赞同世民在邙山躬耕一事转告他?”
“夫人特意来看望小辈,如此恩义我不敢不转达。”
“你能劝告世民顾及家族体面,不再深入乡野吗?”
长孙青璟思索片刻,选择坦诚以告绝了指手画脚亲戚的念想:“不能。”
“你会毁了世民的前程。你若不改改恣睢的性子,他早晚后悔自己年少时凭一腔热血和冲动做的傻事。”
“我没有这么大能耐毁他前途,他也不会后悔娶我。不烦劳夫人担忧,哪怕饮水曲肱,我们也会白首偕老。”得意、自信、不惜为爱伤人的刀锋同时出现在这个年轻娘子的眼角,光焰逼人。
“长孙娘子,尽管我对你千般不满,但看在你是世民父母亲选子媳的份上,看在陈公长兄道生一力维护你的份上,看在窦夫人新丧无人管教你的份上,看在唐公忙于宿位宫禁份上,看在你年幼失怙寄人篱下的份上,今日之事便不再与你多计较。”陈国夫人口拙词穷,并未达成令长孙青璟唯唯诺诺听训诲目的,又错失了多次甥媳认真与她交心的机会,此时也只能自己找台阶下,“我与陈国公及窦氏诸长辈将选个时日亲自与你父亲和丈夫将此事说个清楚,以免晚辈们误入歧途——我即刻回洛阳城,你不必相送了。”
长孙青璟却敛衽快步急趋至陈国夫人身侧,作出既像挽留又似送行的姿态。
“你不用这般造作!我不用你送!——明明连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却装出礼数周全的模样!”陈国夫人有些嫌恶地说道,匆匆走下跳波亭,险些在刚滋长的苔痕上打滑摔倒。她气急败坏地推开前来搀扶的婢女。
“作为前任右骁卫将军的女儿,我今日可算收获此生最多关于身世教养的轻视与质疑,本想就此别过;然而李家上下对我t呵护尊重有加,我不愿薄待李家贵戚,所以决定代丈夫亲送舅母上车。”
“放肆!固执!”
“听凭舅母怨怼,我循礼行事,不再造次。我权代世民送您。”长孙青璟的执意相送,带着些顽皮的调侃。这哪里是代夫送客,简直是戏弄与逐客。
陈国夫人此番自认为龙游浅水遭虾戏,而李家别业中全无可以压制呵斥长孙青璟无礼之人,有怨气而无处倾吐,便只能悻悻登车。
她打开车帘向后张望,长孙青璟仍然在百米之外的别业匾额下肃立目送,颇有大家闺秀之风。
陈国夫人不由得眉如卧刀、袖卷罡风,愤愤然放下帘帷,啐了一口道:“外示贞静,内藏蛇蝎,蛊惑妖娆,实非良配!”
待到马车消失在一片绿色的浅雾之中,长孙青璟才将胸前相交的双手垂下,神色由不屑转为愤怒。
蝈娘全程陪伴长孙青璟,见到陈国夫人终于碰了一鼻子灰离去,不禁嘘气道:“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架子,唐国夫人在世时也从未与诸晚辈公子娘子如此说话!她一个普通宗女,丈夫爵位又是侥幸得来的,还把自己当真公主了!”
“她还威胁说要去其余长辈面前告我失仪之状呢。”长孙青璟突然觉得今日的一切荒诞至极,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
她周身不知因春寒还是疲惫颤抖起来。她就像一只行将羽化的水虿,困于池塘,被一群孑孓搅扰嘲笑,自己却怎么也无法越过水面获得新生。
既然长孙青璟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蝈娘索性把自己担忧一一挑明:“只是杨夫人此番回去并不会善罢甘休,只怕会将娘子有理有据的说辞大肆渲染成无状言谈,去窦氏诸长辈面前诉苦申冤,以道义挟持娘子低头赔罪,恐怕情形于娘子不利。”
“待我想想应对之法……”
主仆二人且行且计议,向别业深处而去。
蝈娘虽说是个年少的婢女,过往却深得窦夫人喜爱。窦夫人背地里对两京诸亲友的臧否她也偷偷记得一些。
尤其是洛阳这些贵妇的长相,喜好,性格,亲疏,她都一一铭记于心。
这位陈国夫人,可谓窦夫人最不喜欢的亲眷之一。
就这一点而言,窦夫人,长孙青璟婆媳二人为人处世确实十分相近——她们都偏好足履实地的方正者,讨厌夸夸其谈的伪善者。
不论是选择丈夫,朋友还是奴婢,这个准则从未改变过。蝈娘对此也深感庆幸。
此时这个伶俐的婢女不免忧虑起长孙青璟的处境:“娘子今天定要将陈国夫人来访时那些有失长辈身份的,轻视娘子与娘子母家的言谈悉数告诉二郎,切不可令陈国夫人恶人先告状占了先机。省得杨氏在陈国公面前虚情假意地说自己一心想要维护公子与娘子周全,娘子反而以下僭上,礼法荡然。陈国公耳根一软说不定就在唐公面前提及此事,到时便是有理也说不清。娘子今日一定、务必、切记不要忘了告诉二郎陈国夫人是如何恃强凌弱、尊不恤幼的。二郎定然会在诸亲面前竭力维护娘子……”
“我倒是不担心他会轻信一面之词。”长孙青璟叹息道,“我只是害怕他在邙山一番作为被陈国夫人这个败事有余的舅母捕风捉影说将出去,在众长辈逼迫之下,公子改弦易辙之议,困于众咻,不了了之。那些可怜的农户们就像做了一个短暂的华胥梦……”——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老巫婆赶走了
把黑子们的言论整理了一下借阿璟的口一一反驳吧。我知道你们都憋屈过,但是一想到皇后才是历史上的赢家,该憋屈的是黑子才对!
自信的女孩,只会见贤思齐,不会因为所谓血统门第自轻自贱,大家祖上都是做什么的,拓跋(拔拔)家的孩子难道不知道吗
我心中的皇后从小到大都不是包子性格,有仇自己报,从不等二凤救,但是充分信任二凤。这才是可以执行PlanB的顶级队友[555]
明天二凤回来了,你们猜剧情吧[加油]
第93章 羽化
蝈娘搀扶起长孙青璟,准备陪伴她回内室。
长孙青璟却摆手道:“我一个人去后园走走。蝈娘啊,你对圃人说,将水车枢机调慢些,三叠瀑太吵了!听濑潭里的鱼虾都吓聋了吧?跳波亭的琉璃顶都险些被震塌。简直比陈国夫人还要吵闹!”
蝈娘会心一笑,为长孙青璟披上大氅。她又跳将起来,向远处修剪花树的圃人致意,然后指指水车,当空慢慢划了一个圆,示意陈国夫人已经离开,恶作剧可以停止了。
瀑布的喧豗轰鸣逐渐转为淙淙鸣玉之声,长孙青璟的满腔不平之气也逐渐平息。她开始沿着流觞涧漫步……
李世民回到别业之时已过卯正,他急于与长孙青璟分享今日在张家,李家趣闻,未料得妻子既没有读书、纺织、下棋,也未对他翘首以待。
他担心长孙青璟独自一人在家中气闷心慌,歉意顿生,便快步去园中找她。
紧随着李世民一路急趋的阿彩竟在沙洲桥上滑倒,她分明记得这座木桥经过一整个冬天后几乎干燥开裂,也不知脚下害人的青苔从何而来。
流觞涧两边的连枝灯已经悉数点燃,风掠枝端烛焰,乍明乍晦,若舞若羞。
长孙青璟跪坐于水边青石之上,手持纱灯,凝望着眼前那片跳跃的浮金碎玉。
“观音婢,我回来了!”李世民跑到一盏鎏金连枝灯下,诧异道,“别家娘子提灯夜照花木,你在照什么?”
长孙青璟似乎害怕错过涧水中某种奇异的幻术,并未转身,只是单手托素纱灯,将右臂转到身后,手掌轻轻下压。
李世民看懂了长孙青璟的手势,不再多言,蹑手蹑脚地走近水边,蹲下身子,两人望着浮木上轻轻蠕动的活物。
他接过纱灯,伸展手臂,将光线投射更远,使得长孙青璟看得更清楚一些。
蝈娘偷偷跑向风尘仆仆的阿彩。
“怎样?”她对这场自己无法参加的乡间婚礼很感兴趣。
“完美无瑕。我们见过了新郎新娘,社宰村老,一切就绪。大家也真心相信郎君是李梵娘堂兄。”阿彩自吹自擂道,“待我明日为李梵娘施朱傅粉,她绝对容光焕发,宛若重生!你呢?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一言难尽,晚上说给你听。”
“我今日也遇到个吹毛求疵的阎罗婆——除了这个疯婆娘,今天遇到的人——那些落星峪的村夫村姑个个都和善可亲。哎呀,那个坏婆娘坏了我一天好心情。我满肚子气到现在还未消。晚上也说给你听。”阿彩吐舌道。
“不说丧气话,看——”蝈娘指了指岸边俯身并肩的两人,“他们都忙乱了一天,此刻又不累不恼了。”
说罢,两个女孩子抿嘴憋笑。
“它来得太早!”长孙青璟蹙眉望着一只刚从涧水中奋力逃脱的黑色丑虫子蠕颤着裂开后背,罅隙里面透出莹莹的青光,如璞玉初剖,内蕴精芒。
“它来得太早,并不知道自己生死未卜。”长孙青璟忧伤地说道,蜻蜓翅膀般翩翾的博鬓拂过李世民的侧脸。
他一向认为自己豁达开阔,不滞于物。为什么此时的心竟是这样疼痛?
长孙青璟的忧伤很快被担忧所替代,凝视着罅隙中那道莹然的青光。
“那是一只正在羽化的水虿。”她指着挣扎而出的头颅,“看,像不像一条龙?”
李世民哑然失笑,宽额凸眼的幼态蜻蜓正握紧浮木从旧壳中倒立着挣脱,狼狈而又笨拙。哪里像了?
“很像。”他言不由衷,只为博她开心。
“唉,可惜天还是太冷。它误判了羽化的时机。”长孙青璟指着瑟瑟发抖的蜻蜓,不无遗憾地说道。
那小虫子已经从晦暗的旧衣中挣脱,此刻这安静地伏趴在枯木上。它的翅膀过于娇嫩,并不能支撑它越过哪怕一步之遥。
“万物自由造化,生死也未可知。”李世民安慰道。他将纱灯又向刚羽化的蜻蜓移近些,似乎火光与温暖可以让这只透着青玉光芒礼赞天地的小虫子在一场不合时宜的羽化中活得长久一些。
流觞涧中的细小的涟漪开始增多,漾开一圈,两圈……重合,交错,荡开……
一开始,长孙青璟误以为那是成群结队的鱼在涌向水面,直到雨点t打在静默如玉石的蜻蜓身上。
蜻蜓颤抖着,又执着地抓紧了上岸后的第一片栖息地。它紧闭的双翼,肉眼可见地舒展、增大,倒映着整个池塘的光影。
“二郎、娘子,下雨了。”蝈娘轻声呼唤着,不敢惊扰入神的两人。所以面对岿然不动的爱侣,蝈娘也无法判断他们是否真的装聋作哑。
李世民放下纱灯,解下大氅在长孙青璟头顶结成雨篷。
“他们在看什么?”阿彩问道。
“有只水虿今天误判时辰,爬上岸来,正在蜕皮。大概是娘子觉得新鲜,便掌灯看它羽化。我本以为贵女们从小被严加约束管教,不会混同尘俗……”蝈娘示意一个注灯油的年幼婢子去找雨伞,歪嘴向阿彩笑道,“娘子和别的淑女有些不一样——还挺调皮可爱的——幸好池子也不深,雨也不大。”
“娘子还是跟幼时一样,没事趴池子边数虫子翅膀上的纹路!”阿彩以手搭雨篷,雅谑不已,“我家娘子,除了爱读书,还与郎君们一样会骑射、蹴鞠……呃,看虫子——朱门儿女的雅趣就是这么近俗合众。”
“天耶!”蝈娘愣怔地望着长孙青璟将双手做掬水状,伸向池中,“娘子不会想捞那只丑得要死的虫子吧?”
“她今天玩闹得确实过火了!换做在家中,应该被大呼小叫的阿嬭拖回闺阁之中修养了。”阿彩瞠目结舌,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蓬松的发髻已经被雨水打湿,变得沉重塌陷。
蝈娘将帔帛举过头顶,又将这半幅锦缎甩到阿彩发髻上。她第一次见到长孙青璟像个乡野顽童般观虿化蜓,忘乎所以,一时无法适应,只能设法自圆其说:“大概是白日里被人闹了心,所以看虫子消遣吧?”
阿彩点点头,将属于自己这边的帔帛拉高,一边等待雨伞,一边细看远处那一对动静相宜的璧人。
长孙青璟将素纱灯放置于一块并不平整的池中石垒之上,俯身贴近幼小的蜻蜓所停栖的枯枝,企图将两者连同那黑色旧壳一同收拢于掌中。她膝盖以下的裙摆已经濡湿,却浑然不觉。
李世民屏息凝神,不敢造次,只是为长孙青璟一时的执念遮风挡雨。
瞬息间,蜻蜓紧紧合拢的双翼舒张于身体两侧,坚硬的翅膜如龙鳞闪烁,蜂房般的双眼中竟然藏有无数盏纱灯,如龙目烛照。
“是的,你说得对,蜻蜓确实像龙。”他心中默念。
“哎呀!”长孙青璟惊叫一声,随着水花四溅,纱灯倾翻,受惊的蜻蜓振翼而遁,辜负了长孙青璟欲收留存活的善意。
它擦过连枝灯顶端的金丝莲花座,直冲云霄。在这个烟雨空濛的春夜,刚刚羽化的蜻蜓颇有一种龙行云中,身耀鳞光的神异。
长孙青璟望着手中空壳,不无遗憾地喟叹道:“也不知这蜻蜓如何捱过春寒?令人心忧。”
“坤载万物,众生各得其所。它既然婉拒你一番好意,必定自通造化之机。”李世民笑道,“在你叹息的当口,说不定它已经觅得一处妥善的安身之处了。”
他将大氅披过长孙青璟的头顶,执起她的湿漉漉的手道:“走吧,生病了就不好去参加婚礼了。”
两人相视而笑,牵着手飞奔过青石岸、沙洲桥,石径、连廊,将一众执伞追赶的婢女扔在身后。
“我有事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今天回别业时遇到舅母了。她一定来找你麻烦了。”
“……”
“她与我将之前旧事与当下新账重述了一遍。诸如不服管教、自作主张、牵于私情……总之,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你们也各执一词?”
“从来都是这样。如果没有父母拦着,她哪里辩得赢我!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原来如此。”长孙青璟对一切了然于心,所有委屈烟消云散,只是抿嘴笑道,“门第愈显,其怪愈彰,其亲愈诡。我就把今天发生的不快当成嘉肴中的姜桂,华服中的线缕,自行挑出剪断、一笑置之吧。”
两人在长孙青璟所居翠微阁前停驻,只是听雨,不再提起陈国夫人吹毛求疵之事。
“我有件好笑的事想要问你。”李世民双目灼灼,神采越常。
“有多好笑?”
“如果我舅母四处散布谣言毁我名声,我父亲碍于面子不得不佯装发怒令我诣祠请罪,你会到家庙给我送饭吗?”
“胡说,洛阳哪来的李家家庙?”
“托我舅母的福,阿耶为保全面子总要把我单独关起来面壁思过的,到时我哪都不能去,你可会偷偷来送点菓子饮子陪我说说话?”
“不来。”长孙青璟顽皮地拒绝道,“你怎么总惦记吃喝?”
“你好促狭!我为你据理力争,你都不知道心疼我!”
面对惊愕的李世民,长孙青璟笑道:“我记得自己出言不逊,也闯祸了。到时必定陪你一起跪着,如何分身送饭?”
巨大的喜悦漫溢在李世民周身,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嘴唇如蜻蜓点水般擦过长孙青璟额角。
当然,前日桑林里那一踩一拧的剧痛他永志难忘,所以,他不由得将脚挪开了几寸。
长孙青璟惊异地望着他,好像身处一场烟雨编织的迷梦之中。
“请安宿,明旦再叙。”说罢,目眩神迷的少年趁着少女还未回神之际,果断抽身拔腿向外跑去。
他的脚背被沾湿的靴面被牵扯得又痛又痒,就像一片蜻蜓的翅膀掠过心尖,纤毫皆颤——
作者有话说:散一把糖。在提供情绪价值这一块。“我陪你罚跪”的灵感来源于“主圣臣直”,□□药殉情说,就说二凤感不感动吧?[坏笑]
第94章 夜谈(1)
“哎,这边,流到这边了。”
“找竹竿,快找竹竿。”
“拣一根长的!”
“快快快!”
后园中,一群婢女不顾风雨,在流觞涧边追逐着随水波东去的素纱灯。
素纱灯在涧水中闪闪烁烁,随波逐流,游移不定……
一个十岁左右的家生婢——大概是刘娘子的一位近亲,手持竹竿,双脚踩在浅水处,将已经熄灭的纱灯勾回岸边。
女孩捧起心心念念的灯盏,却发现素纱灯在倾倒之时被烛焰烧出一个洞,不由十分沮丧,将灯盏扔在水边。
阿彩将油伞轻放在青石上,捡起灯来,将其前后上下端详了一遍,对那女孩笑道:“只是打湿,没粘上泥污,扔了就可惜了这精细的雕花木纹,我试试修补一下。”
女孩子将信将疑地望着阿彩:“彩姊当真能修补?”
阿彩点点头,一手执油伞,一手持灯,与众人说笑离去。
她特意向满脸疑问的女孩子比划了一下素纱灯上烧出的窟窿:“你看,这个窟窿的形状像一个翅膀,兴许可以补上一只红隼、凤凰或者蜻蜓……”
只因日间各自忙碌,蝈娘与阿彩难得今夜同时被允许不守灯。
柔仪筑檐角的风铃轻颤,与斜风细雨应和着。阿彩缝补着落水又灼坏的纱灯,蝈娘替长孙青璟记下最近几日李家别业府库与长孙青璟私蓄各自支出。
柔仪筑独门独院,虽不轩敞,但是作为主人贴身侍婢日常所居,已经很令人知足。
“阿彩,我问你,你刚才去向娘子复命时,她还在生气吗?她有没有跟二郎诉苦?二郎有没有被娘子挖苦?”蝈娘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自己逾矩。
“没生气,娘子挺开心的。”阿彩抬头看了一眼蝈娘,“娘子看了会儿虫子,心情挺好的。蝉衣说只是远远看见两人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雨……还说说笑笑的……然后……”
“然后?”蝈娘好奇地问道。
“然后,就是如此这般……嗯……公子就离开了翠微居,回自己住处去了。”阿彩一心扑在素纱灯的窟窿上,自言自语道,“这火也是奇怪,烧得如此不规整。要不绣一头凤凰,不过这灯罩太素净了,还是绣蜻蜓吧。蝈娘,你喜欢蜻蜓还是豆娘?”
蝈娘一把夺过素纱灯,瞪着阿彩道:“‘如此这般’是什么意思?说人话!”
“悍妇,你斯文些,生生抢走我的素纱灯——银针差点扎到我手上!”阿彩抱怨道,却也不怎么生气,好像在逗弄一只团团转的猫,“‘如此这般’就是唇额相揾咯。”
“穷措大!”蝈娘撇嘴道,“让你好好说话,不准咬文嚼字!”
“……就是……就是二郎偷偷亲了娘子!你t这人怎么这么蠢啊!”
“当着大家的面?”
“也不是故意的,不过反正也没避着人……”
“啊!”蝈娘惊讶地叫了起来,忍不住捶打阿彩的肩膀,“你们这群促狭的獠,骗我去庖厨取姜桂汤,自己在这里偷看郎君和娘子打情骂俏——你们看就看了,还要说出来气我——打死你!打死你!”
蝈娘嗔怪的呼号、并不令人疼痛的拳头和气急败坏的言辞将阿彩惹得“咯咯”直笑:“饶了我饶了我,我也是听蝉衣说的……好的好的,下次换我们去取姜桂汤,换你偷窥。”
蝈娘捶得累了,便停手捂着肚子笑道:“怪不得我奉命把姜桂汤送去二郎身边时,他正抱着琵琶唱什么黄鹂留,桑葚熟的,难听死了,还不准人打断他,原来是心里长了草……”
“娘子这边也古怪,二郎走后,她就差遣我将二郎的旧衣裳找出来一件一件试穿——虽说她明天确实是穿男装参加张亮的婚礼比较稳妥,也体谅我辛苦不需要我重新量体裁衣,但是那股换衣服的新鲜劲头就是古怪至极——今晚她倒是不嫌弃苏合香的味道呛人了……”
“欸?”
“呃……”
两个女孩张嘴对视半晌,最后达成了共识:“不要告诉刘娘子!”
一想到刘娘子交托严加看管郎君和娘子的事情可能砸在自己手里,两个女孩惴惴不安起来。
“你说,醵饮那晚娘子和郎君甩开众人去桑林里作甚?”阿彩试探地问道。
“就那么点时间够干什么?”蝈娘摆出一副嫌弃阿彩少见多怪的神情。
“那你很懂咯?”阿彩不服气地反问道。
“我当然——”蝈娘突然拉高了调门,那声音又陡然从峰顶跌落,“——不懂了。你再胡思乱想,当心刘娘子把你叉出去。”
“醵饮那天,娘子从台地那边回来时是不是气鼓鼓、泪汪汪的?”阿彩问道。
“嗯。”蝈娘补充道,“后来二郎也不敢招惹他,一直陪着小心,后来还亲自来翠微居赔礼道歉。娘子后来又开开心心睡下了……”
“我以为他们只是吵架……”
“我也以为他们只是吵架……”
“啊!”
“算了算了。”阿彩挠挠头道,“刘娘子本来也说这种事情防不胜防——别瞎猜了,我还要缝补纱灯呢!”
“那我记账!”
两人沉默了许久,各自专心做事。
蝈娘取出一堆凭据,记下几位里正代表乡里父老所赠兽皮药材数量,李家回赠米粟布帛瓦片明细。
“哎,阿彩,地髓的‘髓’怎么写?”蝈娘以笔根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你写‘地黄’不就是了。”阿彩正在穿针引线,头也不抬,不以为然地回答,“装什么读书汉,娘子看得懂你的账本就是了——她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
“别这么拿腔拿调看不起人!”
“那我教你。”阿彩正在纠结着是将那纱灯罩上的破洞改成蝴蝶还是蜻蜓的翅膀,有些敷衍地说道,“你听好,国朝的那个‘隋’字去了耳朵,加上走之底,左边再加骨头。”
“什么国朝去了耳朵走了骨头?”蝈娘的心神为巨量之讯所冲,若洪涛溃堤,不能抵御,只能不甘心地服输说道,“醋大,存心捣乱,不理你了。”
说罢,她就将最初呈上来的几张单据上潦草的字迹依葫芦画瓢将字画出来,顺便自己在边上又画了块地黄根茎以防长孙青璟看不懂。
阿彩只是瞥了蝈娘一眼,懒得放下针线教她写字,只是偷笑。在她匠心独运之下。一对蜻蜓翅膀巧妙地将破洞掩饰而去。
蝈娘慨叹了一下,环顾四周,开始与阿彩说起李家秘闻:“阿彩,我听刘娘子说,国公年轻时曾把万娘子安置在此处——偷偷摸摸的。后来文献皇后崩,便又将她接去别的地方。窦夫人曾夸万娘子柔仪和顺,就把这小筑改名为柔仪筑,后来又赏给贴身婢女居住——说来,那位万娘子也是某位下州刺史的女儿,文献皇后在世时,弄得东躲西藏的。——诶,你这眼睛不对——”
“哪里不对?”阿彩自己就着烛光琢磨了一下,“确实不够亮。等我拆了重新绣——要我说,如果我是刺史的女儿,我就找个年轻的县令嫁了,县尉、主簿也嫁。我才不想在一品国夫人面前伏低做小。哼!”
“说得好像那么多县令、县尉、主簿都求娶你一样。”蝈娘大笑起来。
“两个小娘子今日不守夜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好,匈奴悍妇来了!”蝈娘叫苦不迭。
“什么匈奴悍妇?”阿彩不明所以。
“就是刘娘子啊!我也不知道是国公年轻时的哪个书童给她取的诨名。大家背地里叫惯了。”蝈娘一把夺过还未修补好的纱灯,扔下笔,吹熄油灯,“别缝补了!勿多言,安歇安歇。不然匈奴悍妇会罚你去廊下睡。”
两人飞一般跳到榻上,钻进衾被之中装睡。
“我听到有只聒噪的蝈蝈在背地里说我坏话。”刘娘子轻叩房门,戏谑道。
“娘子,我哪里敢?”蝈娘假意从被中坐起,“我不过和阿彩说起长孙娘子喜欢蜻蜓,阿彩一时兴起,便试着绣了个蜻蜓纹样问我好不好看。”
“你们两个倒是看看漏壶里还有水没有!”刘娘子拍打着房门,提高了音量。
“娘子,阿彩知错了。我们这就休息。”
等到小筑中恢复了宁静,蝈娘才分辨出门外窸窣的衣饰声。就着庭燎,窗棂上映出了刘娘子渐行渐远的剪影。
阿彩等了半日,确定刘娘子走远了,又惦记起没有绣完的蜻蜓,便轻轻推了推一侧的蝈娘:“哎,你账还记不记了?刘娘子应该不会回来吧。醒醒啊,我教你写字。”
“阎罗婆……撕烂你的嘴。”蝈娘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大概是白日里太累了,果真是一沾衾枕就睡。但是她又被日间不平事所扰,所以梦话连连。
“梦里都这么凶悍!还有脸笑话别人。”阿彩慨叹着摇摇头,钻进被子里。
阿彩今日陪同李世民去别人村上拜访一圈,心情大好;同行人中居然还有自己一直仰慕的公子,令她又惊又喜;村民们甚至村老、社宰将自己误认为她是大家闺秀的歆羡眼光着实满足了她的虚荣心;李梵娘、张亮又是极好相处的性格爽快的同龄人——本该是多完美的一天!
“你睡觉怎么跟烙胡饼一样翻来覆去个没完!我冻醒了!”蝈娘不知何时又坐了起来,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阿彩只觉得这个凶悍的少女正愤怒地注视自己,竭力将被子抢夺去另一边。
要不是蝈娘抱怨几声,性情还算柔顺的阿彩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那么累还睡不着。
“我心里有气。”阿彩突然想起了今天那一场糟糕的邂逅——
作者有话说:准备写这个故事的B面,从CP粉的角度来写二凤怼舅妈[坏笑]
第95章 夜谈(2)
一听到阿彩说自己心中有气,蝈娘好奇地靠近了她一些,好像找到了白日里平白受气无处可诉的共鸣者。
“噢,有多气?”蝈娘一时睡意全无,在黑暗中摸索一番,拍拍阿彩的肩头,“不如说给我听听。”
“行,正愁无处诉说,你嘴巴毒,等我说完了你再替我诅咒我遇到的阎罗婆几句,我就能睡着了。”阿彩披衣靠在榻沿上,爽快地回答。
她一时竟忘了那只绣了一半的蜻蜓,只想找人倾听。
“哪个不长眼的阎罗婆惹恼了我们蕙质兰心的阿彩娘子?”蝈娘饶有兴趣地正襟危坐,顺便将被子又推给阿彩大半。
“倒也不是惹到我,就是我头一次听外人这么贬损娘子——你不知道那阎罗婆说话有多尖酸刻薄。特别是二郎,长孙郎君同我一道开开心心回别业之际,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贵妇人以长辈的名义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真有一种一碗醍醐快见底时冒出几颗老鼠屎的感觉。”
“哦——”蝈娘感觉自己猜到了七八分,但是又急于知道老妖妇、陈国夫人、宗室女杨氏究竟在郎君面前泼了长孙青璟多少脏水,也方便自己为娘子出谋划策——尽管她那些主意也幼稚得很。
春夜的寒风掠过小筑局促的院落,庭燎微t颤,倏忽间明亮起来,墨黑的房间里好像洇进了几滴清水,原来的化不开的浓稠的黑色变成了灰黑的调子。
蝈娘似乎看见了阿彩紧绷的下颌线。她揉揉眼,短暂的灰色又被浓黑取代,那条异乎寻常的愤怒的下颌线只存在于妄想与回忆之中。
“蝈娘,我今天挺难受的。越是夜深人静,白天的事情越是像合生一样在眼前闪过……蝈娘?”
“你尽管说,我醒着。”蝈娘听出阿彩满腹委屈,这个一贯风风火火、口无遮拦的女孩用自己最大的善意与温柔对待新的“家人”。
“我是有点蠢的。”阿彩叹息道,“我陪着娘子出嫁,一同侍候先夫人,接着一同到洛阳……这一路上,二郎、唐国公、先唐国夫人、大郎、独孤娘子对我家娘子均是礼重有加,哪怕是皇帝与皇后也看在前右骁卫将军的面子上与我家娘子和和气气地说话。共事的仆役之中,就连二郎的乳母刘娘子,窦夫人的贴身侍女蝈娘——你也对我这个陪嫁婢女如家人一般。我便误以为李家上下,李家亲眷皆是这般和气,谁料今日见到了二郎的舅母——我真是大开眼界!”
“哦,原来果然又是她!”蝈娘一下子来了精神,虽然意图大倒苦水,但还是强忍着一吐为快的冲动,“阿彩,你说。”
“今日午后,二郎拜别张亮及梵娘及诸位长辈之后,便从落星峪返回别业。我们与一辆油軿车擦身而过。二郎在马上与长孙郎君说笑,本来也没有多留意那是哪家娘子的车子,谁料我们与那马车分开百步远之时,便有车队的随行部曲从身后追上,请二郎留步,二郎近前相见才发现那是陈国夫人杨氏……”
“听你口气就知道无甚喜事。”蝈娘插嘴道,“这老妪怎么如此造作,想跟晚辈说话就直接叫他停下呗,还非得等晚辈辨认出她那辆与众不同的一品国夫人油軿车吗?”
“何止无甚喜事,简直祸不单行。二郎倒也不是一开始就与长辈起了争执。他拜过舅母之后,便将长孙郎君介绍给夫人,然后恭敬地请陈国夫人去别业一聚……”
“啊?!那她定然是拒绝的。”蝈娘心想这小肚鸡肠的妇人定然狠狠地告了长孙青璟一状。她心中默念道:“你们不知道……”
“我真是从未在李家、高家、长孙家见过这么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贵妇人。虽然李家的奴婢、部曲们都暗中说二郎脾气暴躁——我与娘子也领教过几回。但是他对各家长辈总是敬重有加的,所以被拒绝一次后便恭恭敬敬地再次邀请陈国夫人去别业……”阿彩的语气中充满着不屑与不耐烦。
蝈娘的回答也不无讥诮:“阿彩,你初到洛阳,并不清楚这位虚情假意的陈国夫人在李家上下心中是什么样貌。唐国夫人生前就颇不喜欢这位仗着自己宗女身份指手画脚的嫂子。不过双方的相处因窦夫人虚与委蛇而不至于失了颜面。”
“这位陈国夫人在我这奴婢看来也是极其失体的——哪怕对面站的只是丈夫的外甥,是晚辈,是白身,也不该被她如此无礼地对待。”阿彩有感而发。
蝈娘在一片漆黑之中也似乎看见阿彩于暗处撇嘴,不由心有戚戚:“你说得对,窦夫人生前也是这个意思。不过看在有时还需要陈国公在皇帝与唐国公之间通气说和,不便与陈国夫人撕破脸,窦夫人便如哄骗孩童般奉承着她,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
“看来唐公一家多年也挺不容易的……”阿彩接着说道:“陈国夫人就这么一板一眼地端坐于油軿车中,也没有一点和蔼的长辈思念晚辈的样子。同样是舅母,我家娘子婚前失踪时,鲜于娘子可是茶饭不思,要不是有孕在身被人劝住,她那时当真准备亲自骑马跑遍整个长安把小娘子找回家——洛阳这边呢,又是不一样的风景,二郎恭敬地问安,杨夫人却满心不悦地哼哼几声作为回应:‘听说你跑去邙山间与部曲们操练斥候之术。想来是身疲力竭,神思恍惚,连我的油軿车都认不出来了。’”
阿彩将颐指气使的陈国夫人模仿得惟妙惟肖,令蝈娘忍俊不禁,哼唱了起来:“哦,油軿车,高贵的油軿车;哦,油軿车,华丽的油軿车;哦,油軿车,公主的油軿车;哦,油軿车,有眼无珠的村夫村姑不认识的油軿车——二郎居然认不出她的油軿车,可不得好好教训他一下?”
“二郎自然记得所谓‘斥候之术’是与长孙娘子事先约定应付突访亲友的暗号,便顺势回答道:‘是我糊涂了,竟然连舅母的车马也未曾认出来,恕罪。想必舅母已经在别业见过青璟,只因母亲过世后诸事繁忙,不曾亲自带她见过舅母。也不知她招待是否周全。正是她派人寻我回别业拜见舅母的,不想舅母来去如此匆忙,也不等我一等。’我一看这位国夫人的架势,便觉得不好相处,二郎也不是发自内心地尊重这位舅母。”阿彩的口气里充满“你家公子还是配得上我家娘子的”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