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夷羊
高夫人与长孙无忌上前,与长孙青璟话别。
“你好生在洛阳守制,照顾丈夫,孝顺国公。你舅父一有消息,我就送信到东都。”
高夫人与女儿相持泣涕,一边说着不要女儿担心的安慰之辞,一边又攥着女儿的手不放。
“天哪,我的观音婢何时距离我这么远过。”高氏悲从中来。
长孙无忌上前劝慰道:“阿娘,时辰不早了。勿令李家的车队过长等候。”
高夫人这才松手,兀自哭泣。
“我方才只顾伤心,全然不记得来时的路。”长孙青璟抹了一下红肿的眼眶问道,“兄长,父亲的墓在哪里?我记得距离此处不远。”
长孙无忌指向地平线以外的方位,那里只见连天衰草与无边松柏,寡淡的日光也照不暖这大片坟茔聚集的荒原。
长孙青璟却不甚介意,敛衽而拜,口中默念着与亡父的告别之辞。
“高夫人,青璟是个聪慧的孩子。”李渊在与送葬亲友一一寒暄作别的间隙和高氏简短相见,“她的劝诫,世民无有不听从的;葬礼上迎来送往也十分妥帖。只可惜与荆妻差点缘分。”
“窦夫人前日的书信,唐公今日的谬赞,令我受宠若惊。若这孩子的父亲泉下有知,也定然欣慰幼女终究觅得良人。”其实高氏的话说了一半又藏了一半。
她有点感慨女儿命运多舛,幼年与生父死别,少年与养父生离,又即将随着丈夫跨入东都这个惨绝人寰的绞杀角抵场。杨玄感、斛斯政两案牵连之广仍旧令她惊惧不已。
依照高氏的本意,她决计不愿长孙青璟再去蹚洛阳这道浑水。但是她也未作劝告。
因为她深知女儿为人,长孙青璟对于在黑暗中对她施以援手,将她拖出泥淖的少年及他身后的家族,应当是愿意杀身以报的。
李渊同样也心照不宣地隐去了自己的忧虑。
他只觉得眼前少女有着异乎寻常的聪颖以及心机。
他的目光在儿子与儿媳之间游移着,思忖着到底是谁构思出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拨头》。
儿子一贯敢作敢当,这演绎复仇歌舞戏的主意是他出的,应当是无疑了。
但是儿子心思坦率,除了避讳,应当不会想出更多篡改原剧的主张。
而擅改原戏的主意更不像循规蹈矩的建成夫妇所为——他们根本就不会在路祭时选《拨头》。
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这个新的家庭成员或是善意、或是促狭地准备了一场令人猝不及防的、令他左右为难的复仇歌舞。
唐国公夫妇二人本来是想让长孙青璟对李世民略加约束的,可不是让她在李世民闯祸时递刀子的。
但是窦抗做媒时明明担保这女孩继承了渤海高氏的清秀美貌与前任右骁卫将军的通达聪明!
婚礼上的小新娘明明端庄得体,照顾缠绵病榻的窦氏时她明明那么尽心,劝说丈夫振作精神时又分明那么春风化雨无往不利。
——不料她竟如此离经叛道!
唯愿今次之事只是她一心求得新家庭认可的、用力过头的无心之错吧。
李渊不知道长孙青璟的这种洞察力是福是祸。他也准备遵守权且接受一个并无血缘关系的女儿,毕竟那是亡妻认可的孩子。
李渊、李世民、长孙青璟三人再三与众亲友相互揖别后,便踏上东都之旅。
征铎在驿道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并没有随着主人的升迁而生出丝毫的愉悦。
距离大兴渐远,李世民的抑郁略有缓解。肿痛的眼眶开始发红,寒风不经意钻进车窗中,眼角皴裂的疼痛开始蔓延。他尝试着跟同乘的长孙青璟闲聊刚过去的葬礼。
“你新编的《拨头》里那条鼍龙是谁?”李世民好奇地问道。
“对不起。我看阿耶脸色不好……”长孙青璟将脸朝向车窗,“我差点闯下大祸。是我错了。”
“我却出奇地喜爱这场《拨头》,母亲在天有灵应该也喜欢,谢谢你,替她完成了夙愿——尽管在歌舞里完成。”李世民心里只是遗憾母亲与妻子未能相处更长的时间,否则她们应该有聊不完的话题。
“我哪有这能耐!”长孙青璟沉浸在懊恼中,额角抵住窗口,“我想必是惹父亲不快了。还害得你替我担责。”
“父亲虽然嘴上多有责怪,不准凶肆再去别处演这戏。那不过是出于谨小慎微的性格。他的心中,当是极爱这戏的,否则,也不会重赏了戏者们,还将面具烧给母亲。”
李世民对受到责备一事不以为意,毕竟路祭时出演《拨头》本来就是他的主意,长孙青璟不过将这个计划执行得太过完美。
“父亲那些自相矛盾的举止无一不透露出谨慎与克制。其实他心里早将你当成自己的女儿了。——虽说你有些调皮,但到底也是自家的孩子,他终究也会尽力维护。我看鸿胪丞忙着应付各位来吊唁的高官对于皇帝近况的问询,哪有工夫去管歌舞里的一个面具或者戏者性别的变化?”
长孙青璟听了这番宽慰,也不再过多自责,愧疚之情散去大半。她从窗口回过头:“到了东都,我决计不再自作主张,不再惹祸。”
“所以,那条鼍龙到底影射谁?能告诉我吗?”李世民一脸玩味地追问道。
“我还在后怕——你不要命啦?”长孙青璟裹紧斗篷道,“我现在不敢说,以后告诉你。”
车马在驿道上疾驰了三四日,又是黄昏将近。
许是道路年久失修,被衰草枯叶吞没;许是车马疲颓,不胜其颠簸。
愈近洛阳,郊野却愈发荒败,村庄零落,罕见农人。
李家的车队急于寻找下一个歇宿的驿站,人马皆有一些焦躁。之前长孙青璟害怕李世民过多想起母亲,便主动与他说起自己幼时与父亲一同回洛阳祖宅的经历。
不料眼前人非但没有听进去,反而勾起在武功、岐州的童年往事,紧接着便又是一番喋喋不休的令人神伤的回忆。
长孙青璟并非不喜李世民提起母亲,只是不想他太过伤怀。再者他一哭,反而害得原本想安慰的初衷变了味道,长孙青璟在这悲戚的情绪渲染下,反而想念起故去多年的父亲长孙晟,流放交趾音讯全无的舅父高士廉,也跟着一起叹息落泪。
既然做不到阻止他伤心,便只能闭嘴不勾起他更多愁绪,也避免自己因共情而更加忧伤。
“你在想什么?”过长的沉默使得李世民不太自在。
“我在默念皇帝陛下的诗文,从《神伤赋》到《春江花月夜》,从《饮马长城窟行》到《望海诗》……”大概是距离洛阳愈近的缘故,有一道灵光在长孙青璟的脑海中乍现。
她确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将杨广那些矫揉造作的诗文与丝毫不会掩饰爱憎的丈夫联系在一起。
她身上属于长孙晟的那一部分血脉提醒她须得找到一个灵巧的法子将这二者锁死在一处,寻得一个求生之道。
“你若有意,也同我一道回想回想皇帝的妙手大作。”
“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会喜欢陛下的诗文——这与你脾气秉性甚是不符。”李世民的诧异令长孙青璟有些不可言说的难堪。也许趋炎附势在丈夫眼里等同于罪大恶极。
“万一读一读有用呢?”长孙青璟仍然想不出一套更好的说辞。
“如果只是用作阿谀谄媚,我看就不必了。”——这大概算是极其温柔的婉拒了。他知她为他着想,但是那是他所不需要的提醒。
算了,这个耿直的脾气怕是改不好了t。若改好了也便失去了原本被她所珍视的赤子之心。长孙青璟默默想道:还是让李世民继续保佑这份少年的赤诚,不要轻易去玷辱了它吧。
短暂的不愉快须臾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暴烈寒风席卷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的恐惧茫然。
透过帘帷的缝隙,满目黄沙弥空,浓云铺陈。长孙青璟产生了一种马车被风驱赶着倒行的错觉。
马车的铎铃在随心所欲的寒风中颤栗,发出不成调的、急促的、惊惧的叮当声。菩提、刺槐、榆杨、桐柳的丫杈、树皮被利爪般的狂风砍伐、剥落,与砂砾尘土搅拌在一处,横飞入一侧车窗,又冲出另一侧。
长孙青璟口中、鼻眼中尽粗粝的刺痛感。她克制住惊声尖叫的冲动,靠紧车厢的一角。受惊的马匹发出萧萧嘶鸣,不自觉地向后退却,连训练有素的车夫也无可奈何。
李世民与长孙青璟携手跃下马车,随行部曲上前护住年轻的夫妇。
荒僻的田垄上,一头怪异的活物正凝视着这个车队。
没人说得清这怪物是何时出现在车队面前的,也许狂风就是它的信使,也许它本是狂风所化。这样一想,众人便更觉毛骨悚然。
怪物有一人多高,八尺来长,灰褐色的皮毛在那阵酷烈的寒风中几乎与荒败的田垄融为一体,也许这一点才使得众人根本没有意识到它的到来。它头面如马,长有似鹿角又比鹿角更粗壮高大的犄角。它的力量,应该可以撞翻马车,却很奇怪地拥有一双澄澈的眼睛。
众人在凝望它,它也在凝望众人。
怪物的身体里,似乎寄寓着一个睿智的灵魂,它在审视、挑选、辨别着眼前人……傲慢而又谨慎。
李世民本能地将长孙青璟护在身后,准备搭弓将其射杀。
“那是什么怪物?”他喃喃自语,也顾不得多想,只是号令部曲们引弓,“一、二……”
“等等,不要放箭!”长孙青璟拽住李世民的臂膀道,“是夷羊,你不要射杀它,它们会结伴报复伤人!”
话音未落,目之所及之处,成群的怪物聚拢来,追逐着,嬉戏着,似乎判定车队与自己相安无事,这些被称作“夷羊”的活物便浩浩荡荡地向日落之处奔走而去,奔向衰朽如骷髅的丛林,最后融入一片混沌的紫色之中。
“我们进河南郡了吗?”虚惊之后,李世民向不停擦拭冷汗的车夫问道。
“快了。”车夫心有余悸地回答,“这些畜生不是老和尚变文里头吓唬小孩子的东西吗?它们就不该出现在此地。”
“不但变文里有它,《国语》里也有,《史记》里有,《淮南子》里有,连萧方智的禅位诏书里也有它……”除了李世民,在场每一个人都没能听懂长孙青璟的话。
古书上的谶纬就这样活生生地摆在面前。
豫州郊野地精灵,意外造访的土神,混乱末世的朕兆,是愤怒的颛顼在人间寻找坚守大道的贤者时所寄寓的神兽。
一半是毁灭,一半是新生。
“夷羊在牧。”长孙青璟握紧了李世民的手。
他们的手心汗涔涔的——
作者有话说:借古书谶纬扯旗
其实就是二广在杨玄感一案中株连的人太多,物理上一户一户坑杀接受过杨玄感粮食的百姓。
田地荒败,麋鹿自然到处乱窜了。
很唯物的[哦哦哦]
放心,这只是樊子盖流水线杀人的极限,不是二广的极限,二广从雁门关回来后还嫌洛阳人太多扯他大业后腿,继续杀
第52章 初到
一家人到达洛阳之时,也顾不得欣赏正月街景,便径直回到洛阳府邸。
独孤怀恩和萧瑀已经等候多时。
“叔德。安和好在。”郎舅二人与李渊互致叉手礼。
李世民与长孙青璟也向两位尊长行过子侄之礼。
“我二人本应随鸿胪卿一同参加唐国夫人的丧礼,只因有元正大朝会要务于身,陛下不允,只得作罢。叔德,节哀顺变。”萧瑀解释道。
独孤怀恩近前宽慰道:“家中尚好?”
李渊太息道:“有毗沙门与阿璀照料一切,我高枕无忧。怀恩,阿璀和承宗身体无恙。丧期结束后,承宗就延师开蒙。你这位外祖父无须多虑……”
“这位娘子是——”独孤怀恩见长孙青璟十分面生,不禁发问。
“是进门不久的次媳,已故右骁卫将军长孙季晟幼女。”李渊经历了妻子丧事,对谈论儿子的婚事意兴阑珊。
“两家也算有缘。”独孤怀恩感叹道,“长孙娘子,元正节时,圣上设宴款待四夷使节,还记挂令尊当年的好手段。”
虽说只是一句客套话,也算再次承认这是一段门当户对的婚姻。长孙青璟谢过独孤怀恩,也不敢多言,只是缄口倾听。
三位长辈不再关注婚事与丧事,眼中只剩与自己家族息息相关的国是。
“洛阳朝廷可有变动?”李渊延请两位从小一处长大的亲戚兼挚友入室,还未坐定便急不可耐地询问。
长孙青璟与李世民屏退了仆人,亲自侍奉饮子点心,随后退步守在屏风外。
只听得萧瑀摇头叹息道:“一言难尽。见到圣上,千万谨言慎行。安伽陀这犬豕不如的东西劝圣上尽诛海内凡李姓者。陛下不置可否,难保不是动了心思……”
萧瑀虽说是皇帝杨广的妻弟,然而性格耿直,难免冲撞不喜人谏的皇帝。
故而两人近年越发疏远。提到安伽陀这种奸佞小人之时,他不免咬牙切齿。
“此话怎讲?”
“李穆死后,家宅不宁,叔侄、夫妻、群从相互倾轧。圣上本就猜忌,有心构陷之人煽风点火。如今郕公一族巢倾卵破,指日可待……”独孤怀恩叹息道。
“你我也不要过多揣测圣意。叔德还是尽早面圣赴,日后如何躲避东都的明枪暗箭,还需从长计议。”
“说来你前日奉上的鹞鹰与良马,也算帮了大忙。近来,陛下提到你的时候,语气和悦,看不出猜忌的心思……”
凝滞的空气顿时明朗流动起来。
“我还记得年少时初到长安时的往事。”萧瑀沉浸在往昔中,“彼时阿姊刚被册为晋王妃,怀恩被文献皇后养在宫中,道生、叔德在先帝身边执掌御刀。我和怀恩年纪小,总是羡慕他们两个千牛备身。道生吹嘘他有个聪慧美貌的从妹,后来我们一伙人就没羞没臊地簇拥着叔德去求亲。皇帝陛下那时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与我们一同斗鸡走马,毫无芥蒂……谁承想如今每日就是将彼此的心思揣摩来揣摩去。”
三人回忆了一通年少时光,不禁叹惋时过境迁。
“往好处想,道生毕竟是陛下姑表兄弟,再惹得陛下不快,也不过被罚闭门思过,性命确是无虞。陛下还是念着旧情的。”独孤怀恩瞥了一眼屏风外的两个年轻身影,故作猎奇地说道:“叔德,我听时文说,你拒绝了皇后的一片美意,胆子可不小。”
李渊一时想不起李家与萧皇后有何纠葛,满面疑惑。
“怀恩还是像年少时一样爱开玩笑。叔德,不要听他胡言乱语。”萧瑀无奈道,“皇后不是那样睚眦必报的人。她不过对心存怜悯几个一出生就被养在别馆,至今未与父亲相认的庶女。”
李渊这才想起自己以惧内为名推托与皇帝某个没名没分的女儿联姻一事,便打起了哈哈:“玩笑,玩笑,你们不要轻信。”
“皇后收到国夫人的讣奏之时,还郑重向陈国夫人承诺,元正之后,皇帝将择日亲临洛阳唐国府慰问。”萧瑀的目光掠过屏风后年轻的夫妇,言有所指:“其实现在这样,也甚好……”
在屏风外侍立的长孙青璟觉得萧瑀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不知是在研究代北的谱牒还是拿她与其他贵女相比,又加上这三人语焉不详,她便生出好奇之心,轻声问李世民:“皇后有何事请托父亲?和阿茶家子们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李世民突然朝向父亲的方向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长辈们说要紧事,你不要插嘴。”
“我才没插话,不是正问你吗?”长孙青璟敛衽端坐,窃视丈夫,暗忖着:“莫非他有事相瞒?”但是听萧瑀、独孤怀恩所言,李家正处嫌隙之中,想来确实有些三言两语无法言说的苦衷。她便不再苦苦追问,以免多生事端。
大概是这t些与皇家沾亲带故的勋贵们都格外谨慎的缘故,这番叙旧有些潦草与仓促。
三人尚未说到入港,即便揖别。为躲避皇帝耳目,萧瑀、独孤怀恩只带数个亲随匆匆离去,车舆服饰的形制与皇亲国戚的身份不符。
李渊暂时换下齐衰,前往吏部赴任。
家令见过二郎与新主母长孙青璟。交上账册供检视。长孙青璟问及城郊荒败之事。
“先生,我是洛阳人,年幼时也常往来于两京之间。过去一路暧暧村烟、鸡鸣狗吠,而今田畴农庄一片荒芜,首善之地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甚至成群的麋鹿也流窜在富庶的中原腹地,这是何故?”
“娘子问的也正是我准备告禀的要事。”家令说道,“朝廷经年累月的兵役、徭役导致流民激增,河南郡的许多豪强开始接收流民,结坞堡,娘子所说的荒败之地的农户,如果足够幸运的话,恐怕此时已经成了坞堡中的隐户;如果不幸的话,恐怕早就成了……”
“成了辽东和运河边的枯骨,对吧?”李世民新近丧母,路遇夷羊,今日又听到安伽陀劝皇帝尽诛天下李姓之人的奇闻,心情更加恶劣,便意欲尽早结束盘查,“你要告禀的事情,和朝廷的徭役有什么干系?”
“二郎,唐国公在洛阳近郊也有田产,近来也有流民意欲投奔,如之奈何?”家令问道。
“留下身强力壮、堪当死士者,人选由你定夺——记住,此事偷偷办妥,动静不要太大,切不可向外传扬。我过几日去趟田庄……”李世民的脸色更加苍白,这种选择性的收留方式让他觉得不舒服又不得不为之。
“好的,这就吩咐下去。”
“等等!”家令正准备离去,又被脸色阴晴不定年轻郎君叫住,“支用我的钱,不要让父亲发现。等适当的时机,由我亲自告知父亲此事。”
夫妇二人又嘱托同来洛阳的刘娘子准备各自守制的居所。刘娘子边依照在大兴的前例,将长孙青璟安顿在李世民的旧居室,又将当年窦夫人招待密友、读书小憩的阁子安排给李世民。
经过三娘前日一番盘诘,夫妇二人也不再觉得分居守孝一事有何不自在。
李世民叫上园丁,只说修剪李树。其余琐事就交给长孙青璟。
刘娘子带着青璟来到窦夫人常用的暖阁。阁中陈设倒也说不上具有特别女性化偏向的色彩,与一般男主人的待客书室并无二致。
与大兴的起居之处相比,此处反而多了几分南朝竹林之风。帷幔纹样并不十分繁复,以青绿为主色调。
阁子虽说日常保持齐整,但陈设布局未变,几乎还是窦夫人上次以外命妇身份参加元正朝会,顺便在洛阳小住几日的风格。
书柜显眼处是钟王的拓本与摹本,五经及各家注疏笺,诗文里头,庾信占了一半。
薛道衡与卢思道的诗集尚在最中间,令青璟觉得不妥。她便命人找来书箧准备将这些诗文集置于隐蔽处。
案上有一卷未抄完的《涅槃经》,青璟灵机一动,找来年长婢女问起唐国府可在洛阳出资修过佛寺,通常供养何物。
她细细端详窦夫人誊抄的佛经,觉得可惜,便以手指在空中运了数下笔锋,觉得自己可以勉强模拟着窦夫人的笔迹抄完整部经书。
环顾四周,只剩书写着《列女传》的屏风与新主人有些不相宜。这扇屏风甚至比大兴那扇孔雀屏风还陈旧些。
刘向所著之书中,长孙青璟最喜《战国策》,铺陈伟丽,叱咤雄豪,看得人心旌荡漾;《列女传》于她太过鸡肋与矫揉造作。
但她心中这些小小臧否,也只敢偷偷说给高士廉听,引得养父解颐而笑。可惜如今,也无人倾听她这些不着调的幼稚见解。
她抚摸了屏风上所绘衣着古旧的侍女,找来一个伶俐的婢女问道:“府中可有储物的阁子?”
婢女道:“连廊后有废弃的屋子,有暂时不用又不舍得丢弃的物什,就堆放在那里。”
长孙青璟一边将那些触怒过皇帝的名士文集收进书箧,一边吩咐婢女们收走旧屏风。
“且慢!”青璟见婢女挪动起颤巍巍的旧屏风,心生不忍,“找一些干净的旧帷帐,越大越好。若有小一些的汗巾帕子也一并拿来。”
婢女们便有条不紊地依照小主母的吩咐急趋而出,找寻旧丝物。
“家中可有专管采买日常物什的奴婢?”长孙青璟又问道。
正在往金累丝香囊中填放安息香的少女向长孙青璟致意道:“娘子需要何种纹样的新屏风?”
“我多年未到洛阳,丰都市与大同市仍是日中开市吗?”长孙青璟问道。
“是,娘子记的分毫不差。”少女解释道,“大同市的器用稍寻常一些,丰都市有百行三千市肆,珍玩应有尽有。”
“看来还真是没怎么变,只是丰都市听起来似乎比记忆中更大了些。你去为我找一幅诗意画,找不到的话就延请一位画师。画工要精细,尽量做旧,也不要弄成太旧的古董模样,就像十年前买的旧屏风就行……”她的奇思妙想,就像温泉中奔涌的气泡,半点抑制不住。
一旁麻利能干的婢女朱唇微微开启,愣怔无言。
她只是在心中感叹,长孙娘子这副雷厉风行又神秘莫测的架势,像极了家中那位临机果断见识深远的年轻郎君——
作者有话说:她这副心急火燎的样子,怕是要惹来二凤不快。
明天吵一架[害怕]
不吵你们还以为我不会写呢,哼!
第53章 龃龉
见到自己的婢女阿彩拼命使眼色,长孙青璟才意识到眼前这个顶聪慧的李家婢女开始跟不上自己的节奏了。
她不禁开始想念大兴利人市的穆伯脩铺主。若自己这番奇想经他手去办,定然稳妥。只可惜此处是洛阳,只能令觅他法。
“啊,是我说得太快了。你叫什么名字?”长孙青璟放慢语速,和气地问道。
“我叫蝈娘。唐国夫人赐的名。”少女自觉小主母在一众奴婢中对自己青眼有加,不自觉借着前主母赐名再强调一下自己有别常人的地位。
长孙青璟心中暗笑这名起得贴切。
“好吧,蝈娘。你这回可听好了。”长孙青璟吩咐道,“你替我研墨,我把画上的山水绘髓纲要写给你,你日中前出发去丰都市,照着手条上所述去找屏风或画师,可能办到?”
蝈娘点头道:“这不难。我定办妥。”说罢,她便为长孙青璟铺陈纸笔,一刻也不停歇。
刘娘子见到长孙青璟对后院诸事处置得当,便先行告退,去往新主母未来居所布置。
婢女们找来了大幅的旧帘帷,准备照着长孙青璟的吩咐裹藏旧屏风。
廊下传来急促粗重的脚步声。
“你们在做什么?”李世民望着陈设大变的暖阁,有些吃惊。
“听说你亲自修剪李树去了?”青璟从怀中掏出丝帕,小心翼翼地裹住旧屏风的有些残缺的一角,“刘娘子说那是阿耶阿娘一起种下的。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也去看看。树长得可好?”
“天大寒,树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这样的口气宛若换了一个人,长孙青璟依稀记得哪怕是窦夫人丧礼期间,李世民最绝望无助的时刻,也不曾用这种语调跟自己说话,不由觉得讶异。
“那开春了我陪你赏花。”长孙青璟料想丈夫又开始睹物思人,便努力寻找些愉悦的话题。
“天暖了再说吧。”李世民踱进母亲旧日的书阁,环顾四周,仿佛刻意提醒长孙青璟似的说道,“这是母亲往昔所居。”
“我知道。阿嬭告诉我了。不过,现在是你暂居之处。”
“守制之时我不需要变动,一切照旧就可以。”正在将旧帘帷舒展、平铺于地,准备依新主母所说将其包裹收藏的的几位婢女神色一凛,进退维谷,不知该听谁的。
“也没有过多改动,我只是想……”长孙青璟刚想说“只是想让你起居更舒适一些”,李世民却指着案上书箧道,“为什么擅自藏起母亲生前最爱的诗文集?”
长孙青璟向后退了一步,不确定这是普通的质问还是胡乱发泄情绪,这让她感觉非常不舒服。
“是我的主意。”她直言不讳,并且示意左右为难的婢女们暂且回避。
“屏风t也是母亲故物,是她的舅父送她的礼物。依照周太祖故事,每位公主都可以得到君父赏赐的写有《列女传》节录的行障。母亲不是公主,但同样拥有与武帝己出女同样的厚遇。这是她引以为傲的……遗物。你打算如何处置它?”
“我没有别的用心,也说不上擅自处置,只想代你宝藏屏风。”长孙青璟不爱拿虚无的借口掩饰真实的理由。
“你准备将我母亲的遗物扔去暗无天日的府库,任它衰朽腐烂?——你太自以为是了!”
这样横加指责令长孙青璟如坠五里雾中。
她想得简单:如若不舍,直接留下即可,何苦恼怒?
“母亲去世,大嫂远在大兴的日子里,难道不是由我暂行摄事?”年轻的女主人一板一眼地为自己正名,“我不过是行使当家娘子最寻常不过的权利而已。若是公子觉得我行事乖张不合意,也应该禀告大人之后,由大人裁夺!”
李世民一时语塞,又不知面对妻子有礼有节的反驳如何收场,便无理取闹地转移话题:“且不说屏风,你又为何要将薛道衡的诗文藏起来?我母亲的喜好那么见不得人吗?”
“不是。”长孙青璟摇头,将书箧推向李世民,“方才萧国舅的话你也听到了。李家处于嫌隙之地,陛下对我们的忠心将信将疑。一念起则万物生,一念灭则万缘寂。切不可让陛下抓到把柄。”
李世民的脑海里想起了喑哑的轰鸣,连同与母亲的诀别,父亲的赴任,萧瑀的警告一同绞痛他硕果仅存的理智。
眼前毕竟是一个愿意与他同赴鸿门的女孩,他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她那些游离于预想之外的言行?
但是长孙青璟先于他开口:“公子,我也像母亲一样,极爱薛道衡。但是我不会将这份喜爱赤裸裸地昭告天下,拿一个家族的命运做皇帝的博塞局中的赌注。至于屏风,是我行事欠妥,公子要恨我便恨吧,我不再为自作主张的行为辩白。我也经历过丧亲之痛,也会睹物思人悲不自胜。舅父说,当我想起父亲时,不是全然的伤悲,而是学会用如他一般的机心谋虑去解纷疏滞时,我才真正成为他血脉的一部分,他也永远立在我的心间。我本想一开始就把这番话告诉你的,又觉得母亲新丧,这么劝说太过强人所难,便隐忍不发。”
她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觉得一吐块垒甚是松爽。
只见几个觉得小郎君与小娘子之间气氛甚是不妙的婢女簇拥着刘娘子前来说和。
刘娘子第一次见到夫妇二人如此剑拔弩张,也不知从何劝起,只是不时向帘内张望,却不敢径入阁中。长孙青璟只是向她摇头示意无甚大事,待在原地等她即可。
她从怀中取出窦夫人未誊抄完的《涅槃经》,双手递与李世民:“这是母亲没有抄完的佛经,我本来准备勉力誊写。现在看来,公子应该不想在这卷经折中见到我的笔墨,所以还是不要玷辱她为妙。我错判自己的能耐与位次,有些惭愧。原物奉还,望你不要介怀。”
说罢,长孙青璟便叫上刘娘子领路,趋步退出那个被李世民宣告她无权处置的阁子。她强忍住羞愤之心,面对一众噤若寒蝉的婢女,有礼有节地离去。
刘娘子不明所以,只是从婢女们口中探得大概。她一路也只能不停念着小郎君孝顺念旧的好处,苦劝青璟莫要动气。
难得青璟正在气头上还敷衍着刘娘子,直到来到新住所,她才支开刘娘子等李家诸仆,只留阿彩侍候。
“关门!谁都不见!”她颐指气使地指着门说道。
阿彩期待着廊间突然出现顿悟的小郎君,磕磕绊绊而来,给长孙青璟赔礼且安抚她。
“磨蹭什么?”青璟窥出阿彩的心思,“别人家郎君欺侮你家娘子,你还顾着他来不来,来了吃不吃闭门羹!”
阿彩不敢拂了长孙青璟之意,便虚掩起门扉。
长孙青璟“哼”了一声,心中憋屈。自己一腔热忱岂但石沉大海,溅起的千重巨浪还差点将她卷入海中。她双眼红肿,啮唇噙泪,心中委屈万端。
“蠢笨如刘阮辞山,活该他仙乡路渺。”长孙青璟恨恨道。她从案上抓起一把弹弓,朝着墙上的凤栖梧桐画发射弹丸。
弹丸擦过鹦鹉的站棍,不偏不倚,正中凤凰头顶的德羽。
正在站棍上磨嘴的鹦鹉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吓得扑棱掉几片羽毛,口中念念有词:“活该,活该,活该……”
长孙青璟睫下的凝珠竟随着开怀的轻笑滚落下面颊。“骂得好!替我多嘲笑一下那个俗眼昧真、不识好歹的措大!”
她逗弄了片刻鹦鹉,又觉无趣,便合衣仰面躺在榻上,心中愤懑仍存,不过已经不太伤怀了。
她心中回想着萧瑀所述郕公家事被人利用,叔侄、夫妻为人所离间,又兼谶纬横行,眼见大厦顷颓的情形,一时毛骨悚然,有如被针扎刺般弹跳而起。
“总之,前任右骁卫将军的女儿才不会陪着现任右骁卫将军的儿子做傻事。”长孙青璟喃喃自语,“且不管他乐意不乐意,我须得先一步想好自救事宜。或者我先同大人说说自己的想法呢。不过听母亲说,大人之前也是小孩子脾气,得了良马飞鹰,就是不愿意献给陛下。唉,二郎与他父亲真是一般无二。我也不知劝哪一个更有用。”
她细想路祭之时,《拨头》戏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弄得李渊很是窘迫,只是碍于她的新妇身份与李世民的竭力维护,才未加训斥。自己暂且不要锋芒太露为妙。
“‘李氏当为天子’的谶纬,先帝那个水淹长安的噩梦都被添油加醋传扬了很多年,他的国公之位岿然不动。大人在官场经营多年,自有我所不知的眼线与求生之道。我贸然进言,岂不是惹大人耻笑。”
她抱着手炉,指节叩案,突然舒展蹙额,有种云破月来的舒展。
“阿彩,吩咐下去,我明晨去伊阙礼佛,备好快马。”
“阿彩,你待会偷偷把蝈娘找来,不要惊动二郎。”
“阿彩,清点我嫁妆箱箧中的金饼。”
“阿彩,叫几个健妇,将二郎的兵器和乐器全都送过去,一件都不要留!看着心烦!”
阿彩仗着自己侍奉多年的身份,近前劝道:“娘子才到洛阳,还是先将息几日,不要劳动,以免寒邪侵体。”
“我就去自家供养的佛龛转转,半天就回。”长孙青璟辩解道,“洛阳算是故里,人与事我很熟络,不会劳累。”
阿彩知道自己敌不过娘子这一通狡辩,便不再执着于此事,而是换了另一个棘手话题:“娘子,你真的准备与郎君这般不理不睬下去。”
“嗯。”长孙青璟没好气地应了声,又调皮地拿起弹弓对着画上那只自命不凡的凤凰。
阿彩挡在长孙青璟身前。
“让开,不准惹我发火。”
“娘子,听我一言。”阿彩冒昧地从长孙青璟手中夺走弹弓,稽首道,“二郎一贯厚爱娘子,并非无情无义之人。今日之事,虽说他心直口快,略显无礼。归根结底也只是你二人之事,切不可闹到举家皆知啊。娘子本支对娘子失于庇护,高氏又不振。娘子也只能折节处之……”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长孙青璟点点头,心中不禁有些孤立无援的伤感。
阿彩趁机进言:“娘子若不嫌弃,我自去与刘娘子说个明白。她是公子的乳母,本就爱护娘子,对我也颇多照拂。令她居中调和,娘子与郎君和好如初,可好?”
“嗯,那我暂且不将二郎的器用悉数扔出去。你先替我把那前三桩事情办稳妥,我看看那个榆木脑袋会不会自己裂开。如果明晚之前还裂不开,我们再去请教刘娘子。”年轻的女主人不得不与眼下处境暂时和解。
不过,还是先等等。
她转头望向窗外,残阳像一滩浓稠的鲜血,沉闷地覆盖在城西的空中,让她透不过气来。
洛阳,是血髓珊瑚熔炼的幻境,幻境中的每一个人都踩着燃烧的宝石前行,直到烈焰吞噬尸骨——
作者有话说:尝试着写一个“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的情节
刚拿到摄事之权、收拢了人心、为广神暗访做一点微小准备
新官上任的小主母挨了现实一闷棍
和老公跨服吵架真是令人暴躁
青璟毕竟也只是个才读初二的女孩,中二病发作时就想把李世民的东西全扔出去
可爱的小阿彩劝谏
你猜谁先低头呢?[求你了]
第54t章胡桃你一定是喜欢我才学我笔迹的!……
洛阳的悲欢与唐国府并没有太多的关联。
门外是天枢坠地,金阙映日,玉阶生辉,锦帆高张,歌舞升平,门内却是镜奁染尘,人去楼空。
李世民觉得父亲从吏部回来之后就像遭遇一场夺舍,此时更像个最粗鄙的农夫,箕踞在中庭回廊的台阶上,手持一壶酒,望着两棵李树发呆。
“来,陪阿耶喝一杯。”李渊面无表情地招呼儿子。
李世民走近父亲,靠着父亲以同样无礼可循的方式坐下。
他想提醒父亲自己正在守制,不宜饮酒。李渊却像窥出他心思般将酒杯递进他怀中:“你——替代你母亲,陪我喝一杯。我和你母亲年轻时就喜欢河东桑落酒的酸味。你母亲最喜欢薛道衡那句‘忽逢桑落涧,犹带晋时酸’,说这诗最宜佐酒。”
怎么又是薛道衡?这具不死不灭的枯骨给自己惹了多大麻烦!
年轻人脑髓如沸,鬼使神差地说了句:“阿耶,圣上不喜欢这个人!”——他嘴上不服气,定要为母亲的喜好争一个高下,内心却渐染了长孙青璟的想法。
李渊挑眉作诙容,极不正经地冷笑道:“快喝酒,今晚不提圣上也罢!”
“酸……又酸又苦……”李世民被这种陌生的民间佳酿呛出了眼泪,咳嗽连连。
李渊拍打着儿子的后背,问道:“知道我这个右骁卫将军的前任是谁吗?”
李世民疑云塞胸,觉得父亲一定喝醉了。
“难道不是观音婢的父亲?”这个女孩和薛道衡一样让他心烦,他今晚不愿去想她。
可是父亲偏偏要提起这两个惹他不快的人!
“颟顸!观音婢的父亲都去世多少年了?分明是郕国公李浑,他的侄子就是乐平公主的女婿李敏,小字叫作洪儿。姓名皆应图箓。如今就这么莫名其妙陷进谋反案里,是必死无疑了,而且三从之内都死得极不体面。”李渊冷笑一声,“我这个继任者也姓李,名中也带水,如何自证清白?”
他勉力站起身,腿脚有些僵硬麻木,摇晃着指着中庭那两柱与妻子一同种下的李树:“你告诉我,中庭的两棵李树,哪一棵是忠诚的,哪一棵是奸佞的?还有我们手中的酒水,哪一杯是忠诚的,哪一杯是奸邪的?”
李世民钳口结舌,自然无法回答。望着形销神黯的父亲,他也只能默默思念与父亲刚柔相济的母亲。
母亲总是无所不能的。父亲鲁莽时,母亲便是水;父亲怯懦时,母亲便是火。
水火相济,功业乃成;阴阳相资,万物化生。
母亲,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符号,她是整个世界。
“你母亲还在就好了。”李渊又给自己斟上一杯桑落酒,一饮而尽,喟然长叹,“她不但有办法助我获取官职,更有办法帮我洗脱嫌疑。我后悔没早点听她劝告,将良马鹰犬悉数献给圣上,省去无数弯路;更为不再有贤妻伴我左右痛心疾首。”
苦酒下肚,无措的唐国公已经泪流满面:“譬如此刻她在这里的话,定会想出些分辨李树、酒水忠奸的妙言安慰我。如若她此刻还在世,想出任何阿谀讨好圣上、挽救家门的主意,我一定都照做,不会再拂她之意……”
父子两人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不知该如何相互扶持着踏上一条崭新的路。
李世民似乎看到长孙青璟与蝈娘一闪而过的身影。一主一仆正忙于别的家事——一个千叮万嘱,一个唯唯应承,两人并未对中庭对饮的父子俩过多留意。
他本不该迁怒于长孙青璟的。当她负气离去后,他发现了旧屏风一角包裹着她的丝帕,才明白这个女孩珍视着他所珍视的一切,又竭力推着他向前。
他充满了悔意,不知如何挽回。
李世民本想问问鬼鬼祟祟与蝈娘交谈的阿彩,长孙娘子是否住着习惯,旧居室是否寒凉,她是否仍是满心怫然不悦。
只因他颓然丧志、忿不择人,惹恼了耿介自立、孝悌兼至的妻子,以至如今却连一个愿意开解他的人都没有!
西天的云霞燃烧着,就像通远市夜间通明的珊瑚灯,盛大而绝望,最终被洪水般的夜色淹没。
……
长孙青璟从伊阙回到洛阳城的时候,已过日中。蝈娘尚未从丰都市回府,这令青璟有些担忧她能否将所托之事办妥帖。
推门入室,一个慵懒的身影映入眼底:“安和好在,观音婢!”来人正是昨日还与自己闹得不太愉快的李世民。
他的神情,半是讨好半是孤傲,古怪至极,反而令长孙青璟更加不快。
“不好!有恙!”她才懒得哄他,尤其是当她见到李世民正在翻看她昨晚抄的诗文集,更是对他这种擅闯别人居所的行径厌恶至极。
“谁允许你碰我的文稿的?”长孙青璟将手一抄,准备夺回不成册的楮皮纸。
谁料李世民却先她一步腾跃起身,将一沓纸高高举起,充满恶作剧式的欢乐。
两人的争抢引出了太大的动静,惹得鹦鹉受到惊吓,在站棍上扑棱不停,引吭高叫:“措大!措大!痴愚!痴愚!”
“喂,你这么凶悍,骂谁呢?是何人所教?”李世民挑着眉,一本正经地问着学舌的鹦鹉。
“怎么跟一只飞禽计较上了?公子纾尊降贵又所为何事?”长孙青璟没好气地问道。
“伊阙风大吗?礼佛之人是不是摩肩继踵?与你小时候有何不同?”李世民开始没话找话,“下次我陪你前去可好?”
长孙青璟蹙眉望着他,腹诽道:“这算是来讲和?什么皮里阳秋的辞气!”
“风太大,人比佛像多。至于下一次礼佛,等天转暖了再说。”她没好气地回答。
一直紧随长孙青璟的阿彩见两人气氛不对头,便遣婢女撤去鹦鹉站竿,将这多嘴的畜生暂且移去别处。
她又将李家的侍婢们遣去外屋,亲自为长孙青璟卸下羃与袄衫。
一个年幼的婢子凑近阿彩说道:“公子晨起就开始问及娘子去了何处,若不是有旧友来访便追去伊阙了——后来眼见快日中了,又问得由家中最稳妥的部曲、健妇陪长孙娘子同行,才放心在府中静待。中途也不时去府门外、坊里门口张望数次,如今已经在屋中等了娘子一个多时辰。”
阿彩面露喜色,一边为烘瓶添加炭火,一边拼命向长孙青璟使眼色。
“消消气,别这么计较。”李世民扬了扬手中那沓楮纸,“我可是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
被移出屋的鹦鹉好似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时本能地将最近学到的新词全从喉中倒了出来:“拘儒!钝物!措大!愚戆!”
“闭嘴。”警觉的婢女以帔帛抽打这多嘴恶鸟的喙,反而激起它更大的惊惶与反抗,叫跳得更为激烈无章。
在场所有的人都被这尖锐的爆鸣声搅合得脑痛如劈。
“你这鹦鹉才华横溢,都学会变着法子羞辱人了。”李世民悠闲地盘腿而坐,“观音婢,新住处比大兴如何?”
“我谨记公子昨日训诲,哪敢造次?我并不敢将公子屋中陈设变动半分。公子,你可体察妾履冰临谷之苦心?”长孙青璟挖苦道。
“哦,怒伤肝,稍安勿躁!”李世民有些无奈地说道,“一切随你心意而行即可。谁还能夺走你的摄事之权不成?”
“把楮纸还我!”长孙青璟奋袂而起,企图抢夺。
“还给你哪一张?”李世民故意翻看着长孙青璟书写的诗文,弄出纸片摩挲的夸张声响,“我数数,你可写了十几张呢!是《饮马长城窟行》呢还是《云中受突厥主朝宴席赋诗》,是《春江花月夜》呢还是《夏日临江诗》呢?——这就是你来洛阳的路上满脑子默念的陛下的诗文?他的诗文,有那么精妙绝伦值得你如此咀嚼吗?”
“嗯。陛下的诗文确实尚可一观,我记得几首也不是什么奇事!”长孙青璟模仿着李世民桀骜不驯的坐姿,挑衅地坐在他面前,“我的好记性来源于我父亲。想要从脑中抹除也不可得呀。”
“你昨天整晚莫不是在偷偷临写我的字体?我初看这一沓诗文时,简直惶遽怖绝,细想这是何时失心所为——我明明厌恶一个人至极,却笔录他t的诗文。”
长孙青璟深知李世民厌恶杨广乃至厌恶刻意讨好皇帝的一切行径。但是他的辞气,并无对于谄谀行径的厌恶,反而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观音婢,不,贤妻,你果然神思宕逸,不拘常格。这是为了我令我见信于陛下而勉力为之吗?”
这番肉麻的剖白令长孙青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伊阙的神佛果然灵验,只是用力过猛,有些过犹不及。
榆木脑袋裂得如此之快令刚从车马颠簸中缓过来的长孙青璟措手不及。
“矜功自伐,寡廉鲜耻!”长孙青璟注视着地板,躲避等待回应的热切眼神,胡乱抵赖道,“满口胡言!你我皆临摹王字,写得有些像岂不再寻常不过?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她薄面含嗔,双颊晕红,有种朱砂透玉的光泽。今晨在伊阙逗留许久,发鬓间还残存着篆烟与湖水的味道。
加上口齿伶俐,舌粲莲花,神采更显得跃如倜傥。李世民着迷于这种野草般的生机,只觉得神摇意荡、情澜暗涌。
“哎,你从主座上下来,把纸笔还给我!”长孙青璟催促道。
眼前这个明艳活泼的女孩,如映日灼灼的春园桃花,临风颤颤的夏沼菡萏。
如今这副嗔云上涌、欲盖弥彰的意态为她裹上了一层胡桃壳,愈是坚硬愈发令人想去剥除,去一窥壳中的天地。
“明明学我学得那么认真刻意嘛!”少年一时不知该如何压制自己汹涌的情愫,便开始用不合时宜的玩笑掩饰内心恣肆的激流。
“你看你笔下这个钩,我一般就写得与右军不同。你虽反复涂抹,竭力模拟,却不及我随意潇洒。还说没学我?”他一脸抓住长孙青璟把柄的得意神色,却不想被窥破心事的女孩恼羞成怒,劈手去捞案上的弹丸。
“君子动口不动手。”李世民抓起弹弓和弹丸,扔向远处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要不我教你写!”他一手仍抓着楮纸不放,一手执笔逗弄着这个不怎么愿意和他说话的女孩。
长孙青璟冷笑一声,从烘瓶边抄起一根火钩,倏忽如挽剑成轮,流星曳影。
“好啊!我来教你写钩!”
榆木裂开了一条缝,胡桃壳却坚硬不可摧折——
作者有话说:二凤的懊悔、道歉和迷之自信
女孩子不要面子的吗?
活该你被拨火棍捶啊[555]
第54章 波折
“好好说话,不准刮我脸!”
火钩甩到眼前那一瞬,李世民跃起退后一步。
话虽如此,他却并不以手遮面,也未以臂膀格挡,而是展现出一副只想躲远了事、不另生事端的敷衍态度。
他只是轻轻将楮笺藏诸身后,或紧抱在怀中,以免它们被火钩划破。
在火钩的步步紧逼之下,李世民狼狈地俯身,接着便从从飞舞的火钩下滚了过去。
李世民那并不较真反而一味避让的架势令长孙青璟意外。若不是身上的斩衰提醒自己正在守制,她几乎就被这滑稽的动作逗笑了。
长孙青璟本也是因恼羞成怒而虚张声势,没有弄伤李世民的意思,便横持火钩收在身侧。
李世民也不再口出狂言与长孙青璟逗乐,一个沉鳞振尾从地板上跃起,手中楮素毫无散落。
他起身后便将楮纸砌好置诸案角。又从袖囊中取出绣有鹿韭纹样的丝帕,重新叠好,一并放置在纸笺之上。
“这是……”长孙青璟愣住了,扔掉火钩,跑到案前,“你从何处得来的?”
“我从旧屏风的一角上取下来的,看着不像府中旧物,又绣着鹿韭,想来是你的随身物什。”李世民一改方才戏谑慵懒的姿态,低头整理书案,不敢看长孙青璟一眼。
他局促地说:“那鹦鹉其实说得也还算在理。我有点蠢,本该早些来找你。又怕你哭闹无度……”
“神机化灭!我没你擅长哭泣……”
“我好像确实是你说的那个样子。”李世民没有因为长孙青璟揭他有些难堪的老底而有任何波动,他只是小心翼翼地从书案另一端的地板上捧起一把五弦琵琶,放进长孙青璟怀中。
似乎是害怕被拒绝似的,李世民的掌心在覆手下方停留了片刻,确定长孙青璟不会将他珍视的旧物生气掷还,他才收回手。
“这是我刚找到的琵琶,弦已经调好。虽说有些旧,音色尚可,望你不要嫌弃。”
“好。”长孙青璟托起琴颈与背板,对突如其来的礼物显得茫然无措。
李世民见她并无欣喜之情,便急匆匆地问道:“你更擅箜篌?我本该送你一把箜篌,可是府库中实在没有趁手的……”
“倒也不是,我同样喜爱琵琶。我母亲那边所有亲戚都擅弹琵琶。”长孙青璟俯首柔声说道。
李世民沉默许久,终于怀着励勇决行之心说道:“我把母亲的旧屏风收好了,问过了婢女们,就藏于你选定的库房之中。昨日我心窍蒙尘,一时失言,你不要放在心上,今日特来负荆请罪。”
两人四目相瞩,默然如契。
“云翳遮天,终有霁日;河海奔涌,矩无宁时?毘提诃,困踬于当下之时,你尚怀瞻远之志,母亲泉下有知,也会倍感欣然。”长孙青璟觉得这番安慰未免空洞了些。但是她搜索枯肠,竟也找不出更好的言辞。
她深感这个孝顺且崇敬母亲的少年须得怀着极大的勇气去斩断那些与过往的牵绊,而她自己前日擅自处置窦夫人遗物的果决,对于这个满心信任妻子的少年来说却有遭遇红妆化刃的可憎可怖。
昨天的她,在李世民眼中未尝不是骄横霸道,面目可憎的。
好吧,那就扯平了。——她想说点冠冕堂皇的原谅言辞,舌头却僵直无力。
“你今日鞍马劳动,早点歇息。”李世民心稍安,便将下一步日程和盘托出,“我这几日先前去北邙的田庄处置流民事宜。处置完毕后,再依照你的主张学点阿谀之术求得圣上信重。我虽性情躁急多怒,却并非冥顽不灵。得卿同行,如暗室得灯!”
他悄无声息地离去,留下隐秘的招揽死士的计划与努力学会胁肩谄媚的承诺。
李世民虽然未曾经历自己臆想的长孙青璟痛哭流涕,自己柔声安慰,皆大欢喜的和好场景,但是这意料之外的结局也不算太坏。
一直于屏风外观望的阿彩也终于吐出胸中浊气。不过她仍然认为长孙青璟待郎君略微冷淡了些。
之前的凶悍倒也情有可原,公子无礼在先,阿彩身为娘家婢女也不忍娘子受半点委屈,即便刘娘子问起二人龃龉之事,她也会竭力维护自家娘子。可是既然郎君已经服软,还将两件故物均交给娘子处置,可见信重。
娘子毫无挽留之意,未免薄情。
长孙青璟确实也困顿不堪,倚在榻上假寐。阿彩也不再多嘴牵扯他们夫妻二人之琐事,只是为她覆上被衾。
她正准备吩咐屋外守候婢女准备祛寒的饮子,方才与她通风报信年幼的婢女持着鹦鹉站杆兴冲冲地跑进里屋,与阿彩撞了个满怀,惊得鹦鹉奋迅扑漉。
“轻点声,娘子正歇息。”阿彩作出噤声的手势。
“阿姊,蝈娘回来了。”年幼的婢女踮起脚尖,将站杆归于原处,压低了声响,又丝毫掩饰不住兴奋之情,“郎君与娘子种下的李树长出了几个新蓓——我们几个亲眼所见,这是真的啊!我们本以为那两棵树活不了!”
这女孩的感慨,有种罔顾阿彩初来乍到的陌生怅然的痴傻,只是单纯地宣泄自己对奇闻异事的惊讶欣喜。
“蝉衣。”早就候在屋外刘娘子步入屋内,隔着屏风轻声训斥,“一年不见,你还是稚态未脱,一惊一乍的。快出来,赶紧叫蝈娘来娘子这里侍候。你不要搅扰长孙娘子与阿彩姑娘休憩。”
蝉衣冲着阿彩吐了吐舌头,并不十分惧怕,故意磨磨蹭蹭经过刘娘子身边,还扳着手指细数花苞,惹得刘娘子轻敲她额角。
然后,这个灵巧通明,娇憨莹然的女孩子便一缩脖子,风一般地跑远了。
假寐的长孙青璟嘴角微翘,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浅笑……
人日之后,整个洛阳城开始为即将到来的上元节忙碌起来。通远市与丰都市人头攒动,绸缎饰树,珊瑚高擎,t珍奇罗列。就连朱雀街与各坊里的扫洒频次也因皇帝的颜面而增多了起来。
唐国公李渊因宿卫紫薇宫职责所在,须臾不敢有丝毫懈怠。年轻夫妇需为母守制,并不敢大张旗鼓拜见亲友,只是代父亲零星地接待前来拜访的缌亲。
延宕了几日,李世民决定去北邙附近的田庄查看情状,留妻子守家。
长孙青璟虽无异议,但是心中仍是有些担心自己无法独立支撑家门。看到丈夫急切地向一探田庄究竟,她也便咬牙应承下来。
而家令却竭力反对小郎君此时离开洛阳。
“上元将至,郎君宿卫禁中,公务在身,不知家中如何布置,二郎实在不宜此时离开。”
“我骑快马,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往返,庶事便禀告娘子。若是有急事,让娘子遣人来找我,也不麻烦。有何不宜?”
家令皱了皱眉头,似有隐情。但是再逞口舌怕是要挨训斥,他便缄默了。
此时不过巳初之时,距离上元尚有三日,李渊也未从禁中递出任何手条。李世民索性带着家令与部曲纵马往城北而去。
长孙青璟在家也不清闲,给母亲写了家书,寄去一百颗岭南胡椒并亲手所制婴儿衣物;向叔父长孙敞报平安,寄去新得的鎏金拂林金瓮,她不太明白金瓮上所刻两军对垒的阵前为何出现巨大的马匹,又不好意思让蝈娘再去找出售此物的波斯人打听原委;向颜、崔、王诸在室娘子寄去新写咏洛阳诗赋及洛阳最新式样的花冠、璎珞与步摇……
一番忙碌之后,已近申正。她又叫来蝈娘,问及订购屏风一事。
“那是与各国公府熟识的画匠,按着诗意作画,决计不会有差错,只是名声显脾气也大,而且贪杯。要不我明日带个能言善辩略懂书画的家生一同去丰都市再哄哄他?一定尽早将这扇要紧的行障取回府。”蝈娘心知长孙青璟要这屏风急用,便将之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又病急乱投医似地想出个催促的好法子。
长孙青璟初时如茧缚灵台,此时福至心灵:“你记得带一壶新酿的好酒,再多备金银,你二人记得多道善言,定要奉承得画匠恨不得连夜赶工交付画作。”
她暗想:若是自己是个男子便好了,直接会一会那些才华横溢、放浪形骸又顾影自怜的落魄画师,岂不有趣?
长孙青璟一直记挂着萧瑀所说皇帝欲登门慰抚唐公的言辞。虽说整个洛阳是属于皇帝的巨大“迷楼”,皇帝凭着孩童般的任性想闯进何处便闯进何处,但明眼人都清楚大概慰抚是假,试探是真。只是李渊李世民父子全都不以为意,令她意外。
窦夫人若还在就好了。她既然能窥见皇帝好恶劝夫献马,一定也能让皇帝在此处有宾至如归之感。
皇帝需要绝对的忠诚,矫情至死的忠诚,否则就是异志、是篡逆,是十恶不赦。
那就让他看见这彻底的、肉麻的、别无二心的忠诚!
戌初已至,却丝毫没听见班马的嘶鸣。
戌正又至,暮鼓那震彻人心的声响传遍整个洛阳城。
长孙青璟有些奇怪,这么短的路程。到底因何耽搁?
不过她也不算焦急,因为早在李世民十一二岁时,她便亲历他为解救友人、夜不归宿的仗义之举。
她在李世民居丧时所居的暖阁——也即是窦夫人往日会客小憩之处等他。
阿彩送来御寒的饮子与一盘蜜煎李子。她咬了一口被蜂蜜完全掩盖了酸味的李脯,计上心头。
……
长孙青璟从暖阁中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卯时。好不容易捱到晨钟敲响,忍到辰正已过,她终于急不可耐地遣几个部曲到北邙打听丈夫为何事所累。
而结果却令她大惊失色。
部曲带着家令一同从田庄回府。家中所有人相互问讯、相互确认。最终,家令与刘娘子一道拜谒长孙娘子,告知这位新女主人:二郎,怕是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唯有真诚可以打动女孩。
唯有矫情可以打动二广。
失踪的二凤会去哪里?
青璟是干等呢还是去找他
第55章 北邙
长孙青璟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惊讶。
她毕竟有些不甘心听到丈夫离奇失踪的消息,便问道:“去周围找过没有?或是受人之邀,或是登门拜访,寄宿在友人庄园中。”
——话刚出口,她自己便先于心中将这想法否定了。丈夫对母亲至孝,到洛阳之后,若不是陪同父亲外出或是有人来访,他都懒得走出阁子一步,她实在无法想象他会在受制之时作出逾礼之举。
“部曲们想得到的庄园都找过了,毫无头绪,所以不得不回报娘子。”家令无可奈何道。
“或是庄中人疏忽,未有留意他留下的手条或口信?”长孙青璟仍然存着一丝希望。
“凡是庄中放置有纸笔之处也都细细搜查过——二郎若留手条,也通常置于最显眼处。往日也不是没有不辞而别的情形,但最多第二日清晨,总会差人回来报信。”
长孙青璟可以听出家令心中的惴惴不安。
刘娘子又上前道:“长孙娘子,初时家令也觉得或是二郎早回了洛阳。所以急着赶回来确认,结果失望之至。我又细细盘查侍奉他的几个婢子,她们也未听得二郎有何会友打算。二郎那性子,凡是亲近之人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太久,都要着急寻找,哪会不辞而别。”
“是啊,二郎不是个言而无信之人。初时允诺我当天往返,如此遁形实在不是他行事风格。”长孙青璟这也算作变相承认丈夫失踪的事实。
家令上前问道:“是否告知唐公?我需娘子亲书手条,再由皇城外贿赂人传讯。”
刘娘子却道:“唐公现在鞭长莫及,不如直接告官。公爵的爱子失踪了,河南尹与洛阳令总不能装聋作哑吧!”
“万万不可!”长孙青璟与家令异口同声道。
“这是何故?你们拉不下脸来告官,由我这老妪前去便是!”刘娘子一时气结,顿觉家令与长孙青璟简直生性凉薄,毫不顾忌小郎君的死活。
“阿嬭稍安勿躁。”长孙青璟条分缕析道,“如今皇帝筹备在洛阳大办上元庆典,区区一个公爵儿子若惊动了刑曹参军与武侯出动寻找,传到圣上耳中,恐怕对大人不利。”
她吩咐蝉衣研墨,自己就靠坐在窦夫人往常处理府中大小事务所做的几案上,边写手条边嘱咐家令:“先生,我看暂时不要惊扰大人,他若知晓也无能为力。若为此分心妨碍宿卫之职,只怕反而惹得圣上不快。不如这样,你安排稳妥的家生与部曲前往与大人交厚的官宦府上,呈上我的信笺,若能助力那求之不得,若面露难色也不要强求。——自家的难事只得自家着手料理。你现在为我备快马,我亲自去一趟北邙!”
“不可!”家令与刘娘子竭力劝阻。
家生拱手道:“娘子心急如焚,我是知道的。但若因此事受风寒染疾,我们在两位郎君面前承担不起。娘子但在府中安坐,我得了娘子手条,前去拜会唐公那些手可通天的亲友,定将二郎毫发无损带回。娘子切不可贸然前往北邙!”
长孙青璟不解道:“先生,我是前任右骁卫将军的女儿,也略通些弓马技艺,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还是能承受的。我亲自去庄上查看一下,兴许会有些头绪。”
家令的表情愈发严肃起来:“长孙娘子,这与您是否弓马娴熟毫无关联。您一定不要走邙阪道!”
“为什么?因为邙山有鬼怪,敢以铁轮碾出皇帝的脑髓,所以先生不让我走?”
长孙青璟提及了大业初年杨广的噩梦,在座信佛的诸位管事娘子都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念佛。
“罪过罪过,长孙娘子赶紧忘记这个传闻为妙!”刘娘子双手合十道。
家令对这个坊间流传的噩梦不以为意,只是坚持说道:“不可以走邙阪道。娘子定会后悔的。没有人想走第二次!”
“备马!”看来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